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至學術論著自選集 · 一個對於時代的批評

我要什麼,基爾克郭爾?—— 很簡單,我要正直。 ——基爾克郭爾 一 在歐洲,19世紀有三個重要人物,當時被人視為畸人,而他們也具有畸人特有的慧眼透視一切,挖掘人的靈魂到了最深密的地方,使一切現成的事物產生不安,發生動搖。 這三人一個是俄國的陀斯妥耶夫斯基(1821—1881年),一個是德國的尼采(1844—1900年),一個是丹麥的基爾克郭爾(Sören Kierkegaard 1813—1855年)。其中生年最早,而他的意義被人發現最晚的,要算這位丹麥人了,除去在前世紀的末葉他對於幾個北歐的作家如易卜生、史特林貝等人發生一度深切的影響外,他在歐洲大陸的思想界直到上次的歐戰前後,才漸漸攪起波瀾。固然是丹麥的文字限制了廣大的讀者,而他思想的深邃、著作的難解,也使他不容易流行。 基爾克郭爾在他的時代里出現,有如一顆彗星忽然懸在天邊,預示一些不幸的事,好像就是不幸的本身。其實正相反,不幸卻是隱藏在當時的社會裡,被蒙蔽著,被隱瞞著,經他一照,顯露出來了。基爾克郭爾的一生沒有家庭,沒有職業;他的任務是什麼呢?他自己說得好:他不是一個宗教改革家,不是一個冥想的、深刻的天才,也不是一個預言者、先知,——而是一個「警察之才」。這個警察之才用什麼做他的根據呢?「正直」是他最後的、不能動搖的道德。 他一生正直地生活著。從父親那裡承襲來憂鬱的天性。大學畢業後和一個快樂的女孩訂了婚,後來覺得自己憂鬱的天性不能使這個女孩幸福,便忍受死刑一般的痛苦,不顧社會的責難,毅然和她解除婚約。從此就開始了他的著作生活,受盡報紙的嘲弄,在丹麥京城裡成為人人取笑的對象;但是他卻不屈不撓,覺得和卑污妥協是一種罪惡,不斷地指責社會,攻擊教會的虛偽,直到一天暈倒在大街上,不再醒來為止。 他的第一部著作,標題很顯然,叫作《非此即彼》(Enten——eller)——我們也可能把它當作他一生著作的總標題。基爾克郭爾認為,人不能敷敷衍衍地生活,人要「決斷」,在「決斷」中才能體驗到真實的生的意義。他說,人生中有三個階段:美的階段、倫理的階段、宗教的階段。美與倫理,以男女的關係而論,一個是需要變化,是情人的,一個是忠於日常,是夫妻的,兩種生活基氏都承認各自有它的意義,可是一個人不能兼顧,到底過哪種生活好呢?我們要決斷。但人生最高的階段卻是宗教的。在宗教的生活里,基爾克郭爾放眼觀看歐洲當時基督教會的情形,也深深感到「決斷」的必要:若不是絕對地否定基督教,就要受苦受難真實地本著基督的精神生活。——可惜將及百年,並沒有多少人有過這勇敢的決斷:我們只看見基氏自己取了後邊的路,尼采走上前邊的一條。 二 一個這樣嚴肅的人,他怎樣批評他的時代呢?——他的批評時代的文字,雖說是已經過了將及100年,但我們現在讀著,竟像是昨天才寫成的一般。基爾克郭爾在1846年發表了一篇《一個文學的評議》(En literair Anmeldelse),全篇分為兩部,上部是批評一篇小說,下部卻全是批評他的時代。這下部一開端就把他的時代刻畫得很透徹:「我們的時代根本是中庸的、考慮的、沒有深情的、在興奮中沸騰一下,隨後又在漠不關情的狀態中凝滯下去的時代。」 在這樣的時代里,人們卻像是外交官,處處阻止一些特殊的事發生,同時又覺得隨時都有一些事會要發生,盡在憂慮里過日子;於是立下許多聰明的規條,起些顧前顧後的打算。所謂勇敢的行為、力的表現,在這些計劃周到、思想縝密的人看來,都成為愚蠢的事了。縱使有非常的企圖、遠大的夢想要見諸行為,經幾度考量、計算,便會化成技巧的遊戲。基氏說,在考慮中的人不會感到「決斷」的需要,也就是感不到生的意義,正如在淺水上游泳的人嘗不到那帶有危險性的、真正的游泳快樂那樣。 在這種狀態里發生兩個現象:一是對於同等的人的諷刺,一是對於特出的人的嫉恨(Ressentiment)。有人感到生活的空虛:愛里沒有真情,政治里沒有興奮,宗教里沒有信,日常生活里沒有誠。自己既不能認真生活,也不能正面推翻這個空虛的建築,於是一方面一任這些事物繼續存在,另一方面只暗自抹殺它們的意義。於是諷刺就到處滋生了。 至於嫉恨,尼采對於它有更深切、更透徹的研究。尼采認為庸人對於特出的人的嫉恨是道德里、至少是基督教道德里一個最重要的因素。基爾克郭爾認為古希臘人民對於他們所憎惡的元勛或巨奸的放逐表決(ostrazismus)也正是嫉恨的表現。當雅典舉行放逐雅典的名將Aristides表決時,有一個人投票(當時是用陶器片)贊成,他申述他贊成的理由是:「因為他不能忍耐,Aristides被稱為唯一的正直的人。」不過,在希臘人們還肯坦白承認這種嫉恨,現代的人,考慮越多,越不肯承認了。 嫉恨在庸凡的、無能的人心中隱伏著、蔓延著,到了相當的時候,會搖身一變,變為光天化日下的道德的標準!(看中國有多少稱讚平庸、無能、污穢和蠢笨相的道德;它們不但要窒息扼殺特出之士,並且每每要預防他們的產生。)所取的方法是「平均一切」(Nivellieung)。基氏說:「一個有深情的時代是勇猛前進,有興有衰,有樹立,有壓迫,但是一個考慮的、沒有深情的時代卻正相反:它窒息,阻止,它平均一切。……若是反抗的最高度像是一座火山的爆發,甚至人們都聽不見他自己的語聲,那麼『平均』在它的最高度就像是死的寂靜,人們能夠聽到自己的呼吸,什麼也不能興起,一切都無力地往這死的寂靜里消沉下去。」 「平均一切」,是一種抽象的勢力,把一切都湮沒了。所以現代的人,不屬於神,不屬於自己,不屬於愛人,不屬於他的藝術和他的學術,而是屬於這個抽象的勢力:「考慮」把他平平穩穩地安排在這個勢力裡邊。 「若是平均一切能以成功」,基氏說,「必定要先製造出一個幻象,一個精神,一個非常的抽象,一個包羅萬有而又是虛無的事物,一座蜃樓——這個幻象就是公眾。只有在一個沒有深情、只是考慮的時代,這個幻象才能夠依附著報紙的幫助發展——」公眾把一切的「個人」溶在一起,成為一個整體,但是這個整體是最靠不住,最不負責任的,因為它任什麼也不是。一個時代、一個民族、一個團體、一個「個人」,都是一些把握得到的具體,所以它們能夠有責任心、慚愧心、懺悔心,——這些,公眾卻都沒有。但是,無論什麼人投到這公眾的海里,便具體的化為抽象的,真的化為虛的了。多少人在岸上時,是冰炭一般地不同,可是一到這個海里,就冰也不冷,炭也不燙了。這真是「平均一切」的理想的境界!它是一切,也是虛無,它有上帝一般廣大的神通,而沒有任何一個生物也應有的一點責任感。於是有些人看著它,像是小孩子看見一個肥皂泡一般,不由得起了好奇心,就是一個村童也可以拿它玩一玩,一個醉鬼也可以拿它耍一耍了。 基爾克郭爾使人們深深感到,人們在他們的時代里是立在這個廣大的虛無的面前。但是他說,人們不應該永遠對著虛無,要越過虛無,去尋求生存的本質、人的地位和價值。 三 人生有無數的矛盾。時代里許多的現象都是要泯除這些矛盾;但是基爾克郭爾緊接著說,泯除並不是消滅,只是裝作看不見,把矛盾在生活里永遠地拖延下去,——也可以說是根本感不到這些矛盾。 基爾克郭爾說: 什麼是「誇誇其談」呢?——是把靜默與談話中間的衝突泯除了。只有真能靜默的人才能談話,才能行事。誇誇其談使人不能靜默,也不能談話,它泛濫這個時代,它的本身是空虛的。 什麼是「散漫無形」呢?——是把形與質中間的區別泯除了。時代里散漫無形的狀態,散布得很廣,好像是包容一切,融匯一切,但是一個實在的本質,不能求廣,只能求深,需要一個嚴格的形。 什麼是「浮淺」呢?——是把秘密與公開中間的區別泯除了。它是空虛的公開,而不是深密的、真實的公開。 什麼是「調情」呢?——是把愛與放蕩中間的區別泯除了。不管是真正的情人,或是大膽的盪子都是不肯做這種不負責任的、輕飄飄的遊戲的。 什麼是「憑理觀察」(Räsonieren)呢?——是把主觀與客觀的衝突泯除了。在這時代人人都要憑理觀察。這種憑理觀察,說它是抽象的思想吧,它並不能深入;說它是主觀的意見吧,又沒有個性的血氣。一個思想家能為了他的學說、一個常人能為了他的生活,有固定的意見和信念。但是一個憑理觀察者是憑理觀察一切,沒有一點固定的東西。 在一個誇誇其談的、散漫無形的、浮淺的、調情的、憑理觀察的時代里,那些嚴肅的矛盾和衝突與其說是被泯除了,倒不如說是被人忽視了好些。在一個沒有深情、只有考慮的時代里,多少生存中根本的問題都被遺棄了!人們把那些艱難的、沉重的事物放在一邊,像是一座深山裡的金礦,明知其中有豐富的寶藏,卻沒有下第一斧的決心,只是混在熟透了的城區,用空疏的影戲,用消遣的雜誌,滑過他們的歲月。在一個這樣的時代里,誰還能有所「決斷」呢?縱使有人好容易克制了他自己的考慮,要有所作為,隨即會從外邊又來了無數的考慮,讓他又沉靜下去,回到無所作為的狀態里。 要克服一切內外的考慮,勇於「決斷」,又拾起那些已經失落的嚴肅的衝突、沉重的問題——這是基爾克郭爾對於他的時代、他的後世的呼籲。我們在百年後,萬里外的中國若是聽得到一點這個呼籲的餘音,應該作何感想呢?覺得它是某黨某派的「代言」呢,可是一個純潔的對於人類的警告? 1941年2月22日 [附註]這篇短文,是根據下邊的三本書寫成的: ① 基爾克郭爾:《現代的批評》(Kritik der Gegenwart,即《一個文學的評議》的下部) ② 基爾克郭爾:《行動的宗教》(Religion der Tat),「克羅內(Kröner)袖珍叢書」第613冊。 ③ 《基爾克郭爾精華》(Kierkegaard——Brevier),「島嶼叢書」(Insel——Bücherei)第51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