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玉祥傳 · 第三章 新軍的下級軍官
(廿一歲至廿七歲,一九〇二—一九〇八)
入武衛軍
馮氏既不滿意於淮軍而另圖發展,適有李姓友人在新軍服務,得其介紹,遂於光緒廿八年(一九〇二)三月二十日,脫離淮軍而改投袁世凱的武衛右軍第三營,時年廿一歲。
馮氏在淮軍時原曾為教習,而投入新軍,則不問資格,只仍當一名士兵而已。他對於新軍雖有無窮的希望,但入伍之後也不大滿意於新環境。原來當時新軍雖有新建陸軍之名,然事屬草創,舊軍營之惡風氣總不能免,故風紀尚談不到。軍士們照樣毫無約束,自然胡鬧,弄到一棚十六個人內有六個長大瘡(性病)。安分守己的兵士全棚只有兩個,其餘則體格多不中式,或是脾氣惡劣,或是害了疾病,或是性情乖僻。尤其為馮氏所不滿者,則營中上下罵人之風特盛,竟以相罵為口頭禪。在這時候,他外受新的惡環境之刺激,心裡很不愉快,幸而內有希望之驅策,以故上進發展的大志發生特殊的導引力,終能戰勝其不滿於現實的情愫。生活雖無聊,而自己刻苦奮鬥比前尤為努力,蓋自知前途之成敗利鈍與一生之事業皆樹基於此時也。每日清晨,他比別人起得早些,自己外出練習腳步,腿纏紗帶,疾行十五里。回到營中,同營的人多未起床,自己又將長槍領出習操。一有暇時,他即執卷咿唔呫嗶地念書。同棚的兵士討厭他嘈吵,他也不管,只是自走自路而已。
新軍的編制,每棚十四人,伙夫長丁各一,共十六人,有正副目各一人以率之。馮氏初入營的正目是很好的,識字雖不多,但彬彬有禮,和氣待人,令他很心安。惟有那副目,卻和正目相反,惡習無一不染,尤好打人罵人。每棚的伙食俱是獨立的,賬目系由副目經理。有一次,同棚有一姓柴的弟兄來營看看哥哥,沒有路費回去,全棚弟兄仗義疏財,願提出伙食贏餘來資助他,但那副目不肯從眾議將公款拿出,反開口罵人,不料他一夜賭博,把所有的伙食錢都輸光了。翌晨吃飯,全棚沒有菜吃,兵士們問他,又遭其大罵。馮氏此時入伍還未久,但義憤填胸,怒火中燒,揮拳將其痛打一頓,全棚稱快。後來長官來了,問明情由,不特不責其滋事,竟重罰那副目,才算完事。
未幾,袁世凱膺任直隸總督。八月中,帶武衛軍大部到天津就任,馮與焉。一至近郊即為外人阻止,不得入城,蓋以《辛丑條約》訂明天津二十里內不得駐兵也。前頭部隊當即折回。馮氏所隸屬之第三營,到了楊柳青,也要退回獨流鎮。其後,第二營士兵改換警察制服,攜帶原有槍械,方得進城。據馮氏自承:「這是庚子之役後,我所親身忍受的最大的一件侮辱與刺激。」(《我的生活》,頁七三)這一次的侮辱與刺激無疑地使他的愛國心更加熱烈了。
九、十月間,軍隊再移駐韓家墅。時營房未立,由士卒自建。馮氏以不習制甓——不像他父親和祖父——因以汲水之役自效。時屆冬初,北地凜寒,河已結冰。他終日立冰中汲水以供眾用,因之腿部又受寒。壯年時他猶不經意,其實已得了腿症、腳氣症等病,後來不時發作。
連升四級
幾個月的刻苦奮鬥,不是沒有價值。原來馮氏在練軍、淮軍時已習練武術及軍操,到是時更為純熟。機會一至果然得上官之青睞。是年十一月,他即升任頭棚的副目。這是馮氏第一次所受的正式軍職。受任之後,自然得大鼓舞,操練更勤,攻讀更苦了。
在這時期,單調的生活無甚可記,獨有一事頗足以表現馮氏之品性的。棚中有陳、劉兩兵,害了傷寒重病,十分危險。醫生已宣告絕望了,甚至市上商民都預備其必死的了。同棚的人全體——連那正目——都討厭那兩個病人,更恐怕傳染為患,立意棄逐二人出去。馮氏動了惻隱之心,本著博愛互助的精神,擔起道德的責任,自己把那兩人另外安置於一小室,晝夜服侍他們——煎藥、看護、侍候,無微不至。他實是冒著大險來救人!過了兩月,這兩個無望的病人竟出人意外地霍然而愈。該棚的正目——姓丁的,渾號叫「老豬精」——不明道理、不達人情,對於部下尤為刻薄。論起職守來,本應照顧病兵的,豈知他不惟棄之不理,還要說那捨己救人的馮副目的不是,更當著他面痛罵侮辱那兩病兵。馮氏在看護期間屢曾勸諫他盡職守、重義氣,完全無效。那時,又不禁義憤填胸,打他一頓,以消消兩病兵及自己滿腔不平之氣。那哨官知道了,問明原委,也說「打得好」。及至兩人病癒之後,自然感激馮氏再生之德,稱其為救命恩人,而全棚人等,自那正目以下,至此也真心佩服他了。一日,那兩新愈的兵到市上去。有一姓馬的商人,見他們垂死得愈,很為詫異。後詢知馮氏之俠義所為,亟求會見,並請交換金蘭譜。馮氏當陸軍檢閱使時,這老商人跑了好幾天的路去南苑會會他的老盟弟。他欣然歡迎老大哥,促膝話舊,喜樂不勝,此亦友誼中之佳話也。他對待軍中弟兄如同手足,急難俠義之心腸和行為,數十年如一日。諸如此類之軼事,自始與他同棚以迄後來在西北軍服務者——如尚監督得勝等——常樂道焉。
翌年(光緒廿九年——一九〇三)四月,馮氏升任四棚正目。初,當其被委為頭棚副目時,全體拒而不納。迨升調時,全棚跪留之。哨官乃責備他們前倨後恭,先拒繼留為不當,拒絕他們請求。馮氏得任正目,奮鬥上進的志願又有進一步的成功了。由是操練益勤,讀寫益力,每考試皆獲第一,因此得保六品軍功。不料當事者誤報其名為「馮御香」,此後遂沿用此二字,至民國元年始恢復「玉祥」原名。
當了正目七個月,以成績優異,馮氏於是年十二月又得擢升為左哨哨長。當時哨官祁某,不講情理,苛待兵士,全體兵士都不喜歡他。有一天,馮氏帶隊到操場練劈刀。當時規矩,隊伍都歸哨長和教練官訓練。是日,祁某忽然高興起來,自己要喊口令。兵士們稍有不合,便謾罵痛斥,致令人人心寒,個個不服。馮氏氣憤不平,上前苦勸,詎料那哨官不惟不聽,反動刀要砍人。馮氏愈為憤激,不顧利害,也毫不客氣地拔刀相向,嚇得老祁棄刀飛遁。他揮刀逐之,繞操場一周。祁急跑到統領那裡告狀,統領傳馮氏去審問,乃以實報告。統領也以祁某為不是,不過說馮不應拔刀砍他。結果:兩人都挨了四十軍棍。馮氏以是非既明,曲直已判,個人利害所不恤也。
下一年(光緒三十年——一九〇四),馮氏升任隊官。在這職內他也曾和管帶起過一回亂子。事緣馮隊里有一棚目當發軍裝時偷了一襲,為其查出。即罰其跪下,要責他一頓軍棍。但棚目是跟著管帶來的,後台有恃無恐,居然敢跑到他那裡訴苦。馮氏氣憤不過,穿上軍衣,佩起軍刀,跑到管帶處報告那棚目的偷竊行為,要求開革他。管帶有意庇護私人,裝腔作勢地對付馮氏。他立刻除下軍帽軍刀,一齊向管帶的懷裡扔去,悻悻地說:「這事您不辦,我只好不帶這隊伍,我是不幹了。」這消極的反抗卒之成功。從上述幾宗軼事可了解他日後屢次「倒戈」的心理背景。
迎養老父
這時,馮氏精神最暢快、最喜歡的事,不是連續升官,不是多得餉銀,卻是因為升了官,加了薪,而數年來含辛茹苦迎養老父的孝心竟得實現了。先是,毓亭公回原籍巢縣休養,至光緒廿九年(一九〇三),馮氏長兄治齋(基道)已在山東得有稅局差事,乃迎養老父到馬廠與家人團聚。至是年九月,馮氏自己又迎其到南苑親為奉養。自五年前父子泣別後,他即立迎養之志,不憚敝衣菲食,萬分節省,儲蓄余資,復刻苦奮鬥以求上進,無非欲遂此反哺的烏私。著者昔在軍中,嘗聽其演講自己思想的變遷史,謂在此時期,他唯一的志願就是要做孝子。其實他做孝子的志願亦非太奢,不過「日日燉些肥肉和買些福壽膏(鴉片)來孝敬他老人家以補幼年之不足而已」。數年奮鬥,迎養孝思,一旦實現,其快樂為如何!
所不幸者,封翁於同年十二月十五日病歿於南苑。菽水承歡,為期雖不久,但那為父的已看見愛子克紹箕裘,且恢張前緒,可以瞑目,而為子者以壯志得達,孝心已盡,也可以自慰了。當毓亭公病篤時,馮氏親奉湯藥,晝夜侍養。當時同營的老弟兄,於多年以後仍稱道其孝行不已。及丁父憂,他悲哀至甚,頭髮留長不剃(其時當然仍有辮子)。有勸其節哀剃髮者,則怒目答曰:「你的老子死了,你怎麼樣呢?」此雖小節,亦足表現其誠篤之性格也。多年後,他任「陸軍巡閱使」仍駐南苑,乃與兄遷葬其父,建立豐碑於墓道,請王瑚撰文,王壽彭書丹,柯劭忞篆額。這也是恪盡中國傳統倫理之孝道的。
附錄:馮公墓道碑誌
全文如下(原文稱「郁亭」)(標點新加):
清故武功將軍副將銜補用參將馮公郁亭墓道碑誌
定縣王瑚撰文 濰縣王壽彭書丹 膠縣柯劭忞篆額
人才與時消息,家國代為始終,而山川鬱積之氣,又必有所因以發之。巢邑據湖山之勝,自明初迄於清季,以武功起家者,父子兄弟,接踵比肩,不可勝紀也。最後乃鍾其奇於馮氏。如雨膏、松亭二公,皆建殊勛,膺顯秩,而享年或不永,豈數之存乎其中耶?公於族輩長於二公,而從軍稍後;雖以功歷薦至顯官,而所任不過微差末職,祿不足以供朝夕,幾至父子不能保,聞者傷之。然今揚武上將軍馮公玉祥,公之胤也。以文武之資,創造共和,治軍為全國模範,民胥賴以安,名揚中外,其大要以艱苦獨立,尚儉博愛為主,至實不忘乎公之教。開國承家,善始者又即其所以善述者已。公之上世有欽公者,自句容遷至巢縣。傳二十世而至公。公諱有茂,字郁亭。早喪父,事母以孝聞。待兄弟敦睦無間。家貧,初業圬。計所獲值奉母給弟,有餘輒施於族鄰之無告者。以故,鄉人益稱之。粵之亂,嘗奉母攜幼妹避難。前阻橫溪,不得渡。後賊且大至,乃急尋得大木盆載母與妹,身自扶翼,浮水以濟。時,岸上有二女求救。公告母,復返渡之,得免。嗣女父母亦至感其義。亂稍定,浼人來議婚。公聞知為前所渡女,慨然曰:「濟人之急,義也。以此得婚,人其謂我何?」固辭之。由是義聲聞遠近。時,公猶未冠也。旋就傭於邑紳某氏家。某家夙業武,設塾延師以教昆季。公傭畢,即入塾引弓習射,發必中。其他武術,習之無不如式。師大奇之,為言於紳,使與其昆季同受業焉。同治七年,應試。安徽提學朱公拔冠其曹。洪楊亂起,公屢率鄉勇御賊,獲捷。時,雨膏公以淮軍宿將,官至提督,素號知人。奇公勇,勸入伍。轉戰山東、湖北、江蘇各省。所至民皆安堵。贛榆一役,戰斃逆首,厥功尤偉。以異常晉保千總。是為公入官之始。後從銘軍征新疆。至行甘肅界,糧絕。公乃嚴束兵士,所過不得有纖芥擾。自為購芋充食。如是八日,無敢怨者。金積堡之役,公先冒矢石,人或稱其勇。公笑曰:「非樂殺人也,止妄殺也,禁擾民也。」聞者莫不畏服。前後二十餘年,累功保加副將銜,以參將儘先保用。名則貴顯矣。然公自同治十年,始受委為銘軍哨長。嗣經疊次改委,均未晉級。迄光緒二十三年,乃升充保定練軍哨官,暨派充本營副辦事務。而為時又未久,豈天故以此扼公,將留以有待耶?
抑吾嘗聞諸父老雲,公於光緒五年來吾直省,分防京南、良鄉、定興、安肅各縣,暨竇店、琉璃河各市鎮。所在,地方安謐,盜畏民懷。在竇店時,值度歲。公犒賞兵丁外,囊中僅餘兩錢。方窘迫間,忽有饋錢八緡余者。驚問故,乃欲開賭場,循例致饋者也。公怒曰:「吾惟不愛錢,故窮。豈反受此不正之賂,縱賭害民耶?」其人慚去。而賭風由此遂絕。夙以誠篤為大府所倚重。光緒十八年,奉委督修永定河南段七大工程。先是,屢修屢潰。公來,誓眾曰:「苟再潰吾無顏見上官,惟以身殉耳。」及將合龍,勢岌岌且殆。公果躍身入水。急救得不死,而功立就。至今固安、永清、安次,各邑紳耆,類能道之。歲甲午,監修海口炮台,乃倡修唐官屯至小站河道,增閘口數處。工作兼用兵力。利興而民不擾,其能御災捍患,功德在民又如此。
公去官,即回籍掃墓。以乏資不能攜妻子。臨行至河干,父子對泣竟日,乃別。後以次子初入軍官,迎養至北京之南苑。光緒三十一年十二月十五日卒,享年六十。德配濟寧游氏。勤儉有家法,孝慈溫惠,親族無閒言。歲辛卯,先公卒。子二人,長基道,陸軍少將,現供差京綏鐵路警務處長。次玉祥,揚武上將軍、陸軍上將,歷任陝西、河南督軍,今陸軍檢閱使、西北邊防督辦、兼第一師師長。孫四人:宏業,讀書兼習家事;宏儒,中殤;宏國,肄業天津南開學校;宏志,幼讀。曾孫二人,俱幼。民國十一年,建新阡於保定城外之西北隅,與德配合葬焉。
銘曰:
在昔畢公。惟文之昭。赫赫馮氏。乃畢之苗。自周曆漢。大樹風標。百世千祀。相宅於巢。誰其始之。祖曰欽公。傳世二十。誕降元戎。公少貧賤。天牖其衷。生多才藝。習射泮宮。從軍轉戰。疊奏奇功。甘瓜苦蒂。祿薄官崇。公之盛德。惟仁以孝。濟急扶老。後裔則效。公之治軍。法嚴令明。秋毫不犯。婦孺知名。己卯之歲。來我邦畿。民懷公德。兵畏公威。暮夜卻金。克迪前徽。惟公數奇。克有令子。文武兼資。二難並美。險阻備嘗。惟公是似。吁嗟乎!公之勛兮宜在史。公之行兮宜為誄。勒銘表阡考厥系。行道之人且隕涕。垂裕後昆兮承於世。
中華民國十三年 月 日
陸氏之知遇
其時,馮氏長官陸建章(朗齋)看見他才德兼優,前程遠大,特垂青眼。因探知他尚未有家室,即以其夫人劉氏之侄女妻之。時在光緒三十一年(一九〇五)春天,馮氏年二十四。迎娶時,其長兄親到南苑主婚,但因經濟支絀,至須將乘馬賣掉方能成行。到後,又將餘款運亡父靈柩回籍及清還舊債。繼又向親戚借了百餘元,方能為乃弟辦喜事。馮氏勞碌奔波十餘載,至是始得稍享家庭之樂。陸氏確是其一生第一知己。而今更成為親戚,以後兩人關係日益深密了。
同年(一九〇五)三月,武衛右軍改組為第六鎮,駐南苑,統制為段祺瑞。馮氏調充三營司務長,旋升本連排長,標統即陸建章也。八月,二營後隊隊官出缺。全鎮標統均爭以私人推薦,爭執甚烈。主官乃令每營選出排長四人共四十八人,加以考試,以憑選拔。題目是:「遇戰、趨戰、半趨戰,各要領如何?」榜發,「馮御香」名列第一,乃得擢升是缺。但是二營管帶以其不是他直接部屬,遇事為難。馮氏則奉職唯謹,寬嚴並用,教練有方,和輯上下,無疵可執。後來所率之一隊,學、術兩科為全鎮之冠。管帶始嘆服。
馮氏駐南苑凡二年,修葺營房兩次,一在萬字地,一在槐房。在工程進行中,其他軍官大都箕踞旁觀,僅揮喝兵士服役,惟馮氏則親與士兵同工共役,凡制甓、汲水,事事均分任之。同官多竊笑於其後,而同工者則愈為感服了。
光緒三十三年(一九〇七),袁世凱的親信人物徐世昌膺任東三省總督,調一部新軍赴任。馮氏調充三營後隊督隊官,移防東三省奉天新民府。至宣統元年己酉(一九〇九)復調任第一混成協督隊官,協統王化東,駐奉天黑山縣。在這裡馮氏幹了一件驚人事。那時,該處土匪甚多,搶劫人民,為患不淺。駐防軍隊每與匪通,匪更無忌憚。是時,馮氏奉令到該處剿匪,實行職務,截獲土匪人馬槍械,並擒賊首孫某。孫卻是一名官軍把總而為張作霖(時已投順任統領)的盟弟,但奸淫擄掠,無惡不作。人民不堪其擾,恨之入骨,控案累累。今一旦被獲,人心大快,但因其羽翼甚眾,神通廣大,人民又懼其幸逃法網,則為害更甚,故甚重視此案。馮氏以既奉令主嚴辦,又以萬目睽睽,故特別慎重。一方面他呈報協統王化東,一方面自己先行提訊。審問時,孫自認是把總,職位與隊官相符,堅不肯跪,而且強詞詭辯——既承認搶人錢財,架人婦女,但又不承認是犯法,且謂張作霖劫財綁票比他尤為厲害,而不過花洋三萬元居然可當統領,則彼又何罪云云。馮氏退與軍官等商辦法,孫匪竟納賄三千元以求釋放。馮氏拒絕賄賂,但思:彼於此時能以三千元賄己求釋,將何難以巨款另賄別人?一旦得釋,後患不堪設想。於是本著除惡務盡之義,於二次提訊再得其承認劫財擄人之供辭後,即下令立斬之,並梟首示眾,萬民稱快。次日,標統范國璋和軍法官親來提犯。至營門外,見賊首高懸則大駭,以為此案極為棘手。馮氏謂如是誤殺,自願償命。范謂不是誤殺,卻是擅殺;有功化為無功,斯可惜耳。他說:為民已除大害,論功與否所不計也。未幾,王協統已得馮氏之報告,電召其赴新民。到時,王適接得總督徐世昌電示,將孫匪就地正法,並賞馮氏大洋三千元,截獲之槍械馬匹准其留營自用。他擅殺罪犯之事,王則匿不上報,轉以遵令正法聞,他遂得免議,放心回防。臨行時,王力戒其此後勿言先殺後報之事,但事件重大已喧傳人口了。多年後,他仍未能忘卻王氏成全自己和誠懇教誨焉。
其間尚有一故事頗足述者。當馮氏開差赴奉天時,其長兄基道在山東特派一郭姓者攜銀五十兩,另大洋三十元至南苑,以助其搬家隨任之費。馮卻把銀洋分給士兵們,只留下十元與其妻,隨送她到南苑叔叔那裡安頓下去,然後自己起行。至光緒三十四年(一九〇八),其長兄在山東見了陸建章,面說乃弟家室情形,乃再遣郭某赴南苑護送其妻到奉天新民,家人方得團聚。其長子宏國,即在斯地出生,故取乳名曰「東生」。
求知的苦行
在這七八年間(一九〇二至一九〇九),馮氏官運亨通,由士兵迭升副目、正目、哨長,以至督隊官。從前的生活,大概是和自然界的逆境——厄運——奮鬥,歷盡許多艱苦險阻而後找得新建陸軍的一條出路。在這一時期,他為自己的地位和經濟而奮鬥,居然逐漸達到優越的程度而滿足其初心。然而自此他更大的努力乃是奮求知識學問,以彌補其少年之失學。斯時,他經濟的能力和升級的利益,令他發憤求學比前容易,但他並不因初步的成功,致養成驕傲和怠惰之心,而仍然精進向上,這不能不說是馮氏精神優越的地方了。
大凡聽過馮氏在軍中刻苦求學之苦行的人,沒有一個不佩服的。上文已敘過在他未隸軍籍之前,幼年時在保定鄉塾只模模糊糊地念過兩年多的書;成績只算讀過《大學》《中庸》;識字無多,寫字恐怕真是「塗鴉」而已。入伍後,他自始即知無學不能上進,而隨在均可力學,故練習武術及軍操之外,則專心於讀書寫字。初時,他雖好讀而不知所讀。撙節稍有所得,僅知買些《彭公案》《施公案》《三國演義》等小說,朝夕捧讀。有不明白的地方,他便虛心請教於人,看書漸漸看得通達了。
同營的往往在外抽菸、冶遊、賭博、遊蕩、滋事,而馮氏則在營中獨自用功,每為同棚的弟兄厭惡、譏笑、侮弄,不堪其擾。他要看書,便有人在旁拉胡琴、唱二簧或遮閉燈光。他要寫字,便有人搖動或拉開那桌子。他低聲下氣地求人勿攪擾,人家便高聲抗議說:「桌子是公物,人人有動用之權。」他見請求無效,又說他們不過,沒奈何只得在日間避匿於無人之處,夜間則等別人都睡下然後燃燈自己用功。可是同室的人又嫌燈光射眼,阻礙睡覺。他乃運用心思,想出絕妙的辦法——鑿開泥牆,成一空洞,以布遮蔽,俟同室人人酣然入夢,然後偷偷的起來,燃著小燈,放在洞中,伸頭布內,持書而讀,自是稍得自由。這樣鑿壁藏光的苦學生活,真足以媲美古人之囊螢映雪、負薪掛角及鑿壁偷光等故事,而共垂不朽於士林了。(按:上述的故事系四十年前在洛陽時,西北軍老軍官史心田親對著者口述的;彼即當年唱二簧、拉桌子,以擾馮氏之一人也。)
馮氏在軍中讀書多年,總是沒有師承,可說是「瞎讀」。及駐韓家墅任哨長時,他察覺營中有執役者(一說其人到營賣燒餅度日),原是老年落魄的山東文士,即其多年後仍不能忘之胡源長是也。他以為奇遇,立拜為師,以自己當時得餉稍豐,每月奉以脩金四大元,請其日間做工,但於夜間暇時到營為其講解《論語》《孟子》等古籍。在此地,他又買了一本《萬國通史》——這是他畢生不忘的一本書——仔細研究。求學既上軌道,進步尤速。自此,他於文義經史漸能悟解了。胡氏是馮將軍的一位良師。
馮氏第二位老師而尤感激不已者乃是鄧長耀(鑒三,後任陝西省政府民政廳長)。鄧本習醫道,文學亦甚優。馮氏在第六鎮任督隊官時,彼方任軍醫官。他與之相結識而不時虛心請教。鄧亦有心人,竭力助其求學問。他買《綱鑑易知錄》一部,請其講解,後又從其讀古文。某年元旦,軍中官兵上下俱趁熱鬧上街遊逛,而他獨留營中,請鄧為其解韓愈《原道》一篇。鄧奇其行,乃謂其當天能背誦此文則允不憚煩而助之。他即答應,至晚間果能背誦,一字不爽。(此事鄧氏在西安親為著者述之,言時津津有味,當年情況歷歷如繪,猶盛口稱道馮氏志行堅卓也。)統計,他得鄧之諄諄啟迪,共熟讀古文百餘篇,且旁及他書。他尤服膺曾、左、胡、彭等之著作。其後治軍得力於諸書者不少。他於軍中所頒課本——必要的軍事教育——亦一一熟誦,更進而研求高深軍事學。其後以研究心得竟能融匯中西古今治軍練兵之法,而自辟蹊徑,施行於其基本軍隊(十六旅、十一師、國民軍、西北軍、第二集團軍)之訓練,且實用之於歷次革命戰爭而建奇功,浸假成為大軍事家,此皆歷年努力研究之結果也。
求學成績
在此時期,每逢年中考試,無論讀書或兵操——學、術兩科——馮氏輒冠其曹。當正月時,曾以能背誦課本至四十七冊而得獎四十七元——每冊一元。當連、營長時(即哨長、隊官,後升管帶)屢考學、術兩科均名列前茅。陳宧(二庵)主考軍官,以備擢升,拔馮第一。同考有為軍官學生出身者,亦不及其成績。陳乃詢問其人是甚麼出身的。迨知僅是「行伍出身」,尚未入過甚麼學堂的老粗,乃於其卷上大批特批「氣死學生」四字,以愧其他焉。因此軍中遂戲以「氣死學生」的綽號呼之。
馮氏努力向學,幾十年來未嘗間斷,顯貴後仍手不釋卷,雖在軍書旁午之時,一有餘暇,便展卷自讀。其實他的秘訣是不肯虛度光陰,故於百忙中仍找得餘暇,所謂「好整以暇」是也。其後,他研究基督《聖經》及宗教理論,亦極有心得。在國民革命期間,又極喜歡研究經濟、政治、社會等學,曾請留學歸國的專門學者數人分科講授,故於世界學術、各種主義、諸家學說,均能得其要義。又致力研究墨學及《易經》,亦能窺其奧秘。於書籍而外,他又有能寫字的天才,初習顏體,行書臨《爭坐位》一帖。後來信筆揮毫,饒有帖氣,足見功夫之深。在陝西時又曾從西安名士閻甘園習漢隸,臨《華山碑》,亦有成績。彼又好繪事。後在蘇俄遊歷時專聘一畫師學炭筆畫,隱居山西時則學水彩。功夫雖未深造,而作品頗有可觀,足見其天才也。他又苦心學外國語,前曾習英文、日文,游俄時苦攻俄文,惜已過牙牙學語之時,復以時間無多,習外國語之成績不及漢學之為愈矣。
馮氏特長處,不特自己苦心求學,且助人求學。昔在軍中節省費用為自己買書之資,復好買書送人,勸友努力。至自己統帶隊伍時,則尤注力於督率部下勤苦求學。自己求學一有所得,即轉以傳諸部下。多年後凡入西北軍參觀者,聞書聲琅琅,弦歌不輟,疑入學校中,以故馮軍之教育普及為其特色之一。這是著者久在其軍中所親見親歷的實事。
美作者薛立敦關於馮氏早年之苦心求學,有很翔實的敘述,但結論謂「對於西方觀念之支配中國政治與學術者,其接受之可能,比之同時代之軍閥為多。然而在教育上,馮從不能趕上的。自從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之後,他所負的責任日多,而求學的機會銳減了。尤為重要者,他不知道要學的是甚麼,所以他繼續不斷勤懇求知的努力,竟得不到相當的利益;但如果得有合宜的指導,便可得其應得的成就了。在了解經過革命之後蕩漾於中國之政治的與社會的運動中,馮常是落後一步的」。這可說是透徹了解馮氏的見解。(上見:James E.Sheridan, Chinese Warlord, The Career of Feng Yu-Hsiang, p.42)
不過,後來馮氏追求高級的、現代的學問之一段過程,有為薛氏所未知者。當其由蘇俄回國國民革命期間,著者奉中央命在其軍中服務有年。在政治與軍事上,他固然是我的上司、長官;而在學術上每遇到他「不恥下問」,我便毫不客氣、絕不自卑,常以大學教授的資格與身份,兼任其私人教育工作,誠懇指導其高級學術的課程,不憚糾正其錯誤的求知方法,而明示以正確的、系統的與科學的程序與途徑。他也「虛懷若谷」,「從善如流」,敬服接受,由各方專聘幾位名教授與專門學者前來,作有系統的授課。他日日依時聽講,晝夜苦讀各科名著(見上文)。以故,後來於人文社會各科學,居然得有大學以上之學問程度,庶乎達到世界現代高級學術之知識水準了。然而,據著者的觀察,老實言之,馮氏於學術上以及書畫詩文各方面的造詣,因為是「半途出家」,基礎不固,根柢尤差,尤其因為社會家庭的背景,與個人習慣、思想、心理、品性、經驗、理想、意識形態等因素,發生交互的影響與作用,以故不能稱為完備的與健全的。無論其後半生如何努力求學,無論其成績如何優異,復無論比與其他並世而生的舊式軍人較為優良,他總是與現代思潮與趨勢及人物有鑿枘、「格格不相入」而至脫節之處,——雖然不如薛氏之所謂「不能趕上」,「落後一步」。他的軍人頭腦,總不能配合與適應於新的政治社會的環境,這是無可諱言,無可奈何的自然因果。職是之故,我對於他這一方面的評論,只可以說:以他那樣的出身、背景與經驗,而竟能由那樣的刻苦努力,而得有那樣的學術成就,豈不是一種罕見的奇蹟而極為難能可貴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