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四十一

梁斌 《烽煙圖》
江濤根據組織上指定的關係,在滄石路附近找到線索,轉到人民自衛軍司令部。在一個大院的會客室里,等著會見人民自衛軍司令部的負責同志,從窗玻璃看出去,戰士們還穿著草綠色的棉軍裝,正在忙著收拾槍支,擦炮。大院裡有軍馬一行行拴著。 他等了抽支煙的工夫,從光亮大門裡走出幾個穿灰布軍裝的軍官,後頭跟著一群挎盒子的衛兵。他們有說有笑,走到院子當中又站住,得意地看著炮兵戰士的操作。為首的一個,細高身材,圓長臉兒,大眼睛,一副大而快活的嘴唇,似乎向來未曾合上過。一陣皮鞋聲走進屋來,停了一刻,他笑模悠兒地說:「我姓李,是人民自衛軍的副司令員,你是鎖井地方代表嚴江濤同志?」說著,熱情地伸出手來握住江濤的手。 江濤緊緊盯著李副司令員明亮而圓大的眼睛,說:「是!我是來會見呂正操同志的!」 李副司令員笑笑說:「不巧得很,他到前邊村上去了。」他穿著樸素的灰布軍裝,披著一件毛領棉大衣,點了一下頭,毫不客氣地拉把椅子坐下,笑眯著眼睛說:「我們聽得說了,嚴同志在鎖井一帶搞得不錯!正想去拜訪你,你倒先來了!」 江濤說:「自己軍隊來到這裡,你們是客人,我們是東道,早該來歡迎你們!過去,光聽得說從南邊來了自衛軍,不知道是怎樣的自衛軍,前幾天才接到『保東特委』的來信。」說著,他不由地笑了。 李副司令員說:「我們希望很快地找到地方黨。」他又指著窗外說:「你看!戰士們才剛剛穿上棉軍裝!不瞞你說,現在連吃菜的錢也缺少了!」秋天過去了,雖說解決了冬季的服裝,但在其他的物資供應上還存在著很多困難。 江濤隨著李副司令員的手指,看了看,說:「這是我們的責任。不過,我們也才穿上棉衣。貴軍才從什麼地方來?」說了「貴軍」兩個字,他又覺得太疏遠了,應該說是自己軍隊。 李副司令員說:「說起來話長了!我們的部隊原來住在石家莊,盧溝橋事變的時候,開到任丘。在任丘地方曾會到過『牛氏三傑』,聽得說他們在這塊土地上,撒下了赤色的種子。我們總是想得到地方上的幫助。」 李副司令員滿腔東北口音,說著,幽默地笑了,明亮的眼睛閃著智慧的光彩。他用手指拂了一下舊皮鞋上的灰塵,掏出煙盒子,取出一支紙菸遞給江濤。他自己也撿了一支,銜在嘴上,擦火吸著。 江濤說:「是的!三二年以前,這地方有過博蠡暴動,三二年發生了第二師範『七·六慘案』和高蠡游擊戰爭,在廣大群眾里潛伏了偉大的革命力量。從物質資源來說,平原上是豐富的,就是缺少一支強大的軍隊……」 江濤面對著年輕的將領娓娓說著,心情又輕鬆又愉快。看到真是有一股武裝力量來幫助,他的精神煥發了。李副司令員聽得說,走過來抓住江濤的手說:「同志!讓我們親切地握住你的手吧!敵人在盧溝橋打響第一炮的時候,黨就命令我們:『留在敵後,開展游擊戰爭!』於是我們就從任丘溯大清河北上,想和敵人鏖戰津郊。還沒有打響,敵人卻順河而下了。我們迎上去,打了兩仗,可是前敵總指揮劉峙硬是命令我們退到梅花嶺。為了掩護友軍退卻,又在那裡打了一仗。萬福麟軍長曾打電報尋找我們,聶榮臻司令員也要護送我們回大後方去;可我們想,我們是軍人,今天面臨著民族敵人的侵略,我們又怎忍心到大後方去做客?於是,我們又向冀中心腹地區後退,我們希望與冀中人民共存亡!」說著,他用手指彈著菸灰,又眯眯地笑起來,接下又說:「我們的想法怎麼樣?江濤同志!」 江濤說:「很好!你們帶著一支抗日的軍隊來到冀中,正給冀中父老同胞們帶來了希望!」 李副司令員伸出右掌,慢慢地翻了個過兒,說:「恰好相反,應該反過來說,冀中人民的肥原沃野,正是我們這支年輕抗日隊伍賴以生存、壯大的基礎。」 江濤鼓掌說道:「好!這就叫做軍民合作!」 李副司令員聽了,起心眼裡高興,他說:「江濤同志!對本軍有什麼指示嗎?」 江濤說:「在保定淪亡的日子,保屬特委曾有過指示:要緊的是建設抗日根據地。目前要一手抓住軍隊,一手抓起政權!」江濤又把保屬特委的意見複述了一遍。 李副司令員說:「這和我們得到的指示是相同的精神!」 江濤欣然笑了,說:「你看!都是一個領導嘛!」 李副司令員像招待其他地方代表一樣,在他的旅邸招待了江濤。並在有關建設根據地的問題上,交換了詳盡的意見。他說:「人民自衛軍的稱號,是我們自己規定的,是在黨員幹部會議上大家商定的。我們還考慮把紅旗和五角星掛起來!」 江濤說:「好嘛!這是無疑的,這樣一來,對地方上,對地方黨員是個很大的鼓勵。咱自衛軍能到鎖井一帶住住嗎?」 李副司令員說:「我們想在深澤、安平一帶建立下政權。向北,經過鎖井,向高、博、蠡、安去,使自衛軍去感受一下故鄉的溫暖!聽說孟慶山司令員在那裡建立了游擊軍,還沒有會過!」 江濤聽到這裡,又站起來,向前走了一步,熱情地攥住李副司令員的手,說:「革命的人民在等待你們!」 江濤把地方情況做了一般性的介紹,便離開自衛軍駐地回鎖井鎮去。李副司令員送他出村的時候,看見部隊在樹林中做著戰鬥演習,有成隊的軍馬,在野地上奔馳。他在和煦的冬日的陽光里,和李副司令員握手告別,興奮地想著:一個偉大的民族革命戰爭,已經在廣闊的平原上開展起來。 回來的路上,他沒有進城,便一直奔回鎖井。在陽光下,可以看得見黃色的原野上遠方的丘巒、鄉村和樹木;可以看得見成群的騾馬在河岸上奔逐,覓食麥苗;拾糞的孩子們在堤上玩耍,也許,他們知道抗日的事業是有希望了。 江濤勒馬站在堤上,看見對岸白楊的枝條在風前抖動,顯示著一種挺拔不屈的精神。他放鬆馬韁涉過結下薄冰的河流,坐騎含著「盼家」的熱情,閃開大道,躍下堤岸,穿過柳林,直奔朱老忠的門前。江濤把鞭子掛在鞍上,走進忠大伯的小門。進門就喊:「忠大伯!大娘!」好像小孩子離開家又回來,說不出心上有多麼高興。 貴他娘一聽,驚喜叫道:「是江濤回來了!」她一下子從門裡跳出來。說:「親人!你可回來了!」 朱老忠也拿出掃炕笤帚走出來,掃去江濤身上的僕僕灰塵。說:「好啊!回來就好!離開才幾天說不出有多麼想你,這個年頭,就怕出閃失!」說著,又打發人進城去叫大貴和嚴萍。 江濤從人們的神色和口吻上,感到已經有什麼不幸的事件發生。於是,他把態度放得特別和緩、愉快,好像是告訴他們:不必悲觀,革命的道路是長遠的。 朱大貴和嚴萍走來的時候,江濤和他們握了手,相隔了才幾天,就如同闊別十年的舊友。他們無言地坐下,不等江濤開口,大貴說:「我犯了錯誤!我沒有把統一戰線問題,看成是我們的戰鬥法寶!敵人暗裡擺好毒槍暗箭,擺好了圈套,我們還不知道哩!反倒馴馴服服地走進敵陣里。敵人把我們的部隊誘到唐河岸上,又在黑暗中襲擊了我們!反動勢力不受統一戰線的約束,反倒瓦解抗日的部隊,摧毀抗日的基礎……」 嚴萍也說:「我們不是早就談過了嗎?封建勢力是不會自動放棄統治的!統一戰線會喚醒進步的人們,走向抗日。可是慣匪和反動勢力,依然是互相聯結的敵人。盡一切力量來破壞抗日,破壞革命!」 說到這裡,朱老忠又把嘉慶遇害、老占遭毒手、陳金波開小差、徐老黑的騷亂,說了一遍。說著,朱老明、伍順、慶兒、小囤、雅紅都來了,滿滿擠了一屋子。金華和慶兒娘她們坐在外屋鍋台上。偵察員們扒著窗台,隔著窗欞向里看著。 江濤聽得這不幸的消息,心情沉痛,由不得簌簌落下眼淚。他站起來低下頭去,人們也跟著唏噓哭泣起來。過了許久,他又抬起頭字字鏗鏘地說道:「不用傷心!革命是英勇的行動,用鮮血才會換取勝利,用戰鬥才能換來和平。反動派謀害了老占和嘉慶,我們少了兩個戰士,兩個同志!可是,你想中國革命的歷史上,有多少赤色戰士死在反動派的屠刀之下?如今帝國主義還沒有打倒,封建勢力還沒有消滅,擺在我們眼前的敵人,又多了一個日本鬼子。打不走鬼子,我們都會和嘉慶、老占走一條道路,這不是很明顯嗎?在這個關鍵上,我們傷心氣餒會使敵人歡迎。只有鼓起勇氣來干,才會使敵人害怕!過去,在白色恐怖之下,我們沒有軍隊,只有一些武裝工作人員暗地裡進行革命活動,敵人到處找尋我們。今天,我們掌握了政權,掌握了軍隊,通過統一戰線,團結各階級階層,殺向日本帝國主義。這是翻天覆地的變化。可是,我們沒有經驗,就像小孩子學走路一樣,邁空一步就要栽跟頭。怕的是,在日寇進攻的時候,反動派在暗地裡與日寇配合!所以,削弱反動勢力,爭取中間勢力,發展抗日力量,是我們今後工作的方向!」 江濤開始談話的時候,屋子裡充滿了悲痛的情緒。經過江濤的解釋,大家心上才輕鬆起來。 江濤說:「滄石路上來了一股抗日軍,這股隊伍打著紅旗,佩著紅星……」 朱老明等不得聽完江濤講話,他戳著拐杖說:「是嗎?真的嗎?只要敢打出紅旗,那就是了不起……」 慶兒說:「只要一看見打紅旗的隊伍,我身上就有了勁了!」 接著,江濤又把見到人民自衛軍李副司令員的情況向大家作了介紹。最後他說,人民自衛軍就要來到鎖井和鄉親們見面。 剎那之間,人們輕鬆地出了一口長氣,愉快地跳動起來,每個人的心上,都在嚮往紅旗,嚮往佩紅星的隊伍。 第二天,朱大貴和嚴萍,又一同回了城。住在縣政府里,準備迎接人民自衛軍。他們命令:各村自衛隊、守望隊,把鈍刀磨成快刀,把銹槍擦成新槍,準備與主力軍會合。 初冬的陽光和暖地照著滹沱河兩岸。廣袤的田野上人歡馬嘶。一天中午,人民自衛軍舉行了入城式。李副司令員騎在馬上,走在自衛軍的前面,後面跟著炮兵連、機槍連……士兵的行列,自中午過到上燈時分。 平原上,布滿彩霞的一天早晨,救國會的隊伍從鎖井出發了,越過堤岸,渡過河流,血紅的大旗在隊前招展,似乎是在召喚著人們和他們走同樣的道路。朱老明、朱老忠、貴他娘、慶兒他娘,立在河神廟前,看著自己的隊伍在眼前經過。 二貴、慶兒、小囤、雅紅他們,帶著守望隊,扛著紅纓槍,扛著鳥槍土炮,去參加大會,歡迎人民自衛軍。朱老忠新颳了臉,破袍子上罩上藍布大褂,肩上背著褡褳,盛滿了窩窩頭、大蔥和鹹菜。二貴替父親背著那把小鐵杴。人們說著、笑著,熱熱鬧鬧,跟著隊伍出發了。 江濤牽著馬,走過河神廟和明大伯搭訕著:「人民自衛軍一來,抗日的局面就打開了。看看運濤和游擊軍聯繫得怎麼樣?」 朱老明說:「是呀!只要有人把這間破房子支起來就行啊!」 貴他娘說:「江濤!你忙上馬吧!隊伍過河了!」 江濤翻身上馬,把鞭子在眼前晃了兩下。那匹大白馬,蹬開地皮向前走去。走了一截地,他又勒住馬說:「明大伯!忠大娘!回去吧!」 朱老明說:「見了李副司令員帶個好兒,吭!」他又暗自嘟囔著:「只可惜咱沒有眼了,若是有眼,看看這世界有多好!」 貴他娘站在廟前大石頭上,看著隊伍走遠了,又喊:「江濤!可照顧著你大伯點,他上了年紀!」 江濤看看忠大娘的身影,立住馬說:「大娘,走吧!我看你們一塊進城裡去看看吧!」 貴他娘說:「可就是!咱也去看看大會吧!」 朱老明欣然說:「走!看不見,聽聽也高興!」 貴他娘和朱老明說不出心上有多麼高興。貴他娘攙起朱老明跟上去,走到城門臉上,碰上了朱老忠和二貴他們。自衛隊和守望隊擠滿了城門口,人們在那裡擁擠著等了半天,才進了城。 大會在戲樓上舉行,樓檐上掛著紅色的橫幅。寫著「軍民聯歡大會」。戲樓前面,擺著大炮和機槍的行列。朱老忠他們立在高坡上,看著自衛軍入場。他們穿著草綠色軍裝,背著嶄新的「東北造」大槍。自衛隊和守望隊站了一片。紅色的、綠色的槍纓,飄蕩在空中。 貴他娘說:「怎麼來了這麼多的人?」 朱老忠說:「抗日的人們越來越多了!」 朱老明說:「人來得很多嗎?」 金華說:「嘿呀!多呀!一眼望不到邊。我一輩子還沒見過這些個人呢!」 十二隻軍號同時吹過了,江濤、大貴、嚴萍、李副司令員,在台上坐了一橫排。嚴萍站在戲樓上,宣布:「大會開始!」又緩緩地走到台前,說:「今天,我全縣二十五萬人民,以十二萬分的熱忱,歡迎人民自衛軍,歡迎呂正操司令員和李副司令員。自衛軍曾經轉戰南北,戰鬥在大清河上。現在滿懷著抗日的熱情留在冀中,和我們,和冀中人民並肩作戰,我們非常高興! 「在這豐饒的土地上,人口眾多,村莊稠密,可以配合抗日軍勇敢地作戰。我們希望他們永遠和我們在一起,一直打退日本鬼子!」 嚴萍今天穿了黑色的棉製服,嫻靜的臉上泛著愉悅的表情。她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聽了她嘹亮的講演,廣大人群里嘈雜的聲音立刻靜下去了。 朱老明說:「不知道呂司令員和湘農司令員一樣不?」 朱老忠說:「性道可能一樣,模樣可不一樣。天地底下哪有長成一樣的人?今天呂司令員沒來,李副司令員來了。」 朱老明說:「性道兒一樣就行啊!」 說著,那個長頎臉,高身材,大眼睛的青年軍人登台講話了。他穿著嶄新的綠軍裝,不紮裹腿,不披武裝帶,帽子上綴著亮晶晶的五角紅星。這是李副司令員第一次面對冀中人民講話。在稠密的人群上空,浮起一陣如雷的掌聲、歡呼聲。他站在台前,微微笑著,舉起帽子向人們招呼: 「諸位同胞,諸位同志們! 「我們感謝冀中人民熱情地歡迎我們! 「冀中老年人,都是我們的長輩——我們的父親和母親。青年人是我們的哥哥和弟弟!婦女們都是我們的姐姐和妹妹!我們以十分的熱情,來保衛父母兄弟姊妹,保衛土地田園……」 朱老忠在這冬天的澄明的日子裡,看著李副司令員年輕的、快活的影子,聽著他誠摯的聲音,一陣高興,張開大嘴喊著:「歡迎人民自衛軍!」 人群里也揚起一陣歡呼,二貴、小囤、伍順、朱慶他們舉起紅纓槍,雅紅舉起拳頭高聲喊著。 在歡騰的聲浪中,李副司令員繼續說:「中共八路軍,在平型關的大捷,打擊了敵人的鋒芒,鈍挫了敵人的銳氣,振奮了士氣,激勵了廣大軍民抗日的信心!自衛軍在共產黨的領導之下,在他的父母兄弟姊妹的愛護之下,要向友軍學習。有自衛軍在,就不准日寇踐踏冀中平原的土地!」 朱老明聽到這裡,一下子笑了說:「說得好!他們是冀中人民的子弟兵,保衛老子娘是應該的!」 朱老忠說:「當然是!只這點人馬還不行呀!要想保住這塊土地,還要更多的子弟兵,越多越好。」 李副司令員繼續說:「自衛軍堅決受地方黨的領導,堅持守土抗戰,堅持統一戰線,堅持建立冀中平原抗日根據地,誓與冀中人民共存亡! 「自衛軍願與一切抗日武裝攜手合作:發動群眾,組織群眾,擴大抗日武裝,建設抗日民主政權,貫徹抗日救國十大綱領,堅決消滅漢奸賣國賊,堅決打擊進犯的日寇,最後打敗日本帝國主義……」 不等他講完,人們舉起紅纓槍,舉起粗壯的拳頭,像樹林一樣。朱老忠挺起胸膛一看,開會的人群和自衛軍擠在一起。二貴、朱慶、伍順、小囤、老拴他們大聲喊著: 「擁護抗日民族統一戰線!」 「擁護人民自衛軍!」 朱老忠看台上掛著紅旗,人們手裡舉著紅旗,自衛軍的帽子上綴著紅星,胸章上印著紅星。那五彩繽紛的槍纓,和紅旗輝映,似錦織的彩緞,似雨後的霓虹,似春晨的萬里霞光。這時,朱老忠覺得好像流浪千里的孩子回到了家鄉,回到母親的懷裡,有了依靠。他高聲喊著:「中國共產黨萬歲!堅決跟著共產黨走!」 李副司令員講完了話,迎著掌聲,又謙虛地向人們行了軍禮。 江濤也在大會上講話:為了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收復失地,必須全國總動員,採取獨立自主的作戰方針,健全全國各地軍區,武裝人民,發展游擊戰爭。為了爭取最後勝利,必須全國軍隊一律平等。全國人民積極動員起來,實行有人出人,有力出力,有錢出錢,有槍出槍,有知識的出知識。為了集中一切抗日力量,必須實行地方自治,建設抗日政權。為了發動廣大人民的積極性,必須改善工人、農民、教員及抗日軍人的待遇,優待抗日軍人家屬。廢除苛捐雜稅,實行減租、減息,救濟失業、賑濟災荒…… 朱老忠聽得江濤解釋減租減息,救濟災荒問題的時候,感激得眼眶裡涌滿了熱淚。他想:我們的黨,關懷人民,關懷軍隊,關懷抗日的勝利……江濤還沒講完,嚴萍打發人叫他去上台講話。他興奮地走上舞台,把粗布手巾折成四方塊,壓在帽子底下,遮住太陽。當江濤講完了話的時候,嚴萍說:「咱縣老農民代表朱老忠同志講話!」 聽得說,人們都靜了下來,伸長了脖子,看這位抗日老人講話,他說: 「諸位老鄉親!子弟兵的戰士們! 「你們看見有多少國民黨的軍隊,順著大公路撤下去呀!我們風裡來,雨里去,苦扒苦掖,拿了多少銀子錢養活他們,日本鬼子還沒來,他們像得了恐日病一樣,一溜煙逃走了!」 他一講到國民黨大軍退卻,丟下人們不管,人們哄地跳了起來,喊著: 「他們都是敗家子兒,不孝的子孫!」 「打倒恐日病!」 在呼號聲中,他又說:「他們不只得了恐日病,是蔣介石出了餿主意——不抵抗政策。日本鬼子還未到眼前,那些大官兒們、有錢的老爺們就都逃走了。丟下城鄉土地,丟下受苦的人們,他們決心讓敵人來糟蹋我們……」老人異常憤慨,再也說不下去。停了一下,他又以農民自己生動的語言,徹底批判了不抵抗主義和投降政策,鼓勵了抗戰熱情。最後,他說:「可憐我們成了沒娘的孩子一樣,幸虧人民自衛軍來了,我們才有了依靠呀!」 說到這裡,人們耷拉下槍,把頭垂在胸前。流著眼淚,抽泣著。眼看敵人的火焰燒到眼前,生命財產沒有保障,他們哀痛家鄉田園將遭到敵人的躪辱。 朱老忠又舉起拳頭說: 「同志們、同胞們!我們甘心受日本鬼子宰割嗎?」人們張開大嘴喊著:「不甘心!」 他問:「不甘心怎麼辦?」 人們一齊喊起來:「動員起來,參加自衛軍!」 「武裝上前線!」 朱老忠說:「對!我們依靠抗日軍,依靠共產黨,打走了鬼子才能享太平!」 喊到後來,朱老忠喉嚨嘶啞了,實在說不出話來,漲得脖子臉通紅。嚴萍走到台前,補充著說: 「我們要擴大組織,人多力量大!大家回去了,要擴大救國會!擴大自衛隊、守望隊,有願上前線的,參加抗日軍吧!」 會開完了,人們對忠大伯報以熱烈的掌聲,向他歡呼跳躍著。救國會的人把宣傳品發給群眾,人們爭著要抗日救國十大綱領。可惜印得太少了,一撒手就搶完了。 在散會的紛亂中,李副司令員一把抓著朱老忠的手,說:「大伯!你今年高壽?」 朱老忠說:「甭使大勁,耳不聾、眼不花,今年五十六歲!」 李副司令員說:「我看你老是富於鬥爭性的人!」 朱老忠說:「你的眼光真尖!咱就是死里活里地鬥爭了一輩子!」 人們散完的時候,李副司令員拉著忠大伯,在會場上找到朱老明和貴他娘他們,又找到二貴和慶兒,一塊走到人民自衛軍司令部,招待他們喝了茶,吃了飯。李副司令員說:「我們都是遠方來的,要在這塊土地上落戶,就得依靠地方上,依靠大伯、大娘、兄弟、姐妹們來幫助!」 朱老忠說:「這沒說的,在咱革命伙里來講,軍民是一家!」 朱老明也說:「是呀!要說打仗,還是仗著軍隊!」 朱老忠說:「看司令員倒像個文理出身?」 李副司令員說:「書念得不多,念過幾年,就干起軍隊來!你老,看咱們今後應該怎麼幹法?」 朱老忠說:「依我看呀!地方上我會安排;抗起日來,小囤他們這年幼的小伙子們,就參軍上前線。二貴、慶兒就管起國家大事來。他嫂子和雅紅他們,就領導婦女們做鞋、做襪、幫助後方工作。老大爺長了鬍子的人們,就耕、耩、鋤、耪,多打糧食,好送軍糧。人強馬壯,給他一陣子好打!」 李副司令員抿嘴微笑聽朱老忠講完,說:「老大伯把後方安排好了,我們保證打勝仗!」 朱老明說:「那敢情好!」 回來的時候,李副司令員送他們到城外,握著朱老忠的手說:「大伯!大娘!有了工夫,我到鎖井鎮上拜望老人家們!」 貴他娘說:「忙來吧!在俺茅草屋裡坐坐!」 李副司令員站在高崗上,看著他們走遠,又走到城樓上搖搖手,喊著:「二位老大伯!你們騎匹馬去怎麼的?」 這位受過東北講武堂的訓練、充當過張學良將軍的近衛、受過「雙十二事變」的洗禮的青年將領,從今天開始,在抗日、革命的問題上,與這一方廣大人民血肉相連了。他想,只要和廣大群眾攜起手來,不怕打不敗日本鬼子! 朱老忠回過頭,用手遮住太陽,望望李副司令員的面影,高聲喊著:「用不著騎牲口,別看上了幾歲年紀,我走起路來兩腳如飛!」 李副司令員說:「好!你們回去吧!我們也就要回去了!這地方,不久孟司令員就來了!」 說著,他們一齊回過頭,舉起手來,向城頭上招了招手。攙起朱老明的拐棍,邁動腳步走回去。忠大伯說:「嘉慶犧牲了,江濤可是頂了大事了,看運濤和春蘭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