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四十

梁斌 《烽煙圖》
縣城裡忽然來了一股不知名的武裝,大概有三四百人。進了城也不和縣政府取得聯繫,一隊隊一班班,看什麼地方好就住在什麼地方。穿的不是軍裝,是藍布大衫、綢子皮袍、呢子大衣,戴著大禮帽和緞子帽盔,奇奇怪怪的各種顏色,各種式樣的衣服。還有更特殊的;公開地在大街上找煙館,打聽暗門子。 嚴萍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武裝,估計不是正南巴北的軍隊,就告訴游擊隊上,要特別注意警戒,又叫各機關嚴密觀察他們的行動,因為他們打著抗日的旗號,嚴萍作為一縣之長,也要主動去取得聯繫,以便了解一下情況。走到衙門口上她又遲疑了,不知道往哪兒走。想問問老百姓,又恐惹出麻煩。正在踟躕,小順兒走上來,問:「縣長!你想上哪兒去?」 嚴萍說:「我想去拜訪拜訪這隊伍上的隊長!」 順兒上下看了看她,說:「縣長!我看你不去也罷,非要去,就跟我來。」說著又站住,說:「你還是多帶幾個人吧!這種情況下不能單獨行動!」他表示不同意嚴萍離開衙門,但他一想到嚴萍是這個習慣,便也不堅持自己的意見。 嚴萍隨了他轉彎抹角,穿過大街,又過了一條小巷,連人不問,到了西南城根。井台旁邊有個白碴子小門。他說:「就是這兒!」 嚴萍看了看,說:「這是個什麼地方?隊長為什麼住在這兒?」 順兒說:「這不是什麼好地方,縣長,你就甭問了。」 說著,從小院裡走出個年輕人,穿著緞子小襖,戴著緞子小帽盔。見有挎盒子的,也把盒子掂在手裡。問:「幹什麼的?」 順兒走上去說:「這是俺嚴縣長,來拜訪隊長的!」 那個年輕人點了一下頭,掂起槍來橫起眉毛說:「縣長大人!」說著,把小帽盔向後腦勺上一推,說:「進來!」 嚴萍走進小門,院裡三間北屋,新糊的窗戶紙,窗欞上吊著兩個紅辣椒。一群蘆花草雞,在棗樹底下咕咕叫著。嚴萍走進屋裡一看,一條黑麻疤子大漢正躺在炕上抽大煙,由不得心上一驚,想立刻走出來。那大漢見有人進門,慌裡慌張從炕上爬起來,說:「對不起,實在不恭!」他斜起眼,上下打量這位斯斯文文的年輕姑娘,又蔑視地說:「坐下吧!」 那個年輕人介紹說:「這是這縣的縣長,來拜訪隊長了。」 聽得說,那個大漢慌忙從炕上出溜下來,趿上鞋子,連欠著身子,說:「怠慢了!怠慢了!」 嚴萍坐在椅子上,問:「隊長貴姓?」 那個黑麻疤子大漢說:「在下不敢,叫徐老黑的便是!」說著,歪起脖頸巴索嚴萍,把長長的鬍子擱在嘴裡舔著。 嚴萍聽這個名字與眾不同,就問:「貴軍到敝縣是什麼任務?告訴我們,好注意配合工作。」 徐老黑沙啞著嗓子,囫圇不清地說:「我們奉司令的命令,到這一方游擊游擊。我們是部隊,你們是地方,各干各的,就不勞動你們了。」 嚴萍緊跟著問:「貴司令是……」 徐老黑說:「提起俺司令,是大大的有名啊。」徐老黑又翻著白眼珠說:「是朋友的都該知道,就是那個黑旋風!不過,不過,這咱不比往昔,都改邪歸正了。別的不談,一心打日本。」嚴萍看他神色就明白了。聽說是黑旋風的隊伍,心想也許他們不會胡鬧。但是在抗日的初期,各黨派各階級都爭著建立自己的隊伍,雜色部隊很多,真是司令如牛毛,主任如雨點,各色各樣的人,無奇不有,也說不清有多少。雖然嚴知孝的父親和黑旋風是老交情,嚴萍看徐老黑的神色覺得犯不上多說,寒暄了幾句就走出來。回到縣政府,嚴萍問:「剛才去的是什麼地方?」順兒說:「是有名的暗門子,劉大腳家!」嚴萍搖了一下頭,斜了順兒一眼說:「為什麼領我到那地方去?」順兒說:「縣長要去麼,我能不領你去?我也不知道縣長想幹什麼。」嚴萍聽了,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她有些生氣。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嚴萍剛走進飯廳,就聽得李秘書不斷地嘮叨:「前天來的隊伍,簡直沒有軍紀!在大街上打人罵人,吃了東西抹抹嘴頭兒就走。私入民宅,逛窯子,打麻將……就是差一點,還沒路劫,砸明火呢!縣長!你說這怎麼辦?」 嚴萍想:「幹了這些年革命,第一遭當縣長就碰上這個刺兒頭!」她深深感到環境的困難,革命道路的艱辛。 她說:「這又有什麼辦法呢?青黃不接的時候,有什麼軍紀法紀?不論怎麼,伺候走了他們算了!」 徐老黑的隊伍,崗哨不放,晴天白日亂打槍,出入城門和站崗的罵街打架……一直在城裡住了五天五夜,鬧得滿城裡雞犬不寧。嚴萍聽說張嘉慶那裡出了事情,也不敢回去看看,只怕游擊隊和他們發生了衝突。下午,李秘書又來找嚴萍,說:「這點人馬,每天要一千斤肉一千斤面,今天又來要,只給了面還沒有給肉,鬧得城裡烏煙瘴氣,不成個樣子,也得想個辦法治治。」 嚴萍說:「反正,說到哪裡也是中國人,試驗著教育教育吧!」 李秘書說:「試試看!不准怎麼樣!」他很不以為然,覺得嚴萍到底是女人,魄力太小,不夠縣長的氣魄。 第二天一早,副官長王五,親自到縣政府要肉要面,還請代買煙土。李秘書把臉一板說:「請問你們是什麼軍頭?」 王五聽問他軍頭兒,心裡就急癢,伸手把大禮帽一捏,說:「你問這幹啥?什麼軍頭?抗日軍,你吃得消?」手裡掂著盒子,說著話,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李秘書用右手食指戳著桌子說:「我們是一縣的抗日政權!本統一戰線之旨,貴軍到此,理當好好招待,既是抗日軍,就該遵守國家法紀!」 王五聽得說,跐溜地從椅子上立起來,說:「俺啥地方違犯你法紀?」 李秘書覺得越說越有理,趨前一步,伸出右掌,一按一按地說:「比方說,每天要一千斤肉一千斤面!比方說,逛窯子抽大煙,這不是破壞抗日的名譽嗎?」 王五沒等聽完,就冒了火了,說:「你混蛋!睜開眼打聽打聽俺司令是誰?告訴你說,黑司令的隊伍,逢州吃州,逢縣吃縣!又沒叫你們擺海味席,吃點肉還不願給!嫌俺逛窯子打麻將,我還沒日你妹子呢!」說著,啪嚓地把手槍拍在桌子上。 一句話罵得李秘書狗血噴頭,他才學了幾句抗日的話兒,就碰上了。他紅漲了臉,態度立刻軟下來,鬧了個順水推舟。說:「你閣下,先別生氣!俺這咱不比往年,這咱救國會當權,是地方上群眾的事兒。救國會的人在這兒當縣長,請當面交涉吧!」他又拉下一副笑臉,點頭哈腰,向里院擺了一下手。 王五,小油墩子個兒,臉蛋子胖得橫寬橫寬的,滿臉橫肉。見李秘書擺手,就手裡提著槍,兩眼瞪得彪圓,風是風火是火地找到縣長室。嚴萍正和別人談著游擊隊出征失利的問題,見他闖進來,立刻站起來說:「請坐!」 王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槍拄在桌子上說:「牛屁股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壘的!你打聽打聽,黑司令的隊伍,是抗日的勁旅!日本鬼子一到泊鎮,俺就打了它的車站,搶了它的彈藥車!再說,咱就是這個老習慣,走哪兒吃哪兒,一天兩天的也難改過來!至於走小道、跑黑天那一行咱算免了!輕易不來你縣,沒叫你擺海味席請客,吃點肉還說長道短!嫌逛窯子……」他嬉皮笑臉地指著嚴萍說:「他們要你這小娘們幹什麼?」 一句話說翻了嚴萍,羞紅了臉,背過身去,大聲疾罵:「真是土匪!」她像頭上打了個霹靂。向來,她一見這些邪魔歪道的就生氣,於是噴紅了臉,伸手指著王五說:「你想幹什麼?什麼態度?」 法警們就愛看主官的眼色行事,向來沒有人敢這樣欺負女縣長,見神色不對,早做了準備。 王五聽得嚴萍說他是土匪,算戳著他的命根子了,腦袋上的火頭兒,冒起二尺高。才說扯起槍來,小順兒從背後跐溜地把槍抽過去。同時,外面也下了王五隨從們的槍。 嚴萍明白,這樣就惹下亂子了。但是,正在火頭上,再也按捺不住。於是,一不做二不休,她一時紅了臉說:「給我押起來!」她又把桌子一拍,說:「押在監獄裡!」法警們一齊擁上去,噼哩啪嚓地連打帶罵,把個副官給五花大綁了,送到監獄裡。 徐老黑正和劉大腳抽大煙,聽說縣政府押了王五,黑麻子一亮,扔地跳起來,破口大罵:「我日他祖宗!我日他祖奶奶!」立刻叫號兵吹集合號。聽見號音,土匪們開著襟的、閃著懷的、光著腦袋的,手裡提著槍跑了來。跑來了也不站隊,圍上徐老黑亂嚷嚷。徐老黑脫了大布衫,穿著灰綢子小襖兒,提著盒子去找游擊隊。徐老黑在前頭走,土匪們在後頭一窩蜂似的跟著,到了游擊隊隊部,像一窩猴兒上樹爬牆,躥房越脊壓了頂。由於游擊隊拉到唐河岸去出擊,只留下一個特務中隊,縣隊部里的人不多,他們提早做了準備,虛應了一陣便由後門撤走了。徐老黑只是占領了個空隊部。 嚴萍聽得槍聲,就帶著法警們向游擊隊上跑,一出大堂門,聽得游擊隊上槍聲像爆豆兒似的響起來,又窩鉤兒向回跑,開了後門奔向城牆,她打算跳牆回鎖井去調隊伍。不提防有幾個土匪追上來,把他們拉回去,二話不說,關進黑屋子裡。 傍明的時候,田野上有白色的霧氣降下來。大貴騎在馬上,帶著隊伍往回走。他時而仰起頭來看看天上,天還陰著,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在茫茫的霧色中,只看見背著槍的人影。年輕的游擊隊出擊不利,遭了封建勢力襲擊,損失了力量。人們都把氣悶壓在心裡,只聽得見沉重的嚓嚓的腳步兒聲。大貴覺得這種聲音沉重地壓在他的心上。他不想什麼,也不想說什麼,偶爾,抬起頭來,看看無際的濃霧。他覺得腰裡冷颼颼的,短須上凍著冰珠。 一連走了一天一夜,吃晚飯的時候,游擊隊才回到鎖井。走過隊部的門口,他也不想下馬,一直走到自家門前,把馬拴在門環上,提著鞭子走進去。朱老忠一家人正圍著炕桌吃晚飯,見大貴走進來,驚訝地說:「你們回來了?」 「回來了!」大貴緘默著,用鞭子打了打身上的塵土,爬到炕頭上,把兩隻手插進被疊子底,仰著臉兒躺在炕上。 朱老忠看他的神色不對,追問了一句:「人們都回來了?」 大貴還是悶著頭不吭聲。 朱老忠睜大了眼睛問:「失敗了?」 跟著大貴進來的偵察兵說:「叫人家打散了。」 朱老忠立時覺得心裡颼地一股冷氣,痴痴地呆在那裡。 人們回到鎖井,收編的保安隊們大部分開了小差。二三十支槍,不翼而飛了。人們有的丟了鞋子,光著腳穿著襪子走回來,有的襪子磨破了底兒,索性連襪筒子也丟了,也有的丟了帽子,丟了子彈的。直到第三天第四天,還不見張嘉慶和陳金波回來。大貴對陳金波不回來,倒不以為然;張嘉慶不回來,卻給他添了很大的憂愁,只好多派偵察員,去打聽他們的消息。 大貴親眼看見游擊隊打仗的時候潰亂的樣子。丟了槍,跑了人,嘉慶和陳金波不見回來,這和他出發前的希望大不相同。他鬧不清楚,在今後的日子裡還會遇到什麼樣的坎坷。這一天,他正蹲在坡上出神,馮家大院的「大灰狼」從葦叢里跳出來,睜圓了紅眼睛,銜著一掛腸子,滴著血凍,見了人唬唬地叫著。他撿起塊磚頭,對準它的腦袋打過去。那條狗,打了個立撲跳起來,又刺溜地逃走了。 大貴一陣好奇心,走進葦塘。他想,許是又有獾呀狐狸的,糟蹋了誰家的豬羊,可能找到點吃剩的肉回來。冬天了,葦地上落滿了黃色的葦葉。各樣的草,各色的花,都枯萎了,只剩下白色的蘆花飛舞。走不多遠,見有黃色的雞毛散在地上,他隨著雞毛的痕跡走進去,冷不丁,隔著濃密的葦叢看見了一具血肉淋漓的屍體。三步兩步走過去看,從模糊的、不長的屍體上,他看出是一個未成年的少年。只見那孩子兩手攤開,腰腿扭曲著,嘴裡叼著破毛巾,脖子裡青紫得難看,有被手指掐的青痕……正是老占。他驚駭了一下:「喂喲!」地叫了一聲,急忙跑出來,不住腳地跑回家裡,進門就喊:「爹!爹!老占被人害了……」 朱老忠不等聽完大貴的話,從屋子裡躥出來,立在台階上,驚怔地睜圓了眼睛,乍起鬍子來。 大貴又說:「老占被人害了!」 朱老忠二話不說,伸手在門道口抄起了他的小鐵杴,說:「走,咱去看看!」 朱老忠跑到葦塘里,見到老占的屍體,一下子氣紅了臉,心不由主,撲通地跪下去,把老占的屍體摟在懷裡,一大滴、一大滴沉重的眼淚滾落下來。 他哽咽著說:「孩子!你死得好慘啊!又叫狗日的們給害了,這筆賬沒法算了!」說完,他發現地上還有一把匕首,匕首上帶著血跡。他忙讓大貴拿起來。 朱老忠和大貴走到大隊部,又聽了偵察員的報告:嘉慶遇到不幸,心裡著實難過。這真是禍不單行!此刻朱大貴渾身發噤,胸膛里悶得難忍。悲憤中燒,一時說不上話來,只是兩眼瞪得彪圓,牙齒咬得格格地響。 朱老忠說:「老占的事情怎麼辦?」 大貴還是愣愣地站在那裡。 朱老忠跳起來說:「發昏當不了死!老占遇害的事情怎麼辦?」 大貴聽了,一下子兩手抓住頭髮,亂揪了兩把。說:「馮貴堂!好可惡的東西們,我們不能跟他善罷甘休!」說著,從枕頭底下抽出盒子,搬開保險機,把子彈上了膛,掂在手裡。 朱老忠說:「你先別那麼雷霆電閃的,用不著那個。你怎麼知道是他害的?現在是用神思的時候,我們要深刻地考慮。」 大貴說:「用不著考慮,他是我們的對頭,他的打手就是老山頭和李德才!」 朱老忠說:「你說的有道理!眼下要把那匕首收好,早晚是個證據。你要派人暗中盯緊馮貴堂的動靜。走著瞧!出水才看兩腿泥!他馮貴堂好死不了!」 大貴點點頭,把盒子夾在胳肢底下,不說什麼。朱老忠和大貴走進葦塘,慶兒還跪在地上哭。貴他娘、慶兒他娘、金華她們都來了。大貴立在老占的屍旁,呆呆地看著,兩眼出神,淚水在喉頭上打著轉。他含著無比的沉痛,暗想:這是一個老同志的孩子,自幼沒有母親。在白色恐怖的年月里,老同志犧牲了,把孩子交給他們,托他們當做革命的後一代教養成人,不料想,這棵幼芽還未出土,就被匪徒殘害了。 朱老忠說:「慶兒!別哭了,死了的人是哭不活的!」 金華也嗚咽著說:「兄弟!別哭了,這年月哭也沒有用!」 朱老忠背了一塊門板來。貴他娘和慶兒他娘把屍體抬到門板上。大貴和慶兒把他抬到朱老忠的堂屋裡,貴他娘找出一塊布包袱皮兒把屍體蓋上,說:「這就算是蒙頭被吧!」 慶兒他娘說:「他嫂子!找出香爐燈碗來!」 金華說:「革命的人們,又不興這個!」 貴他娘說:「這也不燒張紙?」她搬了飯桌來放在老占頭前。 慶兒到大街上買了幾塊點心和燒餅油條來,用碗盛上,擺在桌子上,說:「老占!我可不是迷信,我覺得這樣,才對得起你。」 金華說:「多麼好的東西,兄弟也吃不下去了!」 貴他娘說:「這孩子,也算活了一輩子!活著的時候沒吃過好東西,這咱你睜眼看看吧!」 大貴坐在老占的靈前,老半天也不說什麼。仇恨在心上鼓譟,他恨透了馮貴堂這個階級敵人。 晚上,朱老忠套上牛車,拉了一個木匣子來,打發慶兒上成衣鋪里拿來兩件洋布衣裳,慶兒娘找來慶兒一雙新鞋襪。朱老忠端著燈,人們七手八腳地給老占裝裹上。 貴他娘找了個破碗來,盛了冷水,用棉花蘸著,塗在老占臉上,說:「洗洗臉吧,孩子!活著的時候工作忙,也沒個時間常洗洗臉!」 慶兒和大貴抬起老占的屍首,放進木匣里,用鐵釘釘了。 第二天,伍順、小囤、老套子他們,在朱老忠下窪里高粱地上,掘了個墳坑,用木槓子抬了棺木出殯。朱老忠買張白紙來,剪了個小幡,拿在手裡說:「這孩子上無父親母親,下無三兄四弟,是依靠革命,吃著同志們的飯長大的,看著老同志們面上,我朱老忠為他執幡摔瓦!」說著,把一片青瓦摔在門檻上。 慶兒說:「忠大伯!你這麼大年紀了,為我們年幼的人們操心的事不少了,看老同志面上,還是把幡讓給我吧!」說著,伸手去奪紙幡。 朱老忠固執地說:「不!和老占,咱們父一輩子一輩的,在一塊革命,這幡誰也搶不了去!」他用兩隻手攥住幡杆,扛在肩膀上。慶兒見忠大伯眼窩紅紅的,說什麼也不干,奪過紙幡,打在手裡。 出殯了,朱慶兒舉著白幡,在頭裡走著。貴他娘、順兒他娘、慶兒他娘、金華、雅紅……在後頭不住地哭著。人們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在靈前。慶兒他娘,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他想:「咱窮人家,沒有棺罩車馬也就罷了,連個戲子喇叭也沒有!」 走到下窪里,人們把棺木舁進墓坑,把坑填好,堆起新墳來。朱慶兒把白幡插在墳頂上,說:「老占!你沒有父母兄弟!我們每年清明節給你上墳燒紙吧!」 朱大貴獨自個兒在墳上立了一會才走回來,正立在窗前呆呆地出神,慶兒又帶了偵察員來報告:「城裡那股隊伍和縣政府發生了衝突,打了嚴萍,押進黑屋子,占據了縣政府!」大貴猛然問:「你說什麼?」 偵察員說:「城裡的隊伍,占據了縣政府!押起了嚴萍來!」 大貴一時怔住,眨巴眨巴眼睛想:幾年來離開本鄉本土,好多情況都生疏了。他又想到嚴知孝身上,覺得只有請他出場,才能解決。於是,他派偵察員馬上通知各中隊長帶領隊伍出發,到縣關城外隱蔽待命。一切布置停當以後,便獨自走出門來,到大嚴村去。 一進門,嚴知孝正在睡著,見大貴走進屋子,他說:「你看這多不好!我還睡著,我感冒了!」說著,要撩被子起炕。當聽得說徐老黑占了縣政府,打了嚴萍,押了起來,他又痰喘起來,說:「來!來!來!快給我穿衣裳,進城,進城,進城!」大貴說:「老先生身體不好,你還是休息吧!」 嚴知孝說:「不能,不能,不能!這行子遭了這麼大的劫難。快穿衣裳進城!」 老伴從櫃裡拿出灰鼠皮襖、雙梁套鞋、紅風帽。嚴知孝穿戴停當,坐上大車,大貴聳身跨上外轅,兩頭大騾子,扭動屁股,一陣鈴鐺響到了城裡宴賓樓門口。 因為土匪隊伍在城裡鬧了事,大街上清清冷冷,買賣家關了門。人們見嚴知孝進了城,都說:「打了孩子爹出來,看怎麼樣?」 大貴和嚴知孝在宴賓樓門口下了車,嚴知孝走進櫃房還沒坐穩,就拍著桌子叫了掌柜來。叫他去傳知徐老黑。徐老黑正坐在縣長室里,聽說嚴知孝來了,他還不熟悉,說是嚴大善人的大少爺,他才明白過來。他記得,和嚴知孝曾有一面之交。嚴老尚八十大壽的時候,他和黑旋風曾去拜過壽。因此,他洗了臉,換上衣裳,拿著大菸袋吸著煙,斯斯文文地走進宴賓樓,見了嚴知孝貓腰行禮說:「對不起,不知道你老人家來,怠慢了……」當他一眼看見神色不對,旁邊站著個大個子軍官,立刻停住不再說什麼。 嚴知孝斜了他一眼問:「老徐!你是奉黑旋風的命令來的?」 徐老黑不知怎麼好,哈了一下腰,說:「是,老先生!」 朱大貴冷眼看這人麻疤子臉,長得也胖,他說:「你來這裡,有何貴幹!」 徐老黑看這高個子軍官,年輕,大眼睛,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欣然走上去抓住大貴的手,說:「我記得在高蠡游擊戰爭里,咱兄弟還見過面!」 大貴甩開手,退了一步,說:「是呀!我就是高蠡游擊戰爭中的大隊長朱大貴……」 徐老黑曾在李霜泗那裡呆過,高蠡游擊戰爭以後,開了小差,在地方上站不住,他又跑了山東。後來,又和黑旋風在津浦線上成群結夥地鬧起來。日本鬼子進兵華北,國民黨政權撤退以後,迴旋空隙大了,又拉著杆兒跑回來。大貴想:這起子土匪流氓,翻三覆四,有奶便是娘!於是,他又急速地退了兩步,從腰裡掏出槍來。 徐老黑看要吃虧,他哈哈大笑了,說:「大隊長!咱們都是一勢!我們沒什麼別的意思,一來,不過是到這兒游擊游擊!二來,是上博野和民軍取個聯繫。我兄弟,徐老蘭也在那裡!」 朱大貴把槍拍在桌子上,說:「甭拉私人交情!你想想!你想想這麼幹行不行!」 徐老黑後悔不該空手空拳走進宴賓樓來,好漢不吃眼前虧,立刻裝出極其和藹的樣子,說:「兄弟!別生氣,什麼事情也有個來由。向來,俺是不吃這一方的。就是因為有你們地方上的人去請兵,司令才叫我來的。……」 嚴知孝不等他說完,把桌子一拍,瞪出紅眼珠子,說:「我不聽你那些個廢話!」 徐老黑見嚴知孝動了火,立刻改變話頭,說:「本來,先想去拜訪你老人家……」 朱大貴說:「你押了誰?把誰關在黑屋子裡?」 徐老黑彎了腰說:「押了女縣長,他們當面侮辱本軍!」 朱大貴氣勢洶洶,伸出拳頭敲打著桌子說:「你打了嚴老先生的姑娘,繳了游擊隊的械,今天嚴江濤不在家,若是在家呀,一口氣動員千把支槍,要你徐老黑的腦袋!叫你回不去深縣!……」 徐老黑聽得說,立時哆嗦著兩隻手,說:「你個不要緊,大貴同志!把槍原封兒交還你,繳了多少,送還多少。今後缺少槍炮子彈,跟哥哥我說!」 嚴知孝不等他說完,就說:「還在這裡砸姜磨蒜?還不出城滾!」嚴知孝說著,遞了一個眼色,徐老黑慢吞吞地走出宴賓樓。 朱大貴見徐老黑悄悄地走出去,也動身出城,去布置戰鬥。命令各區、村和各縣群眾武裝——守望隊、自衛隊、自衛團、聯莊會……一齊出發,沿途突截襲擊徐老黑股匪。朱大貴帶上游擊隊,尾隨追擊。徐老黑股匪沿途敗退、死亡、逃散。黑天、白天,槍聲炮聲,直響了兩天兩夜,消滅了大半,剩下一部分,在深更半夜裡化裝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