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玉祥傳 · 第四章 革命勢力之生長

簡又文 《馮玉祥傳》
(廿八歲至卅三歲,一九〇九—一九一四) 革命的種子 我們已知馮氏當兵士的時候,他的最高理想端在做一個孝子。及其果得親迎老父到南苑,侍養至其病歿,這一理想已得實現。烏私既遂,內顧無憂,於是求學奮鬥,更為努力。當時所隸屬之第六鎮,注重教育,日以忠君愛國之義訓練官兵。他朝夕既受此薰陶,而在個人勤苦攻讀之古籍上所得的道德教訓也不脫離這範圍,所以他思想為之一變。他這時的理想是一個「忠」字,立志以忠臣自見,而忠於君即忠於國也。他嘗對部下言,當光緒三十四年(一九〇八)十月間,西太后及光緒帝相繼逝世時,他痛哭了幾天,如喪考妣。且有私行剃髮者則以「不忠」斥責之。他受了這種精神訓練,也就照樣訓練他的部下。因為當時革命思想雖濫觴於南方,而北方社會中尚未有革命空氣之傳播,在軍界更勿論矣。 宣統二年(一九一〇),當馮氏仍在第一混成協任督隊官時,嘗奉派乘車往山東參觀第五鎮校閱,途中讀曾國藩《家書》,因為其中有不少道德的教訓,尤多忠君之語,所以他最愛此書,有暇輒讀之。當時適為其友人孫建聲所見,笑向他說:「您還想做個清朝忠臣,封侯拜相嗎?真不識時務了!」即秘密給馮氏《嘉定屠城記》和《揚州十日記》各一冊,囑其細讀。馮氏受此嘲笑,心覺不安,得此兩書,即留心讀之,然後恍然知道滿洲外族入主中國之初期,屠殺漢人之慘狀。他的義俠心腸大為激動,一生的思想忽而轉變。(按:此事發生時期上據《自傳》。但《我的生活》頁一二〇作在新民營中。)他從前當士兵時,也曾看見過清帝與西太后迴鑾,心中已憤恨其奢侈失當。後來當排長時,又因醇親王載灃出使謝罪回來,隨著隊伍於隆冬天氣下,在車站鵠立等候了一夜。及其火車開到,軍樂大作,全軍跪迎。不料那王爺並不出來,只見一個太監走到車門,大罵軍士嘈鬧,攪擾王爺睡覺。馮氏心裡極為憤恨,然而忠於君上之理想竟比個人私憤之情尤強。至此時,他的民族思想乃忽然興起。據其自述:「余之沉溺於舊知識,匪伊朝夕,一旦受大刺激,恍若夢魔驚悸,豁然醒覺,又如身墜萬丈深淵,仰首呼號,聲嘶力竭,忽有人提而置之危峰之上,清風濯濯,滌我心脾,魂魄復收歸吾體殼中也。自是,意旨大變,視滿人如寇讎,誓必除之,而革命思想,充滿腦海。」(見《自傳》)此是他一生的大轉機,蓋自此之後,立志為忠臣之馮玉祥已去,而革命的馮玉祥於以產生矣。須知,馮氏下半生不停革命之背景,大概為其本性生來戇直、衝動、有好打抱不平之義俠精神,復時時不滿於現實狀態,於是力求改進,革故鼎新,此時更有民族思想之激發,益使其成為一個徹底的革命家。以後數十年的事業,皆站在革命立場上而發動的了。 據其自述革命旨趣云:「二十年來,凡余所為,無不以革命為立足點,蓋余心知有國家有人民,不知其他。其有愛國愛民者,余愛之敬之,而擁護之,其有害國害民者,余恨之惡之,而反對之,或剷除之。皆以國家人民為前提,初無恩怨於其間。」此寥寥數句自述語,足以解釋其一生革命事業之旨趣明甚。如欲了解真正的馮玉祥,當認識這個革命家的性質。 醞釀革命 由魯歸後(一九一〇),馮氏旋由第二十鎮統制陳宧考取,升任該鎮四協八十標三營管帶(即營長)(此即上文所述馮氏得「氣死學生」批語事)。一時職位稍高,兵權在握,他大有發展其革命思想的機會了,而且胸中已涵蘊倒清復漢的民族思想了。時,清廷以載灃攝政,其人闒茸懦弱,重用親貴,政以賄成,國事日非。馮氏之政治革命思想亦與民族革命思想同時勃發,因此積極密謀推翻清朝,建立民國之進行。 馮氏預備革命之方法,大要有二:其一則為訓練部下,以得基本的革命武力。所以他在練兵之時,於打靶野操之外,每日施以精神訓練,冀練成品質優良的革命軍。他常為他們講誦國恥歷史及古今中外名人治軍愛國之嘉言懿行。在當時的環境,當然不能公開地宣傳革命思想,只可隱約為之,以其鼓動兵士的革命精神和養成其革命理想而已。其尤為注重者則以廉儉愛民訓練士卒。營中舉凡柴價、公費、餵養等中飽積習,在他人一向視為主官應發之財者,馮氏則絲毫不取,皆用之於官兵教育獎勵之事。他兼極力提倡剪髮、放足及科學職業教育。凡此皆其所重視者。治軍數十年,一是以此為革命軍之最要質素,非徒空談革命而已。行之月余,全營悅服,軍心已得堅固,一致熱誠擁護此新領袖矣。及傳播於他營,其士卒均心焉神往。在比較優劣之下,他們且竊議其長官於背後。各營長私來勸馮氏,謂不可以己之廉而形人之貪。他則答以人各有志,未嘗為之動。此志維何?革命是也。其次,馮氏於訓練精神,鞏固軍心,以培養革命實力之外,又以革命大事業,非群策群力不能成功,於是留心物色人才,結納同志。一時如同鎮之參謀長劉一清、七十九標一營管帶施從雲、第二營管帶王金銘、第八十標第一營管帶王石清、第二營管帶鄭金聲、第三鎮上校參謀孫岳、兵工營排長戴錫九以及孫建聲、張之江、張樹聲、李鳴鐘、韓復榘諸人,皆富有革命思想,馮氏咸與之深相結納。當時革命空氣已彌布於長江流域。北方各軍長官著著先事防患,對於部下集會結社,異常注意,動輒取締。馮氏為避免當道耳目及懷疑計,設立一「武學研究會」藉以收攬革命同志,為密謀起義之大本營。當時加入此團體者,除上列諸人外,並有岳兆麟(或即岳瑞洲?)等官兵數十人。公餘之暇,他們時常集會,密商一切進行計劃,以期革命運動之早得實現。自三月廿九日廣州黃花崗之役發生後,北方當道防範益嚴。馮氏密謀亦漸為漢奸發覺,雖未至破壞,而其處境益危。然而是時北方革命種子萌芽亦出土,革命風雲已成一觸即發之勢矣。 附錄:李泰棻《史稿》載馮氏此時一逸事,殊可表現其義俠為人之人格。當其初升管帶時,有孟恩遠師部炮兵三營軍需官王者賓,秀才出身,得管帶高某信任。年終,王因賭博虧公款三千金,乃遁去。高扣留其方任排長之弟,且行文其原籍,籍其家。者賓乞援於馮氏,馮氏允焉,宴高營中,告之曰:「王某家產不過薄田三十畝,盡籍之亦不足償所負,且家口三十餘,祖母在堂,君詎忍之乎?」高終以公款難之。同席有施從雲、王金銘兩管帶,亦仗義為俠,且屈膝以請。卒得減去五百金。馮氏則慨然負責盡償其餘。先向諸友借四百金付高,約以每月付還一百。以後果如約盡償焉。數年後,王者賓始謁馮氏言謝,被委任書記、軍需等職,復調甘肅任縣長。(見李著頁八、九) 灤州起義 宣統三年歲次辛亥(一九一一)二月,張紹曾繼任二十鎮統制。八月,灤州(今灤縣,在山海關西南約二百里)舉行秋操,協統潘榘楹,標統蕭廣傳、范國璋,將所部開駐山海關。施從雲、王金銘兩營開駐灤州,而馮部則留守新民府。八月十九日(即陽曆十月十日),革命軍起義於武昌,東南各省紛紛響應。馮氏以時機成熟,籌備起義進行更力矣。乃清廷忽令統制張紹曾率兵南征。張去電質問出師理由,並陳改革政治十九條於北京,要求實行,詞極強硬。此即革命主張,意在推翻清朝也。當電文到京之日,適山西宣布獨立。一時,清廷震動,不知所措,一面復電,承認各條,以緩和革命空氣,而一面則調張南下為「長江宣撫使」,藉以削其兵權。馮等聞而益憤,主張乘機起義,進攻北京,響應武漢。此時,張部軍官分保皇、革命二派。保皇派為潘、蕭、范等高、中級將領;革命派則為馮等所組織之「武學研究會」下級軍官同人。爭執結果,革命派以眾寡不敵失敗。劉一清、石星川等乃被排斥。幸馮等有實力者數人,仍得留職,力圖繼續奮鬥。而張紹曾以大勢已去,憤而離職,避居津門,此即所謂灤州停兵是也。 張去後,馮等革命派一時雖失敗,而進行益力。馮氏則在後方夙夜籌謀,並將進行計劃及南方革命消息每日油印傳單,分送各部,竭力宣傳,從事鼓動。但不幸當其取油印機時,派兵由營部送至私寓,途中為某標統所見。及傳單發現,標統知其所為,乃急調其全部赴海陽鎮,計劃又遭挫折。 其時,清廷起用袁世凱任內閣總理,擁有小站所有新軍六鎮,兵精械利,紛紛南下,以武力壓迫革命軍。漢陽一役,革命軍大敗,武昌岌岌可危。於是,馮氏又與施、王等密議,非急發難以拊清軍之背,則南方革命運動將至功虧一簣。會革命黨員白雅雨(亞羽,原名毓崑)奉孫中山先生(中國同盟會)命來北方與同志數輩,在天津法租界秘密組織革命機關,從事運動北方軍隊。孫建聲當時已離軍回津,加入活動。由其介紹至灤州與王、施等立志革命分子會商進行。至於馮氏,則旋由王金銘親往海陽鎮說明一切,亦即加入。革命起義之謀乃定。他們計劃,以同志王某與煙臺都督商震密約時期,率兵由海道至秦皇島登岸,與馮氏及王石清、鄭金聲等三營會合,乘機占領山海關,先行解決頭腦腐舊、死心保皇之蕭、范二人,然後沿京奉路,直搗北京。他們推定王金銘為北方大都督,施從云為總司令,而馮則為參謀長。倘此舉成功,則日後袁世凱之竊國、張勳之復辟,兩禍俱無矣。不幸預約之日期未至而白雅雨先事遍貼反正文告,消息因而泄露。王、施等見時機已迫,不可再待,遂先期在灤州舉事,高揭革命旗幟,且通電南北,主張共和。通電署名有「馮御香」者,即當時任北方革命軍參謀長之馮玉祥也。但馮部仍駐海陽鎮,通電一出,他立被監視,未克親與王、施共同作戰。起義致內閣總理袁世凱等電文曰: (銜略)自武漢事起,各省響應,勢如奔濤,足見人心之所向,決非武力之可阻也。全國人民,望共和政體,甚於枯苗之望雨也。誠以非共和難免人民之塗炭,非共和難免外人之干涉,非共和難免日後之革命。我公身為總理,系全國之代表,決不能以一人之私見,負萬民之苦心。況剩下停戰期迫,議和將歸無效。全國人民,奔走呼號,驚惶之至,而以直省為尤甚。是以陸軍混成四十協官長目兵等,駐紮直省,目睹實情,不能不冒死上陳,有瀆尊聽。查前奏信條內開,軍人原有參政之權。刻下全體主張共和,望祈我公詢及芻蕘,不棄鄙拙,速定大局,以弭亂事而免慘禍,實為至禱。臨發百拜,不勝惶悚之至。統領官蕭廣傳,管帶施從雲、王金銘、張建功、王石清、鄭金聲、馮御香(即玉祥)、徐廷榮及下級軍官佐等同叩。(上文錄自《自傳》第八章) 斯時,北方革命空氣頓為緊張,凡各軍中之頭腦新穎者,皆有躍躍欲試,起而響應之勢。清廷以變生肘腋,大為震恐,一面調遣軍隊防禦,一面派王懷慶往灤州勸諭革命軍。王、施等聞之,即派排長張某持手槍往,強令王表示態度,一致討清。王佯允之,宣言服從。他們以王表示合作,且欲利用其聲望以資號召,因推其為大都督,即以王懷慶名義照會駐京各國公使。 義師失敗 於是,起義諸人擁王入灤州城就職。不料中途,王詭稱試馬,乘間逃走,追之不及。他們乃商議急攻天津,先扼北方之咽喉,再攻北京,但兵甫出城,而第三營管帶張建功忽與王懷慶勾結,突以兵襲擊於後,革命軍大亂。他們一面抵抗張部,一面急行整隊上火車,直向天津開行。及抵雷莊,王懷慶已拔去軌道。王、施即下車,率石敬亭、王鴻升等部與王部戰。王大敗,請停戰,旋派一代表來,請王、施往其軍中會商。當時有人勸兩人,謂王懷慶為人狡猾,首鼠兩端,不宜輕身前往。王慷慨說:「我輩革命軍人,抱定為國犧牲的宗旨,縱是龍潭虎穴,又何足懼哉?」施乃對王說:「您既是這樣,難道我施某是怕死的嗎?」兩人遂同往。及至,坐談之間,突來弁兵十餘人,將王、施捉住,旋即遭害。後來殉難者,還有白雅雨、孫建聲等十四人。施的從兵黃雲水見之,泣不可抑。王懷慶揮之不去,瞋目罵其為奸詐小人,甘作清廷家奴,慘殺革命同胞,誠狗彘不若。王大怒,並殺之。王、施、孫三人殉義,死事最慘亦最烈。此宣統三年(一九一一)十一月十六日事也。革命軍領袖既死,群龍無首,卒被擊潰。時,馮氏已被監視於海陽鎮四日,不給飲食。其後,據說陸建章為之緩頰,乃得免,但被押解回籍。張之江、李鳴鐘,亦被迫出走,僅得免於死,亦算僥倖之極了,倘使馮氏在軍中,能實行參謀長之職務,以其深謀遠慮之長才,策劃一切,結果王、施二人未必至於殉難,大事亦不至失敗,此則馮氏所引為一生大憾事者也。 此革命之役雖雲失敗,而革命空氣愈為緊張。在北方人心軍心多受此役所流的鮮血之激動而同情於革命。清廷則以軍心已變,民心已去,夜長夢多,惶恐至極。未幾即有遜位之舉,而民國於是創立。則北方灤州之役方可媲美南方黃花崗之役了。後來,馮氏於民國十三年(一九二四)國民軍首都革命成功後,在北平中山公園(舊名中央公園)為王金銘、施從雲、孫建聲三烈士立銅像。國民軍北撤後,張宗昌入據,即將三像毀去。至十七年(一九二八),國民革命軍北伐成功,追懷先烈,復高豎三銅像於原處,且另為三烈士勒碑紀其起義殉國事甚詳,足垂千古。至漢奸張建功,初本預謀起義者,後來卻勾結王懷慶,倒戈攻擊各同志,罪莫大焉。民國成立後匿跡銷聲,莫知所之。直至十七年杪,潛往河南開封,復密謀作亂,為石敬亭率軍警捕獲。前後罪俱發,始正典刑。三烈士有知,亦足快慰於九泉。 最近,「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所長、史學權威梁敬教授所著《辛亥革命》,極重視灤州一役(但系其事於十月廿一日,大概系從張紹曾通電之日起計)。據云:「他們的行動不僅使滿清政府震動,在前線的北方軍隊也為之吃驚。……因此灤州事件對於辛亥革命之成功,關係重大。」(見《傳記文學》一九七一年十月,一一三期梁書譯文頁六、八)這可能是對灤州革命的決定性之定論。 在馮氏一生,灤州起義是他第一次的革命事業。他之去職,也是他第一回的下野。 建軍的基礎 民國元年(一九一二),袁世凱被選為大總統。二月廿九日,第三鎮兵變,遂藉口坐鎮北方而得在北京就職。時,陸建章任京防軍營務處長。袁氏以北京在兵燹之後,亟須維持治安,且藉此擴充武力,乃令陸編練左路備補軍五營。馮氏自灤州失敗後至民國成立,已恢復自由。一月初復到京,至是投效,改回原名「馮玉祥」。陸素認識他的才幹,且屬至親,乃委為第二營營長。奉令後,馮氏即赴直隸景縣招兵。(按:上言北京兵變事,據《我的生活》頁一六五,馮氏不信是袁世凱預定的陰謀,以為在那時袁沒有操縱軍隊的能力雲。另據劉汝明親聞諸當時在北京首先發難之王書箴言,兵變事不是袁的指使,而是由於兵士們憤發餉之不平故肇事雲。見劉著頁六六。) 此行是馮一生建立自己的隊伍之開始。根據多年的經驗和理想,他自定招兵的標準:只招收鄉間質樸精壯的少年,而凡從前入伍當過兵的一概不要。(這與曾國藩新建湘軍,只要農民相符。)他之招兵也有非常巧妙的甄別方法:先叫投效者排列長隊,他忽然大叫號令「立正」。凡當過兵的,無意中即行立正,他乃一一挑出淘汰了。(這是我後來在軍中親聞的。)既招得一營五六百人,他即親自帶回北京。但是過天津車站時,英兵以其帶槍械不許通過,並欲卸其武裝。馮氏以有辱國體,憤甚,拒絕繳械,嚴厲交涉,態度強硬。英兵知其不可犯,不可侮,卒予通過。這可說是稍雪積憤了。 在景縣招兵,一月事竣回京,即開赴南苑,著手編練,旋移駐北苑。七月間,開往三家店,守護軍械局。成軍之始,二十鎮舊屬來投效者有李鳴鐘、張維璽、陳毓耀、韓復榘、谷良民、谷良友、許祥雲等。其應募入伍者,有孫良誠、劉汝明、石友三、佟麟閣、過之綱、馮治安、韓占元、曹福林等,數輩皆為其日後自建大軍之根本得力的幹部,而一一蔚起為饒勇大將者。 其時,軍餉缺乏,給養不足。在五月大熱天氣中,全軍尚穿破爛棉襖,未換單衣。衫褲生虱,動輒盈把。馮氏曾對著者敘述一段有趣的往事:有一天,他在營門看見一個軍官坐著捉虱,即問:「有虱子嗎?」軍官很恭敬地立正答道:「不很多,不很多。」當時的苦況可想而知了。但軍餉雖無,而軍中實際的工作,卻努力進行。 編練之始,馮氏即本其多年之經驗與研究心得實施於訓練中。除陸軍正式操練之外,則增設鐵槓、木馬、攔阻等物,以養成軍人強健之體格。後來自編有《精神書》,內分道德、愛國、軍紀三種,以養成高尚之風紀,並編輯各種有益身心之軍歌,責令全體官兵背誦講解,以陶淑其性情。又常率全體赴野外實習戰術。有暇則親向士兵講話,諄諄訓誨以倫理道德及救國救民之義。第一次講「孝順父母」,二次講「愛民」,三次講述一個德國人的愛國故事,即此可例其餘了。(見《劉汝明回憶錄》頁二)至其練兵方法,多本諸自得經驗,而獨出心裁,為他處所無者。訓練未久,第二營學、術兩科成績即為全軍之冠。馮氏練兵之長才乃大顯矣。這一營就是後來有兵數十萬的「西北軍」的胚胎。同時他自己不忘求學,專聘教員來營授以數學。 這時,有一趣事發生。有一營長對馮嫉妒非常,竟倡組「不識字會」,以圖抵制及排斥馮氏等之「識字」分子。事聞於陸建章,面斥該營長說:「這不是連我也排斥在內嗎?」組織遂解散了。(見劉著頁四) 二年(一九一三)八月,「左路備補軍」改為「京衛軍」。(時期據《自傳》,劉著同,但《我的生活》以為下年事,想誤記。)馮氏升任左翼第一團團長。他即親赴河南郾城一帶招募新兵。趙廷選、田金凱、吉鴻昌、梁冠英、程心明等,均是於此時入伍的。團既成立,先駐北京平則門外(此據《自傳》,《我的生活》作順直門)。九月,移駐北苑。三年(一九一四)二月,一、二兩營移駐北京齊化門內之豐備倉(此據《自傳》,《我的生活》雲東城祿米倉)。第三營開駐河南新鄉。在這一時期,馮氏於軍事武術、精神訓練之外,特別注重軍紀之訓練。所部駐紮之處,雞犬不驚,秋毫無犯,人民愛戴,足稱模範。日後,其大軍以軍紀優良馳名全世,實肇始於此時之基本訓練也。(按:馮氏在此期間,正式加入基督教會,以後影響於全軍風紀、精神訓練者甚大,將於下文第六章專題敘述其事。)(又按:在是年第二次革命初時,馮氏毫無表現,以位卑力薄,不足輕重也。) 陝西剿「白狼」 三年春(一九一四),河南土匪白狼猖獗特甚,為患人民。白狼最初聚眾百數十人,打家劫舍,虜人勒索。後因河南軍紀不佳,且因袁世凱有竊國野心,把大軍多開往長江,白狼遂乘機大舉,糾集數千人,攻城略地,莫之能制(劉著頁七)。被禍者有直、豫、皖、鄂等省。所過之處,洗劫、焚殺、擄掠,甚且屠城。匪眾多至二三萬,駸駸乎成為流寇。經四省兜剿,乃由鄂老河口陷荊紫關而竄入陝南。復出子午谷西去,屠七八城。陝省兵薄不能制,飛電北京政府告急。袁氏正欲伸張勢力於陝,乃以陸建章為剿匪督辦,命率五旅赴陝。陸即召馮部相隨,倚為股肱,此實其全軍之精銳也。出京時,馮團改編為左翼第一旅,途中又改為十四旅,均以馮氏為旅長。時,馮氏編全旅為兩混成團。自率一團先發,余則隨陸後行。他率部沿今隴海鐵路線步行西進入陝。 白狼聞大軍至,竄隴西。馮氏率隊追至涇州。白匪後出隴南折回寶雞,欲突襲西安。時,陸已抵省,急電召馮部回師。馮氏以救兵如救火,率部趕回,晝夜不停,急行軍三日兩夜而抵西安,每日平均行二百餘里,因得「飛行軍」之譽。自此,他又知帶兵疾行之重要。以後,其所建大軍乃有急行軍之訓練,無論途徑如何艱阻,必須以每日能行百二十至百八十里為度。 白匪知西安有備,南竄子午谷。馮氏派第二團團長何乃中駐是處,設伏要擊之。激戰一晝夜,匪軍大敗,白狼受重傷。余匪或潰散入山,或狼狽南竄。陸建章復施用各軍分防包剿之戰略。張敬堯、趙倜等旅奉令追擊。白狼逃奔至荊紫關,後又竄回河南,終於被部下槍斃。人民恨之刺骨,至戮其屍。匪禍始平。時人有以殲滅白狼之功歸之張敬堯者,而不知子午谷之役實白匪之致命傷,功首非馮氏莫屬焉。 (按:香港《掌故》月刊二期載有王天從《白狼真人真事》一篇,內容全系根據白之獨子振東口述寫成,無異「家傳」性質。據云:「白狼」真姓白,原名永成,後改名閬,字朗齋。河南寶豐人,出身農家,幼讀詩書,清末隸軍籍,在第六鎮吳祿貞統制部下任管帶。吳被害,憤而辭歸。及袁世凱稱帝竊國,乃糾眾聚兵,為吳復仇及反對帝制。其後,嘯聚黨羽至二三萬,稱「中原扶漢軍」,且有革命黨人投效,又北與凌鉞、南與黃興通聲氣。尋而輕視民黨,單獨行動,到處劫富濟貧,行俠仗義,除暴安民,弔民伐罪而與袁世凱為難,宛似一支獨立的革命義軍。但事跡多與各刊物及史籍紀錄不符。對於其到處殘害人民、蹂躪地方,簡直是流寇的行動則一字不提,但其規定所部虜獲財物處理辦法,以三成歸公,七成自得,稱為「三七制」,是則其劫掠殘暴的土匪行為,終不可掩,等於自行承認。如其真有政治革命動機及決心,何以始終不乘時正式加入國民黨之革命軍耶?而且本節上文所載陸、馮追剿事跡,彰彰可考,亦全未敘及。尤其是身與其役目擊其害之劉汝明言之鑿鑿,當是真相。顯見此「家傳」式的記載實是子為父諱,渲染誇張過甚之諛辭,未盡翔實可信,只可視為一種現代野史。) 馮氏留駐省垣,陸派其赴陝州再招兵一營,即留在該地訓練新兵。乃陸之左右見其兵既精而功又高,且得陸之信任,更以馮部訓練有素,相形見絀,忌刻存心,乃乘其離省,交口讒之。陸受包圍,將馮部盡調省垣改編,僅留其一營。馮氏處之泰然,奉令唯謹。未幾,陸悔悟,復調其至西安,信任有加,且令期擴充所部為中央第十六混成旅。時,陸以剿匪有功,膺任陝西督軍矣。此後,馮的革命事業,更有長足的進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