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玉祥傳 · 第十四章 北伐成功
(四六歲至四七歲,一九二七—一九二八)
介於漢寧之間
十六年(一九二七)夏,國民革命軍已肅清黃河以南,此正是乘勝大舉北伐,以竟國民革命全功、統一中國之千載一時的絕好機會。可惜國民黨內部糾紛愈甚,進行受阻。馮氏處境困難,應付不易。蓋以是時,寧、漢裂痕愈深,浸浸乎有敵對行為。馮氏自始即表示絕對不加入黨內私爭,並力勸雙方諸領袖顧全大局,不要決裂。其在徐州之主張與前在鄭州之主張正相同。緣馮一向率軍遠處西北一隅,與南方隔膜不相接近,故於南中政治黨務未明真相。其初,以為一到豫省即可合全黨之力一致北伐,以完成國民革命。斯時黨勢軍威,均盛極一時,胡虜震懾,張學良派人攜親筆函至馮處求和,願將直隸及塞北三特別區(熱河、察哈爾、綏遠)讓出,而自動地退出關外。其他奉系將領,亦紛紛遣人通款。以故,六月入京之夢,當時確有實現之把握。然自寧、漢分家,各稱中央,各欲拉馮捲入旋渦;漢則令其攻寧,寧又令其攻漢。馮氏身處其中,困難可想。馮氏本軍人,政治頭腦簡單,在同一時期,只會懷一種概念,走一條路線,而不能應付複雜的政治環境與多元的局面。而且又為新進的黨員,故對黨義上與法統上之事,頗不了了,甚至莫名其妙。況主持寧、漢兩方者,多為其最友善及最相信的友人,更有左右做人難之感覺。再因其本身是軍人,對於政治上與理論上之是非不大注意。所斤斤注意者,惟在軍事上之利害。當時,西北軍雖得有豫省,然而身處四戰之地,頑敵當前(奉魯軍閥),且心腹之患,處處皆是,更覺種種掣肘之苦,不能盡說。故自不能輕舉妄動。有此多種原因,他遂決定在消極上對於黨內私爭,決不參預何方。而在積極上,則更發最誠懇之電文及派遣代表,分赴兩方,力行促進寧、漢合一之運動。蓋苟兩方一旦開戰,以西北軍當時勢力及地位計,不特不能出兵北伐,而且勢不得不放棄河南,復退入潼關,而寧、漢兩方恐亦保不得矣。或以為馮氏當時背漢投寧者,非也。此實未明當時形勢與馮氏處境及經過真相之錯誤的猜疑。時,余在軍中,參預其事,可以親歷之事為證。
是時,派赴漢口任調解者,即是著者(赴寧方代表未詳,大概是李鳴鐘)。南行之前,馮氏為我詳述其意見及解釋當前之局勢,略如上文所述。他最重視軍事形勢,以西北軍當奉魯軍之正面,如寧、漢一旦開戰,奉軍必捲土重來。西北軍適當其沖,孤立無援,力量不足,非失敗不可。說到這裡,他忽表現至嚴厲的態度高聲說:「到那時,如果我不退兵入陝,真是個『忘八蛋』。」但西北軍一退,寧、漢不難復被奉魯各個擊破,所謂「鷸蚌相持,漁人得利」者是。他於是提議召集「開封會議」,請雙方委員齊到,推心布腹,商討大計,以期化除成見,解決難題,複合為一,以對付共同敵人。所有各人的安全問題,由彼負責云云。余奉命至漢,分謁各委員,詳為代述意見。徐謙、孫科等均贊成。(徐在洛陽與孔祥熙及馮氏共商,一致同意,見七、十二,徐致汪電。)但因汪兆銘、唐生智二人,極力作梗,反對合一,余乃無功而還。馮聆余報告後,大感失望,登時變色,搖頭無語,沮喪至極。(七、十七,汪致徐、孔、馮電仍主張維持武漢中央而稱寧方為「偽中央」,不能開「對等和議」,文末更有「移師東防(攻寧),事非獲已」之語。)馮氏因其不肯加入內戰,且於雙方意見最深之時,倡言合一,雙方均不能討好,雙方均為之失望,乃責罵交至。而其對兩方仍盡力調解,函電盈尺也。後來大局危急,兩方均感悟,合一之新局面卒以成功。馮氏自己也通電認罪,願受黨之裁判雲。平情而論,最初在粵的中央委員等確曾正式通過遷移中央黨部、國民政府於武漢。但如今既經寧、漢各委員等公決再遷南京,則中央法統、正統當然在南京無疑。
軍政變化
十六年(一九二七)下半年,全局軍事、政治又起大變化。因寧、漢爭執愈烈,雙方調兵在長江上游備戰,徐州防務為之鬆弛。奉方以「安國軍」名義乘勢反攻,由舊直系之孫傳芳統大軍南下。七月廿四日,復占徐州。蔣總司令再行北上督師,約同馮軍會攻。惟第一集團軍兵力仍苦不足。馮氏以前方兵力亦有限,豫省駐軍受灰色軍隊之牽制(如靳雲鶚,詳後),陝、甘後方又以運輸困難調集遲緩。八月初,先令鹿鍾麟任東路總司令,竭力進攻。所統之「國民軍」舊二軍及新編之師,與奉軍及張敬堯等作戰,均不得力。方期所派入魯圖攻濟寧之鄭大章部騎兵及另派往截斷徐州、兗州間鐵路之一部,特奏切斷敵軍後路之效,而津浦線第一集團軍已退,奉軍又大舉進援,馮軍不得不退回豫境,堅守隴海路線。(上見李泰棻:《國民軍史稿》頁三六二—三六三)。由是,馮氏益努力於促進全黨合一,共同北伐,蓋明知非如是斷不能竟全功也。
在寧方,則黨中要人亦深知非與武漢複合不可。其至有決定性之動力則以第四集團軍李宗仁、白崇禧等一致主張蔣氏下野,以促進統一之局面而挽救全黨於危亡。面遇黨國危機,蔣氏果當機立斷,於八月十二日飄然辭職,去寧赴日。於是,時局急轉直下。九月間,漢、寧兩方領袖,大會於南京,黨部與政府複合為一,大局乃有轉機矣。
秋間,長江以北之戰事仍不停頓。孫傳芳與張宗昌於八月中由徐州長驅直下,直至江南,由何應欽、李宗仁、白崇禧三位總指揮(並無總司令)率師大敗之於鎮江下游之龍潭。張宗昌之魯軍亦沿隴海路西進攻豫東,馮氏不得不盡力應付。然馮軍此時心腹之患卻在後方之靳雲鶚。靳本隸吳佩孚麾下(為曾任北京內閣總理靳雲鵬之弟),向駐豫中,在郾城設總司令部。吳倒後,無路可走,乃託庇於國民革命軍。
因其於討奉之役,不無微勞,國民政府乃委為第二集團軍之第二方面總指揮、河南省政府委員,後又兼民政廳長等職。馮待之亦不薄,先後曾撥付現洋五十四萬元,及軍衣、子彈、糧食無數,比待自己軍隊為優。惟靳則原是軍閥官僚,惟升官發財、占據地盤是務,屢曾要求政府升其為第五集團軍總司令。時在武漢之政府不得已乃改調為中央直轄之第八方面軍。靳仍不滿,始終欲占河南地盤。乃密與孫(傳芳)、張(作霖)結三角同盟。其條件則孫攫蘇、浙,張(宗昌)占山東,出兵攻豫,而以靳為內應;約定共滅西北軍後,則以豫歸靳。故靳屢抗命,不肯攻徐。上次會攻徐州之役受其牽制(時,鹿已進至九里山,距徐州僅十里,而靳在後方不肯前進,且現變叛跡象),以致功敗垂成。靳復假開拔之名,向武漢騙款三十萬元,且運動「紅槍會」眾響應。又私在總部刻「安國軍」關防,定期舉事攻擊馮軍。唐生智亦與之有秘密聯絡,為其後盾;假刀殺人,殊可痛恨。馮見逆跡已彰,且為北伐之後患,乃以最敏捷之手段,於三日內調馬步兵十餘萬,四面包圍。九月七日,開始總攻擊,靳所據之十一縣防地,五日間全行克復,並解散其全軍。其本人幸得逃去。靳前謊報軍額十二萬以騙餉械,而實不過二三萬人。是役,除殘部一二千人逃竄皖北,及秦德純一部始終不變外,余悉解決。(秦氏此後正式編入第二集團軍,任軍長。其後效忠於國民政府,後在台北去世。)靳逆既平,內患盡去。(陝西田玉潔部後亦叛變,為留陝馮軍削平。)
豫東大捷
十六年(一九二七)十二月,我回馮軍銷假,曾由南京中央黨部第二次任命為政治工作委員。回豫後,得飫聞秋冬間馮軍與奉魯軍在豫東大戰的史跡。今補述如次。
內患既平,馮氏遂得以全力東御張宗昌攻豫之師。當時,戰事形勢至為嚴重。馮先與閻錫山協商,由晉軍攻直隸,而由馮軍攻蘇北、山東。九月杪,晉軍先發動與奉軍作戰於新樂、保定間。馮軍則分三路——第一路鹿鍾麟率五萬餘人由馬牧集、碭山,攻徐州;第二路劉鎮華、鄭金聲率五萬餘人由考城攻濟寧;第三路孫連仲率四萬餘人由大名攻德州。韓復榘、石友三、孫良誠、鄭大章(騎兵)等軍九萬餘人集中開封、鄭州一帶為總預備隊。十月九日,全軍同時發動攻勢。第一路軍與徐源泉等十萬眾(前線五萬餘人)激戰於馬牧集之際,二路軍以調集遲緩,未開戰,而且劉部匪軍姜明玉等忽相繼叛變,執副總指揮鄭金聲降奉,隨與劉志陸(粵人,陸榮廷舊部,由閩北上投奉)斷一路軍後路。鹿以前線兵力不敷,後方復受威脅,於激戰五晝夜後,急由歸德撤退。退師才畢,鐵路即被切斷。所以馮有「這一下,我便打了雙料的敗仗」之言(《我的生活》頁二一二)。
十一月六日,鄭金聲在濟南為張宗昌所殺。鄭,山東歷城人,性俠義忠烈,早年從戎。辛亥,與馮氏同任管帶,駐海陽,相與密謀革命,共預灤州起義之役,事敗。馮氏倖免罪,鄭有助力焉。其後駐綏遠。十三年(一九二四)「首都革命」之役,鄭率其混成旅附義,遂加入「國民軍」一軍,歷任師長、軍長。十五年(一九二六)天津、南口諸役,戰功甚著。至是遇害,馮與全軍痛悼之。至廿一年(一九三二)九月初鄭之嗣子繼成在濟南車站刺殺張宗昌,為公為私的不共戴天之仇乃得報了。
是時,奉方以全力分三面進攻:一、南面孫傳芳在津浦路與第一集團軍何應欽部相持於明光以北。二、奉軍與第三集團軍閻錫山部相持於五台娘子關一帶。三、直魯軍則分三路猛攻河南:褚玉璞、徐源泉、姜明玉等八萬餘人任中路,沿隴海路西進;劉志陸、潘鴻鈞等四萬餘人任左路,進攻太康、陳留等處。別以孫殿英等三萬餘人由大名進豫北。奉軍主力在黃河之南者不下十五六萬。幸而奉軍不協同進攻而集中於豫西北,否則戰局不堪設想了。馮氏之應付軍略:先令孫連仲、韓復榘兩軍趕急衝擊豫西北彰德方面的奉軍張學良。奉軍受了重大的打擊,後退百餘里;韓隨即趕到豫東,與石友三等加入前線,而孫連仲則留防豫北。布置既妥,馮乃傾全力擊破南岸之直魯軍以保衛豫省。因敵軍經馬牧集之戰後,占據歸德,沿隴海路猛進,於是施「誘敵深入」之計,電令前線各部節節退後,伏兵鐵路兩旁成長袋形。其時勇將前敵總指揮孫良誠不明戰略,拚死進攻,不肯後退。馮嚴令催迫,至不惜以軍法從事威脅之,始得完成計劃。據記錄,直魯軍之優越武器為鋼甲車及迫擊炮,其精銳皆在鐵路兩旁;破敵妙計,端在誘其深入,在鐵路正面以沉著雄師與其作持久戰;然後急出精兵突擊其兩翼背後,但得破其一翼即可敗其全軍矣。直魯軍果然中計,沿鐵路中路挺進,由蘭封逼近開封。自十月廿三日起,鐵路正面戰事發生。廿六日,黃河南岸至杞縣,全面劇戰,晝夜不停,雙方肉搏衝殺。孫良誠、馬鴻逵等部日夜迎戰,疲憊不堪。俟敵軍主力已深入重地,孫即急令右翼埋伏的精兵分六路由杞縣出擊。廿七日,總預備隊韓復榘三師由開封開至前線杞縣。廿八、廿九兩日,配合右翼石友三等軍併力衝殺出來,紛向敵軍後方抄襲,大破其鐵路迤南的陣線。三十日,直魯軍全線大敗東潰。孫、韓、石等亦全面猛追。十一月二日,左翼孫良誠部吉鴻昌師占領蘭封。而鐵路正面之敵首尾不相應,亦敗潰。鹿鍾麟部與鄭大章騎兵再進,包圍敵軍。吉、石、韓各軍亦各向東追殺殘敵,分占沿鐵路各城邑。圍攻劉鎮華軍於考城之敵亦退。五日,韓軍龐炳勛師(「國民軍」舊三軍)復克歸德,俘獲甚多。次日,石、鄭兩軍更追過馬牧集、碭山。鹿鍾麟乃進駐歸德。是役軍略成功,獲全勝。總計俘奉軍三萬餘人,獲槍二萬餘支,大炮四十餘尊,另鋼甲車六列,實為馮軍前所未有之大捷也。
時,前方將領,均欲乘勝直取徐州;惟馮氏取穩健步驟。以津浦路方面,第一集團軍何應欽正謀攻蚌埠,在軍事形勢上與己軍未能銜接;且奉魯軍力量強大,未可輕視;孤軍深入,策非萬全,故即下令退師,各部遵令。其間,獨有韓復榘一將,恃勇倔強,抗命前進,欲乘勝奪取徐州。馮氏無法制止,但不放心,即令劉汝明隨進備援。劉仍未忘曩年韓之投晉事,初不願行,經馮氏勉以大義,始率部東趨。韓復榘逼近徐州,果被重兵包圍。不得脫。幸劉部趕至,復大敗敵軍,韓方得解圍退卻。(見《我的生活》頁七一六—七一七)以後全軍暫屯歸德一帶,緊守前線,以待南方革命軍在蚌埠之發展焉。由此可見馮氏用兵之穩健。
第二次大捷
凡戰事發展,每有出人意表者。是役全勝後,馮軍作戰略的撤退,卻於無意中成為第二次「誘敵深入」之妙計。蓋在前線各軍轉進新陣地間,直魯軍已另行編配,捲土重來,由濟南開十八列車運強大援軍,再赴隴海線。緣其統帥部見馮軍忽而撤退,誤以為其內部有變,後方不穩,故乘機大舉反攻也。其陣容仍分三路:右路以劉志陸指揮潘鴻鈞、姜明玉等五萬餘人由考城直指開封;中路以前敵總指揮褚玉璞及徐源泉統五萬餘人由隴海路西進;左路以張敬堯指揮二三萬人向太康、杞縣前進。馮軍各部分路迎擊。十一月十九日,直魯軍右路先擊敗劉鎮華軍,占考城,西侵之勢甚兇猛。惟其左路張敬堯各部力薄勢弱,屢敗不敢進。中路褚、徐等鑒於前役深入中計大敗,此次不敢冒險輕進。惟其右路劉、潘等未嘗受創,乘勝突進。是時,全部國民革命軍已居有利形勢;在南面何應欽大部已攻蚌埠,與馮軍漸能呼應,此一利也。在隴海線各路敵軍,因內部複雜,各將領互相欺瞞,侈言進軍,不肯互報確實軍情,故無聯絡共進之效,此二利也。馮氏於是急定應敵軍略,取「各個擊破」之計,立調韓復榘、石友三兩部任中路,鹿鍾麟任右路,孫良誠、馬鴻逵任左路,與劉鎮華部會合。廿四日,左路開始攻擊,先解決考城全部敵軍,擊斃其軍長潘鴻鈞,俘二萬餘人,槍萬餘支,後奉命乘勝急進。劉志陸部消滅,粵、桂籍殘兵被送至武漢,給資遣散。在這一役中,吉鴻昌初露頭角,戰功卓著,自後以驍勇善戰名。
吉鴻昌那時正當師長,因前在河北新鄉、彰德一帶,我任「前敵政治部」主任時,遇「紅槍會」之役,與他同患難,成至交,深識其人。於此不能不附筆細述。他是馮軍中一員「怪將」,不特廿六史中所看不到,就是歷朝的稗史、野史、小說也見不到同樣的戰將。他頭大眼細,眉粗鼻尖,長得滿臉濃黑的鬍鬚一如劇場上張飛、王彥章的臉譜,身高六英尺以上,體重二百餘磅。他打仗習慣,一到開戰,便赤條條地裸體上陣,胸前現出一大堆茸茸長毛,幾乎掩蓋了他便便大腹。全身肌肉橫生,條條突出如虬龍盤旋於胸前兩臂間。這還不算奇怪,尤甚者,不知道他從哪裡物色得兩名特別高長的大漢,各高逾七英尺,也赤膊緊隨他左右上陣作戰。一執大刀(關刀),一揮大旗。開戰時,他本人,左手握短槍,右手持大刀。每衝鋒陷陣,三人同進,嗚咽叱吒,真是神威凜凜,有如三個怪物煞星下凡督戰,不徒敵軍望見膽寒披靡,就連本軍官兵也為之膽壯力生,倍增勇氣。以智勇兼備,深得軍心,所以無往而不勝。前在西安時,他因事被撤職,罰在總司令部內任苦役。未幾馮氏見他刻苦悔改,立志自新,乃再委他任師長。在這大戰中,他所以特別努力奮戰,大顯身手,連立殊功,遂得升級。(按:吉鴻昌與張自忠、馮治安、趙登禹、鄭大章為馮軍後起的五虎將,足媲美中期的孫良誠、孫連仲、劉汝明、韓復榘、石友三五虎將。前期的五虎上將是張之江、李鳴鐘、鹿鍾麟、劉郁芬、宋哲元。其他驍勇善戰、功績卓著的將領尚多,不可勝數,以上是其表表者。)
十二月二日,全軍圍姜明玉於曹縣,連下數邑。圍城至十七年(一九二八)一月卅日,以坑道爆炸曹縣城牆,乃克之。叛賊姜明玉被生擒後自戕。魯西肅清,左路軍事乃結束。中路韓、石兩軍配合左路前進,於十一月下旬連敗徐源泉、褚玉璞等軍。右路鹿鍾麟等亦由杞縣進軍,連占睢城、歸德、夏邑。十一月下旬,不及三日,三路連捷,擊破直魯軍十餘萬人,殘部東潰,無能再舉矣。於是豫東又告肅清。
尚有足資談柄者。魯軍張宗昌雇有白俄兵五六百乘車作戰,全軍盡墨。白俄均飽受軍事訓練,不畏槍炮,強悍勇敢,甘願戰死,惟最畏馮軍之「大刀隊」。每念及白刃相加,血肉橫飛,身首異處,甚或頭半斷而不能脫離,卻不寒而慄。此次作戰,常遇「大刀隊」襲擊,每每戰鬥力喪,故大敗雲。馮氏派人以理曉諭,皆願投降,隨軍服務。又:全勝後,韓復榘一軍俘獲新式犀利武器手提機關槍三千餘挺,馮氏盡以配給衛隊旅。韓頗悻悻有怨,終亦無奈總司令何也。
再克徐州
當豫東大戰時,北方奉軍以閻錫山堅拒加入其陣線,遂於十月三日對晉宣戰,猛攻山西,全省岌岌可危;而在南方則孫傳芳、張宗昌大軍,尚與何應欽軍酣戰於徐州之南。馮氏決定乘勝直攻徐州,如是乃可殺奉軍之勢以救山西,並以威脅南面津浦線孫、張之師,迫其撤退。韓復榘、鄭大章等奉令東進,於十二月三日至徐州城下,占車站,開始攻城。一時,張宗昌、孫傳芳、褚玉璞,均被困城內,急調後方部隊來援。馮軍石友三、鹿鍾麟等部進兵較難,於七日始至徐會齊,而各軍苦戰經旬,疲憊已甚,難當數倍之敵;且有潰兵、土匪擾亂後方。馮氏急令前線各軍暫且後撤,專俟南方革命軍北上,再行夾攻徐州;並調劉汝明師肅清後方,維持交通。旋接何應欽電:南軍進展順利,約於十四日會攻徐州。馮氏於是復令各軍分路東趨;韓由正面,石由北面,鹿由西南面進攻,包圍徐州,共擊破敵軍二萬餘人。但直魯軍先於十三日反攻津浦線;馮軍復敗之,再由隴海線躡其後。敵不能支,卒於十五日放棄徐州,分路北遁。十六日,徐州克復,第一、二集團軍會師。
豫東之戰,馮軍傷亡甚多,每日運回傷兵至開封者,數以千計。一時,醫院無地方安置,無醫生看護診理,更無藥物醫治,為狀甚慘。尤可哀者,死亡過多,無棺殮葬,臨時只有用布裹屍,埋之黃土,稱為「革命棺」,尚比不上古之「馬革裹屍」也。這亦可留為革命史中之壯烈的不朽佳話。
豫東既平,馮氏於是傾全力肅清豫北。先是,方馮軍集中精銳作戰於馬牧集、蘭封及徐州等地時,豫北防軍力薄,直魯軍孫殿英等數萬人,遂得大肆活動,連占多城。時有梁壽愷(「國民軍」三軍舊部)違令擅攻大名,敗退至新鄉。馮氏以其違令有誤戎機,又以其染有洋菸癖,即解除其兵權,以韓復榘兼領其眾,而令其離軍休養。此所以顧全孫岳面子故不以軍法從事也。(《我的生活》頁七一八—七一九)
由十六年(一九二七)十月中旬至十一月初,彰德、衛輝各邑均為敵占領。蘭封初捷後,韓復榘嘗一度赴援,雖獲勝仗,但不旋踵又須趕回豫東應戰。馮軍乃於豫北取守勢,由秦德純(靳雲鶚舊部)等與敵軍相持。至十二月徐州克復後,遂調劉鎮華、鹿鍾麟、石友三、鄭大章、孫連仲各部過河,大舉進攻。韓復榘則在豫中京漢線以防禦樊鍾秀叛軍(樊聲言以廿萬之眾北襲)。十七年(一九二八)一月,各軍捷報紛至,迭克各邑。至二月初,豫北直魯軍盡退。其防線在彰德以北。各軍斃敵及俘獲無算。至三月中,最後將林縣之「天門會」匪巢攻破,焚其偽宮,於是豫北肅清。其後,大軍北伐,再無後顧之憂,而晉方危難亦得緩和了。(以上各役戰況,參考李泰棻《史稿》五十七章。)
在以上幾場大戰中,身為總司令的馮氏,真是艱苦備嘗。由他的自述,可見戰時的主帥生活,確不足羨慕的。倘不是他身體健康,得天獨厚,曷克當此!馮自謂:
在這悠長的激戰期間,我除調度部隊,指揮作戰外,更要籌辦救慰傷兵,掩埋陣亡官兵,獎賞有功各部,以及人馬、槍彈、糧秣、被服、補充等等的事。每天隨身帶著二三十副電話機,與前方各部不斷聯絡……此外還要各處奔走,一會兒要去開封,一會兒又到鄭州,一會兒察看東路,一會兒又察看北路。在各城各地,一方面與各級長官接頭,一方面須對士兵講話;同時還得對民眾宣傳。一天到晚,黑天白日,生活老是如此忙迫,神經老是如此緊張,一直繼續了數月之久。(《我的生活》頁七二一—七二二)
擁蔣復職與繼續北伐
自十六年(一九二七)八月中,蔣總司令下野去國後,寧、漢黨部與政府雖複合,實際上黨內個人派系之爭仍未已,而在軍事上則似群龍無首,北伐之功,難以完成。馮氏在河南,身當奉魯前線,甚以為苦。顧以聲望及地位言,他又未能領導群倫,共同聯合北伐,即以實力言亦無能獨當其沖,殲滅頑敵。於是,首先於八月間發電請蔣氏復職。繼於九月廿五日再行電請。至十一、十二月,復屢電南北軍政要人及蔣氏促其再起東山,又邀同閻錫山聯名數電中央及蔣氏竭誠擁護,皆以領導國民革命、完成北伐陳辭(電文見李著頁三八四—三八八)。中間,南京黨、政、軍領袖亦紛紛擁戴。十一月,蔣總司令由日回國。十二月中央通過,復任其為中央黨部執行委員會主席、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主席、國民革命軍總司令各職。同月,共產黨在粵垣起事失敗,左派益失勢,汪兆銘因而去國。十七年(一九二八)一月,蔣氏正式復任黨、政、軍領袖,名位實力比前尤強。雖黨內及南中仍有困難問題,幸無礙北伐大計之進行。蓋自十六年(一九二七)十月至十七年(一九二八)一月,馮氏屢電請中央各方聯同北伐(見李著頁三八九—三九五)。至是,時機成熟,計劃迅即實現矣。
二月中,蔣氏親到鄭州與馮氏會晤。由隨行的馬福祥(馬鴻逵之父,甘肅老將)獻議,兩人共訂金蘭之好,蔣氏將蘭譜送去,馮氏亦具帖還報如儀。由是結拜成為兄弟之親,矢誓一心一德,完成國民革命。(按:此事余親聞馬氏言,系由他「做媒」的。)蔣總司令頒發犒賞金大洋百萬元(余領得十元)。
十六日,蔣、馮兩總司令聯袂到開封,復詳商北伐大計,此即二人曩年在徐州時之決議也。作戰方略亦商定,原則上即「聲西擊東」之計也。其計:第二、三集團軍在京漢線取守勢,但由馮軍佯作進攻,以誘奉軍調其精銳部隊於西方,而第一、二集團軍則集中精銳,沿津浦線疾攻山東,直取天津、北京。雙方作戰部隊,其用於山東方面者,有一集之劉峙、陳調元、賀耀祖、方振武(早已改隸一集)等,及二集之孫良誠、馬鴻逵、石友三、呂秀文與騎兵席液池等。其用於河北方面者,有二集之孫連仲、韓復榘、劉鎮華、鹿鍾麟及韓占元、劉汝明、張維璽、劉驟(已升軍長),與騎兵一軍鄭大章等。當雙方調集軍隊之際,奉軍猛攻晉方,深入綏遠、山西,蓋欲先行擊破晉軍後而應付南面敵軍也。馮氏為實行佯攻之計,於三月七日移駐豫北新鄉,並故作種種進兵表示,如沿京漢鐵路多設兵站等,且日間則運兵北上,夜間運回,張揚其事,偽裝大規模進兵樣子,一則以分奉軍攻晉之勢,次則以誘奉軍主力集中彰德方面而利東面之進攻軍也。結果:其計生效,然奉命死守西線之隊伍苦矣。
部署既妥,蔣總司令於三月卅一日親赴徐州設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主持全面北伐軍事。旋而馮氏亦由河北突至蘭封督師。雙方陣容,大致如下:奉、直、魯聯軍方面——統稱「安國軍」,以張作霖為「大元帥」。其下,張學良與楊宇霆親率奉軍精銳進攻京漢線。直軍褚玉璞在直南大名一帶,後並赴魯。山東方面,魯軍張宗昌屢經大敗,能力削弱,改由孫傳芳負責,並力作戰,集中軍力於魯南及西南方濟寧一帶,共有九萬餘人。統計:「安國軍」全部兵力共約四十萬。革命軍方面,全面布置:一、二集分攻津浦線;二、三集分攻京漢線;四集全軍留京漢線後方作總預備隊。全軍兵力共約七十萬人。
其在東戰場津浦線方面,以微山湖(在蘇沛縣與魯臨城之間)為分界:湖以東由蔣氏指揮,其西則歸馮氏指揮。四月十日,全線總攻擊(先下令八日,旋延期兩日)。前一日,馮軍已開始作戰。十日以後,全軍進攻。東路迭獲勝。十二日,劉峙由台兒莊進至滕縣。呂秀文於十一日由鄆城進向汶上。惟西路賀耀祖於十二、十三日敗退。孫傳芳乘勝急進,率主力五萬人,連下豐、沛二縣,直逼徐州,守軍已準備退卻矣。在至危急時,蔣氏急去電問馮氏還有預備隊在後方否。馮答以仍有約萬五千人,可即全數開上救援,力請其千萬不要退後。這確表示他兄弟倆鶺鴒急難之革命精神了。
馮氏於是立刻令其時留在蘭封之預備隊石友三全部,趕急開赴前線救援徐州。於是,蘭封馮氏總部只有衛兵三百留守,虛空之極;但馮氏志切救助友軍,故不憚躬冒此大險焉。斯時,全軍最為剽悍的石友三一軍,有如飛將軍忽然出現於碭山以東,大出敵意料之外。孫受此壓迫,不得不後退。徐州乃得轉危為安。
十七日,石軍進攻豐縣,擊斃孫之軍長袁家驥,復大敗孫軍於魚台。孫良誠則早於兩日前(十五日)克嘉祥,進攻濟寧。孫傳芳在魚台聞警,立調大軍回援,包圍孫良誠於安居鎮。旋而石友三由魚台與賀耀祖進向濟寧。方振武亦由金鄉前進,與石、賀軍大破孫傳芳於嘉祥、巨野間。十九日合圍安居鎮。同時,孫良誠亦擊退敵軍。時,席液池之騎兵已於十八日占領兗州。滕縣敵軍於十九日退走。石友三進軍將次濟寧,奉令又趕急回豫攻樊鍾秀叛軍(詳後)。廿一日,孫良誠、馬鴻逵克濟寧。孫傳芳軍乃潰退。二集各軍,四面兜擊,俘獲甚多。全部敵軍損失三分之一以上,殘部凌亂不成軍,不堪再戰。
濟寧既下,已據要點。蔣、馮兩帥,會商於野雞崗。共決乘勝直取濟南。復由一、二集各軍分路北進。廿六日,開始攻擊。一集之陳調元、賀耀祖、方振武,二集之孫良誠、馬鴻逵、呂秀文、席液池,各軍分路猛進,奮勇追擊,連克要隘。敵軍望風披靡,於四月卅日退出濟南。五月一日,國民革命軍克服全城,敵軍盡退黃河以北。
五月初,革命軍與濟南日本軍發生衝突。北伐計劃為之一阻。其後卒繞道北上,繼續前進。(詳下文)
西戰場血戰
在西戰場京漢線方面,戰況益為複雜,益為艱苦。豫北、河北全面皆由二集團軍負責。方四月初東戰場戰事將爆發時,奉方已以全力猛攻山西。馮氏即令豫北孫連仲、鄭大章,由彰德攻磁州,又令劉鎮華攻大名,以分奉軍之勢而解山西之圍。劉鎮華與韓德元部,因兵少不得力。後來,馮調張維璽部增援,乃有利。奉軍既逼晉軍西退,即封鎖山西而以全力南攻。時,鹿鍾麟任北路軍總司令,指揮河北各軍應戰。五日,奉方以重兵由彰德進攻。同時,其第三方面軍主力在磁州作戰,戰況劇烈,對馮軍有壓倒之優勢。鹿急調劉驥、劉汝明等軍上前,增強彰德防線,仍以眾寡懸殊居下風。當此路軍吃緊時,馮氏急電武漢方面之四集李宗仁派隊來援。至是李令葉琪先來豫中接防。於是,駐漯河、許昌之韓復榘軍始得星夜北上。北伐之役,四集團軍一體參加,以全力鞏固鄂湘後方,此次復派兵應援,使二集團軍得傾全力應敵,乃竟全功,至足證其鶺鴒急難團結革命之精神,其功有足多者。
十七日,韓復榘猛撲右翼,進攻得利。奉軍復從後方增加大量兵力。韓軍激戰至烈,終須暫退原陣地。奉軍援軍又增。二集全線各軍乃取守勢,深溝高壘,務阻其前進,以待良機。此正是東戰場在濟南一帶大戰之時也。奉軍乃集中力量,猛攻彰德方面,施用大炮、飛機,攻勢空前猛烈。守軍堡壘房舍盡毀,惟有據壕死守,沉著應戰,不進亦不退,白挨炮彈,蓋奉馮氏嚴令,「退一步者殺,進一步者殺」故也。韓復榘全軍至為英勇壯烈無匹,傷師長三人,旅長二人,尋而韓本人亦受傷,仍遵令不稍退。至廿八日,全線各軍乃奉命進攻,蓋東戰場各軍已逼近濟南,預料即可克其城。如是,雙方一齊北進,夾攻奉軍於東西兩面,其全師非盡覆沒不可也。西戰場自廿九日始,中路、左翼、右翼各軍同時進攻,復以便衣隊擾敵後方。時已有鋼甲車、坦克車、重炮等利器(皆前在豫東之捷獲得者),兵力亦足,士氣尤旺,戰鬥力之強猛,沛然莫御。奉軍初仍猛烈抵抗,延至五月一日夜間,全線總退卻。蓋以濟南失守,東戰場慘敗,如西戰場各軍不及時撤退,將陷於東西夾攻形勢而西面全軍將不能東出山海關也。二集各軍當夜奉令,全線追擊。三日,克順德,五日,克大名,仍繼續北進。(按:或有誤會馮氏下令在彰河死守,毋進毋退為不進援晉軍使其消滅之譎計者,非也。實則為牽制奉軍精銳於西線而利東線進軍,即吾所謂「聲西擊東」計之實行也。)
方漳河戰事吃緊之際,駐軍豫南之樊鍾秀,前因對馮氏產生小誤會,轉趨反動,受奉方運動,以五萬餘眾竊發叛變,乘虛突擊二集後方。先陷郟縣,進圍禹州、登封,隨分兩路襲洛陽,陷鞏縣,及圍攻孝義兵工廠。別遣一部陷偃師、鞏縣、密縣。時,二集大軍多調赴前方,後防薄弱,勢頗危急。守孝義者僅得趙廷選師四千餘人。守洛陽者,為訓練總監石敬亭,亦僅有各級教導團五千餘人及張維璽軍之一部。石乃多制旗幟以作疑兵。然眾寡懸殊,危險萬狀。幸馮氏早料到有此變,先調宋哲元移駐潼關,至是奉令任剿樊總司令,率駐陝各部急行東開。四月廿日,及時趕到洛陽,即日南赴前線。廿八日,擊破樊部約二萬人,旋克復偃師。時,石友三在東戰場進至濟寧,即奉調西返援孝義。廿九日,克復鞏縣並解孝義之圍。馮氏電令宋、石兩軍南進,克復各邑,並解登封、禹縣之圍。樊不支,遁魯山、襄城一帶。樊本約李雲龍同時攻西安,徒因交通梗阻,交通失靈,故李未能同時發動。其攻潼關之部,先被留守之馬鴻賓部(僅得五六百人)所擊潰,而西安仍被圍。當時,宋哲元因急於援陝,故未窮追樊之殘部。大軍一返,立解西安圍城,消滅李部。(當時著者在洛陽西工任二集團軍官佐子弟學校——亦名「今是」——校長,有教員學生共約四百人,已準備全體犧牲。及捷報傳來,群慶更生。又:「國民軍」舊二軍之岳維峻,前亦因小事誤會離去,幸未至影響全局軍事,後為中央收編。此亦為馮氏對中央發生怨望之一遠因。)
當北伐軍由山東順利進展時,日本意圖阻止,出兵山東。及濟南既下,日軍於五月三日在城內與我軍衝突。五日,蔣、馮兩帥再會於党家莊,商議對付日本方略及繼續北伐大計。決議:對付日軍採取外交手法,北伐軍事則迂迴北進;東戰場各軍在長清以西渡河,西戰場京漢線加重兵力,雙方積極前進。於是,蔣氏回南京主政,交馮氏全權指揮兩戰場前線軍事。十日,馮氏移節豫北新鄉,注重京漢路軍事。因晉閻錫山前曾有關照,彰德以北由其負責,故即令韓復榘停兵於石家莊,亦所以配合東戰場方面形勢,雙方並進免孤軍深入也。迨晉軍與奉軍相持於保定、新樂間,閻深恐不敵,急電求援。馮乃令鋼甲車隊開動,在正面助戰,鄭大章騎兵及韓復榘兩軍出動策應其右翼。
維時,東戰場已渡河各軍,因地狹人眾,交通不便,糧秣供給為難,進則生,退則死,馮仍令積極前進。五月十三日,二集之席液池騎兵突占德州,形勢乃好轉。馮因重新布置陣容,分令一集之陳調元、方振武,及二集之孫良誠、劉鎮華各部分路前進。十九日,蔣氏復赴鄭州與馮氏商定北進戰略,決於二十五日以前兩戰場各部須在慶雲、南皮、交河、武強、晉縣以至正定,全線集中主力,準備進攻。同時,京漢線上四集之白崇禧部亦北上至正定任後路準備,於是韓復榘開至晉縣前線集中。廿八日前,雙方各軍須各趕至指定地點前進。東西兩戰場軍事分由朱培德、鹿鍾麟部署。廿九日,蔣、馮兩帥會發命令,各軍進至指定地點暫止。卅一日,北路克高陽,晉軍克保定。六月一日,孫良誠克河間。
二日夜間,「安國軍」大元帥張作霖倉皇乘車東走,至皇姑屯被日軍炸斃。六日,急先鋒韓復榘二萬餘人急行軍,於三晝夜走八百里,直薄北京。東戰場方面,天津敵軍亦盡東遁。徐源泉乘時反正,以後歸一集團軍直轄。京津於是平定(以後,白崇禧軍再北上駐河北)。
當時,韓復榘雖率先到北京,只屯南苑,而不得入城,蓋在政治方面,政府早決心以京津予晉方,而在外交方面,外交團不欲馮軍入北京,故韓奉令之後不得不恪遵,意殊怏怏焉。至八日,三集張蔭梧入城,受任北京警備司令。
初,奉軍撤退時,地方中外人士與約,留鮑毓麟旅以維持北京秩序,至是回奉。經通州時,韓復榘盡繳其械,收容其千餘人於南苑,並無死傷。於是,公使團嚴行抗議。此舉本非奉令行事,惟馮氏以其為全軍安全計,措置合理,負責交涉,去電解釋,斥責使團備至。隨將鮑旅人械盡行放回,其事乃寢,此北伐成功後之餘波也。同月,國民政府明定國都南遷,改以北平為特別市,於是舊京乃定。
馮氏一聞奉軍潰退,及張作霖被炸死之訊,頓覺生平第二大仇已去(第一次是吳佩孚,已被打倒),仇恨既平,北伐成功,快慰何如!但忽然發生大病,至不醒人事。據其自述病倒的原因是可信的:
這長期以來,我是不分日夜,無時無刻不在緊張與繁忙之中,生活又過於沒秩序。有時整日不吃飯,有時一頓吃八九個饅頭。身體精神,早已到了疲敝不堪的地步。但因責任在身,大事未了,精神有所貫注,我仍然能夠一天一天照常工作,而不覺其疲殆。現在張作霖一死,奉軍潰退,關內宣告統一,我這方面的任務已大半達成,千頭萬緒的心愿都化為烏有,於是緊張的身心立刻鬆弛,長時期日積月累下來的疲勞病困,一時發作起來了。(見《我的生活》頁七五三)
這可算是馮氏為國民革命,贏得勝利個人所付之代價了。臥病六日,健康尚未完全恢復,即又僕僕長途,乘車北上。(馮氏之盟兄兼生死交之孫岳約在此時下世,又令馮氏不勝傷感。)
北平群英會
馮氏之北上事,當中也發生些少波折。先於六月中旬,北平克復以後,蔣總司令發電分邀馮、閻、李三位集團軍總司令同到北平舉行「善後會議」,馮氏即復電託病不能參加。時,李宗仁在漢口,亟派代表赴豫問病併力勸其參加會議。馮氏感其誠意,答允參加。蔣氏亦派員請李擔任調處中央與馮氏之隔膜。旋得李復電報告,馮氏已允參加,遂由南京經漢口乘車北上,擬偕同其他三總司令聯袂入北平也。不料蔣氏於七月三日到新鄉時,馮氏不來迎,蓋已赴道口養病去矣。臨走時,囑秘書黃少谷發電中央請病假。據黃謂其這兩天不大高興,在鬧脾氣,乃勸其勿發此電(劉著頁九四)。究竟這時馮氏所鬧的是什麼「脾氣」呢?大概是因此次北伐成功,北京克復後,他對於中央酬功頒賞憤憤不平,以為中央把北平、天津兩市和察、直兩省的政權完全分給晉方,而戰功最著、犧牲最大的馮軍只分得北平崇文門稅局一所,是不公平的,乃懷怨望。想不到這一問題就是以後馮氏與中央發生裂痕之開始。其後,馮氏卒忍氣赴會,於六日扶病乘專車抵北京。未幾,孫良誠被任為山東省政府主席,何其鞏為北平特別市市長。這一著也許緩和了馮氏憤激不平的情緒不少。
七月六日,蔣、馮、閻、李四總司令齊集北平。同日,四帥聯同到西山恭祭孫中山先生。蔣總司令撫棺痛哭,蓋至是終有以告慰孫先生也。九日,在南口開會追悼「國民軍」三千餘名陣亡將士。蔣、馮、李、閻(代表),及鹿、白、方等將領與各界代表,各集團軍士兵等共數萬人齊集,輓聯多至萬餘副,由馮氏主祭。繼而宣讀祭文及演說,均能表出各戰士英勇犧牲之精神與功績,如蔣總司令之演辭有云:
當革命軍自粵出發,未幾下桂趨湘。彼時,正西北革命同志,與反革命者激戰南口。賴諸烈士之犧牲,直軍不能南下守鄂。北伐軍遂長驅北上,衝破長岳。日後,西北同志雖退甘、綏,而北伐大軍,已以破竹之勢,消滅反動勢力,建立政府於武漢。是北伐成功,多賴南口死難烈士。革命同志,幸勿忘之也。(見李著頁四九)
此褒功語鄭重出自國民革命軍蔣總司令之口,則馮軍犧牲價值之重大,可確定矣。此實國民革命北伐完成之尾聲也。然亦為馮參加革命事業之最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