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雅生活論 · 第二章 論風雅生活意識

巴爾扎克 《風雅生活論》
只有充分理解社會進步,才能有風雅生活的意識,因為風雅生活這種生活方式,它反映的正是那個雖然剛剛誕生卻已經很強壯的社會機體所創造的各種關係和各種最新需要。 為理解風雅生活意識,並讓世人普遍接受這種意識起見,有必要在這裡考察一下革命運動產生風雅生活的複雜原因。要知道,在革命前,本沒有風雅生活。 事實上,昔日貴族過著一種悠然自得的生活,從來不與其他人往來。自然,在這群紅鞋跟當中,與如今趕時髦相對應的有所謂宮廷作風,然而宮廷作風也是到卡特琳娜·德·梅迪契①時代才出現的。兩位義大利籍王后給法國帶來了精美的奢侈品、高雅的風度和天仙般的服飾。卡特琳娜引進了禮儀規範(參見她致查理九世的信),又在國王周圍安排了一群出類拔萃的賢人。由她創始的這番事業後來由兩位西班牙籍王后②所繼承。靠著這幾位聲威顯赫的王后,法國宮廷成了摩爾人和義大利人分別創造的種種享受和禮儀的擁有者和仲裁人。 然而,直到路易十五朝,廷臣與一般貴族的區別也僅僅表現在緊身短上衣稍有優劣之分,靴口稍有大小之分,假領與頭髮灑的香水有多少之分,說話用詞有新舊之分而已。講究排場,完全是個人的事,而且從來沒有占領全部生活。為服裝,為車輛馬匹,花費十萬埃居,這當然夠闊綽的,不過一輩子也就夠用了。再說,一個外省貴族,儘管可能衣冠不整,卻知道修一座漂亮的宅子。這些宅子如今令我們讚嘆不已,同時也叫我們為當今人的命運感到悲傷。至於一位廷臣,華衣錦袍,體面得很,可是連在家裡接待兩個女客都可能感到窘迫。班韋尼托·卻利尼③製作的一隻鹽罐,購買時要花令國王眼紅的高價,而它們出現的地方卻經常是一張由凳子環繞的餐桌。 ①卡特琳娜·德·梅迪契(1519—1589),法國國王亨利二世的王后,查理九世登基初期攝政。原籍義大利。下文「兩位義大利籍王后」即指她與瑪麗·德·梅迪契(1573—1642),法王亨利四世之後。 ②指法王路易十三之後奧地利的安娜(1601—1666)和法王路易十四之後奧地利的瑪麗-泰蕾絲(1638—1683)。 ③班韋尼托·卻利尼(1500—1571),義大利著名工匠、雕刻家。 最後,假如我們不談物質生活而談精神生活,那麼我們可以發現,一個貴族也許會舉債,會在酒肆鬼混,會目不識丁或者笨嘴拙舌,會是個白痴、傻瓜,會出賣自己的個性,會說呆話,但是他仍不失為貴族,劊子手和法律會將他同所有的雅克大叔(勞碌人的典型)區別對待,不會把他絞死,只會砍他的頭。我們可以把他叫作法國的以civisromanus①,因為高盧人②作為不折不扣的奴隸,在他面前形同草芥。 這個道理,人們把它悟透了,所以貴婦人可以當著下人的面更衣,好象下人只是一群牛;可以撈布爾喬亞的錢而不丟臉(參見巴里埃爾先生最後一部作品裡德·塔拉爾公爵夫人的談話③);所以德·哀格蒙特伯爵夫人④愛上一個無賴,她自己並不以為有失婦道;所以德·肖爾訥夫人斷言,一位公爵夫人對一個平民而言無所謂老少⑤;所以若利·德·弗勒里合乎邏輯地將兩千萬勞役大軍看作國家的小問題⑥。 ①拉丁文:羅馬公民。按古羅馬法令,有「羅馬公民」稱號的人,人格不能受辱,即使被判死刑,亦如此。 ②巴爾扎克時代的人多接受德·布蘭維里耶伯爵在《法國古政府史》(1727)等著作中提出的見解,以法蘭克人為貴族祖先,以高盧人為平民的祖先。 ③德·塔拉爾公爵夫人的談話載於巴里埃爾的作品《攝政時期、路易十五青年時期和路易十六朝的歷史和軼事》第二章。據德·塔拉爾夫人說,德·羅昂公爵的女兒曾串通其他兩名貴族夫人欺騙著名銀行家撒母耳·貝爾納,使他在牌桌上把身上的錢輸得精光。 ④德·哀格蒙特夫人是黎塞留元帥的女兒。 ⑤典出於法國十八世紀倫理學家尚福爾(1741—1794)的《格言、思想錄、性格錄和軼事》。 ⑥若利·德·弗勒里曾任賂易十六財政總監,因大幅度提高公共稅收而引起民憤。據尚福爾記載,他曾說人民就是可以服勞役的奴隸。但「小問題」之說沒有出處。 今天,你是一八〇四年冊封的貴族也罷,你是一一二〇年受賜的貴族也罷,反正都已經毫無意義了。我們的革命不是別的,而是討伐特權者的一場十字軍遠征。它的使命並沒有完全落空。雖然世襲特權的最後一面破旗貴族院變成了土地寡頭,但是它休想組成一個享有權利而又專唱對台戲的貴族階級。然而,表面上看,社會秩序由於一七八九年的運動而有所改善,實際上財產不平等造成的弊端已經借屍還魂。荒唐的封建制完蛋了,可是,不是又出現了金錢、權力和才能這三種貴族麼?它們的存在固然合法,然而民眾受到的壓迫並不因其合法而稍有減弱。民眾頭上壓著金融貴族、官僚機構以及被有才能的人當作進身階梯的報紙與法院網絡。法蘭西借恢復君主立憲政體而大肆鼓譟政治平等的謊言,它這樣做完全是在推廣惡,因為我們的民主是富人的民主。你能不承認這一點嗎?十八世紀的偉大鬥爭是第三等級與貴族、僧侶之間的一場私鬥,人民只是充當了聰明人的走卒。因此,時至一八三〇年十月,仍舊有兩種人:富人和窮人,乘車人和步行人,花錢買得安閒權利的人與垂涎於這種權利的人。社會用兩種語言說話。不過,提出的見解倒是一樣:活得快活,握有權力,這完全要靠機緣。貴族就是機緣創造出來的。如今,有才幹靠的是個人素質好,就象腰纏萬貫靠的是出身好一樣。 閒人會永遠管著其他人:閒人將事物翻騰、探究一番,便有了玩弄人的欲望。再說呢,閒人的生活有保障,惟有他們能去觀察,去研究,去比較,於是富人便發揮人類靈魂固有的進取精神,這對增長他們的聰明才智大有好處。這樣,時間、金錢、才智三種力量就保證了他們對國家的壟斷。有思想的人取代了有刀劍的騎士。惡在擴張過程中,自身的力量削弱了。才智成了現代文明的軸心。這些便是我們的父輩用鮮血換來的全部進步。 貴族和資產階級不久將會合夥,貴族拿出傳統的風雅生活、純正趣味、高層權術,資產階級拿出科學藝術的神奇成就。他們將站在人民的前面,引導人民踏上文明與光明之路。 但是,組成貴族和資產階級聯合集團的思想家、政界和實業界的大人物,他們仍然會克制不住地去效法過去的貴族,宣布他們握有高層權力。時至今日,人們還在挖空心思地尋找差別。這種感情大概來自心靈的需要,類似一種自然的渴望,因為,即使是野蠻人,也有羽飾、紋身、雕弓、用作貨幣的貝殼,也為爭奪幾件玻璃裝飾品而兵戎相見。十九世紀是在這樣一種思想的指引下前進的,這種思想的目標是以「智力利用人」取代「人利用人」①。我們在宣傳我們自身的優越性時,肯定會受到這個重要哲學思想的影響,物質的東西會減少,心靈的東西會增加。 ①人類最新進步的這個哲學表述,可以用來解釋社會結構,發現個人生活諸般現象的原因。據此,·勞·碌·生·活無非是人對物質的利用,或者是人對人的利用,而·藝·術·家·生·活和·風·雅·生·活則必定包含著思想對人的利用。把這個公式運用於在人類勞動中發展起來的強弱不等的智力,就很容易理解財富的差別。事實上,無論在政治上、金融上,還是在技術上,結果都與手段的力量有關(這一點需要加以闡述)。這種社會體制會使我們有朝一日都變成百萬富翁嗎?……我認為不會。儘管雅科托先生取得可觀的成就,但是認為所有人的智力都相等,這是一個錯誤,智力要相等,就必須讓器官在力量、使用和改善方面相同,這是很少遇到的。特別是在文明人當中,很難找到兩個同樣體格的人。這個重要的事實說明,斯特恩將·分·娩·藝·術放在一切科學與哲學之首,也許是有道理的。所以,人必定是一部分窮,一部分富。只不過由於具有高等智能的人已經走在進步的路上,因此大眾的生活也會得到提高。這一點已為十六世紀(那是在培根、笛卡兒和貝爾的影響下,思想在歐洲勝利的時代)以來的文明史所證明。——作者原注。原文exploitation,有「利用」、「開發」、「剝削」等義。「人利用人」通常譯作「人剝削人」,但為與「智力利用人」以及注中的「人利用物質」相一致,故作是譯。 昨天,不穿甲冑的法蘭克人①,這群虛弱、墮落的人,還抱著一種宗教儀式不放,而那宗教已經死亡;還搖著一面權力的旗幟,而權力已經奄奄一息。如今,不管是誰,想要站起來,都要依靠自己的力量。閒人將不再是偶像,而將是名副其實的神。財富的狀況將取決於財富的使用,個人地位的提高將在生活的各個方面得到證實。因為,不論是王公還是人民都已經懂得,哪怕是最有力的象徵,也不能再去填補權力了。所以,為了形象地表現某種制度,人們不再用拿破崙身著帝服的三張畫;我們處處看到他穿普通綠軍裝,戴三角帽,雙臂叉在胸前的形象。他不擺皇帝的架子,反而顯得真實而富有詩意。敵人將他從圓柱頂上拉下來②,反而使他變得高大了。他失去了皇位華麗的裝飾,倒成了頂天立地的人物:他是時代的象徵,未來思想的代表。偉大的人永遠簡樸而寧靜。 我們這個時代,兩本羊皮書③已經不再能代替一切。浴室大老闆的私生子和有才能的人,他們與伯爵的公子享有同等權利。人與人的差別只能以人的內在價值來劃分。這樣一來,在當今社會,區別消失了,有的只是差異。享受生活的藝術、高雅的風範、作為完整教育成果的那種「說不上來是什麼」的東西,便成了有閒人與勞碌人之間唯一的分界。倘若還存在什麼特權,那麼它也是來自精神的優越性。因此,在絕大多數人看來,良好的教養、純正的語言、文雅的舉止、大方的儀表(包括服飾在內)、房間的陳設,一句話,一切與個人有關事物的完美都具有極高的價值。 ①指貴族,參見本卷第19頁注③。 ②奧斯特利茨戰役後,拿破崙下令熔鑄戰役中繳獲的大炮,在巴黎旺多姆廣場豎起大銅柱。柱頂有拿破崙塑像。一八一四年四月塑像被敲掉。一八七一年整個銅柱被拆,一八七四年重豎,恢復了拿破崙的塑像。 ③可能指貴族出身之類的證明書。 我們身邊的一切,屬於我們的一切,不是都映著我們的思想與習慣麼?「請你講話,走路,吃飯,穿衣,然後我就可以告訴你,你是什麼人」,這句話已經代替了宮中常用、貴族們常說的一句古老諺語①。如今誰也別再想當黎塞留元帥②那樣的人了。一名貴族院議員,乃至一名王公,倘不知自重,都難免身敗名裂,弄得不如收入僅一百埃居的選民。因為現在誰也不能花天酒地,為所欲為。事物受思想的影響愈深,生活的細節就愈顯得正派、純潔、崇高。 這是一個難以覺察的變化,法國大革命的基督教正是依靠這個變化,才推翻了封建制的多神教。一種真實的感情也正是通過這個渠道,才一直滲透到我們的力量那不斷變化的物質符號中。就這樣,我們又回到了我們的出發點——回到金犢偶像崇拜③。不過,我們的偶像會說話,會行走,會思想,簡言之,它是巨人。可憐的雅克大叔還要長期做牛做馬。人民革命現在不可能發生。如果世界上有哪個國王垮台,那一定象在法國一樣,是因為它遭到了智能階級的鄙視。 ①巴爾扎克可能指「告訴我你常到誰家去,我就可以告訴你,你是什麼人」這句諺語。 ②黎塞留元帥(1696—1788)以生活奢侈放蕩聞名於世。 ③典出《舊約·出埃及記》,以色列人在西乃山下樹金犢為偶像。巴爾扎克常用「金犢崇拜」喻當時法國社會對金錢的崇拜,本文卻指對優越的精神、風雅生活的嚮往。 現在,要想生活夠得上風雅,光是出身貴族,或者光是在人類的各種賭博中摸個頭彩,是不夠的,還必須具備這樣一種難以言傳的才能(它也許是感覺的精髓!),它能夠叫我們永遠選擇真正美和真正好的東西;從整體上說,這些東西與我們的面貌,與我們的命運相互吻合。它是一種美妙的感覺,惟有這種感覺,經過不懈的運用,能夠使我們豁然領悟各種關係,預見各種結果,推測事物、詞彙、觀念、人物的位置或意義。概括地講,風雅生活的核心是一種偉大的思想,它條理清晰,和諧統一,其宗旨是賦予事物以詩意。由此有這樣一句格言: 九 財產可以斂聚,風雅卻系天成。 以上述內容為基礎,從這樣的高度去認識,就不會再認為風雅生活這種生活方式就是開一個旋即被遺忘的玩笑,或者講一句沒有內容的空話。這些玩意兒在思想家看來好比過時的報紙,一錢不值。風雅生活實際上建立在對社會結構嚴肅的研究之上。它是一些非凡人物的生活習慣和風格,這些人知道如何享用自己的財富,知道如何叫人民原諒他們飛黃騰達,以穩固他們的思想帶來的實惠。風雅生活是一個國家進步的表現,因為它代表了隨國家進步而產生的種種高級消費。說到底,既然風雅生活標誌著一種臻於完美的品質,那麼誰不應該渴望研究它,發見它的奧秘呢? 對時尚的花樣翻新,是鄙夷還是歡迎,這可不再是無所謂的事了。因為mensmolemagitat①:一個人的靈魂,看他抓手杖的姿勢,便可以知曉。原有的社會差別在普遍化的過程中失去了意義,要不就索性消失了,但是出現一種力量,它刺激新差別的產生。這種力量便是輿論。而時尚不是別的,正是服裝方面的輿論。所有象徵物當中,數服裝的力量最強,所以革命同時也就與時尚有關,它是綢緞與粗布之間的一場搏鬥。不過,時尚如今已經不再局限於個人享受的範圍,生活的物質條件作為總體進步的目標,已經有了很大的發展。我們的物質需要,沒有一種不曾產生過一套百科全書,我們的物質生活與人類知識的普及緊密相連。因此,時尚既然規定了風雅生活的全部法則,它就涉及到一切藝術。它成了一切事業和一切著作的準則。難道它不是一個得到普遍認可,蓋在每一種發現或者豐富人類生活的每一項發明之上的印章嗎?難道它不是對天才的豐厚報酬和敬意嗎?它歡迎進步,標誌著進步,因而它就居於萬物之首,它發動了音樂、文學、繪畫、建築等領域的革命。一篇關於風雅生活的論文,如果它集中了那些以外部生活引導思想活動的不可更改的原則,那麼它在某種意義上便闡述了事物的哲學。 ①見本卷第5頁注①,此處再次引用維吉爾的詩句,但引文不確,詞序有顛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