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友蘭哲思錄 · 思考與生活

思與辯 照我們的看法,哲學乃自純思之觀點,對於經驗作理智的分析、總括及解釋,而又以名言說出之者。哲學有靠人之思與辯。 思與感相對。在西洋很早的時候,希臘哲學家已看清楚思與感之分別,在中國哲學家中,孟子說:「心之官則思。」(《孟子·告子》上)他把心與耳目之官相對待。心能思,而耳目則不能思,耳目只能感。孟子說這段話的時候,他說及心,只注重其能思,他說及思,亦只注意於其道德的意義。照我們的看法,思是心之一重要的活動,但心不止能思,心亦能感。不過思與感之對比,就知識方面說,是極重要的。我們的知識之官能可分為兩種,即能思者,與能感者。能思者是我們的理智,能感者所謂耳目之官,即其一種。 普通說到思字,總容易聯想到所謂胡思亂想之思。我們常有幻想,或所謂晝夢,在其中我們似見有許多事物,連續出現,如在心中演電影然。普通亦以之為思,然非此所謂思。幻想或晝夢,可名為想,不可名為思。思與普通所謂想像亦不同。我們於不見一方的物之時,我們可想像一方的物。但「方」則不可想像,不可感,只可思。反過來說,一方的物,只可為我們所感,所想像,而不可為我們所思。譬如我們見一方的物,我們說:「這是方的。」「這」是這個物,是可感的,是可想像的,但「方」則只可思,而不可感,亦不可想像。在我們普通的言語中,我們亦常說:某某事不可想像,例如我們說:戰爭所予人之苦痛是不可想像的。這不過是說:戰爭所予人之苦痛,是我們所從未曾經驗過者;凡想像皆根據過去經驗,我們對於戰爭之苦痛,既無經驗,所以它對於我們,亦是不可想像的。但我們所從未經驗過者,並不一定是不可經驗的。而「方」則是不可經驗的。可經驗者是這個或那個方的物,而不是「方」。 思之活動,為對於經驗,作理智的分析、總括及解釋。例如我們見一方的物,我們說:「這是方的。」此一命題可有兩種解釋。一種是普通邏輯中所說對於命題之內涵的解釋。照這一種解釋,我們說「這是方的」,即是說「這」有「方」之性;或是說「這」是依照「方」之理者。我們剛才所說之「方」即是指「方」之理說。關於「方」之理或其他理,我們以後詳說。現只說我們說「這是方的」之時,我們的意思,若是說「這」有方之性,則我們所以能得此命題者,即因我們的思之官能,將「這」加以分析,而見其有許多性,並於其許多性中,特提出其「方」之性,於是我們乃得到「這是方的」之命題,於是我們乃能說「這是方的」。此即所謂作理智的分析。何以謂為理智的分析?因為這種分析,只于思中行之。思是理智的,所以說這種分析,是理智的分析。 「這是方的」之命題之另一種解釋,是普通邏輯中所謂對於命題之外延的解釋。照這種解釋,我們說「這是方的」,即是說「這」是屬於方的物之類中。依此解釋,則我們所以有此命題,乃我們知有一方的物之類。我們不知在實際中果有方的物若干,但我們可思一方的物之類,將所有方的物,一概包括。我們並可思及一類,其類中並沒有實際的分子。此即邏輯中所謂零類或空類。例如我們可思及一絕對地方的物之類。但絕對地方的物,實際中是沒有的。我們並可思一類,其中的分子,實際中有否,我們並不知之。例如我們可思及「火星上的人」之類。我們並不知火星上果有人否,但我們可思及此類,如火星上有人,則此類即將其一概包括。此即所謂作理智的總括。何以謂為理智的總括?因為這種總括,亦惟于思中行之。 如此看來,我們的思,分析則細入毫芒;總括則貫通各時各地。程明道的詩「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可以為我們的思詠了。因我們的思對於經驗作理智的分析及總括,我們因之對於真際有一番理智的了解,此即所謂作理智的解釋。何以謂為理智的解釋?因此解釋亦只于思中行之,而且亦只思能領會之。 上文說:哲學之存在,靠人之思與辯。辯是以名言辯論。哲學是說出或寫出之道理。此說出或寫出即是辯,而所以得到此道理,則由於思。有人謂:哲學所講者中有些是不可思議,不可言說者。此點我們亦承認之。例如《新理學》第二章中所說之「真元之氣」,即絕對的料,即是不可思議,不可言說者。第一章中所說之「大一」,亦是不可思議,不可言說者。但真元之氣,大一,並不是哲學,並不是一種學問。真元之氣只是真元之氣,大一隻是大一。主有不可思議,不可言說者,對於不可思議者,仍有思議,對於不可言說者,仍有言說。若無思議言說,則雖對於不可思議,不可言說者,有完全的了解,亦無哲學。不可思議,不可言說者,不是哲學,對於不可思議者之思議,對於不可言說者之言說,方是哲學。佛教之全部哲學,即是對於不可思議者之思議,對於不可言說者之言說。若無此,則即只有佛教而無佛教哲學。 理想與行為 近人皆以真好美(truth,good,beauty)(普通作真善美,然善義太狹,不足以盡good之義)並稱,而實不然。吾人若以真美為好,必吾人先持一種哲學,其所認為之惟一的好,包有真美二者。如吾人從宋儒之說,以研究外物為玩物喪志,則吾人當然即無有科學以求真,亦不注重美術以求美。今人動以真與美之為好為不成問題,蓋吾人生存於時代空氣之內,已持一種哲學而不自覺耳。 梁漱溟先生說胡適之先生主張「零碎觀」[見民國十二年(1923年)11月16日《晨報副刊》]。胡先生於《讀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中說:「人類的生理的構造根本上大致相同,故在大同小異的問題之下,解決的方法,也不出那大同小異的幾種。這個道理,叫做『有限的可能說』。」(《讀書雜誌》第八期)以下他列舉諸種問題,如飢餓的問題,禦寒的問題,家庭的組織等,好像是各有各的解決,絕不相謀。我以為人對於各種問題之解決方法,皆因其所持之哲學不同而異。如有人以生活之充分的發展為最高的滿足,當然他對於一切問題,有一種解決方法。又如有人以「無生」為最高的滿足,當然他對於一切問題,又有一種解決方法。故如飢餓的問題,有如楊朱派之大吃狂飲解決之者;有如和尚之以僅食植物解決之者;有如印度「外道」之以自餓不食,齕草食糞解決之者。其解決不同,正因其所持哲學有異。 人皆以求其所認為之惟一的好為目的。人之行為,本所以實現其理想。無論何人,莫不如是,特因其所認為之惟一的好有異,故其行為亦不相同。個人如是,民族亦然。故中世紀之歐洲人,皆以奧古斯丁(St.Augustine)之「天城」(CityofGod,奧古斯丁所著書名)為惟一的好。及近世紀,則皆以培根(FrancisBacon)所說之「人國」(KingdomofMan)(培根所著《新方法》書中語)為惟一的好。因之,他們即有不同的歷史,不同的文化。 快樂與活動 亞里士多德云: 有人謂好是快樂;但又有人謂快樂是極端的不好。(亞里士多德《倫理學》第十章第一節) 倫理學史中,固有此相反的見解。依亞里士多德之意,快樂是好,不過吾人應注意快樂之質的差別,而不應專注意於其量的差別(1)。每種快樂,在每時刻中,皆是一整個的,完全齊備,更無所待。亞里士多德云: 視之活動,在任何時,皆似是完全齊備;此活動更無需另有所生,以使其完全。在此方面,快樂似與視相似;快樂是整個的;無論何時,不見有快樂,其完全必有待於延長時間者。(亞里士多德《倫理學》第十章第二節) 每一快樂,皆自有特殊性質而且當時完全齊備;所以吾人應注重其質的差別也。 快樂果何由生耶?亞里士多德謂快樂在於無阻的活動之中(亞里士多德《倫理學》第七章第十三節)。又云: 如所思或所感覺之對象,及能思能感覺之主體,皆如其所應該,則活動之進行中,即有快樂……(亞里士多德《倫理學》第十章第四節) 所謂「皆如其所應該」者,即謂在最好的情形之中;一物之最好的情形,即一物所應該之情形也。如一器官,在其最好的、極健康的,情形之中,其所向之對象,又亦「如其所應該」,則其活動,即生快樂。「快樂完成活動」,「故亦完成生活;生活者,人慾之目的也」。快樂與生活之互相連結,如此之密,致使吾人不知吾人果係為快樂而欲生活,抑或為生活而欲快樂。「無活動則快樂不可能,而每活動皆有快樂以完成之」。 快樂完成活動,吾人活動有多種,故快樂亦有多種,其性質皆不相同;吾人果應求何種快樂耶?亞里士多德謂,凡有道德者所以為快樂之快樂,乃真快樂,亦即吾人所應求者。此種快樂乃與「人」相宜者,亦即幸福之要素,至高的好。 樂觀與戒懼 我們對日抗戰,到下月7日,已經整整五年。起初世界上的人不一定都了解,這是歷史上一件非常偉大的事。即我們本國的人亦不見得都有這種了解。但自歐洲戰爭發生以來,我們眼見,有許多國家,都不抵抗而亡國。還有號稱第一等的強國,抵抗不數十日而即土崩瓦解。於是世界上的人,以及我們自己,才都了解我們的數年血戰,確非易事。「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世界上識貨的人,是很少的。但於貨比貨之後,雖不識貨的人,亦可以看出貨的高下。 不過還有些人,以為中國之所以能持久抗戰,並不是由於中國的能力大,而是由於日本的能力小。有許多軍事觀察家,總以為日本陸軍,並沒有與真正現代化的軍隊打過仗,所以對於它的真正力量,總是懷疑。但自太平洋戰事發生以後,日本在南洋的進展打破了他們這種懷疑。在英美在南洋失敗的時候,我們又有長沙會戰的大捷。於是世界上的人,才都了解我們的數年的抗戰,實是難能可貴。 他們對於中國的力量,才有真正的認識,就是我們對於我們自己的力量,亦才有真正的認識。 別人對於我們的認識,並不算是特別重要。只要我們真有力量,別人遲早總會認識的。特別重要的是,我們對於我們自己的認識。中國與西洋接觸,近百年來,國人始則妄自尊大,繼則妄自菲薄。四年多的抗戰。我們對於我們自己的力量,有真正的認識。清末民初以來,妄自菲薄的殖民地人的心理,才算逐漸廓清。民族自尊心及自信心,才算逐漸恢復。這是這次抗戰的最大的收穫。 但是人往往如醉漢,「扶得東來又倒西」,人必須有自尊心及自信心,但不可有自滿心。自尊、自信與自滿,頗相似而實不同。不自暴不自棄,相信「彼人也,我亦人也,有為者亦若是」,這是自尊心。不自暴自棄,相信「有志竟成」,這是自信心。未成而自以為已成,成一成而卻不求再成,這是自滿心。有自信心是成功的必要條件。有自滿心是失敗的充足條件。這就是說,有自信心的人做事雖不一定能成功,但自暴自棄的人,根本不打算做什麼事,當然亦說不到成功。一個人做事失敗,雖不必由於有自滿心,但有自滿心的人,做事一定要失敗。我們經過將及五年的抗戰,恢復了民族自尊心、自信心,但同時大部分的人亦不知不覺地有了自滿心。「滿招損」。這次我軍從緬甸撤退,恐怕與「滿招損」不無關係。當然我軍所以撤退,其他的原因,一定很多。不過其中的一個,恐怕就是「滿招損」。 本來這次我國出兵緬甸在中國近代歷史中,實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舊說:兵是國威。這一句話的意義,我們現在深切了解。軍隊出國,揚威於國外,是中國近來稀有的事。國人大都以此自滿,開往緬甸的軍人也都自覺他們所負的歷史的使命,也頗以此自滿。外國的報紙也都說:中國的軍隊,都是經過許多戰役,富有經驗,必能予侵略者以很大的打擊。中國的軍人亦自覺他們與日本打了將及五年,對於日本常用的戰術,知之甚熟,到緬甸足可以應付裕如。 但是世界上的事,往往有這一種情形。那就是:你如開始自以為不能應付裕如,你到後來倒可以應付裕如;你如開始自以為已能應付裕如,你到後來倒是不能應付裕如。因為你開始自以為不能應付裕如,你必謹慎小心,努力以求應付裕如,所以到後來你倒可以應付裕如。但如你開始即自以為已能應付裕如,你必不求應付裕如。你不求應付裕如,所以到後來你倒不能應付裕如了。 這是古聖先賢積許多經驗所得的真理。孔子說:「臨事而懼,好謀而成。」懼是戒慎恐懼。臨事而戒慎恐懼,則必謹慎小心,以求應付裕如,此即所謂「好謀而成」。老子說:「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因為學到幾乎成功的時候,人往往自滿自驕,因自滿自驕,他即不戒慎恐懼。不戒慎恐懼,可以使他功敗垂成,前功盡棄。所以說,「行百里者半九十」。行百里者,最後十里最難走。一則是,他於此時,已將筋疲力盡;一則是他於此時容易自驕自滿。如西洋寓言中所說,龜兔競走,兔於將到目的地的時候,自以為大功將成,睡了一覺,以致龜將它趕過。 中國古書中,充滿了「安不忘危,存不忘亡」的遺訓,說盡了「居安思危」,「持盈保泰」的方法。有人說:中國民族之所以能持久存在,即是由於能知道這個真理。因為在這一方面,中國哲人,確是講得特別多、特別詳。我們如能記住這些遺訓,即使我們抗戰、建國統統大功告成,亦還要「安不忘危」。何況現在距安尚差得很遠,如現在而即忘危,那真是其愚不可及。 有些對於時局樂觀的人,往往似乎以為勝利已定,我們不必努力,即可以回北平、南京。又有些人是敗北主義者,自暴自棄,以為無論如何努力,勝利總是無望。樂觀的人,只知樂觀,而不知恐懼。只知樂觀而不知恐懼,則必不能戒慎。敗北主義者只知恐懼而沒有自信心,則其恐懼只是純粹的害怕,以致言論行動,都是「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於不知不覺中,成了敵人的「第六縱隊」。其實是,時局真相是:如果我們戒慎、恐懼,兢兢業業,努力以求勝利,勝利是可以得到的。戒慎恐懼是我們對於前途樂觀的一個條件。惟大家都戒慎恐懼,前途才可以樂觀。並不是對於前途樂觀,即不必戒慎恐懼。亦不是因為我們恐懼,前途即不可樂觀。 現在世界大局,譬如一盤圍棋。中國的棋子,占了一大塊地方,但與外邊氣不甚通,自己的活眼,亦尚未十分做成。這一塊是必須外邊活而始能活的。不過雖是如此,我們這一塊,在未被吃以前,對於外邊,亦能發生作用。對方是先吃我們這一塊,還是先在外邊下子呢?這全看他是不是能於幾步之中就把我們這一塊吃去。如果能如此,他樂得先吃我們這一塊,以免我們這一塊對於外邊發生作用。如不能如此,他必須先在外邊下子,以免耽誤時機,我們這一塊既是靠外邊的活而始能活,不妨到以後打劫時再來解決。情形如此,我們現所須戒慎恐懼以致力者,是使對方至少於幾步之內不能吃我們這一塊。能做到這一點,前途是很可以樂觀的。因為他如不能吃我們這一塊,我們這一塊即可對於外邊發生作用,以得最後的勝利。 教育與政治 說到教育與政治的分別,我們須先分別人的應該是什麼,及人的是什麼。就人的應該是什麼說,人應該不自私,但就人的是什麼說,人都是自私的。就人的應該是什麼說,人應該犧牲他自己的利益,以求公眾的利益;但就人的是什麼說,每個人都是為他自己的利益。 人於其是什麼之外還能知有個應該是什麼,這是人之所以為「萬物之靈」,高於別的動物之處。別的動物是什麼就是什麼,對於別的動物,沒有一個應該是什麼。即令有之,它也不能知之。 不過人雖都能知有一個應該是什麼,但不是都知,更不是都能照著「應該是什麼」去做。大多數的人也都只是「是什麼就是什麼」,我說這話並沒有玩世罵人的意思,我只是報告一件極為明顯的事實。 真正的教育的目的,是在於使人知人的應該是什麼,並且使人照著「應該是什麼」去做,但沒有並不能對於任何人都有相同的功效,雖真正的教育也是如此,況且並不是任何人,都受過真正的教育。所以在社會中,大多數人總只是「是什麼就是什麼」。政治是關於大多數人的事,所以政治上的措施,都需以人的是什麼為出發點。「滿街都是聖人」,一個教育家可以如此希望,但是一個政治家決不可以此為其政治的措施的前提。一個教育家可以對於人的為善的能力,有高的希望。但一個政治家不可對於人的為善的能力有高的估計。 說不可對於人的為善的能力有過高的估計,並不是說大多數人都是惡人,都特別作惡,只是說大多數人不能特別為善而已。偷搶別人的錢,是特別作惡,但在路旁拾人家遺落的錢,並不是特別作惡,只是不特別為善而已。教育的目的,在於使人都能特別為善,但大多數人,實只能做到不特別為惡。這雖不合乎教育家的希望,但卻是政治家所必須承認的事實。 例如現在物價的高漲,固然有其經濟的原因,但有些商人囤積居奇,操縱物價,至少也助長或加速物價高漲。這些商人,人們稱之為奸商,但照他們自己想,他們並未特別為惡,只是沒有特別為善而已。你若告訴一個商人,你這種做法,可以使國家陷於經濟的崩潰,使抗戰功敗垂成,他可以說,別人都這樣做,專靠我一個人不這樣做,也不行呀。你可以告訴他,你「應該不管別人,先從你自己做起」,假使一說到此,就要希望他特別為善了。在教育上我們可以抱這種希望,但在政治上,我們不可以這種希望替代實際。 有許多事,只能用政治上的措施才能辦通,才能有效。例如對於奸商囤積居奇,操縱物價,專靠告訴他們的行為危害大局,專靠請求他們講道德講良心,不能使他們改變他們的行為。這並不是說,他們特別是不道德的人,這只是說,他們不是聖賢而已。商人的目的,本來是唯利是圖,他運用他的資本,若能賺到一百萬的利,他決不以只賺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元為滿足。就人的「是什麼」方面說,這是人情之常。以大義責備奸商的人,如果他自己運用他自己的資本,若果他不是聖賢,他大概也不免如此。孟子說:「矢人惟恐不傷人,函人惟恐傷人。」這並不是因為函人的道德比矢人高。這是因為他所做事,是那一種事。 專靠道德勸告,叫商人不要多賺錢,是所謂與虎謀皮。你請求老虎,叫它讓與你它的皮,如果老虎不是釋迦牟尼佛,有割自己的肉餵鷹的心腸,它不答應你,是絲毫不足為奇的。我並不否認有些人有釋迦牟尼的心腸,但這些人只是少數人中的少數人,不能期望於一般人的。 一個小說上常用的兩句話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某一種事只能用某一種措施處理。專靠與商人講道德講良心,以求他不操縱物價,囤積居奇,是以教育的措施處理非教育方面的事。這是兵來土擋,水來將掩,一定是不能成功的。 凡是關係多數人的事都需一種強制的政治力量,才能推行。例如政府辦的徵兵征糧,都是用強制的政治力量推行的。如果政府只需要少數的兵,可以用志願投效的方法招募,如果政府只需要少數的糧,可以靠有些人的「樂輸」。但如果需要兵或糧不是少數,就非用強制的方法不可了。這不止在中國是如此,在任何國家都是如此。英美原來是只用志願兵的,但現在也用徵兵了。好逸惡勞,貪生怕死,就人的是什麼方面說,是人之常情。你可以說,人不應該如此。但是能照著應該行的,本來只是少數人。無論何時何地,無不如此。 韓非子說:「聖人之治,不恃人之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為非也。恃人之善也,境內不什數。用人不得為非,一國可使齊。」能徵兵則可以不靠志願兵,能征糧則可以不靠「樂輸」。志願從軍,樂輸的人,一定也有。但專靠志願兵、專靠樂輸均不能「一國可使齊」。 恃人之為善,是就人的應該是什麼著想,這是教育的希望。用人之不得為非,是就人的是什麼著想,這是政治的實際。用教育的希望,去對付政治的實際,是一定不能成功的。 在我們這次大戰中,犧牲最大的是農民。徵兵也是征他們的子弟,征糧也是征他們的糧食。犧牲較小的是知識分子,他們可以免役緩役。除了志願從軍的一部分人外,知識分子,可以說是沒有什麼犧牲。不過他們多半是公教人員。物價的高漲,就是他們的生活標準的降低。就這一方面說,他們也不無犧牲,雖然與農民比較起來,他們的犧牲還是較小的。除此之外,還有不但不犧牲,而且渾水摸魚,大發其財的。所謂奸商,是其中之一類。這種不平的情形,如果繼續下去,恐怕有一天會使犧牲的人都問:我們為什麼犧牲我們的生命財產,叫別人發財?如果有這一天,那就是國家的最嚴重的關頭了。 改正這種情形,並不是沒有辦法。例如美英國家徵收商人的利得稅,可以至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商人的過分利得不過是替國家盡了些收錢的義務。商人本來都是圖利的。你要想不叫他圖利,最好的辦法,不是叫他激發天良,而是叫他無利可圖。 如此一類的措施,都是著眼在人的是什麼。如此著眼,並無損於人類的尊嚴。因為承認大多數人不是聖賢,並無損於人類的尊嚴。 「無所為而為」與「有所為而為」 近來國內一般人盛提倡所謂「無所為而為」,而排斥所謂「有所為而為」。用上所說之術語言之:「有所為而為」,即是以「所為」為內有的好,以「為」為手段的好;「無所為而為」,即是純以「為」為內有的好。按說「為」之自身,本是一種內有的好。若非如老僧入定,人本來不能真正無為。人終是動物,終是要動的。所以監禁成一種刑罰,閒人常要「消閒」,常要遊戲。遊戲即是純以「為」為內有的好者。 人事非常複雜,其中固有一部分只可認為有手段的好者;然亦有許多,於為之之際,可於「為」中得好。如此等事,我們即可以遊戲的態度做之。所謂以遊戲的態度做之者,即以「為」為內有的好,而不以之為手段的好。我們雖不能完全如所謂神仙之「遊戲人間」,然亦應多少有其意味。 不過所謂以遊戲的態度做事者,非隨便之謂。遊戲亦有隨便與認真之分,而認真遊戲每較隨便遊戲為更有趣味,為更能得到「為之好」。國棋不願與臭棋下,正因下時不能用心,不能認真故耳。以認真遊戲的態度做事,亦非做事無目的,無計劃之謂。成人之遊戲,如下棋、賽球、打獵之類,固有目的,有計劃;即爛漫天真的小孩之遊戲,如捉迷藏之類,亦何嘗無目的,無計劃?無目的,無計劃之「為」,如純粹衝動及反射運動,雖「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然以其無意識之故,於其中反不能得「為之好」。計劃即實際活動之尚未有身體的表現者,亦即「為」之一部分;目的則是「為」之意義。有目的計劃,則「為」之內容,方愈豐富。 依此所說,則欲「無所為而為」,正不必專依情感或直覺,而排斥理智。有純粹理智之活動,如學術上的研究之類,多以「為」為內有的好;而情感之發,如惱怒忿恨之類,其態度全然傾注於對象,正與純粹理智之態度相反。亞里士多德以為人之幸福,在於其官能之自由活動,而以思考——純粹的理智活動——為最完善的,最高的活動(見所著《倫理學》)。其說亦至少有一部分之真理。功利主義固重理智,然以斥功利主義之故,而必亦斥理智,則未見其對。功利主義必有所為而為,其弊在完全以「為」為得「所為」之手段。今此所說,謂當以「所為」為「為」之意義。換言之:彼以「為」為手段的好,以「所為」為內有的好;此則以「為」為內有的好,而以「所為」為使此內有的好內容豐富之意義。彼以理智的計劃為實際的行為之手段,而此則以理智的計劃,及實際的行為,同為一「為」,而豐富其內容。所以依功利主義,人之生活,多乾燥——莊子所謂「其道太觳」——而重心偏倚在外。依此所說,則人生之生活,豐富有味,其重心穩定在內(所謂重心在內在外,用梁漱溟先生語)。 不過欲使人人皆持此態度,則頗非易事。「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弗贍」,奚暇以遊戲的態度做事哉?一個跑得汗流浹背、氣喘吁吁的人力車夫,很難能以他的「為」為內有的好;非其人生觀不對,乃是勢使之然。我希望現之離開物質生活專談所謂「精神生活」者,於此留意。 意志自由問題 孟子云:「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孟子·告子》上)吾人之欲,甚為複雜;勢不能盡皆實現。故諸欲於互相衝突,即諸所欲「不可得兼」之時,必有鬥爭,其結果欲之強者得實現,其弱者則被壓制。此等情形,乃吾人所日常經驗者也。 在諸欲衝突之際,吾人有時覺理智能有選擇取捨之力。在無關重要之事例中,如食魚或熊掌,吾人常即聽習慣之自然,或任較強的欲之實現。但在較重要的事例中,則吾人必用理智以推測計算,如本書所說功利派所說者;於此時則眼前較強之欲,亦往往有被壓者。此等情形雖亦為吾人所常經驗,然吾人須知理智雖能推測計算,然不能制欲,故亦無選擇取捨之力也。譬如一人,現有一甚強之欲,亟求實現,現有他欲,皆不足以制之;如於此時依理智之推測計算,此人知此甚強之欲如實現,則將來必有極壞的結果;於是此人遂因畏將來之結果而抑制現在甚強之欲。抑制現在甚強之欲者,非理智之力,乃欲避免將來不好結果之欲之力也。理智但能推測計算而無實行之力。理智無力;欲無眼。 有哲學家以為吾人於欲外又有意志。意志與欲有別,超乎欲之上而常制御之。諸欲有衝突,則意志出而選擇之以決定吾人行為之方向。依吾人之見,則意志實即欲之成為系統者,非與欲有種類的差別也。常有一欲或數欲,以其自己為中心,與其類似的欲,聯絡和合,成為系統,以為吾人人格之中心。所謂「立」某種「志」,實即某種欲之立系統耳。系統既立,以後隨時發生之欲,其與「志」合者,當然得其助而得實現;其與「志」不合者,當然不得其助而且受壓抑。所謂意志有選擇諸欲之力者,即此而已。 此欲之系統,所包之欲愈多,則其所得之和愈大,其所遇之衝突愈少,吾人之人格亦愈統一,行動亦愈自由。即所絕不能包之欲,此系統亦能「相機剿撫」,久之習慣養成,則即無有與意志衝突之欲矣。孔子云:「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論語·為政》)皇侃《疏》云:「年至七十,習與性成,猶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故雖復放縱心意而不逾越於法度也。」蓋初為人格中心之意志,至此已融包人格之全體,故更無與意志相衝突之欲。若果有所謂意志自由,此則是也。 至於吾輩普通人之心境,則常為諸欲爭鬥之戰場。往往諸欲互作,不知所從。一欲方在實現,他欲則牽掣之。一欲已經實現,他欲則責備之。此等衝突悔恨,乃吾人所日常經驗。在此等情形之中,吾人乃飽嘗意志不自由之苦矣。 問:歷史中所說桀紂之流,其暴虐亦「習與性成」,其為其人格中心之欲之系統,亦融包其人格之全體,亦無與其意志相衝突之欲。如所謂意志自由,乃如上所解釋,則桀紂當亦有完全的意志自由矣。答:是固然也。吾人既以意志為欲之系統而不視之為與欲有種類的不同,則意志在道德上當然亦可是善,亦可是惡。善之勢力可自由,惡之勢力亦何不可自由耶?意志與自由,就其本身而言,皆非是惡;猶之諸欲,就其本身而言,皆非是惡也。惟此人之意志與他人之意志,此人之自由與彼人之自由,有所衝突,然後方引入道德的判斷,而始有善惡是非之可言。桀紂之意志之所以為惡,乃因其與多數人之意志相衝突,非因其不自由也。 以上謂吾人之意志,即為吾人人格中心之欲之系統;如能行所欲行,不受別欲之阻礙,則即可謂自由,否則可謂不自由。但吾人之意志,果因何而欲其所欲耶?哲學中有所謂意志自由問題者,即吾人之意志是否止是能決定而非所決定之問題。意志決定吾人之行為,就此方面言,意志是主動者,但意志之所以如此決定者,是否亦受別種影響而為被動耶?所謂自由論以為意志只是主動而非被動;所謂決定論則持相反的見解。依吾人之見,人是宇宙間之物,人生是宇宙間之事。宇宙間諸事物,當然互相決定,互相影響,如所謂「英雄造時勢,時勢造英雄」者。若由此方面說,吾人之意志,當然一方面有所決定,一方面亦為他事物所決定。非惟吾人之意志如此,一切事物皆然也。所以斯賓諾莎說,一切有限的事物皆為他有限的事物所決定而不自由,惟上帝不受決定而獨自由。然上帝之所為,亦皆因其本性之必然,非是隨意而為(斯賓諾莎《倫理學》命題第十七注),故即謂上帝為不自由可也。 但普通所謂自由,及吾人所喜好者,實即本書所說之自由。吾人能得到此種自由,即已可矣。若必須離開吾人之歷史、環境,甚至吾人之本性,而有所作為,然後方可為自由,則此等自由,固亦上帝所不能有者也。 (1) 如讀書與打球,其樂不同;此快樂之質的差別。快樂之量的差別,則指其多少強弱,換言之,即其分量之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