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三十九

梁斌 《烽煙圖》
張嘉慶帶領的游擊隊,在唐河岸上住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佟老五派人接張嘉慶過河。張嘉慶堅持不去,他想這問題未經縣委會討論,未經江濤批准,所以事到臨頭,他又遲疑了,打算叫陳金波和他的朋友同去。陳金波要求朱大貴同志和他去一趟,張嘉慶不放心,只好跟他們一塊去了,叫朱大貴在唐河南岸留守。 今年唐河兩岸水澇,漫地里還有一窪窪滲不完的河水。灘地上遍生著蘆草和水萍。當他們走過的時候,雁群從麥壟里飛起來,嘹亮地叫著,向黃昏的天邊飛去,使人感到荒涼。一到黃昏,這一帶村莊就如臨大敵一樣,點起燈籠,響著土炮。河水流得很急,他們就著無人的野渡,乘一隻破船過了河,走到佟家莊。那是一個很富、很大的村莊,街面上儘是高房大屋,有一群群的騾馬,在寬敞的大院裡打著滾。街上站著崗哨,崗兵們托著槍,背著彩綢大刀,見了陳金波的朋友,問了聲:「回來了!」互相點點頭走過去了。 初冬天氣,大街上有孩子們跑著玩,踢起的塵揚,和著燒炕的煙氣,瀰漫在空中。他們走進一所古老的宅院,四方梢門上儘是古式雕鏤,吊著各樣的牌匾。古時的朱漆,看起來還是紅艷艷的。房子很高很大,是用長大的古磚砌成的,牆上長著褐綠色的青苔。陳金波的朋友,在外院的賬房裡招待他們洗臉吃飯。張嘉慶從那位朋友的言談語貌和與人的關係上看,覺得很不像那麼回事。陳金波似乎看到嘉慶很不耐煩,他說:「咱們今天只是在這裡玩玩,會個面就回去了。」 張嘉慶點頭說:「是,這地方不能久留!」說著,繃起嘴唇沉思。 話音未落,一陣腳步聲,院裡走進很多人,拉得槍栓噼啪亂響。張嘉慶也機警地摸出手槍,但他聽得房上已經有人壓了頂,又悄悄地把槍放回去。這時,門外走進一個人來,這人消瘦的臉,兩撇小鬍子,有五十多歲年紀,穿著長袍坎肩,戴著眼鏡。他想:這就是佟老五了,便站起身來,弓起腰打了個招呼。佟老五不顧張嘉慶和陳金波打招呼,一屁股蹲在椅子上,冷笑著:「哈哈!你們辦的好事!是來拉我的部隊吧!唔?」他向陳金波和張嘉慶打量了一下,又反覆問陳金波的朋友:「你說!是不是來拉我的部隊?」 陳金波的朋友,頭上不著腳下,支支吾吾地說:「這是我的朋友,來幫助咱們建立部隊的!」說著,狡獪地笑了。 佟老五虎視眈眈地說:「還說!我伸出手指頭,給你們指出人證來,放心吧!你們連一支槍也拉不走。」 說著,門外走進幾個彪彪實實的小伙子,穿著緊身短襖,挎著盒子炮。房檐上也有人在喊:「繳槍吧!繳槍不殺!」 佟老五問張嘉慶:「你們是什麼部隊?」 張嘉慶鎮靜地說:「我們是第五大隊。」 佟老五緊跟著問:「你們是什麼第五大隊?誰下的委?」 張嘉慶看風頭不順,站起身來,挺起胸膛說:「我們是救國會的武裝,抗日的隊伍!廣大群眾給我們下的委!」 佟老五冷笑說:「嘿嘿!救國會的武裝?是共產黨的紅軍吧?早聽得說過你們那一夥,嚴江濤是個難斗的傢伙,如今嚴運濤又回來了。可是,在你們那地方吃得開,到了我這一塊兒,得聽我的了!」他冷不丁大喝一聲:「來!先把這小子的槍給我下了!」 張嘉慶一聽,再也用不著猶豫,他手疾眼快,伸手抄起盒子槍來,剛要動手,不提防,旁邊閃出一個人,一個箭步跳過來,接著啪的一個「顛尖」,把盒子炮踢上房梁,啪地一聲落在地上。當張嘉慶要跳過去搶槍的時候,早有一隻腳把槍踩在腳下。 佟老五拍拍胸膛,哈哈地冷笑了。 在這時,張嘉慶屹立不動,他心上急切地跳動,身上發起燒來,怒氣鼓動著胸膛,眼裡冒出金色的火花。張嘉慶一生為人慷慨大方,大刀闊斧,敢作敢當。但是,他輕視了敵人的力量,放鬆了應有的警惕,他深感已經鑄成大錯。他氣憤,渾身在發著抖,但是他又想,應該鎮靜,隨機應變,利用一切可能,爭取形勢的好轉。這時,佟老五狡獪地笑著,指著陳金波的朋友說:「怎麼樣?要動手?先把這小子給我拉出去!」 聽得說,幾個人把陳金波的朋友扯起來。但,他毫不害怕,似乎驕傲地走出房門。抽袋煙的工夫,只聽得響起兩聲尖厲的槍聲。其實這個人並沒有死,他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任務,去領功受賞了。張嘉慶心裡說:這分明是殺雞給狗看!陳金波眼巴巴地看著,心裡撲通亂跳。他世俗的頭腦,糊塗的心思,看不出詭譎的把戲。 天色暗下來,屋子裡掌了燈。張嘉慶英勇地、毫無畏懼地盯著窗外的黑暗。有風聲在村樹上響起來。佟老五坐在椅子上,問:「閣下!你們來了多少隊伍?」 張嘉慶看不見老惡霸的威風,聽不見盛氣凌人的喝聲,瞪直眼睛,繃緊了嘴巴,沒有回答什麼。佟老五怒沖沖地問:「請問,你們來是為了什麼?」 張嘉慶說:「甭問,我早就明白了,你們擺下了打虎撈龍計!你們派人請我們來,我們來了,叫我們幫助,我們幫助;不叫我們幫助,我們不幫助。我們認為你們是抗日的友軍,才來和你們交朋友!」 陳金波也說:「我們是出自好意,叫我們幫助,我們幫助。不叫我們幫助,咱井水不犯河水,各干各的。」 張嘉慶不等陳金波說完,抬起腿要往外走。佟老五怒沖沖地把身子橫過去,擋住門口,冷笑一聲說:「哼哼!你走不出去了!」 這時,一群人嗡地走過去,伸出槍突住門口。張嘉慶氣沖沖地說:「我為什麼走不出去?」他指揮陳金波,「走!」 佟老五雷霆地跳起來,說:「混蛋!沒有一個好東西!幫助,幫助,還不如說是赤化來了!」說著,他努了一下嘴唇。不由分說,幾個彪形大漢拿著馬鞭子擁上去,脫掉張嘉慶的大衣打起來。他挺直地站著,怒視著鞭梢的起落,並不動聲色,連鼻子氣兒都不出。他心上只有氣憤,並不覺得疼痛。等打完了,他說:「你們無緣無故地拷打了一個抗日的戰士,破壞了統一戰線!你們想想,對不對?」說完了,他僵立在那裡,再也不想說什麼,只是昂起頭,聽著窗外的風聲。 陳金波在一邊發著抖,看看快輪到他的頭上,撲通地跪在地上,渾身打著哆嗦,像篩糠一樣。他一生謹小慎微,把兔子綁在樹上才敢撒鷹。在小衙門口裡,緊緊忙忙鼓搗一家人的吃穿,沒有想到,一時好大喜功,鬧到這步田地。他投機混入革命陣營,滿腦子升官發財的意念,一旦死逼到眼前的時候,渾身骨頭架子都散開了,牙齒上下打著嘚嘚說:「是!江濤叫我們來收編隊伍,擴大武裝!」 佟老五問:「有多少人?」 陳金波眼裡噙著淚珠,瑟瑟地說:「兩個中隊,二百多人!」並沒人說叫他跪下,陳金波自動地跪在地上,直橛兒似的,把頭垂在胸前,失望地流著淚水。 佟老五說:「你們這位隊長……」 陳金波說:「他叫張嘉慶……」 張嘉慶不等他說完,把腳一跺,罵:「閉上你的臭嘴!軟骨頭,給抗日的丟人!」 佟老五冷笑說:「哈哈!你還夠朋友!不說,我們也會知道!張飛同志,你好槍法,大駕光臨,要是知道……」他又哈哈大笑了說:「早該大刀伺候。」他怒氣沖沖,大聲喝著。佟老五取出胡梳,梳著小黑鬍子,盯直了眼睛,說:「隊伍在村南里集合!來人哪!把這小子給我捆起來……」 開始,對於皮肉上的痛苦,張嘉慶還能硬著心腸支撐過去,他並不害怕。經過黨的教育,受過嚴重的磨難,這一切他都經受得住。但是,面對面受惡霸地主的污辱,這還是第一次,聽到最後,他激憤了,覺得眼珠發脹,迸出火花,眼前一團漆黑。他鼓緊肚皮,攥緊拳頭大喝一聲:「佟老伍!你要知道共產黨的厲害,蔣介石還和我們訂下合作抗日的協定,你倒破壞起統一戰線來,你今天要是害了我,共產黨和抗日隊伍是不會放過你的……」他還想多說幾句,可是又有什麼用處呢? 不等他說完,佟老五怒氣沖沖地走上去說:「我向來就不聽共產黨說話,你說什麼都沒用。今天我就要收拾你,要給你們個好看兒!也好叫江濤弟兄受點教育。」 說著,有幾個人走上去,要倒剪了胳膊,捆上張嘉慶。他把腳一跺,說:「捆什麼?我是個共產黨員,共產黨是不怕死的!……」說著,瞪出眼睛,怒視著佟老五。階級敵人並不理會他的憤怒,不接受他的警告的,還是倒剪了他的胳膊捆上他。一個階級鬥爭的英雄,雖然經過了多少事故,闖過了多少難關,到了目前的情況,他不能插翅飛出去了,沒有一夥自己的人來幫助他,只有聽從敵人的擺布。 敵人押著他走到唐河岸邊。他站在河岸上,聽著河裡潺潺的水流聲,想起滹沱河上的流水,千里堤上的高高的白楊樹,想起那柳林、葦叢,那可愛的家鄉、可愛的革命的人們……在黑暗中,熱淚撲簌簌地落下來,他可惜自己還太年輕,再也不能為黨為人民做下一番事業。他想不到一時粗心大意會落到目前的境況。他昂起頭,看著黑暗的天空,一句話也不說。 天上布滿黑沉沉的雲影,北風颼颼地響著。張嘉慶看見聯莊會的隊伍,一船船渡過河去。他想到了游擊隊,想到游擊隊的同志們個個是農村里走出來的勤勞的農民,雖然大部分是中國共產黨的黨員、團員和赤色群眾,雖然有的同志經過了嚴重階級鬥爭的鍛煉,可是,他們畢竟只受了幾個月的軍事訓練,還未經受過戰鬥,還經受不住敵人的襲擊。他又想到勇敢的朱大貴同志,擔心他還年輕。於是,他高聲疾呼: 「中國共產黨萬歲!」 「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萬歲!」 他想讓北風把這響亮的口號飄過河去,飄進游擊隊員的耳朵里,使他們警惕起來,準備好戰鬥,保存下抗日的武裝,保存下年輕的游擊隊。但是冬風是寒冷的,呼呼地響著,風聲太大、太響,即便有再高的聲音,也難使對岸村莊上的人們聽到。佟老五猙獰地笑著,說:「哼哼!小伙子,好大的氣性,扔下去……」 張嘉慶聽到這裡,驚詫了一下,全身的熱血在血管中急速流著,耳朵里嗡嗡地亂叫起來。剎那之間,江濤、運濤、嚴萍、忠大伯、明大伯……戰鬥了多年的赤色戰士們,都浮在他的眼前。多少年來,多少同志為了革命獻出寶貴的生命和熱血!今天,輪到他的頭上,腳步已經走到死的邊沿上,就再也無話可說了。猛地一群打手圍上來,要捆緊他,把腳上拴上塊大石頭。他挺起胸膛來憤憤地說:「用不著,共產黨員的骨頭是硬的!」他猛地抬起腳踢他們,可是寡不敵眾,到目前為止,什麼也沒用了。打手們一齊擁上去,把他舁起來,舁得高高的,要投入洪流漩渦之中。 他全身離開地,像是躺在人們的手上,抬起頭看了黑暗的天空,看看黑暗的遠方,睜開大眼睛,張開大嘴喊了聲:「江濤同志!運濤同志!再見了!」 說著,他掙扎了一下身子,一個措手不及,掙脫了敵人的手,縱身躍下河岸的高崖,跌入深深的回流里。在黑暗裡,在北風的呼號里,像是在激流的河水上撲通地響了一聲,拋下一條黑暗的影子,在水面上轉了個漩渦,不見了。風照樣刮著,聯莊會的隊伍繼續渡河,靜悄悄的,一點什麼聲音也沒有,再也聽不到什麼聲音了…… 唐河的流水呀,你吞噬了我們的英雄!冬天的夜呀,你罪惡的黑暗! 張嘉慶過河的那天清晨,朱大貴打發人去找李豹,想探聽附近的情況。出去了一天,直到張嘉慶過河之後那人才回來。李豹沒有來,李豹的父親來了,是個高身材的老人,長著滿下巴黑鬍子,穿著藍布長袍,腰裡繫著一條寬寬的藍布褡包。進門就睜開大眼睛問:「是誰找小豹?」 朱大貴迎上去笑著說:「是我,大伯。」 老人睜著兩隻眼睛,在小油燈前覷著眼睛看了看,說:「你就是張飛同志派來的?」 朱大貴向前握了老人的兩隻手,說:「是,就是我,老大伯請坐。」 老人聽得說雙手一拍,抓住大貴的手,說:「聽說是找小豹兒,我想一定是老同志們來了。咳!小豹那孩子他犧牲了!就在高蠡暴動的時候,他出去參加暴動,一去沒有回來,想是早就不在人世了?」說著,老人流下淚來。又說:「咳!同志們來了,我要問問,我的孩子的下落。你是親人,我這眼淚除非向你流,不能讓狗日的們看見。」他用袖子擦著淚,哭泣著。又說:「咳!你看!他扔下我走了,這些年來,老的老,小的小,丟下一個女人和三個孩子。我老頭子一個人種著幾畝地養活他們,咳!好睏難的日月呀!」老人說著,又抱起頭痛哭起來。 朱大貴安慰著他,打發人打了酒來,要和老人喝兩杯。在昏暗的燈光之下,老人睜著眼睛看著大貴說:「同志!你們來幹什麼?又想鬧暴動?」 大貴說:「不,日本鬼子打到咱的門前了,我們想找到唐河岸上的老同志們談談,聯繫聯繫,該拿起刀槍來幹了!」 老人一下子笑了,說:「是嗎?告訴你說吧,同志!自從二師學潮、高蠡暴動以後,保定安上了行營,這裡的黨組織就被破壞了!剩下的同志在黑暗勢力壓迫之下,孤掌難鳴,誰敢動一動?」他又仔細地看了看大貴,笑了笑說:「好!你又拉起紅軍來?」 大貴說:「不!現在是抗日軍了!」 老人點點頭說:「都是一樣,凡是共產黨領導的隊伍,都是不會糟害老百姓的,都是咱窮苦農民的隊伍。如今日本鬼子占了保定,是時候了!」 大貴說:「大伯!這唐河岸上有個佟家莊?」 老人喝下一氣酒,點頭說:「唔!」 大貴又問:「這佟家莊上,有個佟老五?」 老人又睜起眼睛,問:「你問這個幹嗎?」 大貴又問:「這佟老五是個什麼來派?」 老人喝下一氣酒,用筷子動著菜,說:「他嗎?可是個有來歷的人。這佟老五的爺爺是個武舉,他爹是個武秀才。佟老五弟兄五個,四個習武,他呢,倒棄武就文。說文也不文,在前清時代,捐了個監生。民國改良以後,他又戴著頂子上了保定法政學堂。後來,跟著曹錕當軍法處長。曹錕一倒,他就回了家,再也不出山了。那時候我還年輕,在保定客店裡當小夥計。」 大貴聽到這裡,怔起眼睛問:「你這一說,他家是個大地主!」 老人又喝了一杯酒,用筷子動著菜,說:「啊呀呀,了不得呀,他的老輩子爺爺是有名的『響馬』。後來,這個老『響馬』犯了案,被御馬快黃天霸拿到北京打了官司。正好,老『響馬』和綠林英雄竇爾墩同牢,當竇爾墩戴上長枷起解到東北的時候,他攥著獄友的兩隻手說:『在京北的深山裡,古長城上有個洞,在這洞裡藏著一百個樵軲轆子,是我劫的「皇綱」。我為這事,在河間府和黃三泰結下了冤讎。』他說:『一百樵軲轆子藏在深山裡,並無人知道。我死後,你偷偷地運回家去養活子孫。看看清朝的江山坐定了,這綠林生活,終非久遠之計,從此改行歸業吧!』竇爾墩說完,把紅鬍子一甩,就走上了黑龍江的大道! 「老『響馬』打完了官司,就發了這筆橫財,他忘了竇爾墩的英雄豪氣,家裡起下了萬丈高樓,成了唐河岸上有名的大地主。人們傳說,他家的馬能馱著銀子通通地跑上樓梯,又通通地跑下樓來! 「佟老五弟兄五人,號稱五虎,佟老五是最小的一虎。有他大哥的時候,曾在唐河上修下一座石橋——當時唐河還在他家門口。弟兄們拿著長槍短棍坐在橋頭上收取『買路錢』,不論推車的,擔擔的,不給他銀錢,他算不讓你過河。」 朱大貴睜圓了眼睛,問:「大伯!這是真的?」 老人說:「真的呀!這才幾年的事情!別看這老惡霸他上了幾歲年紀,他愛色,最愛糟蹋姑娘,看見誰家姑娘長得好看,動手就搶!好人家好主兒,誰肯依他。老傢伙一生氣,就要把你弄到衙門裡去,他學過法律,會打官司。你想,小戶人家,誰惹得了他?」 朱大貴自從拉起這股抗日的隊伍,在黑暗的夜晚,向來是不睡覺的。他聽著老人的談話,看著窗外的暗影,他明白了佟老五不是一般的封建勢力。於是,他身上寒噤了一下,想:戰士們沒有足夠的思想準備,就去長征遠襲,輕信一個沒有政治根底的人,帶著未成熟的隊伍,離開根據地,孤軍深入,這次幹得太冒失了。當他們研究這些問題的時候,在原則上他是知道的,可是一到緊要關頭就滑過去了,沒有提出有力的措施。他非常懊悔,到了這個時刻,只有盡最大努力爭取少受損失。他焦急地希望嘉慶趕快回來,把部隊帶回鎖井。正當這時,在這黑暗的、寂靜的夜晚,有一聲槍響,從遙遠的北方傳來。老人驚慌地站起來,放下筷子,說:「唔?這是……」 大貴看看老人驚詫的神色,感覺到事情的嚴重,但他努力鎮靜下來說:「不要緊,大伯!你喝酒吧。」說著,他走到門口,開開門看了看黑暗的天色,站在門口大喊:「中隊長!中隊長!」 中隊長聽得喊叫,慌忙走進來說:「什麼事情?大貴同志!」 大貴說:「快去!向響槍的地方去偵察一下。」 中隊長帶上偵察員,向響槍的方向去進行偵察。天陰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剛走到村頭上,槍聲又連連響起來,他想是崗哨和敵人接了火。他們在小廟旁邊站了一刻,看看廟的坐落,辨清了方向。在黑暗中,順著一溜小榆樹林子走過去,在那裡有掘下的散兵壕。剛走進小樹林,就有人喊著問口令。他們答了口令,爬進散兵壕里,問戰士:「怎麼樣?」 對方說:「誰知道?冷不丁地響起槍來,不是離敵人很遠嗎?」 說著,槍聲更密起來,已經看得見有紅色的彈道,在黑暗中噝噝地叫著閃過。中隊長從肩上摘下馬槍,向著開火的地方射擊。這是他第一次打仗,扭動槍機連連發射。子彈從槍膛竄出去,畫條弧線飛遠了。左右也有若干條弧線飛出去。不久,在平坦的原野上有人群在蠕動。他心裡跳著。胳膊打著顫,射擊著,心裡發熱,額上滴下汗珠來。猛然,他又想起他的任務不是作戰,是來出探,就又滾出戰壕,帶著人走出樹林,向村里急跑回來。一直跑到大隊部,幾乎喘不過氣來,不等進門,在院裡大喊:「隊長!隊長!敵人來了!」 大貴連忙開了門,問:「嚷什麼?嚷什麼?」 偵察員口吃著說:「敵人,敵人來了,接上火了!」 大貴急問:「有多少敵人?和哪個隊打起來了?」 偵察員說:「像是和二中隊,也不知道有多少敵人?」 老人見偵察員有些慌張,臉上有些驚訝的顏色,他說:「甭慌!這裡沒有大批的敵人。有,也不過是聯莊會。」 大貴叫偵察員做好戰鬥準備。他想:張嘉慶和陳金波都不在隊上,游擊隊又是第一次離開本鄉本土,地理人情都不熟悉,而且,這裡群眾條件是惡劣的,必須儘快撤出戰鬥,回到鎖井去。於是,他對偵察員說:「去告訴二中隊:叫第一小隊長帶著,看準敵人密集地方,狠狠地把敵人打擊一下,奪個空隙衝出來,回鎖井集合!」他在黑夜裡發這個命令是正確的。 偵察員點頭說:「是!」立刻轉回頭,向門外的黑暗中跑去。 大貴親自走到槽頭牽過馬來,手裡攥著韁繩,在院子裡站了好半天,聽著槍聲,判斷戰鬥情況。等不一會,偵察員跑回來,說:「隊長!快點走!隊伍都撤下來了。」大貴立刻帶了老人走出來,由於街道不熟,在黑暗中怎麼走也碰在牆上,走不出去。老人這時走上去,抓住馬籠頭問:「你要上哪兒去?」 大貴說:「奔村南里的大廟。」 老人說:「老爺廟?好說,合著眼也能摸到。」老人牽起馬,走過一條小巷,到了村邊。陳金波的中隊部,就設在大廟裡。大貴打發人把小隊長們叫了來,吩咐他們帶好隊伍,撤回鎖井。老人著急地說:「隊長!快上馬!」 大貴說:「還是一塊走吧!」 老人說:「上去有什麼關係!」說著,老人拉起馬,踉蹌走著。他上了年歲,腿腳遲了,實在跟不上去。 大貴說:「大伯!你回去吧!看得見路嗎?」 老人說:「這兩步路,我摸熟了。我怕你們在夜黑天裡找不見道兒。」 大貴說:「不要緊,一股勁往南走就是了!」 老人把韁繩遞給他,說:「哪,你就走吧,多加小心,後會有期!」 大貴在馬上彎下腰,握著老人的手,說:「告訴老同志們,後會有期!」 老人說:「好說,我們就等你們的話,說干咱拿起刀槍就幹起來。」老人說著,就走開了,隱沒在夜暗裡。 大貴站住馬,聽得一陣急劇的槍聲之後,再也聽不見什麼聲音了。過了許久,他看見游擊隊員們,一隊隊在暗夜中向南撤去,於是勒緊韁繩,讓馬在黑暗的原野上奔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