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友蘭先生年譜長編 · 1904年-1910年
1904年(清光緒卅年甲辰) 九歲
2月6日,日俄戰爭爆發,清廷宣布嚴守「局外中立」。15日,黃興、陳天華在長沙組織「華興會」,並策划起義,後失敗。 3月11日,《東方雜誌》由商務印書館在上海創刊。夏,王國維《〈紅樓夢〉評論》於《教育世界》刊出。 11月,蔡元培等在上海成立光復會。該會以「光復漢族,還我山河。以身許國,功成身退」為宗旨,以暗殺、暴動為手段推翻清政府。 是年,陳天華《警世鐘》、《猛回頭》在東京發表,引起強烈反響。
是年,賀麟兩歲。
是年 台異公任武昌方言學堂(建於1893年,今武漢大學前身)會計庶務委員。先生遂與弟景蘭、妹淑蘭隨母至武昌安家。時胞姊溫蘭已嫁給唐河張灣趙翼鳳,故未同行。《自序》云:「我的父親成進士以後……以母老為辭,不願到邊遠地方去,用『指省』的辦法,分發到湖北。因為湖北是河南的鄰省,唐河縣跟湖北棗陽縣是鄰縣。……大概在光緒三十年左右,我父親終於在武昌得到一個固定的差使。那時候,在武昌做兩湖總督的是張之洞,他辦了一些洋務,一些新政,其中有一樣是辦新式教育,在武昌辦了一所外語學校,叫『方言學堂』。學校的監督(相當於後來的校長)由當時的一位大名士梁鼎芬擔任。我父親被委派為會計庶務委員(相當於後來的總務長)。梁鼎芬當時是武昌府知府,方言學堂監督是他的兼職,他大概也不經常到校辦公,所以我父親實際也管除了教務以外的學校各種事情。有了這個固定的差使,一個月有比較固定的收入,於是寫信回來同祖母商議,叫我母親帶我和弟弟景蘭、妹妹淑蘭(沅君)上武昌安家。……我有一個姑母,家住唐河河岸附近……先到她家裡,再到河邊去上船。……走了兩三天到襄樊。……進了漢江,一路順利,大概一個星期就到漢口了。……渡過長江,搬到租的房子裡邊。……後來搬到黃土坡。」(《全集》第一卷,第7—9頁)先生與弟、妹一起開始由母親監讀。《行狀》云:「在武昌日,收入不豐,不能為友蘭等延師教讀。張文襄公(即張之洞——蔡按)初辦學校,學生多貴遊子弟,先考先妣恐友蘭等或染紈絝習,不敢令入學校。先妣治家之餘,親自教子女讀。遇不識之字,俟先考公畢返寓時問之。一二年間,友蘭讀畢《周易》、《左傳》、《禮記》,景蘭讀畢《詩經》、《書經》,妹叔蘭讀畢四書。每盡一冊,先妣必為煮雞蛋兩枚,或以銅元四枚市五香牛肉一塊,以獎勵之。」《自序》云:「附近也有小學,當時父親和母親商量,還是以不上小學為好。因為父親相信,在學新知識以前,必須先把中文學好。他認為,沒有一個相當好的中文底子,學什麼都不行。」(《全集》第一卷,第9頁)又,台異公曾親自為先生等編撰地理、歷史講義,前者稱《山泉齋輿地學講義》,包括外國、本國兩部分,今存,惜已不全;後者則已蕩然無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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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先生注《復齋遺集·雜著·山泉齋輿地學講義》抄本曰:「按,此為府君在鄂垣時所作以授友蘭等者也。並有歷史講義,尤多且可喜,不幸毀於寇,惜哉,惜哉!」
1907年(清光緒卅三年丁未) 十二歲
2月13日,康有為改保皇黨為國民憲政會,擬與清廷配合推行憲政。 5月起,同盟會連續組織武裝起義,均遭失敗。 6月15日,美國照會中國,美擬將部分庚子賠款退還中國,用於發展文化教育事業。 7月,光復會會員徐錫麟刺殺安徽巡撫恩銘,準備起義,失敗被殺。數日後光復會、同盟會會員秋瑾亦遭殺害。 12月25日,清廷命各部嚴申學堂禁令定章,不准學生干預國家政治,不准聯名聚眾集會、演說。
是年,柏格森《創造進化論》出版,詹姆斯《實用主義》出版。
春夏之交 先生與弟、妹隨吳太夫人乘船沿江北上,欲返故里探視外祖母。至沙洋遇逆風,停數日。忽得信,知台異公已得實缺,任湖北崇陽縣知縣。遂又隨吳太夫人返武昌。居水上數十日,待台異公聘請幕僚、選擇家人、製造儀仗完畢,方舉家離武昌,沿長江西行,一天後至金口,轉入長江支流進斧頭湖,四天後至汀泗橋,再陸行一天,至崇陽任所。先生與母親及弟、妹先住茶厘局,一月後始遷入縣署。先生與弟、妹開始隨教讀師爺讀書。《行狀》云:「及到崇陽,先寓於茶厘局內,行裝甫卸,(先妣)即教友蘭等讀,屋宇逼仄,書聲聞於外。……及遷入縣署,先考為友蘭等專延一師。然不數月即他去,仍由先妣督讀。」《自序》云:「自從教讀師爺(即我們的先生)到衙門以後,我們讀書就上了軌道了。功課有四門:古文、算術、寫字、作文。經書不讀了,只讀古文,讀本是吳汝綸所選的《桐城吳氏古文讀本》,一開頭就是賈誼的《過秦論》。讀古文雖然還不能全懂,但是比經書容易懂多了;並且有聲調,有氣勢,讀起來覺得很有意思。算術是加減乘除從頭學起。此外是寫大字,每星期作文一次。功課不緊,往往一個上午就上完了。……我的大部分課外時間都消磨在父親的籤押房裡。在籤押房裡有兩大箱子書,還有一些新出的刊物,我在籤押房裡總是趴在床上翻看那些新、舊書籍。當時有一種刊物,叫《外交報》,其中發表的文章,都是講世界知識和國際情況,這些文章我很愛看。」(《全集》第一卷,第20頁)
1908年(清光緒卅四年戊申) 十三歲
11月14日,光緒帝卒,次日,慈禧太后卒。 12月2日,溥儀即帝位,定明年為宣統元年。 是年,同盟會在廣東、雲南、安徽先後發動起義,均告失敗。
是年,魯迅《摩羅詩力說》刊於東京。王國維《人間詞話》部分刊於《國粹學報》。
是年,牟宗三出生。
是年夏 台異公因腦溢血去世。《自序》記此事云:「在那年夏天,下面出了一條人命案。父親下鄉去驗屍。……回來以後,隔一兩天就病了。起初以為是傷風感冒之類。可是那一天,父親在上房臥室里坐著,母親在臥室對面的房間裡給我們做麵食……我們正在圍著母親看她做麵食,只聽得對面臥房裡撲通一聲,我們跑過來一看,父親已經橫躺在床上,呼吸急促,張著口喘氣,不能言語了。延至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父親就一句話沒有說,與世長辭了。當時只說是『緊病』,現在看起來是『腦溢血』。終年四十二歲。我當時虛歲是十四歲,實際上還沒有過十三歲的生日,只有十二歲半。景蘭十歲,沅君八歲。以後全憑母親把我們帶領長大,教育成人。」(《全集》第一卷,第22—23頁)台異公的弟弟漢異公來崇陽協助料理喪事。《行狀》云:「先考疾終崇陽任所,幕友請報虧空,謂習慣如此,官歿既無可追,家屬何苦不自為計?且謂先考受知於藩司梁公節庵,更不致有追繳事。先妣憤然曰:『是賣死者使其負梁公也。』執以為不可。其臨財不苟得如此。」《自序》云:「母親與三叔商定,先傳出話去,銀錢禮物一概不收,只收悼念文字。開弔之日,收到輓聯挽幛很多。有一個秀才很有才,父親很喜歡他,還為他平反了一件冤案。他送來一副輓聯:『是上國棟樑,大任能勝,可惜無端遭摧折;真下民父母,誠求務中,誰教哭泣矢瞻依!』這種誠摯之詞,大概不僅是為他個人感恩而發。」(《全集》第一卷,第23頁)
11月 與弟、妹隨吳太夫人、漢異公由水路扶靈柩北歸唐河。途中在武昌聽到光緒、慈禧去世的消息。《行狀》云:「到家甫定,(先妣)即為延名師,束修既厚,膳饌亦豐,每星期日必置酒以勞師生。」《自序》云:「母親第一件事就是安排我和景蘭怎樣上學。她和伯父、叔父說,友蘭的父親說,無論學什麼學問,都需要先把中文底子打好。她主張還是請個先生到家,教我們打好中文底子。伯父、叔父都同意了。以後兩年時間就在家裡從先生讀書,同學的有伯父的兒子五哥,還有幾個表兄弟。頭一年請了一個老年的先生,後來又換了一個年輕的先生。這位年輕的先生,是省里高等學堂的學生。他倒是教了我們一些比較新的東西,還教我們讀黃宗羲的《明夷待訪錄》。」(《全集》第一卷,第25頁)
1910年(清宣統二年庚戌) 十五歲
2月12日,黃興發動廣州新軍起義,失敗。 10月,王國維《人間詞話》完成。 11月13日,孫中山在檳榔嶼召開同盟會骨幹及南洋、東南各省代表會議,決定籌集巨款,在廣州舉行武裝起義。
6月,章太炎《國故論衡》出版。 7月,蔡元培《中國倫理學史》出版。
是年,詹姆斯去世(1842年生)。唐君毅一歲。
是年夏 與堂兄五哥崧蘭及胞弟景蘭考入唐河縣立高等小學。[1]《自序》記此云:「可是後來他(指家中所請年輕先生——蔡按)又上開封上學去了。經過這兩年的經驗,母親對我們上學的問題又惶惑起來了。一則因為,要請到合適的先生真不容易。二則她想到,光叫我們在家裡上學,沒有一個資格,恐怕於我們前途有妨礙。……縣立的高等小學確實與以前的縣學有相似之處。……這種相似之處,使母親懷疑,如果不上縣立小學,將來是否可以得到與秀才相當的資格。」「說到秀才,母親深深知道這個功名的分量。她常對我們說,你們父親聽一個名人說過,不希望子孫代代出翰林,只希望子孫代代有一個秀才。……表示你這一家的書香門第接下去了,可以稱為『耕讀傳家』了。照封建社會的情況說,一個人成了秀才,雖然不是登入仕途,但是可以算是進入士林,成為斯文中人,就是成為知識分子了。以後他在社會中就有一種特殊的地位。……恰好這年的暑假,縣學(應作「縣立高等小學」——蔡按)招生了,伯父主張,叫他的兒子——我的五哥,同我和景蘭去報名,母親同意了。……考試由縣官主持……只考了一篇策論式的文章,就完卷了。過了幾天,縣官把取中的人都叫在一起,在大堂前面排隊,縣官在隊伍面前走一趟。當他走到我跟前的時候說:『你的文章很好。』……據說在以前考秀才的時候,縣官這樣地誇獎,是一種殊榮。過了一個時候,消息傳來,我們這一次入學考試,不知道有哪一點手續不合,省里不承認我們這一班。縣官也沒有辦法,只得把我們這一班算是預科。我們這一班裡,有不少人都已年過二十,可是還算高等小學的預科,等於初等小學,學生們很不滿。議論了一番,也沒有辦法,只好上下去。」(《全集》第一卷,第26—2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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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該學堂辦於1904年,其前身即崇實書院,地址在今唐河縣文化館院內。先生父親台異公在中舉之後、中進士之前曾出任書院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