豐子愷寫梵谷 · 第四章 巴黎時代
一八八六年三月,梵谷同了他的弟來到巴黎。這弟比他年輕三四歲。比較起過激的神經質的精神能力失卻平衡的兄來,這弟是一個極溫良沉靜而對於一切世故富有理解力的人。兄在實際生活的處理上全無能力,只知隨了自己的真實的感情而行動,不解世故人情。弟雖沒有像兄的天才,但富於實際的精神,能判斷事理輕重,處處以禮待人。兄弟相似的點,只是容貌,及正直的根性。故父親死後,提奧是家族中最能理解梵谷的人。除父親以外,只有他能認識兄的才能,確信其將來。現在他代替父親而盡力為兄的保護人了。
他是古皮爾商店的職員,頗富於商業上的才幹,久為店主所信賴。且又不像普通的商人般只知圖利。除圖利以外他又具有對於藝術的徹底的理解力。他能窺察顧客的意向,提供有益的意見;但又不是尊重自己的主張。他能巧妙地勸導顧客,使顧客漸漸容納他的主張,作為自己的意,而選購有藝術的真價的作品。一方面他又能拿關於繪畫及畫家的有益的消息報告店主。所以店主仰賴他,託付他重權。遠方的顧客,常常托他引導參觀巴黎的美術館。
當時印象派繪畫尚未為巴黎人所理解,一般人都用嘲笑的態度看待這等新派繪畫。提奧以一個商人,卻早已認識這等作品,莫奈、畢沙羅(Pissarro)(1)、德加(Degas)(2)等的作品,他早已買入,又開印象派繪畫展覽會。梵谷初到巴黎,蒙了弟的影響,曾經受印象派的迷,埋頭於光與色的研究中。以前他在安特衛普美術學校修業僅數月,半途而廢。現在,培植美術教養的根基的念頭又在他心中復活。他就在巴黎從師研究。師匠是當時巴黎畫家科爾蒙(Fernand Cormon)(3)教授。
梵谷在科爾蒙教授的畫室中專心用功。然而他不遵守師匠的教訓,反而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同門學侶中有一個還不上二十歲的青年畫家,名叫貝爾納。這人後來是以象徵派畫家馳名於世的,當時也在科爾蒙先生的門下。他在畫室中看見梵谷坐在古代雕刻的石膏模型前面,專心致志地描寫。背後一群同學常在那裡窺探他、竊笑他。因為梵谷這時候已經是三十三歲的中年人,滿面赭色的須髯,穿著古樸的服裝,一個毫無風采的荷蘭人,在一群青年的巴黎畫學生中常為嘲笑之的。又因為他的畫風自有一種法則以外的正確與真實,在只知法則而別無思想的青年畫學生們看來,完全是一個痴人。
貝爾納不是那樣的庸人。只有他能理解梵谷,一早敬崇他。後來他對人說:「我在科爾蒙先生的畫室中與他同學的時候,每天下午,學生散去之後,空闊的畫室猶如他的修道院。他坐在石膏的古代雕刻之前,用了天使一般的忍耐,描寫美麗的形。他努力研究其輪廓、面、明暗。屢次自己訂正,用了熱烈的興味而修改、揩擦。常常在畫紙上擦破許多洞。」
科爾蒙先生對他的教授,最初與對一般青年一樣。後來看他總是固守自己的法則,且年齡上又是成熟期以後的人,曉得沒有法子可以感化他,就聽任他走他自己的路。然而梵谷在這「學院派的凍巢」中,終於不堪久留,他又退出畫室。
巴黎的新的光彩逼迫他的視野,使他把造形界不絕地分解又結合,感到極度的苦惱與歡喜。他就全部放棄了舊日的自己,而開始Reformation(革新)的工作了。荷蘭時代已經過去,科爾蒙的畫室的凍結的空氣已經稍稍化解。從此向著全新的前途,用了異常的努力而躍進。成績果然可驚!他在這第二故鄉研究不到二年,四分之三世紀的近代法蘭西繪畫,凝集於他的一身了。
他的傑作中,有兩幅肖像畫,題名為《唐吉老爹(4)像》(Portrait of Père Tanguy)的,不但是他的代表作品,又是他當時的交遊生活的紀念物。最高水平的肖像畫,不但描出人物的外部的形似而已,又必表現其人物的內部的感情、情緒與靈魂。因為藝術家能看透其人物的內部生活,而對他發生交感的原故。唐吉老爹的肖像,正是最高水平的肖像畫的模範。唐吉的英雄的一生,象徵化在梵谷的筆法中。
唐吉是一個溫厚而真摯的人。長育於下層階級中,沒有特殊的教養;而天賦以豪俠的熱情。一八七〇年,普法戰爭的時候,他正在巴黎開一爿小美術商店,販賣畫布、顏料及各種關於美術的用品。他的經商方法很精明,一切貨物都能比別的商店廉價。因此貧乏的美術家、無名的作家,及初學的美術學生,都集中在他的店裡。有時美術家沒有錢付賬,拿作品抵償給他,他也容納,努力給他們售賣作品。這真是貧乏的美術家的護星!
巴黎被圍困的時候,豪俠的唐吉也加入了國民軍。一八七一年三月,臨時革命政府成立,他就向新政府誓願服務,表示他的熱烈的共和主義的精神。不幸這革命政府成立了兩個月之後就倒了,唐吉挺身加入市街戰,這戰爭又敗北。唐吉與同黨人一同被捕入獄。軍法會議的預審,宣告他有罪,判定他流刑。
他的舊主顧的美術家們,紀念他的往日的寬大的恩惠,設法為他營救。他們聯名請願,為他向當局陳情。然而這陳情沒有左右軍法會議的力量!就中有一個搜集家,名叫魯阿爾(Henri Rouart)(5)的,以前常常向唐吉買畫,一向敬重他的為人,現在也出來盡力為他營救。魯阿爾是一個富翁,又是巴黎第一流的實業家。平生懷抱保守主義的政治思想,少時曾經當過炮兵士官,現在有許多舊友在軍界中做將校。因為他有這種資格與勢力,他的懇願居然動搖了當局的意思,免除了唐吉的流刑。唐吉得以重新回到巴黎的店內。然而一般人都以「革命黨」看待他,當時又有勃興的反動思想,所以他時時遭人們的嫌忌與迫害,過了好幾年的不安的生活。在這辛苦的境遇中,他之所以能支撐得住,全靠畫家畢沙羅的扶助。畢沙羅是不拘泥於政治上的主義的當時的所謂「新思想家」,他一直記得唐吉以前對他的厚誼,同情他現在的苦境,把自己的作品托他買賣賺利。因為畢沙羅這時候在巴黎美術界頗有名望,作品的銷路已經很廣了。唐吉靠了這特權,維持了幾年的生活。後來畢沙羅又為他介紹塞尚的作品。然塞尚的作品當時受一般人的誹謗,賣不出高的價格。只有他的性格上的幾個崇拜者,常常來唐吉的店內,接近塞尚的作品。一八七八年與一八七九年之間,塞尚卜居他處,曾把畫室的鑰匙交付與唐吉,托他處理殘留著的繪畫。唐吉把他的作品整理為大幅與小幅兩部分,定價大幅一律一百法郎,小幅一律四十法郎,就陳列在塞尚的畫室中發賣。然塞尚的畫室離開唐吉的店很遠,有人要買畫的時候,必須唐吉自己陪了主顧跑到那畫室中去看選,為此添了不少的麻煩。
唐吉常常竭誠地為不幸的美術家效勞,這不過其一端而已。所以青年的美術家群集於他的店中。有的把作品賣給他,有的向他購求廉價的藝術品,沒有一人不滿足。因此宣傳愈廣,美術家和文士們都歡喜和他交際,稱呼他為「唐吉老爹」。唐吉的小店居然變了釀成新機運的美術的中心。
革命主義者的唐吉在政治運動上遭逢失敗之後,想在美術界中實現其理想。他極度反對擁虛名而恣意專橫的官僚美術家,而關心於有將來的希望及獨創的才能而苦於境遇的壓迫的青年美術家。他是這等青年美術家的保護者,為他們奮鬥,又為他們的藝術的愛護者、管理者。他對於把作品寄存在他店裡的畫家們,稱為「一派」。他的意見,這「一派」是現代繪畫上唯一無二的新藝術,其餘均不足顧。實際上他的確富有眼光:畢沙羅與塞尚,還沒有受世間的理解的時候,早已被唐吉老爹所認識,他一早說這倆人是現代的大家,始終對他們表示尊敬。總之,這人對於藝術有明確的信念,比較世間大多數的無定見的批評家,及根據於利害之念而選擇作品的凡庸的搜集家,他的確有先見之明。
貝爾納形容唐吉的家庭,稱呼他的店為「燃燒一般的小禮拜堂」(Ardente petite Chapelle)。又說:「這禮拜堂內的老司祭面上常常浮著慈祥的微笑。」他的夫人也是一個好婦人。人們戲稱唐吉為「老爹」(Père),也就稱這婦人為「媽媽」(Mère)。唐吉老爹和顏悅色地應酬他的客人的時候,唐吉媽媽坐在店的一角里縫紉。她的丈夫不在家的時候,有人來問她要畫看,她就起來竭誠地招待。這一對老夫婦在巴黎街上開了多年的店,都是為別人忙了,自己的生活始終不如意。
梵谷也是這老夫婦家的訪問者里的一人。照他這種性格與境遇,當然與這對老夫婦更容易親昵。上了新道程之後的梵谷,訪問這人家更可得到許多的啟示,因為這店實在是觀摩青年作家的新作品的絕好的場所。梵谷對他們相識之後,不久就把作品陳列在他們的店內。因了這介紹,他得到了與同樣志趣的畫家相交接的機會。
梵谷和唐吉漸成為知交。梵谷十分感激又欽佩唐吉的人格。就為他畫肖像,共畫了兩幅。這兩幅肖像畫,都能表現出這一個好漢的性格,及其與作家自身的幸福的一致。這兩幅畫中沒有像別的作品中的咄咄逼人的氣勢,而流露著一種可使觀者微笑的、溫和的人間情味。
梵谷的作品源源地產出。旗亭、工場、街道、花草、靜物,都是他的即興的題材。其中靜物畫尤能充分發揮其特色。有一次他畫一雙破皮鞋,歪斜的形狀,晦澀的色彩,孤零零的一雙破皮鞋,沒有別的配景。有時他單描一冊黃色的書。有時為火柴、煙管、煙囊寫照。日常生活中的一切物件,都可為他的大作的「畫因」。這些極平凡的物象,遇到了他的噴涌的想像,都能顯現特異的境地。
這時候他與弟一同住在勒皮克路上一所租屋的三層樓中。貝爾納已和他訂交,常常去訪問他。他的室中陳設,最可注目的是浪漫派繪畫的搜集,其次有日本的版畫、中國的墨畫、米勒的複製版畫。家具都是大型的荷蘭式的。大的抽斗上結著蓬蓬鬆鬆的紐。他自己的素描、油畫、略畫(6),都放在這等大抽斗中。
然他們房間很不配作畫室。本來他在不拘什麼地方都能工作,現在他自己也感到不便,想改租這屋的地下室。後來他有一個科爾蒙先生門下的同學住在附近地方,這人願把自己的畫室借給他。以後他就每天到這朋友的畫室中去作畫。巴黎時代中所描的室內外繪畫,大部分是在那畫室中產出的。
出門寫生的時候,他的扮裝真是古怪!奇特的姿勢,不像老人又不像少年的異樣的顏貌,背脊上負著巨大的畫布,搖搖擺擺地在田野中步行。發現了「畫因」(Motif),就放下那巨大的畫布,把它劃分為數區,熱狂地把景物描寫在其中的一區中。傍晚回家的時候,這巨大的畫布已經全部塗滿,沒有空白的餘地了。
他又屢屢遺棄畫布在地上,自己全不介意。他並不想從這等作品獲得什麼利益,已經描出了,就不顧它。有的時候他畫畢了一幅畫,就把它遺留在寫生的場所,獨自歸家。
離他的住居不遠的地方,有一所廉價的飲食店。店內的主婦名叫塞加托里(Segatori),出身是義大利的模特兒。因與美術接近,自己也歡喜繪畫。她常常收羅到她的店內的飲食的貧畫家的作品,教他們用作品來代償鈔錢。梵谷也常常來光顧她的店,拿畫來向她換飯吃。
梵谷的作品,當他在世的時候,除了唐吉老爹以外竟沒有一個美術商歡迎。連他的弟所供職的古皮爾公司都不要陳列。即使陳列了,顧客看了他那種所謂可怕的(terrible)作品都感不快,絕對不要購買。這是他的弟提奧的唯一的慨嘆。梵谷自己對於世人的冷淡卻全不介意。他並不因了俗眾的不理解而失望,也不因了商賣的美術界的摒斥而灰心,畢竟他是有實際的精神的根據的。獨有唐吉老爹究竟不是庸人,歡迎他的作品。梵谷對唐吉老爹交情親厚,兩次為他造像,大概也是有這關係的原故。梵谷與高更的認識,也是由唐吉老爹的介紹而來的。
梵谷的交遊中,友誼特別深切的有兩個人,即貝爾納與高更。高更比他年長五歲,貝爾納比他年輕十四五歲。他對於高更用事兄的態度,在信函中每不忘卻敬語。對於貝爾納猶如愛弟,關於技術上、生活上的問題,常常對他吐露衷心。在信函上也稱呼他為「我的親愛的同志貝爾納」(Mon Cher Copain Bernard)。
高更的生活與梵谷相似,也是後來才學畫的。他本來是一個手腕很高的商人。後來忽然拋棄職務,把一身奉獻於繪畫,在貧困饑寒和世俗的嘲笑中度過放浪的生活。他同梵谷相繼來到巴黎。
梵谷(背對鏡頭者)和貝爾納,攝於1886年
貝爾納是北方人,從小對於藝術略有興味,來巴黎在科爾蒙的門下研究,在那裡與梵谷初見。然實際二人的知交,是在唐吉老爹的店內開始的。這時候貝爾納與家族一同住在巴黎郊外。他的父親很盼望兒子成為藝術家,家境也還過得去,然對於兒子的研究似乎很冷淡。一八八八年,貝爾納企慕高更,到阿旺橋去訪問他的時候,曾經徒步登程,在路中賣肖像畫,以供路費。
梵谷認識了貝爾納以後,常常到他家裡去訪問。貝爾納在家中的庭園裡築著一所木造的畫室。他們兩個人為唐吉老爹描肖像,就在這畫室中。同時梵谷又為貝爾納描肖像。正在描寫的時候,貝爾納的父親走來,和梵谷激烈地爭論起來。他叱責梵谷,不許他影響他的兒子的將來。梵谷立刻捨棄了貝爾納的肖像,挾了未乾的唐吉肖像飛奔出畫室而去。以後梵谷不再訪問貝爾納之家,改由貝爾納常到勒皮克路訪問梵谷。
梵谷到巴黎已經兩易寒暑,第二次的冬天又到了。連綿的雨雪,沉鬱的空氣,街頭的樹木漸漸落葉,終於變成空枝,日光漸漸淡白,嚴寒籠罩了大地。追求「光與藝術」而來此的梵谷,胸中不堪其悶。離開了北國的故鄉而來此,原是為了慕光的原故;但現在仍不能充分滿足。欲達於最高的藝術的階級,非深入大自然的懷中去探求更多的光不可。他思慕光,同時又思慕藝術。思慕藝術,同時又思慕太陽!巴黎已為冬所支配,太陽已隱跡了,還有什麼可學的地方呢?他就思慕南國。南國是太陽的鄉土。
太陽的戀人從此每晚夢見未知的國土。咽著巴黎的寒凝的空氣,度過沉悶的日月。這時候他的友人高更已經旅行到南洋的馬提尼克島(Martinique)上。從紺青的海邊、椰子的葉蔭下傳來的消息,幾度惱他的胸懷,使他抱嫉妒之感。他一心想到日本去。他想像日本是光與色十全的國土。倘得財政的許可,他當時一定赴日本了。然而他現在是弟的寄食人,靠著弟的助力而生活。哪裡來日本旅行的費用?日本旅行的希望變成泡影;然而思慕南國的心始終不能打消,反而更熱烈了。
焦灼地度過了一八八七年。
明年二月,有一天晚上貝爾納來訪他。他對他這樣說:
「我明日將旅行去了。請你幫助我整理畫室,表示你尚在這裡思念我的意思,如何?」
於是他把日本版畫掛在壁上,把油畫擱在畫架上,把余多的畫統統疊好。貝爾納為他整理裝裱成卷的中國畫。整理完畢,他方然把明日旅行到阿爾(Arles)的話告訴貝爾納。並且約他將來也到那地方來。
「我們可以設立未來的畫室的地方,只有南國!」
夜深,他送貝爾納到街上,同行了一程路,二人就握手道別。Adieu(別)!—不料這回是永遠的adieu。
第二天早晨,梵谷登程。貝爾納不久也就赴阿旺橋。一個南行,一個西行,兩個人各自離去巴黎,從此永遠沒有再見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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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畢沙羅(Camille Pissarro,1830—1903):原譯「比沙洛」。法國印象派畫家,出生於西印度群島。十二歲赴巴黎求學,很早就對美術發生興趣,熱衷於新印象主義理論。
(2)德加(Edgar Degas,1834—1917):原譯「特茄」、「特格」。法國表現人物動態的繪畫大師,善畫室內群像,作品題材類似庫爾貝派,而色彩則更接近印象派。
(3)科爾蒙(Fernand Cormon,1845—1924):原譯「可爾孟」。法國學院派畫家,擅歷史題材。
(4)唐吉老爹(Julien Tanguy,暱稱Père Tanguy,1825—1894):原譯「湯基爺」。法國畫商。現存梵谷為他畫的像三幅,而非兩幅。
(5)魯阿爾(Henri Rouart,1833—1912):原譯「羅亞爾」。法國企業家、畫家、藝術收藏家。
(6)略畫:指簡筆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