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玉祥傳 · 第十五章 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

簡又文 《馮玉祥傳》
(四七歲至四九歲,一九二八—一九三〇) 馮的革命事業,在軍事上雖告成功,而以後三年在政治上又失敗了。其敗也,比之以前的經驗尤為慘痛。簡直至「一敗塗地」,全軍瓦解,連以前軍事的勝利也一概抵消了。茲復據事直書,分節縷述。 軍政局面 民國十七年(一九二八)夏北伐成功之後,全國軍事形勢,大概如下:國民革命軍第一集團軍總司令蔣中正,統兵共約五十萬,駐軍區域在蘇、皖、贛、浙、閩、粵(廣東軍事由李濟深主持,自成軍區,仍屬一集)。第二集團軍總司令馮玉祥,統兵共約四十二萬,分駐甘、陝、豫、魯(山東一部由青島至濟南仍為日軍占領)。第三集團軍總司令閻錫山,統兵共約十五萬,分駐晉、綏、察及河北。第四集團軍總司令李宗仁,統兵共約二十萬,分駐桂、湘、鄂(一部分留在河北)。此外,奉軍張學良全部仍駐東三省(人數未詳)。其他蜀、滇、黔諸省區雖在國民政府治下,惟各由本地軍人統率,人數、系統及防地,均未詳。 是年八月,馮氏赴南京出席國民黨第三屆執行委員會第五次大會。在會中提出關於民食、民衣、民居三大建議。語雖合理,且悉符黨義,然措辭激烈,已招忌矣。加以初與南方同志多人接觸,共處與同事,因在生活習慣、背景、思想上多所不同,落落難合,而其修養功夫又未能使其容忍緘默適應新環境,而對異己者了解、同情及合作,對他人生活標準與方式之不如己者,輒以語言、文字、行為予以譏刺,使人難堪,是故彼此不能相安。(例如:前時初與武漢各委員會議於鄭州後,充耳聽到南方同志生活之不嚴肅,嘗親自撰書一副諷刺聯送去,文曰:「三點鐘開會,五點鐘到齊,是否真正革命精神?半桌子餅乾,一桌子水果,忘記前敵饑寒將士!」上襯以四字橫額曰:「官僚舊樣」,真令人難堪。)其在南京,則出入乘坐大貨車,對各同志之住華屋、衣美服、抽洋紙菸等私生活,多方諷刺,不可勝錄了。他懷著「我比你較為聖潔」(holier-than-thou)的態度和言行對待異己者。這是許多人很容易染得的普通病,而是精神界(宗教的)與道德界的「貴族主義」,最討人厭,乞人憎(粵諺)的。所以有好些政壇人物每與他同在一處,便有「芒刺在背」之感。有一次,余到南京,在私人談話中,考試院院長戴傳賢(季陶)於無意中吐露了一句心腹話,說:「沒有一個人能與老馮相處和合作的。」雖然馮氏在中央有不少同情同道,了解他、原諒他,而仍然合作得來的朋友、同志,戴氏這句評語差可代表黨部和政府中大多數人——至少當權執政的一派一系人物——的意見、態度、情愫和反感了。這是重要的個人背景,應加以注意,然後可以明了,日後馮氏與中央人物,隔膜日厚,芥蒂日深,馴至公開破裂,演成「兄弟鬩於牆」的大悲劇、大慘劇之因果關係。馮氏居南京,亦怏怏不歡。會豫、陝間樊鍾秀與岳維峻各有蠢動之虞,危及馮軍後方,馮氏即於是月下旬遄返河南鎮壓及處理一切。隨以鹿鍾麟負責剿匪,解決樊部於南陽。岳不自安,離軍遠去,後被任為第一集團軍師長;此亦馮所引為憾事者(見上文)。 編遣會議的糾紛 十七年(一九二八)十月三日,國民政府改組,蔣介石被選任國民政府主席,為享有實權之國家元首。馮氏被選任國民政府委員、行政院副院長兼軍政部部長。這可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榮耀。平心而論,中央酬庸報功,待之可稱不薄。然而舍這些個人顯位不提,馮氏所斤斤爭持者則是要帶兵——多帶兵可以實現自己救國救民的理想。其所最不滿者則為「編遣會議」之決定。此則以後大局變化、內訌頻起之癥結所在也。先是,有陰謀政客楊永泰者,自「首都革命」及北伐成功之後,在北京潦倒不堪,乃到南京多方夤緣,得某舊日政友介紹,滲入中央,乘著當局表示減縮各集團軍力「以樹立中央的權威,消滅割據的遺風,求全國真正的統一。縮軍節餉,從事建設」,乃呈獻「削藩論」為進身干祿之階梯。其大要是:「以經濟方法瓦解二集(第二集團軍),以政治方法解決三集,以軍事方法解決四集,以外交方法對付奉張。」(以上引語見黃旭初之《北伐完成後的第一幕悲劇》,原載香港《春秋》月刊,後經黃匯編所著各篇,未舉列原刊時期及號數。但「削藩論」之作,則余早有所聞。)是為日後兄弟鬩牆、引起彌天大禍之動力。於是終招日本之入寇。 (按:楊永泰,字暢卿,廣東高州茂名人。畢業北京法政學校,回粵活動於政壇。原籍國民黨。民七年任粵財政廳長。以權利心重,勾結桂系督軍莫榮新等,推翻孫中山先生所主持之軍政府,迫其去粵,復助紂為虐,慫恿莫槍斃國民黨記者華僑陳耿夫。所以民二十粵方與中央分流,即列舉重用孫先生仇敵之楊為口實之一。其後楊北上任參議院議員,依附曹錕,久已見棄於國民黨。見馮自由《革命逸史》。後來任兩廣監察使之劉成禺尤鄙惡其人,嘗對余詈其為「落花時節的人物」。余問何解?則答曰:「落花時節又逢君」;「逢君之惡其罪大」。楊後來得任湖北省主席,為人暗殺而死。) 此論,居然視黨內孫先生的信徒、共同服膺三民主義的同志、一家同體的手足兄弟、北伐成功的元勛、支持中央的台柱、南北禦侮的屏藩,為昔時轉朝割據的「群雄」,為唐代與日本之「藩鎮」,與近年爭權奪利、互爭地盤、禍國殃民的「軍閥」,而務要一一消除而後已。卒至引起幾次內戰,禍延中央、危害全國,固不特干城被毀,屏藩被撤,而且削弱己力,動搖國本,可謂罪大惡極。這個挑撥離間、煽動唆慫內訌之元惡罪魁,如其不死,吾恐其殃黨禍國,更有甚焉者。語云:「國之將亡,必有妖孽」,豈其人歟!又云:「一言喪邦」,豈其論歟! 十八年(一九二九)一月一日,「編遣會議」開始。會中,由馮氏於報告二集團軍中內容時,坦白率直,開誠布公,將自己手下的實力,一一公開出來。如有兵幾十萬人,槍幾十萬支,大炮幾百門,重機關槍與手提機關槍各幾千支,力量之強,他軍莫及,令人驚愕。開會後,提出裁兵案,大致根據第五次中央執監委員大會所通過之議案,以四個集團軍兵額平均為原則,計每集團軍留二十萬人。照此辦法,實際上,四集團軍原有兵額約符此數,不增不減。三集團軍則照額還須增補數萬人方足二十萬人之數。惟馮氏之二集團軍則須裁去兵額之大半。馮氏深感人增我減之方案極不公平。當會內首先提出編遣二集團軍案時,即表示反對,特別提出兩大原則(異於中委之四集平均原則):(一)裁弱留強,(二)裁無功留有功。更明顯地指出中央一集團軍收編南北殘敗之兵十餘萬人應首先裁去;如今則先裁有功,是為不公。蔣主席答以一集團軍也有編遣計劃(上見黃旭初:《李宗仁與馮玉祥兩人的關係》,同上)。馮氏自然悻悻不懌。「編遣會議」由是拖下去。 最初,馮氏亦盡力遵行編遣計劃,很熱心裁併,今日一電令,明日一電令,裁了八九師。但有一天,忽然中止再裁說:「人的十個指頭不是一般齊,削長補短,削足就履,總不是辦法。」(見秦《回憶錄》頁一五四)此意指裁併他較多的兵力,而增補他人的為不公平,可以明喻。從此他便持消極態度了。 詳考二集團軍是時內容,自北伐成功之後,共有九個方面軍:(一)孫良誠,(二)孫連仲,(三)韓復榘,(四)宋哲元,(五)岳維峻,(六)石敬亭,(七)劉郁芬,(八)劉鎮華,(九)鹿鍾麟。(原有十方面軍。另有方振武一方面軍,已歸一集團軍。)每方面軍總指揮下各有若干軍;全數共三十餘軍,兵員合共至少五十萬餘人。自岳維峻、劉鎮華兩部相繼脫離後,尚餘四十多萬。馮氏亦曾實行編遣計劃,縮編全軍為暫編十二個師:(一)韓復榘,(二)梁冠英,(三)吉鴻昌,(四)馮治安,(五)石友三,(六)童玉振,(七)程希賢,(八)張維璽,(九)宋哲元,(十)劉汝明,(十一)佟麟閣,(十二)孫連仲。全體皆「國民軍」一軍嫡系將領也。然因編遣費無著,且其他諸將士出生入死、奮戰經年、勞苦功高,若再行裁減,驟行編遣原案,未免難於下手。是故雖有編遣之名,雖下縮編之令,從未能徹底實行也。「編遣會議」為期一月,草草結束,效果不大,只就原先通過之議案,成立南京、武漢、太原、開封、瀋陽五個編遣區,徐圖實行而已。然日後之鬩牆巨禍已種因於此矣。 自此之後,馮氏即稱病,不到軍政部辦公,只由鹿鍾麟代理部務。未幾,素工心計之閻錫山先脫身回山西。一日,馮氏忽然秘密離京渡江,直登早為之備的鐵甲車,遄程回豫,留書與蔣主席道別。這一去無異「猛虎歸山」,天下從此更多事矣。馮氏去後,蔣主席非常懊惱,不安於心。 然自是之後,馮氏對中央人物,便似懷了戴天之仇,不共兩立。一次,馮氏方在京漢鐵路某一車站之一輛篷車內(馮氏每出必乘此等車),馬伯援由南京來,似銜有使命為中央說話而勸馮氏不要操之過急(但也許是個人自動為國為友盡力的而不是代表哪一方面的,不敢武斷)。詎料馮氏不俟其辭畢即怒火上騰,睜目厲聲,破唇大罵,甚至露出其「老粗」出身的本色,用最猥褻、最下流的穢語。「×他的奶奶!×他的祖宗!」馬當時嚇至面如土色,噤若寒蟬,立刻住口不敢再說下去。(當時適同在車中的我,親眼得見親耳得聞,但未注意他們對話的上文,究不知他毒罵的是誰;大概是指首倡「削藩論」的政客吧,我想。)在他盛怒之下,我也不敢贊一詞。我閱世已久,但向未曾見過有人痛恨其政敵至如此之甚者,而馮氏之怒態如斯,也是歷年所見之獨一次。我始終不明白,究竟為甚麼血海仇恨有如是其深。馮以後與中央隔膜愈甚,無法調處,終至「兄弟鬩於牆」之大禍,一發再發。 鄂魯豫陝之變動 溯自十六年(一九二七)秋寧漢合一而後,漢方之唐生智獨自抗命;中央遂臨以大兵。唐不堪一擊,迅即敗逃。湘、鄂兩省盡落四集團軍(桂系)手中。「武漢政治分會」即以李宗仁任主席。旋而中央派湘人魯滌平任湖南主席。十七年(一九二八)二月,四集團軍逼魯去職而以親桂之湘人何鍵繼任。由是又引起中央與四集團軍之衝突。中央方面所慮者為虎踞河南之二集團軍;苟其與四集團軍聯合一致行動,則南京危矣。斯時,雙方各派代表赴豫與馮氏商洽,各欲拉攏為助。當下,馮氏堅決表示不參加黨內鬩牆之爭,且表示忠於中央,但又令韓復榘部由平漢路直下武漢。這一著,動機不明,雙方不討好。中央疑其乘機攫取漁人之利,而四集團軍則疑其前來夾攻。結果:四集團軍因內有叛將,於十八年(一九二九)四月四日不戰而撤退回桂。中央軍急進,先韓復榘軍到武漢兩日,韓部隨亦北撤。武漢自然全歸中央直轄。(按:黃旭初謂三月廿九、卅日,閻、馮通電討桂,中央派馮部韓復榘為第三路總指揮,由豫南下,見《第一幕悲劇》文,然馮氏早有不參加黨內戰爭之決定,何忽有此?個中實情,未明真相,不敢妄下論斷。)四集團軍是第一個被「削」之「藩」。長江上游之爭甫結束,而中央與二集團直接接觸,爭端又起,其觸發爭端之尖點乃在山東問題。 十七、十八年之間,北方政局之全貌如下:韓復榘繼馮氏任河南主席,孫良誠任山東主席,宋哲元任陝西主席,劉郁芬任甘肅主席,孫連仲任青海主席(新置省治),門致中任寧夏主席(新置省治),何其鞏任北平特別市市長(中央某人力謀此職不遂,乃多方挑撥,浸成禍根之一;閻以不得此地盤亦不滿)。二集團軍各部分散於各省區,防線東西橫亘長數千里。 表面上,二集團軍得有六省一市,「地盤」不可謂不遼闊。然究其實則西北之寧、青、甘、陝,以及豫省皆貧瘠之區,收入短絀,無法養數十萬大軍及施行新政。本來山東富庶之區,又有海岸交通之利,馮氏原亦樂有此省;先命石敬亭代理主席,後於十月間由孫良誠親到履任。(未幾,孫與財政部長宋子文因小事誤會,大發脾氣,彼此斷絕公文來往。國民政府斯時任命余為山東鹽運使,馮氏亦勸余就職。雙方付以調解孫、宋任務,二人摩擦乃泯。)是時,青島至濟南沿膠濟鐵路一帶仍在日軍占據下,省治暫設泰安,省政府所治不過卅余縣(約全省三分之一),收入支絀(我曾以鹽稅支持)。必俟中央與日軍交涉退兵成功後,全省始可收復。至十八年(一九二九)三月,中央與日本交涉就緒。(其間,余屢代表孫良誠入京與外交部長王正廷磋商接收濟南事。)同時,日方與我方約定於四月十六日退出濟南,由孫軍接收,日軍於五月初可完全離魯回日。不料中央與四集團軍力爭武漢之役,解決迅速。中央既得完全勝利,忽於四月十五日電令孫良誠勿進入濟南,同時與日本商定改期接收。 四月廿二日,中央復電令孫準備接收濟南省城,但同時另派他軍接收魯東青島沿海一帶。方振武一軍亦奉令準備入魯。其他魯省他地之雜牌隊伍又準備發難與孫軍為難,且孫良誠本軍某師亦露出不穩跡象。當時,孫軍只有四萬人,而其可能為敵之各軍不下六萬。如其不遵命令,妄事抵抗,爆發戰事,無異使二集團軍全軍與中央開戰。但馮氏並未有在魯作戰之準備,且全軍防線太長,首尾難顧,容易中斷,駐魯之兵力既苦感不足,而中央則已有大兵北上,集中點在魯,且尚可續派。鹿鍾麟在南京,密令孫良誠多派偵探以偵察中央軍行動,可見雙方疑忌之深。況模稜兩可之三集團軍閻錫山在後方河北、山西牽制著;苟其服從中央,則二集團軍將處南北夾攻中部截斷之極不利的形勢中。不特此也,其時日軍在魯猶未撤退,大可藉口與中央協議而不移交防地與孫良誠。於是,在軍事、政治、外交三方面,均大不利於二集團軍;無論如何,馮氏將無法可得山東全省。結果:馮氏於四月下旬以萬急密電與孫良誠,告以本軍被拆散及包圍,陷於絕大危機中;全體面臨生死關頭,當以團體之生存為重,個人之地位為輕,務立即撤退全軍離魯。孫是馮氏愛將之尤而最忠於馮氏之一人,即於廿五日通電辭魯主席,職務交由省政府委員呂秀文(亦二集團軍將領,但所部非屬嫡系)署理,由呂所統率之少數民兵警衛地方。次日,孫軍全部由兗州退入豫、陝。同時,在南京之鹿鍾麟、唐悅良(外交次長)第二集團軍要員,亦匆匆離京。(當時,余為中央命官,於事前一無所知,留在泰安,莫名其妙,當即北上北平,調查真相。比知馮氏與中央公開決裂,自維位微言輕,且已無職責,不能為力斡旋,乃辭去鹽運使之職。)未幾,方振武奉中央命率部接收濟南,山東全省復歸中央治下。 斯時,不獨山東的孫良誠部,連河南的韓復榘、石友三、馬鴻逵、龐炳勛等部亦一律奉命撤退至潼關以西。沿途且將洛陽以東之隴海路軌破壞,以防阻中央軍之進攻。大部魯、豫軍隊陸續退至豫西且深入陝西。馮氏本人則駐節潼關以西之華陰。這是消極的反抗中央之表示,但初時中央以及全國都不知其作用為何。五月間,戰事迄未發生,只用電報交換異見而已。據馮氏所指摘者,為國民黨第三屆代表大會所選出之中央委員之不公,與分發軍餉之不平。中央方面亦數電馮氏及二集團軍將領,並要馮氏再入京共商大計。他當然不去。二集團軍將領二十八人則聯名致電中央請蔣主席下野,催馮氏揮兵進攻。同月十五日,馮氏成立「護黨救國軍西北路軍總司令部」。廿日,通電北平各國公使館,請各國中立,宣言保護外人生命財產,並請勿借款與南京政府。這是內戰之正式爆發。越數日,中央執委會罷免馮氏本兼各職,且發兵進攻。(參考薛著頁二五二—二六〇) 是時,北方三集團軍之閻錫山毫無表示。粵方之陳濟棠則效順中央。(當時,陳銘樞因在香港大酒店遇火災,跳樓傷足,不能治軍。)惟前由武漢敗回廣西之四集團軍李宗仁,重整殘部,躍躍欲試。中央派四集團軍叛將會同粵陳攻桂。李等乃於五月五日,打出「護黨救國軍總司令」旗號,出兵圖粵。但中央早已定計,令粵軍對抗。大戰結果:李軍不敵,敗退回桂。於是,馮氏在陝孤立無援。(上見黃旭初:《廣西集團勢力遭到傾覆厄運》篇,載同上。) 今續述二集團軍方面之軍事發展。原來當時馮氏與其總參謀長劉驥等所定是役之大軍略,是盡撤魯西、豫東之兵,集中於陝西,以全力壓迫閻錫山,使其合作;苟閻一致行動則四集團軍與二集團軍雙方亦將聯合而成一強大陣線,莫之能御。這是「不戰而屈人之兵」之妙計。(以上是事後余由馮氏之高級幹部所探得的。) 初時,馮氏確無反黨叛國、興師開戰,以打誰倒誰之意,只是不滿於功高賞薄,編遣不公,心懷怨望,氣憤不平,猶且懷疑中央對己軍不利,故行此策,造成聯合三個集團軍,一致行動,以威脅中央,使改變政策,俾得保存多些實力,以實行其救國救民的大志願而已。這可說是「兵諫」。斯時,閻之處境既尷尬而又危險,中央方面亦因鞭長莫及,用兵為難,幾乎要軟化了。然而天下事往往有出人意料之外者,尤其軍事發展,分子複雜,因果綜錯,變化莫測。在這僵局之下,忽然霹靂一聲,馮氏遭受有生以來最大的打擊,致使其一生革命事業幾為之全部摧毀,而自己陷於身敗名裂的悲慘收場——這就是韓復榘、石友三等之叛變。 馮軍初次分裂 初,韓復榘既遵令率全部自開封撤至豫西陝州,即孑身赴華陰謁馮氏,猶未了解此次軍事大行動之作用,但感到全軍盡退入陝、甘貧瘠之地,給養不足,奚能生存?況且全軍將士剛由西北饑寒貧困之環境下打出中原,心理上無人願意再退入那苦地死守著。如為政治新環境所迫,則人人皆甘願拚命再干,上前打出生路,有進無退,死裡求生。從前迫不得已而在西北挨盡諸般苦,如今斷不能再試了。於是,他即以進攻之計獻出,拍起胸膛,包打下武漢,請纓自將十萬兵沿平漢鐵路南下,並願立軍令狀:如不成功,則受死刑;另主張以孫良誠將十萬人,沿津浦鐵路直攻浦口、南京;復以石友三統十萬精銳之師分駐鄭州至徐州隴海鐵路一帶,為孫、韓東西兩路之總預備隊;最後則留宋哲元、劉郁芬之後方大軍在豫、陝,嚴行監視閻錫山;如此,必獲全部勝利。 馮聞而睜目咋舌,以為冒險性太大,他自有成竹在胸,仍堅持不戰而屈人之奇計,不從之,猶且疾言厲色,嚴令其顧念團體,服從命令。韓不服氣,反問:「前者由蘇俄回五原之時,經南口新敗之餘,綏遠、甘肅只剩下殘部數萬人,而且裝備不全,軍實不足,何以當時肯冒險死拚,勇猛前進,卒成大功?而今則擁兵數十萬,十倍於昔,槍炮軍械,均全國無匹,何以卻不進攻而退守?」馮答:「從前我是個窮光蛋,只剩些少本錢,故不得不孤注一擲以博大利;如今我已贏了許多本錢,不能不慎重將事,穩健進行,豈能再作傾囊的賭博?只有實行計策萬全、萬分穩健之軍略而已。」韓無話可說。甚至欲駐兵平漢路鄭州以西,由洛陽至南陽一帶而不再入陝西也不許,乃知不能挽回成命,悵然返陝州。(以上所述係數年後,余過濟南訪韓時,敘及舊事,他親口對我斤斤申說的,並毫不自諱地承認當年的行動,殊非受了南京方面運動而背叛馮氏,只因為環境所迫,無路可走,為自求生路計,不得不歸順中央而已。)是役也,馮氏本不要打中央,而韓卻要打中央,但因馮氏始終不肯打中央,韓反對不成而叛馮轉投歸中央。假使當時馮氏肯將他的策略與韓商量或告以機密,韓一了解,自然服從而不叛去了。豈知馮氏縝密過甚,連自己的心腹愛將也不令知,只要盲從,遂生巨變。軍事發展有如此奇詭叵測者,這固非馮氏始料所及,外人所不知,恐怕就是連中央領袖們也不知道的內幕。(另據劉汝明說,當日西退至陝西,適遇見韓,而韓問他:「你說,把整個河南省放棄,部隊全撤到潼關以西,這不是自取滅亡嗎?以後我們還吃什麼?穿什麼?……」見劉著頁九八。此與上述相印證,可信韓之脫離馮部,主要因素確為經濟問題。) 馮軍挨了多年無衣、無食、無餉,而常須苦戰的生活,自然對陝、甘舊地,望而生畏。況自打出中原之後,與南軍比肩作戰,眼見其人人豐衣足食、囊有餘餉,不禁相形見絀,曷勝羨慕?即馮氏本人亦嘗言南北待遇不平,並舉例來說,下雨時南方將領有雨衣,而北軍則只撐破傘是也。處此新環境下,馮氏兵將心理多已起變化,不能像從前之吃苦耐勞了。馮氏不了解此真正的「軍心」,仍以舊方法應付新環境,雖雲穩健,究行不通,此其失敗之真因要因也。或謂韓等曾受中央重賂故叛馮而去者(見薛著頁二六一),實絕無可能。蓋此役變起倉促,微特中央,即二集團軍幹部亦不能前知;苟韓事前曾受賄賂,則何以先則遵令西撤?及退至陝州、華陰,旋即叛變,更無與中央接洽之時間與機會矣。惟其與石、馬歸順中央後,各受重賞則誠有可能。 是夜,韓在陝州,即矯令開車,盡將原帶來之全軍出發東向,部將與他軍猶以為奉令開動出戰也。比馮氏聞訊,知其叛去,急電令孫良誠以全力追擊。孫最忠於馮氏,且素鄙韓從前之降晉,急遵令乘火車後追。會龐炳勛由鄭州西撤至鞏縣,亦奉令攔截韓之去路,於是與孫部東西夾攻之。韓之列車不能開動,亦不及準備應戰,全軍乃潰逃。孫即收納其殘部並得獲軍械不少。韓於匆匆間僅帶得數千人南入嵩山,迂迴而返開封,仍行使省主席職權而輸誠中央,並加緊招募新兵,以恢復實力。當其過鄭州時,發出通電,並不指責馮氏,但大罵其親信數人一頓而已(劉著頁九九)。其後,潰散之隊伍,有復歸韓者,而韓部中亦有復投馮麾下者。 當時,石友三全軍尚在豫南之南陽,奉馮氏令退至鄭州,而馬鴻逵亦由魯西退豫。韓約二人一致行動,石、馬允焉。於是,馮驟失去不下十萬人,約占全軍嫡系三分之一,比作戰大敗損失尤重。原來,孫良誠、韓復榘、石友三等三部實為二集團軍最精銳之師;戰時,孫常任前敵,逢攻必克,夙有「鐵軍」之稱(此馮所特別頒給之榮譽)。韓、石二部則為全軍最剽悍、最驍勇善戰之師,常留在後方作預備隊,一遇前線各方有困難,馮氏即指揮這兩個犀利無匹的鐵錐向前敵兇猛衝擊,幾戰無不勝者。惟馬鴻逵則原非嫡系,所部不多亦不強,且其父馬福祥素矢忠中央,故對於馮氏損失不大。今回與韓、石二人相將叛去,是馮氏練兵成軍以來之第一次大厄,不獨精銳喪失,而且全軍第一次發生分化,團體破裂,紀律盡隳,軍心搖動,影響全軍前途之重大誠不可以言喻,而馮氏一生事業之大崩潰亦肇端於此,固不特是役之「大策略」完全為之粉碎而已,亦無怪馮氏一聞此噩耗,如遇天崩地裂,不禁腦裂心碎了。(多年後,馮氏老幹部某言:如無此次之叛變,馮氏必能取勝雲。見薛著頁二六一。) 一日清早,天猶未破曉,馮氏挈數衛兵,乘汽車離華陰,至潼關風陵渡口,渡河赴晉,留下命令,全部軍事交宋哲元主持。時,宋哲元、劉郁芬尚未起床,聞訊立行追去,不及穿衣履也。迨趕至渡口,則馮氏已過河去了。既抵山西,閻款待之於太原北晉祠小村,遂在此暫作寓公。(按:當時,我原擬於得悉真相後,親赴京請孫科、孔祥熙、宋子文諸大員共同努力,謀和解方法,以防止戰禍而安定大局,適遇此巨變,再無機會,悵然北歸。) 當韓變後,馮、閻來往函電,原有相約下野、攜手出國旅行之舉,蓋大勢已去,兵不罷而自罷了。據說,在七月初,中央與馮氏已達到協議,和平解決:中央進攻之行動停止,允撥所欠軍費,先發三百萬元,另給馮出國旅費廿萬元;二集團軍餘部仍舊轉歸鹿鍾麟統率;陝、甘、寧、青四省主席仍舊不動,惟馮則白白失掉魯、豫兩省(察、綏早已放棄)及十萬精銳之師耳。七月五日,中央取消通緝馮氏之前令。八月間,鹿鍾麟、唐悅良均到京復職,薛篤弼且膺任衛生部長。曇花一現之「護黨救國運動」,似煙消雲散,告結束矣。是役也,馮氏之「大策略」本以「不戰而屈人之兵」為原則,結果則因內部叛變,卻不戰而屈了自己,寧非天下之大滑稽耶! 「國民軍」復活 馮氏寄居晉祠,行動自由,並非囚禁,但亦不外出。閻待之不薄。馮氏自有無線電台可與外方聯絡通消息。賓客來看他也不禁阻,手下仍有多少隨從人。太原設有辦事處。於此,閉門思過(用兵錯誤歟),韜光養晦,且努力自修求學。馮氏每於失敗後,進修益力,拚命讀書、寫字,且習丹青,態度於消極中至為積極。此其人格可取之處。余於華陰北歸時,嘗到晉祠謁之;見其方踞桌讀書,左手持《陸宣公奏議》,右手持梁啓超一本學術講演集。寒暄完畢,他問我這兩本書如何?我心裡思想,在軍政界我是他下屬,但在學術界那就不同了。當下我毫不客氣地用「教授」辭語和態度,指出他雖然好學不倦,手不釋卷,而求學不得正當方法,不循正當軌道,將上下千餘年兩家的著作同時並讀,縱是讀書萬卷,也是無濟於事的。他甚為驚愕,問我要用什麼方法、循什麼軌道才是正當的和有益的。我答科學的求學方法,最重要的是循次序、有系統,並須有專門學者名師指導,方得實益。我再補上一句,以他的好學苦心,加以個人政治、社會以及人生的種種經驗,配合中國的經書,如得有教授指導研究專門書籍,凡習一科,有如初學英文一般,必從ABC開首循序而進,由淺入深,則一二年的工夫可抵得大學裡三四年的課程。他似乎恍然覺悟,對我說:這是頭一次有大學教授指導他求學的方法;對我的勸導完全接受,十分感謝。次日,即去電北平,採購政治、社會、經濟各種大學教科書。未幾,專聘某某學者前去授課。這是馮氏研究大學課程之開始。行之未幾即有大效。此後繼續聘人講學,努力自修。不移時,居然給他學上了那幾門學問——甚至「社會主義」歷史與內容,「工團主義」的意義與利弊,也懂得了。 然而馮氏雄心未嘗稍息,只是靜以待動,不斷地與各方接洽通電以圖再次大舉,更時與閻酌商大計。秋間,運動成熟,又發生一次大軍事行動。其時,汪兆銘所領導之「改組派」公開與中央破裂。九月十七日,張發奎舉兵於南方,進圖廣州。中央急調兵對付。馮氏即乘機發動。先於十月十日,由「國民軍」將領二十七人聯名通電,推戴馮、閻二人領導全軍反抗中央。中央於是再下明令進攻。下半月,河南發生劇烈戰事,不在隴海鐵路線,而卻在洛陽之東方及南方一半圓形中。當中央軍戰事不大順利之際,蔣公曾親赴前線督師。正在兩軍相持未分勝負的僵局中,戰場忽發生莫名其妙的變化:十一月下旬,「國民軍」全部退師,再西入陝境。雙方軍事行動,遂告結束。(或謂中央因粵方「改組派」之搗亂,急於以全力應付,故亟亟以政治手腕及經濟厚酬拉攏「國民軍」諸將領雲。說見薛著頁二六四,有待證實,不足入信。) 是役也,一始一終,亦同前役之充滿神秘性,宜乎外間之不能了解其真相。事後,余復細細調查,乃得洞明。原來此次馮之異舉,完全是上了閻錫山的大當。緣其自上次「護黨救國」之役失敗,退引山西之後,雖屢與閻酌商大計,閻只虛與委蛇,依違兩可,久無效果。蓋閻當時處境自有困難,其本心對於中央之措施原亦多所不滿,亦久遭疑忌。一向賴有馮軍在魯、豫居中緩衝,故尚不至直接受到中央之裁製與衝擊。但倘馮軍一旦消滅,則彼將無力抵抗,復無援助,成為孤軍獨當其沖,其亡當可立待。是故其懼怕馮氏之心理,遠不如懼怕中央之甚。所以乘馮氏失敗西退,亟挾其餘軍以自重。當時遷馮氏於建安村,優待更甚,無異蓄著一頭猛虎以威脅中央。一俟迫不得已,時機成熟之際,即實行放虎出籠,使其出面出手打擊中央,而自居幕後耍手段操縱一切。會九月中「改組派」在粵稱兵,中央忙於應付,這正是北方響應同時夾攻之無上機會,於是乘時策動,乃有此役之發生。(以下據馮氏自述大略,看下文。) 十八年(一九二九)九月十七日,正是農曆中秋之夜,閻忽訪馮,相與長談,大罵中央之不是,極力慫恿其興兵再舉,自願衷誠合作,負責一切供應。馮氏上次之不南向進攻,多因顧慮閻之牽制後方,今驟聞此堅決的具體的表示,正中其懷,真是夢寐以求,以為疇昔所定的大策略此時卒成功了。大計既定,繼又商及舉兵之軍號問題。是時汪兆銘「改組派」向主張用「護黨救國軍」名號。但兩人意見則以為這只是一派一系少數人所主張,而彼兩人則惟以集合全黨全國人物以從事救國救民大業為目的,並無左右新舊某系某派之分,故均不贊成用之。馮氏乃提議用「保民軍」。閻以為亦未盡善,乃謂吾人既有國民黨、國民政府,即用「國民軍」名號可也。況且昔年「國民軍」之傳統名號,聲威猶在,號召有力;此次毋須另行巧立名目,索性恢復舊名可矣。馮氏素重實輕名,又即允焉。因一時不察,遂中了閻的計謀(另參看《石敬亭年譜》選自《傳記文學》一二二期頁十李雲漢之《宋哲元與七七抗戰》篇)。 當下,馮氏以智珠在握,劍及履及,立令石敬亭回陝,詳授宋、劉等機宜,剋期舉事,乃先有十月十日聯名通電之「哀的美敦書」發出,並在陝、豫各處張貼布告均有「總司令閻」「副總司令馮」(名下有「宋哲元代」)字樣。事實上,兩人已就職矣。預定計劃:「國民軍」出重兵分路取鄭州、南陽。一俟兩城攻下,閻、馮二人即聯袂至北平,組織新政府。同時,豫、魯、鄂、湘、贛、蘇、皖、粵、桂、蜀、寧、奉各處早有協議之軍政領袖即行響應。(按:另據余當時採訪原稿:連月各方使者分別北來與閻、馮接洽者有何鍵代表黃一歐,魯滌平代表易某,張發奎代表李某等。奉方張學良亦派秘書長王樹常到晉,表示願一致加入。閻乃勸馮氏派前河南省政府代主席鄧哲熙往瀋陽報聘。旋得鄧來電,謂張極力贊成三人一致聯合,並建議聯名通電請蔣公下野。) 殊不知閻真是一條「兩頭蛇」,擺下這條計策,使馮氏懵懵然上了他的圈套,而自己則實收漁人之利。他一方面暗中接受中央任命之「陸海空軍副總司令」,他方面又教唆煽動馮氏興兵,給予接濟,假其手以打擊中央。同時,他卻以「國民軍」之軍事機密時向中央報告,以故「國民軍」在豫作戰為難,終歸失敗。以上所述,正是此次馮氏再舉之真實原因及經過也。 是役再敗後,馮乃知悉內幕,憤恨至極,但又無法向全國全世界申訴。時,余仍居北平,馮氏乃輾轉託我設法將此役經過詳情公布於世。余以未明真相,無法可施,計惟有假外人調查及報道。於是邀約英美記者如英人田伯烈(Timperley)、倫敦《泰晤士報》代表麥登納(Mac Donald)及其他數人,由我親自陪住山西河邊村(閻遷馮於此)採訪新聞。行時並有美國公使館軍事參贊丹尼少校(Major Denny)加入。至則馮氏親自招待,將是役發動經過,原原本本,對眾縷述,由我與馮氏之秘書陳國梁二人分任兩方翻譯。回北平後,各記者將當時速記稿寫成專欄報道長篇,在北平、天津英文報及拍電往英、美各報發表。其秘密乃暴露於天下,此十八年(一九二九)暮冬事也。閻知內幕戳穿,其煽動計劃已盡披露,大大不懌,顧人證俱在,又不容否認,只有緘默忍受,同時加緊約束馮氏在河邊村之活動,如取消其自由收發無線電報之權利是,然亦不敢為難過甚,蓋馮氏仍大有餘力,足以供其利用於將來,故仍如前之挾以自重,加緊對付中央也。 至於是役失敗之原因,則不在軍事戰敗,而卻在內部不和,再次分裂。此亦有類於前役之變者。當戰事展開時,中央軍緊守隴海路前線而取攻勢,但另派徐源泉(原屬魯直軍,北伐時戰敗投降者)等軍在左翼猛攻洛陽東南之禹州、登封等縣。在北伐時期則要馮軍去打他,如今卻要他去打馮軍,軍事、政治變幻離奇至此,真莫測高深矣。時,宋哲元任「國民軍」總司令,坐鎮洛陽,指揮戰事,而南路前線則由孫良誠在登封力戰。據說,前在西北軍任參謀長之曹浩森,是時已在中央軍任參謀,盡將馮軍之強點及弱點,一一暴露,而開列具體辦法,避強攻弱,故中央軍於是役頗占上風。例如:馮軍之特效戰術是於夜間「摸營」,兵士右手執大刀,左手提短槍,偷劫敵營,當者披靡,但是役由曹獻計,中央軍紮營處,於夜間遍樹火把,徹夜遍地光明,大刀隊一前進則被射死,無所施其技了。孫良誠在登封前線,遭遇強敵,作戰吃力,不易取勝,但仍相持不下。不料宋哲元在全軍資望尚淺,非主帥才,措置失宜,故爾僨事。在劇戰中,他忽對孫良誠大起疑心,誤信其叛變,深恐洛陽不穩,急遽西退,而孫在前方驟失去後方總部的聯絡及接濟,莫明其故,亦不得不引退,以免孤軍陷敵。因此,前方後方之「國民軍」一律盡退,復入潼關。而中央則由於亟須趕急應付南方汪兆銘所領導之「改組派」,亦不事窮追,任其入陝。於是,這場大戰,過了無幾時,突然間又在出人意料的神秘氣氛中結束了。一說謂宋哲元當日實誤中了反間之計,一時失察,倉卒急退,遂影響全局雲,此亦大有可能者。(以上系余於事後得聞諸馮軍幹部者,其中經過,或較為複雜,但可信是失敗的主因。) 關於此役,尚有些少餘波足述者。十九年(一九三〇)一月余以丁父憂由北平奔喪回粵。馮氏在晉聞訃,特派員到平致函弔唁,並再托余南經滬、寧時,將是役之真實原因(如上文所述),仍以前任中央特派「政治工作委員」資格,向中央盡情報告,使真相得明。(其實,我在馮軍之工作早已完成,去職已久。此次因受所託,故作友誼的義務的幫忙。)余南下時,分謁孫科、孔祥熙等中央大員。他們都非常關心北方情形,無一不先行開口叩問是役經過之實況。余遂很自然地乘勢將一切所知奉告,眾乃恍然,無不痛恨閻煽動內戰,「借刀殺人」之陰謀,轉而憐惜馮氏之天真愚憨,致上大當。這一報告當然輾轉傳播於中央當局。其後,在另一場合閻與中央公開決裂時,中央明令通緝之,所宣布之罪狀有謂北方內戰皆由其蓄意醞釀、幕後煽動,實為罪之魁雲。 「擴大會議」 「國民軍」既失敗,「改組派」在粵亦一事無成。中央因此得傾全力以收拾北方癱瘓之局。於是閻氏首當其衝。彼其取巧奸詐之術既窮,騎牆「放虎」之舉亦不容再演,乃返而作政治運動,極力拉攏國民黨各派各系,謀大團結以與中央對抗,務成旗鼓相當的新局面。一時,河北、山西道上,太原、晉祠之間,冠蓋雲集,各方使者絡繹不絕。凡歷年以來,全國全黨之不滿於中央者,非親自命駕北上,則紛紛派代表來與閻氏接洽。如「改組派」之汪兆銘、陳公博,與「西山會議派」之鄒魯,及其他失意分子等均是當時寓晉之上賓也。當時南方之廣東仍擁護中央,惟敗退廣西之四集團軍李宗仁等亦遙為響應,派代表北上參加。閻居然成為全國軍政主動的中心人物——「盟主」,執反動派之牛耳,而馮氏則退居被動的配角而已。然其潛力具在,陝、甘仍有殊不可侮之重兵,故各方亦如常看重之。閻與其雖仍不無芥蒂於心,至三月間,宋哲元、孫良誠痛恨被閻出賣,至欲揮戈渡河攻晉,不過事過情遷,此刻同仇敵愾,患難與共,甘願合作奮鬥以圖共存。此則各派、各系、各軍大有聯合共進之趨勢也。 馮所念念不忘,比之生命還重要的,端在保存及整理尚在陝、甘的舊部。在馮軍方面,自退兵後,宋哲元、孫良誠等,雖彼此諒解前此之誤會,盡釋前嫌,再事團結,共赴患難,然全軍竟如群龍無首,領導乏人。其時,老幹部之「五虎上將」,張之江與李鳴鐘已退役,鹿鍾麟蟄居天津,惟宋哲元、劉郁芬二氏尚在軍中;但資望才幹不足以掌帥印。他如蔣鴻遇早已物故,劉驥殊非統帥之才,以下孫良誠、孫連仲、劉汝明、佟麟閣等分屬後輩,更無統帥資格了。馮決以鹿代統全軍。鹿奉密令後,乃假裝勤務兵,隨同某要人秘密乘火車由天津至大同,復轉乘汽車往謁馮氏。俟某人下車後,馮氏面授機宜畢,即不動聲息,乘原車南開,過河直抵潼關。至則實行主持全軍,著實整理。宋、劉等拱手相讓,惟命是聽。不移時,原日「國民軍」之雄姿威勢,再次恢復,士氣提高,靜待後命矣。 在晉方,軍事政治運動既醞釀成熟,閻乃於十九年(一九三〇)二月十日,發出通電,反對武力統一全國之政策而請蔣主席下野。隨而中央與晉方屢屢互發函電作文字之戰。閻竟公開指摘中央之種種不是,願與蔣公同時引退。二月廿一日,汪兆銘(上年十二月已被中央黨部開除黨籍),亦出名通電,攻擊中央。廿八日,閻迎蟄居建安村之馮氏入太原。三月,閻先取行動,接收山西、北平各中央機關,繳中央各軍軍械,封閉黨報。三月十五日,晉軍與馮軍各將領聯合通電,請閻、馮領導全國攻擊南京國民政府。擁閻錫山為「中華民國陸海空軍總司令」,馮玉祥、李宗仁、張學良副之。孫良誠、吉鴻昌等隨即揮軍東出,直指開封。四月一日,閻、馮、李就聯軍總司令職,惟張學良無表示。晉軍開入山東,馮軍則仍在河南,雙管齊下,分路作戰。五日,中央下令討伐,紛紛調兵應付,但前線初仍取守勢,其後乃交戰。於是所謂「中原大戰」——民國以來最大的慘劇爆發。 其時,北方的軍事組織及計劃以李宗仁為「第一方面軍總司令」,由桂攻湘、鄂;馮氏為「第二方面軍總司令」,由陝攻豫;閻自兼「第三方面軍總司令」,指揮河北軍事,揮兵攻魯;石友三(前曾一度與唐生智反中央,失敗後北退)為「第四方面軍總司令」,由豫攻魯。廣西李宗仁、黃紹竑等聯同留桂之粵軍張發奎部,傾全省之兵,由李親自統率,冒險北上,與北方閻、馮等相呼應,並自求生路。計劃:經湘入鄂,與馮軍會師中原。倘此南北軍事計劃得實現,則中央危矣。詎料李軍北進,前鋒已過岳州入鄂境,而粵方忽以陳銘樞、蔣光鼐、蔡廷鍇兩師北上占領湘南衡陽,切斷李軍後方之聯絡補充線。李宗仁不得不撤退南歸以應付危局。於是閻、馮等會師中原計劃失敗,影響「中原大戰」全局之勝負不少。(以上參考黃旭初《李宗仁出任反蔣第一方面軍》篇,載同前。) 「中原大戰」 延至七月中,「擴大會議」在北平開會。八月下旬,各派共同組織「國民政府」,擁閻為主席,馮、汪、鄒、陳等為委員。十九年(一九三〇)九月九日上午九時,閻就主席職。時則馮氏赴豫親自指揮戰事矣。主席登壇後,忽有南京飛機翱翔空際,向清故宮三海投下炸彈,有一枚正中「中海」之「懷仁堂」前湖中,立即震醒「閻主席」的好夢。未幾,他即急急離平回晉。(說者謂閻就職時日不吉,四九三十六著,非走不可,此當時流行的幽默,姑並錄於此,以博一粲。) 七、八月間,魯、豫兩戰場均有劇戰。三方各集中精銳作殊死戰,故傷亡甚多。至八月初,晉軍一敗塗地,山東盡失,不堪再戰。中央軍於是得傾陸軍、空軍全力集中豫省以對付馮軍。其總攻鄭州者為陳銘樞之第四軍,最為得力。 時,中央軍蔣總司令之總部設在開封東蘭封車站。離站不遠為飛機場,航空司令為張惠長。一夜,飛機場突受馮軍騎兵千人襲擊,蓋以中央飛機每投擲炸彈,驚散馬群,故最恨之。是夜,因謀報復,突襲機場,毫無抵抗,毀去所停之機。張急匿避,始得倖免。騎兵得手後,轉馳往蘭封猛攻車站。時,站上防守虛空,總司令部只得衛兵百人而已。蔣總司令駐列車上,勢極危險,仍鎮靜處之。平常軍隊,凡遇夜襲者,多不還火,免露虛實,但是時侍於總部內之高級參謀陳調元,卻主張還火,以免坐以待斃。此兵法虛虛實實之妙算也。乃下令全部衛兵分布車站,密密射擊。攻軍皆騎兵,果以為車站有大部軍力,防備周密,否則不至還火;又在夜間不便大舉進攻,即行退卻。總部遂獲安全。(此事,於多年後余由雙方友人之躬預其役者口述中得之,兩相符合,可信為真實。) 然而此次「中原大戰」之勝負,不決於疆場,卻決於政壇上外交手腕之間。方豫省大戰時,中央代表吳鐵城等在瀋陽與張學良磋商合作事。吳挈其擅長交際、善於辭令之愛妾及大量金錢與俱。二人施用闊綽的、機巧的外交手段,周旋於奉軍「少帥」張學良夫婦與高級文武幹部間,大奏奇效。聞有一次,張在一個公開的場合私對其妾作戲言:「您倆膽敢來這裡作說客;假使我將吳鐵城槍斃了,又怎麼樣?」她因面不改容、從容鎮靜地含笑答道:「少帥,別跟我開玩笑!像少帥這樣英雄人物,哪會幹出這卑鄙狠毒的事呢!」張聽了,哈哈大笑答:「果然說得妙!來!干一杯!」另一日,吳大擺山珍海錯最貴最盛的筵席,遍請張總司令高級人員與軍官赴宴。其妾周旋其間,恭敬招待。堂前設了十幾桌麻將,請各人就席娛樂一下。每人面前抽屜內各置鈔票大洋二萬元,輸贏不計,勝者盡入私囊,負者也無所損失。於是人人樂不可支,與他都成為朋友了。(以上故事系後來從吳之隨員著者同鄉處聽到的。) 同時對方閻、馮二人亦派代表薛篤弼與賈景德兩個「老實頭」到沈極力運動。無如囊慳術鈍,與吳比較,在在相形見絀,居於下風(即送禮三千元也要去電請示匯款方濟)。雙方均予張學良以特高位置、優異條件,拉其加入陣線。一向,張學良站在中立立場,無露骨表示左袒哪方,然以其時形勢論,奉軍勢力充實,地利得宜,在北方實居舉足輕重之地位,吳氏來後,不久即獲得好感。其間尤有決定性作用者,則張對中央雖仍有不愜意之處,然對馮氏卻有不共戴天之世仇,而絕對不能與其攜手合作者。況堂堂國民政府,名正言順,所給條件與地位價值比較上當然引人入勝。其決定歸順中央實自然之理。其實,早於十八年五月間,張已與奉軍將領有公開反對馮氏政策之表示。至是年,更於九月十八日發出通電,主張國家問題,當由中央政府依合法程序解決之。是無異正式加入中央陣線以反對閻、馮之表示也。發電未幾,隨即派大軍入關。晉軍無能抵抗,遂由其連占天津、北平以及河北全省。閻見大勢已去,於奉軍開到之前,通電辭職,復由北平退回太原。九月廿二日,北平晉軍撤退。前二年,晉軍以「國民政府」名義克復舊都,今則奉軍亦以「國民政府」名義入據焉。「擴大會議」及其所組織之「國民政府」自然瓦解。各員與中央協議,汪出國,閻赴大連,而馮氏則居山西。 大戰結束 至於豫方軍事之結束,亦不決於疆場上之戰爭,而決於馮氏麾下另一部之叛變。一日,馮氏在總部忽接在前線作戰之軍長吉鴻昌電話,說:「總司令,對不住,我走了。」緣中央知馮舊部李鳴鐘與吉感情素洽,乃著其往豫運動吉來歸,果然馬到成功。其時,李對馮氏懷有怨望,已脫離其軍。(張之江雖亦離軍,但未致叛馮氏。)而吉之叛變則因全軍為金錢所收買。(此後來吉到張家口再為馮氏效力時跪地痛哭而自承者,見金典戎:《基督將軍馮玉祥外傳》。此與余後來所訪聞相參證,亦符合可信。)吉本馮部後起之驍將,戰功卓著,惟性情暴戾難馴,因前在西安偶犯軍規為馮氏革職嚴懲,後極力多方表現悔過,始得復任軍職(此余在西安所親見者),惟懷恨於心,而今復為巧言厚利所煽動,乃背馮氏而去,而且梁冠英、張印湘等部亦隨焉。前線全軍盡喪。當下,馮氏怒擲電話聽筒,氣憤之極,恍如昔年韓復榘、石友三等叛變劇之重演,全線崩潰在即,大勢已去,束手無策以挽回大局矣。於是,懸崖勒馬,即由鄭州渡河,挈少數衛隊,由新鄉經焦作西行復入山西。鄭州遂為陳銘樞攻下。馮氏余軍則盡退陝西、山西。戰事遂告結束,而馮氏全軍整個崩潰了。 此次「中原大戰」,實為歷來內戰之最劇烈者,猶甚於前年豫東與奉魯軍作戰之役。中央軍之最精銳部隊,如馮軼裴軍,及十九路軍陳銘樞等部,皆參與。閻、馮兩方亦盡以所餘留之精兵出戰。雙方紀律均優,鬥志均旺,屢作殊死戰,以故傷亡皆極慘重。(確數未詳,聞共達四十餘萬人,一說且雲七十萬,疑過誇張。)誠為民國以來最大最惡之內戰,由絕大悲劇演成絕大慘劇。語其後果,兩敗俱傷,不特四個集團軍一一瓦解,而中央實力亦減縮,肢體既殘廢,心臟亦受傷,全體——「黨國」——當蒙禍害,抵抗外侮之力大為削弱,馴至日軍侵略南北,致全國同胞有「其亡其亡」之痛焉。自民國成立以來,至悲至慘之大禍,孰有逾此? 方馮氏入晉時,有駐豫北之孫連仲、張維璽等部猶欲追隨。馮卻之,轉令其投歸中央,卻囑其以後務須服從蔣總司令的命令,為國效勞。孫等唯唯諾諾,遵令而退。其後,果然向中央報告:「奉馮總司令命前來投順。」蔣公素知其忠勇可靠,即收編之。以後孫則矢忠中央,服從命令,始終不渝,方可紀也。(張部後事未詳。)倘在曩日北伐成功後「編遣會議」前,馮氏對部下能下此「釋兵權」之命令,則天下早無事矣。(後來孫在江西,不料其參謀長趙博生及旅長季振同乘孫連仲離軍赴京期間,率部參加紅軍,使孫部實力大損;但至抗戰時期,該部死守台兒莊,造成空前大捷,厥功尤偉。)其他諸部亦有受中央改編者,不過戰余幾部不到十萬人而已,精銳盡失矣。 在入晉深山野嶺之途間,忽有強徒攔路剪徑。正遇馮氏在極端失意、十分沮喪之時,這些小賊未免有「打落水狗」之嫌。當下,馮大喝一聲,隨從衛士齊放手提機槍,小賊當場倒斃。馮氏乃繼續行程。既抵太原,閻如前優待之。其陝、豫余郡宋哲元、劉汝明、過之綱等約四萬人相率入晉,均由商震奉閻令善為安置,擔負一切給養。閻能善待戰友於患難之時,亦算忠厚難得,庶可稍贖前愆了。其後,中央改編駐晉馮部為廿九軍,分兩個師,以宋哲元、劉汝明為正副軍長,馮治安、張自忠(由河南入晉)分任師長,由中央發餉。後來增編一師,以劉汝明任師長。此軍在運城、陽原等處一住三年,乃奉令往北平應付日軍之侵略,成為國家之干城焉。 馮氏復在山西寄居於汾陽(在太原西南),得中央寬厚待遇。當是體念其完成革命之前功也。他韜光養晦,生活安靜。時或致力於本地教育工作之促進,及他項為社會、為民眾之服務。其大部分的清閒時間則消磨於讀書、寫字、著作、繪畫,尤喜歡作白話詩,自稱「丘八詩」,吟詠內容類皆描寫平民疾苦,痛貶惡風敗俗,暴露貪官污吏,提倡儉樸生活,反對虛偽言行等等,是皆其一生之徹底主張也。 共赴國難 自「擴大會議」之役結束後,至二十年(一九三一)夏,黨內又起糾紛,演成寧粵分裂之政潮(詳下章)。九月十八日,日軍侵占瀋陽,人心憤激,團結抗日之口號,普遍全國,「黨國」領袖亦一致聯合共赴國難。是時,馮仍居山西,韜光養晦(廿一、廿二年粵之運動不參加,亦未派代表前往)。一日,忽接孔祥熙自京來電云:「國難嚴重,如何辦法?請指教。」越二日,接蔣公電稱「一切請以國事為重。請大家到南京趕緊商議救國大計。倘與國事有補,我準備隨時下野」。馮氏深覺滿意,即乘車經天津直下浦口。(其時,閻錫山已回太原,但未同行。)他即對各來迎的老同志言:「我們一定要抗日,以往的事,可以不究。」 到南京後,蔣、馮重會,前嫌渙然冰釋。馮氏出席中央黨部講話時聲言他來開會,是為共赴國難而來。若不如是,則抗日戰爭,何能聯合南北諸軍,全國人民,一心一德,衛護國家,抗戰到底,至八年之久終獲得最後的大勝利乎? 馮氏每出席中央會議,一貫主張「我們要抗日,要收復失地。誰要阻止抗日,誰就是賣國賊」。有人警告他:「你這樣說話,恐有生命危險。」則答道:「我來即不怕,怕即不來。」其間,曾到上海小住,屢向各社團及民眾講演,極力鼓舞全國同胞抗日救國,激勵人心,振發民氣,至為有力。未幾,國府決定遷都洛陽。蔣、馮、汪等要員皆到那裡去開會議、組織軍事委員會,公推蔣公任委員長。未幾,眾皆回京,獨有馮氏由徐州北去到泰山住下。(以上蔣馮通電及入京資料采自金典戎《基督將軍馮玉祥外傳》。) 自二十年(一九三一)始,馮的生命又進入另一階段——最末期。他直接統率一支龐大的軍隊,這一時期已告完畢了。經他一手訓練,多年指揮的各部尚留有少數(最少十萬,迄無確數),分駐各省,皆直接歸中央改編、裝補和指揮。「第十六混成旅」也、「第十一師」也、「國民軍」也、「西北軍」也、「第二集團軍」也,一律成為歷史的名號。馮氏一生的事業,告一段落,然而仍未結束。在以後最末的十八年間,他的生命時靜時動,其與中央的關係也是時合時分,都隨時局之變化與個人的反應而定,將於下章續述。 這一章的敘述,最令我頭痛而且心痛,幾乎難於下筆,所幸「黨國」內雖屢起糾紛,時分時合,而仍可以對得住幾千年國族的祖宗與稍慰孫中山先生在天之靈者,則一遇國步艱難,外患緊急,則全國精誠團結,同仇敵愾,合力應付。所以本章命題曰:「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