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玉祥傳 · 第二章 在行伍間的奮鬥
(十五歲至廿一歲,一八九六—一九〇二)
入營當兵
自天津回保定後,毓亭公移防於安肅縣(今河北省保定市徐水區),即遷家於縣城之北關。翌年(光緒廿二年,一八九六),馮氏發憤自立,入營服務,自是正式當兵。他那時已是十五歲了,生得身長體闊,魁梧壯健,在軍中有「馮大個兒」之稱。三十多年的正式軍隊生活自此開始。(按:《自傳》與《我的生活》均言十六歲,但自一八八二至是僅得十五歲。)
這時,父子倆同在軍營。馮氏處於父親和長官雙重的威權之嚴正的訓導和監督之下,無異繼續其家庭的訓育,得益實在不少。在積極方面,對於營中的種種規矩和生活,他固然得正當的指導;在消極方面,他有嚴正的父親,事事監督管教,因而不致沾染了軍營和社會的惡風敗俗。例如:當時營房附近有一家新開張的燒鍋店,為巴結顧客以廣招徠,天天請士兵們去吃酒。有一天,他也在被請之列,眾人因其父親當哨長,都稱他為「少爺」,擁其坐了首座。你一杯,我一盞,彼此勸飲,熱鬧非常。他一時高興起來,也就開懷多飲了幾杯,登時醉倒。朋友們扶他回營,他便呼呼大睡,直過了一日一夜才醒過來。他的父親知道了,立刻嚴厲地教責一頓。從此之後,他便終身戒酒,有如童時父親禁戒看戲一般有效。
一日,毓亭公騎馬進城。馬劣路滑,跌下馬來,身體受傷,在家臥床九個月才痊癒。在臥病期間,馮氏在家服侍老父,但逢三、八兩日,軍營教練之期,則須進城報到。每入城一次,父親給他制錢六枚買油條吃。可是這篤孝節儉的小兵,拿錢在手,總捨不得花了。每次,他把這六枚,湊上照例到操場打響剩下的藥條賣得十餘枚,跑上東關去買些肉,回家孝敬臥病的父親。他父親不知怎地曉得小兒子這番心事,每一舉箸,便掉下幾滴老淚來,想是嗟嘆自己老命蹉跎,不能為一家老幼掙扎得較好的境遇,致令孩子們要這樣為己犧牲,同時亦未嘗不感領其兒子的一片純孝心也。在馮氏呢,多年後思之,猶以此時能稍盡子道,為生平大樂事和大幸事,因父親病癒之後不久便要和他分離了。
原來,隊伍不久由安肅撤回保定,上官旋即要實行裁兵。毓亭公入伍多年,雖有功績,亦在老弱被裁之列。馮氏卻得留在軍中照常當兵。他弟兄倆尚未成立,無力奉養,只得典宅質衣,籌些路費,送他老人家回原籍休養。毓亭公捨不得其少子,原意是要帶他同去的,但因傾家所有只湊得路費八十千錢,不敷兩人之用,沒奈何只得父子分離。於是老人家孑然一身,踽踽涼涼地回安徽巢縣去了。自是之後,馮氏的生活又進入另一階段,從此不再得嚴父的督導,個人完全獨立。前途一生的成敗、禍福、進退、榮辱,自己須完全擔負道德上的責任了。
在北方社會裡有一種流行的秘密教——「理門」,或稱「在理」。這一教門具有些少的宗教儀式,入教者須經過一種神秘的手續。其最要的教規是戒絕菸酒,團結精神,實有一種道德社會的性質,確是切中我國社會上道德的需要。會員——教徒——不可勝數,為北方社會之一種很大的道化勢力。馮氏自老父南旋後,即自動加入「理門」,恪守其教規。他本來已菸酒不沾,自為在理教徒後,對於其個人操行更有莫大的利便,因自己是「在理」的,對於朋友的應酬便可堅決謝絕菸酒,卻不至於有礙情面而且得人體諒了。(按:有研究中國宗教史學者嘗發表一理論:北方的「在理教」原是唐初入中國的基督教——即「大秦景教」,後至元時稱「也里可溫」——被消滅後,民間教徒繼續秘密組織,改稱「在理」或「理門」,奉行基督教道德倫理雲。未能斷定,姑志此待考。)
馮氏在營中,不特自己戒除嗜好,而且時時勸導同營的弟兄們戒嫖賭、戒菸酒,不惜苦口婆心以幫助同人共度道德上清潔生活。因此之故,有好些人討厭他,但卻又有好些人得他的勉勵而成為好人,而深心佩服他的也不少哩。(按:這是當年與馮氏同營的人告訴我的。)
軍營的生活,頗為枯燥。操練之餘,兵士們又沒有別的娛樂或教育,而當時軍中紀律廢弛,所以他們逛街、冶遊,否則抽菸、賭博,相聚嬉戲、言不及義。馮氏則不然,自始即表露其努力上進之苦心和大志。他不肯耽於逸樂和嗜好,一有餘暇便寫字讀書。其對於種種武功——摔角、劈刀、攀槓等——均勤苦練習。當時的軍隊,略具新式,對於喊操一項甚為注重,喊得好的易於升級。馮氏知有此上進途徑,則晝夜習之,甚至在街上獨自行走,也傻頭傻腦地一邊走,一邊喊,致惹路人注目驚愕,莫名其妙。他自走自喊,一概不管不理。同伍的兵士,交相譏笑,送他一個綽號,叫作「外國點心」——意謂其好喊洋操,終必為外國人打死也。馮氏聽人這樣稱呼他,則反唇相譏說:「被外國人打死,是為國而死,榮幸之極,勝過你們要做『中國點心』多哩。」多年後,他制私章,鐫有「外國點心」四字,以留紀念,至饒風趣。其在營中當兵時,刻苦努力和特立獨行的行為多類此,故不識其心懷鴻鵠之志者,又以「馮傻子」呼之雲。
在此兩三年當兵時期,還有一件可以記述的軼事。保定軍營外樹木甚多,居民往往偷伐作柴火用。軍官屢下令禁止,但無效。一日,馮氏持申令禁止伐木的告示,手持軍棍前往勸諭,人竊議於其後,他問人仍敢偷伐樹木否,眾又視為具文,且怒撲之。馮氏隻身與斗,大顯身手,仆其兩人於地,痛打一頓,餘眾四散。經此一擊,樹木遂得保存不少。他執法如山,自為兵士時已露頭角,後來之所以能掌數十萬雄兵而指揮若定者,此種賞罰嚴明、公正不阿之精神是其一大秘訣也。
義和團之役
當時,北方社會有結社發生,秘密拜會,請神練拳。人民固迷信神權,入會者甚眾,蔓延數省。同時外國人壓迫和侵略中國,愈趨愈甚,人民仇外的反抗心亦為之激起。練拳者相信有神助,刀槍子彈不能入其身,遂有所恃而無恐,自以為具有抵抗及掃滅洋人之利器了。此種強有力的迷信,一旦受了愚妄的排外心和愛國心之狂熱所激動,更受了清廷西太后及一班庸愚的滿洲親貴與大臣,因政治背景而仇恨外人者之利用,遂結成為一種破壞的大勢力,蠢然欲動,暗伏危機,一觸即發,馴至鬧出大亂,禍國殃民,幾至不可收拾了。光緒廿六年庚子(一九〇〇),「義和團」之亂爆發,以「扶清滅洋」為口號,在北京、保定及其他地方恣意屠殺外國官員、教士、商民。結果,致令八國聯軍進攻北京,予我國以極大之創傷,多年尚未能恢復,誠為我國莫大的國恥和國難焉。馮氏於此時,年方十九歲(見《自傳》),正在保定練軍充當大旗手。是役,自始至終他都是在營效力,身歷其境,所以他知道其真相甚詳,而且得受極深刻的印象,至一生不忘,而且對於其一生事業發生極大的影響。
據其自述,對於義和團一役,他第一痛心的事就是同胞的愚蠢和迷信。他們相信用六個制錢拴在一根紅繩子上,放在誰家屋頂上,誰家便要有火災。又有所謂「紅燈照」——他們的紅燈照著哪一家,那裡就著火。他們整天地拜師練拳,不是說「我是黃天霸」,就是說「你是孫悟空」。更相信吃符下去,念起咒來,刀槍炮彈不能過身,所以他們居然膽敢以血肉之身去擋外人的槍炮。有時令外人可憐、可笑、可怪,也可怕。他們挑起「扶清滅洋」的旗號,到處燒教堂,殺外人(「大毛子」)之不已,而且一見穿洋布的,或用洋油的,甚至一家有用一支洋燭或一根洋火的,都說是「二毛子」,非殺不可。蚩蚩的民眾實是瘋狂了!因此惹起彌天大禍,遂令八國聯軍攻破北京。結果:他們的威風武力,不堪外兵一兩陣長槍大炮的射擊便全行消滅。獨可憐京、津、直隸一帶的同胞大受外兵蹂躪。尤為慘痛的便是辛丑不平等條約的訂立,我國賠款四萬萬五千萬兩,國家喪失元氣,多年未復,真足令愛國的人心痛!至於圓明園之被毀,清宮珍寶之被搶,與及清帝後之出奔和親王之賠罪等奇恥大辱尚是餘事了。而推原大禍之所由作,皆從迷信和愚蠢而釀成。馮氏受了這一次的大刺激,所以後來帶兵執政,到處努力破迷信,除偶像,改廟宇為學校或工廠,竭力提倡教育,尤其是民眾(社會)教育。或譏其矯枉過正,違反人情者,殊不知其目擊拳匪害國禍民之深,心中常抱隱痛,一有機會便欲盡一份力開發民智以為國家免除禍根也。
令馮氏痛心的第二件事,就是當時政界軍界之腐敗無能。從最上層說起吧。清廷利用義和團殺外人以泄私憤——西太后想廢光緒帝另立「大阿哥」之陰謀見阻於外人——實是一大禍根,故自始即表示縱容態度。表面上,政府有時派兵彈壓亂事以敷衍一下;有時又下詔鼓勵他們的勇氣,殊相信他們的神秘法術足為「滅洋」的利器。及至大禍作了,政府又不負責任。端王、剛毅、榮祿、裕祿輩,均是在上頭後邊主動其事的。然而及至禍發之後,無法處理,於是貶黜的貶黜,被殺的被殺。當時民間起了一副童謠式的對聯云:「榮祿裕祿,碌碌無用。南廷北廷,廷廷無能。」足見其時當局之胡塗昏聵了。上頭的態度和手段既是如此,在中間奉承命令的官吏如何,不問可知了。所謂文武官員奉令彈壓義和團者,率兵前去,無非循例走一趟,應酬一下,便爾回來消差,尤甚者則竟或藉此機會去騷擾人民。及至與外國軍隊打仗,又害怕起來,不敢上去迎敵,首先向後轉跑散了。朝廷內外軍政大員大都如此,甚麼國家大事啦、愛國保民啦,他們一概不聞不問,不懂不理,只知道講派頭,擺架子。以此輩闒茸腐化分子擔當國家的重要責任和職守,無怪國不能衛,民不可保,而反弄到國事蜩螗至若斯之地步了。
保定練軍,也是腐敗不堪的。其狀況為馮氏所不滿意有如:(一)懶惰成性,(二)官氣太重,(三)不盡職守,(四)太無知識,(五)缺乏訓練等五項。他是從那裡出身的,自己在那裡吃過虧,而且親見國家吃了大虧的,後來他努力改革軍隊,更努力革除官僚習氣,有由來矣。
義和團一役,尤令馮氏痛心疾首而且憤怒含恨、多年不息的,就是外國兵來華到處殘害及到處侮辱同胞之暴行。他在保定親眼看見外國兵到處拉夫,專拉老年人替他們負擔東西,大概是劫掠而來的贓物。無力做工的老漢就慘遭毒打。有時壯年的兒子們搶上前去要替老子做工,洋兵不特不准,反把父子兩人一齊痛打一頓。凡人出入城門,都被他們苛刻的檢查,檢查後還要挨上幾個嘴巴才得放走,有一天,馮氏親見一個人被外兵打落門牙四顆,真敢怒而不敢言了。保定卅里以內都成為他們屯兵的地方。老百姓們日間被翻箱倒篋的搜劫,入夜則又在炮火連天之下受痛苦。尤可痛恨的,外國兵每到一處地方,見了中國人第一步便是打手勢要女人,當時由十幾歲的少女以至幾十歲的老媼,被洋兵污辱強姦的實無數可計。其中尤以義大利國的士兵劣跡最著,奧大利 2 兵次之(據自述)。同胞們受此種種凌辱,痛不欲生;有投河的,有跳城的,有一家十數口拴在一條繩上一起投井同歸於盡的。種種情形,無慘不見。有些怕死無骨氣的人民,在這欲死不肯、求生不得的時候,只好預備八桿旗幟來救急——美國兵來了便插上「大美國順民」的旗;德國兵來了又換上「大德國順民」……凡此種種慘狀,皆馮氏所身歷目睹而血為之涌、心為之痛的事實。其愛國救國的熱誠,與反帝國主義的努力,均因此而愈為激動,愈為堅決。他敘述以上事實狀況之後,復為自己解說:「中外人常有說我馮玉祥無理的排外、矯情的練兵,殊不知我自有我的歷史,我自有我的苦衷。我相信假若你們親自看見外國人對待我們同胞那種奸搶燒殺的獸行,一如我所目擊的,或者你們的反感作用會比我更厲害些哩。」
初與基督教接觸
在此時,馮氏對於外人卻另得了一個深刻的、特殊的印象。他早已受了社會傳統的暗示和成見,從小孩子的時候起,就不喜歡洋教——基督教。駐保定時,有一次,他在街上看見一個外人在那裡傳教,他走上去搶了外國教士的桌子。外人問其原委,他說:「有人要你桌子,你應當連椅子也給他。這豈不是您剛才所講的耶穌的教訓嗎?」這就是他當時對於基督教的態度了。及至義和團在保定城內殘殺外人的時候,他隨營被派到兩個傳教士居住地方彈壓,但對於義和團的行動又奉令不加干涉。在那裡,他親眼看見一位年青的外國教士莫女士(Miss Mary Morill)和好幾個外國人正被兵民圍迫加害。那位壯烈的女教士對暴民呼籲:「你們為什麼要殺害我們呢?我們豈不是朋友麼?我也曾探視你們家裡,看護你們的病人,和傳福音給你們聽。」狂迷的義和團們大嚷:「你們是洋鬼子,你們是我們的仇人;我們要殺你。」那女教士又請求只殺她一人而釋放其他外人,他們不答應,將全體傳教士都擁到衙門裡一齊斬首。馮氏目擊耳聞,心裡大受感動,深佩基督教教士為道殉身之忠烈勇壯。
這是馮氏一生與生活的基督教精神接觸之始。這個深刻的印象留在他心裡永不磨滅。十餘年後他受洗禮加入教會為基督徒,後來更被世界人士稱為「基督將軍」,這經驗也是起始的、感化的原動力之一端。《新約》有云:「殉道者的血乃是教會的種子。」那被難的女教士在天堂有知,也可瞑目喊聲「哈里流亞 3 ,阿門」了。(按《我的生活》頁五八,殺莫女士的主凶是騎兵營營長王占魁。後來聯軍攻入北京,先將王和鼓動義和團最力的藩台廷雍捕殺了。)
落魄的生活
在義和團亂事期間,保定練軍有時奉令去彈壓,馮氏也隨營出過兩次差,此中無甚可錄。到亂事快平之際,有一天,他跟隨中哨哨官去見護院請示軍事,因為德國大將瓦德西統兵將要來到保定,不能不預備對付辦法。他們倆與院外巡捕接洽未妥,始終沒有得見護院的面。他們在衙門外干候了三四個鐘頭,依然還是不得其門而入,心裡非常的焦急。那一個富於衝動的小兵馮玉祥,就大膽地自己進去對巡捕說:「我們的哨官因見敵兵快到了,軍中一切的東西,無法處置,所以要來請示。我有一個意見,不知可否實行:不如將營中的器械,一齊埋藏起來,等到風平浪靜的時候,然後再想辦法,豈不是好嗎?」說來說去,也是無用。他們只得嗟咄回去,哨官上馬,一路上埋怨馮氏多言多語,可是他自己也一籌莫展。不到幾天,外兵蜂擁而來,軍中甚麼東西都丟了。那時,哨官懊悔莫及,恨不早聽從他的小兵的辦法。
北京失守之後,軍隊敗退,都奉令在保定集合。既無且退且守的計劃,又無指揮統御的紀律,兵士只有各自逃命,紛紛潰散,大概均往南向保定一帶狂奔。「秩序」二字當然談不到了。迨至外兵一到保定,各軍驚魂未定,又要逃生,保定練軍自然也要散夥了。但馮氏此時死也不肯出走,還有幾個大膽的和有骨氣的也一起留下。他們便偷空搬運些東西,預備往附近高莊一個小廟寄放。豈知各物品還未運出一半,外國兵又耀武揚威地開到了。那時,全營只剩下馮氏等不過三十名,東西被搶,只餘四分之一。無奈洋兵愈來愈多,營房被占,一切物件不准帶走,留營的兵全被逐出。至是,他亦不得不離去了。
馮氏既被逐,孤單一人,無軍可投,無家可歸,只有跑到離東關五里正陽村里一個姓趙的朋友家去。在這個貧苦的農人家裡隱藏起來,倒是安穩得很。當痛定思痛的時候,每日受趙友饗以玉黍粥和山藥等粗飯,也覺得非常愉快了。但逢洋兵開到村子,他便保衛趙母到野外洋溝里躲避,直到黑夜才得慢慢回家。還有一件趣事令馮氏多年後思之猶有餘味:在那患難期中,卻在趙家吃一頓雞肉飯,因為趙母養了幾隻雞,恐怕洋人來捉去,所以預先一齊殺了,在家裡大家飽吃一頓,免得「肥水流過別人田」(粵諺)。
馮氏在趙家逗留了二十天的工夫,聽說和議已成,洋兵已退,而練軍則在固安縣的大公村集合,便決計前往該處。但從保定到固安縣平常有三天的路程,而他當時袋中只存制錢一百文,沒奈何只得拚命地跑,果然被他縮短一天,兩天便到了。馮氏所隸的中哨,駐在一家燒鍋的櫃房,大家睡在熱炕上。他跑了兩天的路已是辛苦得很,又在炕上烤了身體多時,半夜起床的時候,一個不小心被冷風一吹,霎時四肢麻木,暈倒在地上雪中。深夜無人得知,大約過了兩個鐘頭才慢慢地甦醒過來,摸來摸去,回到炕上睡了。當其倒地時,大概兩手先著地,都碰壞了。次日起來,雙手發腫。他們請了一位儒醫替他瞧瞧,但那位大夫恐嚇他,要敲他五元醫費才肯用藥。可憐此時此地的小兵馮玉祥,不名一錢,借貸無門,哪能辦到!只有聽諸天命不管他而已。不料過一兩天手腫全消,居然好了。落魄流離的馮氏,又過了一場小災劫。
隊伍在大公村住了不久,氣喘未定,忽然又鬧出亂子來。是時,駐村內的共有七營人,軍紀廢弛,毫無訓練,只是循例安置步哨,設立卡子而已。一個卡子裡兩個兵,有一天忽然看見兩個騎馬的洋人,由涿州方面馳騁而來。這兩個愚魯冒失的老粗,不管和議成功與否,一見洋人,開槍就打。那外人之一中彈落馬。其他回馬飛跑,奔回涿州報告。第二天,忽來大隊洋兵將大公村包圍,大炮兩發,七營的官兵又如鳥獸散——三十人或五十人一起的豕突狼奔,狼狽逃命。事後查詰根由,方知是兩個卡兵無端打死一個德國人所致。老粗們無知肇事,固是可痛,但該外人當此亂事未盡平息、秩序未全恢復的時候輕身外出,亦未免疏忽不智之甚,恐難免「自取其禍」之譏了。
軍營既被第二次打散,馮氏與一個姓張、一個姓葛的,兩位朋友一路回向保定奔去。路上盤費全無,忽然想起有一個朋友名王鴻生的住在新城縣張莊,即跑到那裡求助。王友適不在家,幸從他的哥哥和母親慷慨借給他們制錢二百文,又送上六七張烙餅以壯行色,方能上路。
回到保定,馮氏得一個也是姓王的朋友關照,介紹在他舅舅所開的古董鋪里幫忙。他得了一枝之棲,不及計較。可是他們把全鋪的事權都交給他掌管,個個人都跑掉了。既沒有錢銀留下,又沒有生意,吃飯問題即時發生困難,鋪中的古錢斷不能支持長久。他便覺得這裡終非棲身之所。湊巧又得一個姓張的朋友舉薦他到保定車站的副站長那裡當廚役。馮氏因急於解決吃飯問題,也不管自己做廚房大師傅的本頭如何,一口便答應了。及至新主人要試工,先叫他炒一盤苜蓿肉。外行的手段,哪能滿人意?於是一個現成的飯碗,還未拿穩又登時打破了。多年後思之,他猶嘆自己當年之時乖命舛不已也。
無所事事地飄泊了不久,馮氏又打聽得自己那一營的管帶在蠡縣招集舊部,他便趕去就編。過了一會,有一百多人集合起來,居然重興旗鼓,成軍起來了。幸得當地的紳商擔任供給小米。軍糧雖有把握而仍未有菜錢。那裡有一條小河,名叫「千里滴」,河邊的樹木常被人偷伐。官兵們懷了深意,自告奮勇前去看守。那時天已下雪,他們因有特殊作用,更於晚上冒雪去巡夜。倒運的、無知的偷木小賊,一被他們抓住了就罰款三十串(或四十串)。過不多時,不特菜錢有了來源,而且收入頗豐,到年底結賬,剩下的錢,每人還分得二十餘千。這真是一筆意外之財。
在這時候,發生了一宗很有趣的事,而與馮氏的人格很有關係的。在舊日軍隊中賭博之風甚盛,何況他們現在有一筆偏財(橫財)在手,又是過大年高興的日子,人人不禁技癢,於是一唱百和,自上至下,大賭起來。馮氏本不好賭,尤不精於此道。他這時受了同伴的包圍和煽惑,又被哨長再三催迫,也加入戰團,算個「逢場作興」。那時沒有甚么正式的賭具,只有拿四個錢在手,任人下注猜寶。馮氏猜中了兩寶,贏了些錢之後,眾賭友便要他當寶官(莊家)。他既不善於賭術,又為人太老實,所以上了大當!當他握錢在手放在桌上出寶之時,有一個人作弄他,私下問道:「老馮,我知道你向來不會誑人的,你能對我們說這一次出的是甚麼數嗎?」這「馮傻子」真告訴他們「是三」。於是眾人都傾囊地下注在「三」上。開寶之後,果然是三。馮還以為是開開玩笑罷,可是眾贏家認真起來,要他賠錢。結果:不特連他個人所分得的偏財都輸光了,而且連一個朋友信託他,存在他手上的錢也賠完了,還不夠數,更要欠下一身賭債。過了幾天,隊伍奉令在蠡縣點名,每兵發了四個月軍餉,他的餉銀全拿去結賭賬。尤可憐者,那個寄款在他手的朋友被遣散回家,馮氏也沒錢還他,真對不起信託自己的朋友。焦灼與懊悔交迫於心,他從此深覺賭博之為害,當即下了決心以後畢生不再賭,並且起誓:「假如以後再有賭博的行為,將要把自己的手砍掉以為懲罰。」上文曾敘述他幼年受了嚴父的薰陶、督責和訓練,已戒絕煙、酒、看戲等嗜好,自是以後,更與賭博絕緣,對於其克己寡慾的人格之養成,百尺竿頭又進一步,未始非此一大打擊之功也。
改隸淮軍
光緒廿七年正月(一九〇一)殘餘的練軍奉令改編為「淮軍」(因直督李鴻章向兩淮鹽局借款充軍費,以改名「淮軍」為條件)。一營共三百八十人,左、右、前、後四哨各八十人。每哨設哨官、哨長、教習各一人。馮氏隸呂本元所統之元字前營。因他平素喊號和操練均極純熟,得拔充右哨教習之職。編妥之後,隊伍被派赴肅寧、安平、博野、祁州、易州、淶水、廣昌(民初改為淶源)等屬剿匪。易、淶、廣三屬間多河流,隊伍常要過河。他在營中有兩個好友——一老一少。老者怕寒不敢涉水,少者膽小也不敢涉。每次過河,都由其仗義背負他們。哨官嘖有煩言,但他以患難相助、背負老幼是大丈夫義俠所為,長官申斥,所不顧也。但因往還涉水多次,他自己身體受害了。後來他腿上常有寒氣,至在豫時也曾發腫得很厲害,大概是在這時候種下的病根。
在這剿匪的差遣中有故事三則,馮氏每樂於為人道及。有一天早晨,兩個兵士在街上閒談,互相問答,把營中的秘密軍機都說出來了。偶然被匪徒竊聽,全軍遂遭了截劫,以至損失彈藥、餉銀、洋槍等軍實。他因此得了一個「恪守秘密」的教訓。又有一次,軍隊分兩路出發,被土匪偵知他們所走的一路,預先在山口埋伏,攔出襲擊,結果:官兵死傷在槍彈和馬蹄之下數十人。各長官一聞槍聲,便四處逃跑。有的逃往民房躲在面櫃裡,後來被士兵搜尋出來,弄得渾身是白,變成粉團,真是可笑!這一次又給了他一個「偵探須清楚」的軍事教訓。再有一回,軍官們聽得偵探報告,有匪徒數十名,連槍帶馬窩藏在某處某村。管帶不問青紅皂白,立刻帶兵往剿,將近到村即如臨大敵般下令開火。打了數十分鐘總不見還槍。比及入村,卻不見一個土匪。莊主滿口呼冤,管帶也難下場,只勉強說他們不該有兩根長槍(為自衛用的),胡亂埋怨一頓,率兵退去。這又令他得了一番「不能輕信報告」的教訓。此少年時代行軍的經驗,皆足以增長馮氏軍事實驗的知識,對於他後來用兵是很有價值的。
是年十月,匪患平息,馮氏隨軍回保定,駐豐備倉。十一月,光緒和西太后回鸞,駐蹕保定。時,馮氏在卡輪任清道職,因得見帝後儀注容貌,覺其驕奢過甚,極不愉快,但只印之於心而不敢宣之於口也。翌年,隊伍奉令開赴東陵皇差,而他則被派留守保定。
當時,軍餉月發三兩三錢,月以三十三天計,扣去服裝、蔬菜等費,毫無盈餘。馮氏戲作歌曰:「三十三天三兩三,除了吃的剛夠穿。」當兵之苦,可想而知!他素篤於孝思,每以老父遠隔天涯,多年分散,未能承歡膝下,自愧無以為人,故常以為大憾事。因此,一向極力撙節費用,不敢妄花一文,並且發憤讀書,操練之餘,手不釋卷,所以力圖上進,冀多得軍餉以資迎養也。但因軍食不相宜,自奉又過儉,而晝夜攻讀又過於疲勞,因之身體瘦弱,精神日壞一日。時,同棚好友尚得勝屢勸之。馮氏則為悽愴之答語曰:「力學上進,冀多得薪餉,或可有迎養之一日,否則終身將無再見老父之時了。」聞者輒悲其言,憫其行,而嘉其孝思壯志焉。(按:尚君後來在西北軍任兵工廠長。余從征時,相交甚篤。所知道馮氏早年的逸事,許多是由其口傳。他為人正直篤實,君子人也。補筆書此,以紀念之。)
馮氏在淮軍,既苦於薪餉太少,恐終不能遂其迎養之志。又見軍營積習太深,功過不明,賞罰失當,士卒疾苦更無人過問,實是腐敗異常。他自己雖身為教習,而位卑言輕,積重難返,明知無能啟迪同人之愚魯,及發展自己之抱負,於是早萌退志。適於此時,袁世凱練「新建陸軍」,整齊嚴肅,壁壘一新,大有蓬蓬勃勃的氣象。馮氏羨慕不勝,每想及那裡,一種新希望便油然興起。當留守保定頗為清閒之時,遂毅然決然退出腐化無望的淮軍,而投入前途光明遠大的新軍。自此之後,馮玉祥壯年時期之軍人生活,又脫離充滿苦難、災劫、磨練的經驗,而別開生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