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三十八

梁斌 《烽煙圖》
通訊員老占深夜送信不見回來,張嘉慶心上有些急躁,當天晚上叫了中隊長們來,吩咐他們的中隊以班為單位,去找尋老占的下落,找了半夜也沒找到。天剛發亮,他就找到江濤和嚴萍,研究情況:從鎮上的階級關係和鬥爭歷史來考慮,大致可以肯定他是失蹤了。 江濤不顯山,不顯水,一清早照例洗完臉,在村邊上看戰士們打野外。西風在秋黃的葦叢上響著,野地上、墳山上和樹林裡,鋪滿了一層白白的霜雪。戰士們踏著霜花彎腰跑著,做著各種戰鬥動作。他站在村邊上看了一會,耐著早晨的寒涼走回來,把嚴萍叫到金華屋裡,說:「今天我要走了,到人民自衛軍司令部去。嘉慶帶著部隊到清苑去,在唐河岸上打打游擊,擴大隊伍。運濤帶春蘭到白洋淀去,找保屬特委接關係,再到游擊軍司令部去。你帶上一個中隊到城裡去建立政權,委你當咱縣裡的縣長……」 江濤還未說完,嚴萍噗哧的一下子笑了,紅了臉說:「我可幹不了,我怎麼能當縣長哩,當個教育科長就行了!」說著,坐在炕沿上,低下頭,用手指劃著席花。 江濤說:「看!你還是老觀點,憑著你多少年革命的鍛煉,怎麼連一個縣長也當不了?過去,我們鬧群眾運動是為了政權,有很多同志為了取得政權流了鮮血。今天,在有利的形勢之下,政權落在我們手裡,我們還不好好去掌握?」 嚴萍抬起頭,看著房樑上,說:「我也明白列寧同志的遺教,無產階級革命要先取得政權,可是我不知道進城去了,把我這兩隻腳擱在哪兒,把我兩隻手放在哪兒。」 江濤說:「不用膽怯,一切由黨做主。當然,目前正在混亂局面,兵匪不分,漢奸很多,掌握這個工作不是容易,可是不能知難而退。再說,有嚴老先生的威望,你去掌握這個工作是有著有利條件的,一旦出了什麼事情,嚴老先生還可出來幫忙。要叫別人去,困難更多,封建勢力不會老老實實地倒下,你看我們還有誰?政權工作是重要的,也不能叫隨便一個人去做,要是落在地主階級手裡,廣大農民又該倒霉了。」 嚴萍只好答應去做這個工作。江濤看著嚴萍絞擰著身子,低下頭不再說什麼,心中泛起了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他覺得這個出身書香門第的弱女子,在滄海橫流的時代,一直自勉前行,精神是可貴的。他還想說點什麼,可一時又無從說起,只輕輕地說了一句,「保重自己吧,回來以後先去看你。」嚴萍抬起頭來,閃亮的眸子裡淚水盈盈,她又無言地低下頭去,臉上泛起一片紅暈。 江濤吃過早飯,把忠大伯、慶兒和伍順他們叫到跟前,要他們馬上發動群眾找尋老占。他說:「一點不能麻痹,要提高階級警惕!」說著,把兩件衣裳打了個小包袱,挎在肩膀上,試了試又放下。 朱老忠打發伍順餵飽了馬,在馮老錫家借了一盤鞍鐙,吃過早飯,他把馬牽到大堤上,讓江濤就著河神廟前的大石頭上了馬。朱老忠拍著他的肩膀說:「江濤!江濤!在這兵荒馬亂的時節,你要出遠門了,我也不能跟你去,你可要萬分小心,萬一有個什麼不好,可是關係到革命的大事!」 江濤說:「是呀,大伯!」他翻身騎在馬上,和朱老忠握了一下手,又向嘉慶、嚴萍打了個招呼,轉身走了。馬後頭跟著四個背大槍的,直奔滹沱河的渡口。秋風冷颼颼的,順著河筒吹過來。雪白的馬尾,迎著風徐徐飄起,又徐徐地落下。到了河邊,馬立住,喝了一口河水,噴著鼻子渡過河去。他回頭看了看,忠大伯還立在大石頭上,捋著鬍子眺望著。高大的楊樹上,霜後的葉子飄飄落下。河水明亮亮的,澄明的高空里有兩隻白鷺飛上青天。 嘉慶看著江濤走遠了,走回來,叫了大貴、陳金波來,坐在辦公室里,研究到唐河流域打游擊的問題。他問陳金波:「唐河兩岸的村莊,你熟悉嗎?」 陳金波哈了個腰,坐在椅子上,抽著香菸說:「我小里住姥姥家的時候,在唐河岸上住過幾年。在那時候,認識了一位朋友。那裡的村莊……」 談到這裡,張嘉慶截住他的話頭,嘴上叼著菸斗,著眼睛看著他,問:「那時候你的年紀恐怕很小吧?」 陳金波說:「是呀!那時候我和我的朋友,一塊在唐河汊里摸魚、打雁。那裡魚可多呀,到了這秋天雁也很多,都是一群一群的落在麥苗地上。不信,我們打游擊到了那裡,我領你去看,也試試你的槍法。」 張嘉慶聽他扯得太遠了,給他斟了一杯茶,說:「你的朋友是幹什麼的?」 陳金波說:「他嗎?他也在公安局裡做事情。盧溝橋事變以後,他和佟家莊的大財主佟老五拉起了一股兒隊伍。那隊伍被佟老伍把持了……」 張嘉慶對那裡的村莊、人物都很生疏。曾記得在一九三二年,二師學潮之後,在李豹家裡住過幾天,也了解了一些群眾情況,可是眨眼之間,五年過去了,人情風土的變化,事變以後的政治情況,也就更不了解了。他聽說陳金波的朋友也在公安局做事,一片陰暗的影子從腦子裡閃過。他想;公安局是統治機關!和他們打交道不能掉以輕心。他又想到:過去因了多少次的疏忽大意,因了多少次的盲動冒險,遭到了失敗,招致了損失!這一次,剛剛積聚起來的小小的革命力量,可不能再損失了!但是,隊伍在這裡訓練了兩個月,也需要打打仗,鍛煉鍛煉,擴大武裝。於是他問:「佟老五有多少隊伍?」 陳金波說:「那一帶村莊都有聯莊會,有上牌戶成立的自衛團。集中起來,有二三百人,槍也不少,都是從聯莊會裡挑出來的好樣的!」 張嘉慶想到聯莊會是地主武裝,是封建勢力的爪牙,又聯想到那一帶封建勢力的濃厚。他說:「佟老五是個什麼樣人?」 陳金波說:「他是個大地主,這個人在曹(錕)吳(佩孚)時代,當過軍法處長,是唐河岸上頂有勢力的人家,養著幾十個看家護院的。我們要是能夠和他搞好關係,說不定對發展抗日武裝有多大好處哩!」 張嘉慶聽到這裡,踮起腳尖,抽著菸斗,盯著陳金波長著短鬍髭的嘴巴,看他薄薄的、很會說話的嘴唇上有細緻的皺紋,一張一合,動得那麼快。嘉慶又問:「你的朋友為什麼和他鬧不好?」他覺得陳金波說得有些玄虛,心上忐忑著,倒也沒有說什麼。 陳金波聽他老是問過來問過去,很覺煩惱,他想:這隊伍要去收就去收,不去收就罷。這麼問那麼問,翻過去問掉過來問,活像審俘虜!於是,他不耐煩地牢騷起來:「就是因為佟老五是個有了名的老霸道,放大賬收高租,佃戶債戶們都恨他。再說聯莊會也常苦害老百姓。我的朋友是個抗日的,對他很有意見,才找了我們來。」他前言不對後語,一壁編排一壁說著,小嘴頭兒說得又干甜又響脆。 張嘉慶說:「那,這件事情,我們應該採取什麼步驟?」 陳金波抬起頭來,眯著眼睛,想了半天,才說:「咱們拉著大部隊在那裡一住,先威脅他一下,然後一切事情就好商量了。」 朱大貴在一邊坐著,半天沒有說話。聽到這裡,他想應該提出自己的意見,他說:「我看那裡封建勢力很大,聯莊會很多,我們出去太遠了沒有把握……」但他思想上還不夠明確,嘴上還不能肯定地說出不應該遠去。 張嘉慶手裡拿著菸斗,用指甲磕著菸灰,說:「不能存心收編人家隊伍,他願意和我們合作是另一回事。從統一戰線原則來講,只要是抗日的,我們就應該幫助他向著抗日、向著統一戰線方向發展!」 朱大貴點了一下頭,向陳金波說:「那地方離敵人據點有多麼遠?」 陳金波不耐煩地說:「離保定有二十多里!」 最後,張嘉慶下定決心,到那裡去游擊一番,鍛煉鍛煉隊伍。他說:「也好!那裡地理人情我們都不熟悉,完全依靠你和你的朋友。可是,我們的隊伍,只能住在唐河南岸,不能越過唐河線,因為那裡離保定太近。」 陳金波一聽,臉皮一下子拉下來,冷淡地說:「那麼,叫我自己過河?那麼信得准我?」 張嘉慶說:「最好是這樣,因為你對那裡熟悉,再說還有你的朋友。」 沒等得說完,陳金波很不高興地三步兩步跨出房門。他想:「倒霉透了!才說立個功呀,江濤走了,剩下這兩個小黃嘴子,拿不起來放不下。這麼問,那麼問,淨是摳摳屁股舔舔手指頭的手,想吃肉又怕燙嘴,沒有一點慷慨勁兒!」接著,又長嘆一聲,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他越想越覺喪氣,回到隊部里,又自言自語:「算了,算了,前心涼到後心了!干下這一場來,弄過點部隊來,也算對得起江濤……」他覺得只有拉過點隊伍,才能顯出他的本領。他下定決心,一定是去,一定拉過點隊伍來,才不摘面兒。 張嘉慶和朱大貴留在隊部里,重新考慮了問題,親自向唐河兩岸派了偵察員,偵察敵人和聯莊會的情況,了解群眾的思想狀況。不過他總覺得這是第一遭,心裡沒有多大把握。聽了偵察員的報告之後,又過了幾天,在一個早晨,部隊才開拔了。 張嘉慶和朱大貴、陳金波,都穿上了新做的棉軍裝,把隊伍集合在村北大場裡講了話。朱老忠站在場邊上,抽著煙,捻著鬍子,看著自己的隊伍一隊隊向北走去。隊伍第一次離開家,他心上很不放心。張嘉慶走過去和他握了一下手說:「大伯!我們打游擊去,過幾天就回來了。」 朱老忠說:「好啊,你們去吧!先打小仗,見好就收,多加小心沒有不是。你看天道要冷了,我發動人們拾下些柴禾,等你們回來,叫你們睡熱炕!」 張嘉慶縱身跳上馬鞍,看著隊伍走得遠了,馬蹚塵土,跑了兩步跟上去,離遠里向朱老忠招了招手兒,看著忠大伯捋著鬍子笑著走回去。 黃色的平原上,長出一行行油綠的麥苗,曠野里馳著旋風。嘉慶打著馬,馳過梨樹林子,經過了多少村莊,看了多少綠水紅葉。游擊隊員們第一次走在外鄉的道路上,興高采烈地唱著救亡歌曲,歌聲一行起了,一行又落了。路上張嘉慶施展槍法,望高空打雁,在野地上打兔。游擊隊員們不斷地鼓起掌聲,覺得張飛同志是這樣能幹,跟著他出征,是多麼幸福的事!中途休息了一夜,第二天黃昏,到達唐河南岸。找了個村莊住下,隔河不遠是佟家莊。看好宿營地,借了房東的鐵鍬大鎬來,在村邊挖下工事,做好了戰鬥準備,就宿營了。 部隊開拔的那天早晨,朱老忠從北場裡回來,又安排著送嚴萍。嚴萍帶上辦公室的人們,帶上特務中隊,到城裡去建立政權。運濤特別跟她談了話,叫她穿上幾件好衣服,因為人們還有勢利眼,叫伍順給她當警衛員,背著槍跟上她。 嚴萍今天特意穿上綢子旗袍,茶褐色的大衣,走在隊伍後頭,一進城門,立刻有很多人站在街上看隊伍。進了縣公署的大門,舊縣政府的人們也都迎出來。她不等人們打招呼,就自動地走進縣長室。差役見她如此氣派,忙提水來沏上茶。她喝著茶,歇了一刻,打發差役們下去,通知救國會的各區主任來開聯席會議。根據江濤談的精神,她在會上,部署了今後工作,同時,把縣委派她代理縣長的問題,也做了說明。開完會,又到政府各局看了看,自動地做了介紹。在縣政府對過的大牆上,貼上一張大紅紙寫成的布告,離遠一看,像紅高粱正曬著紅米兒。 第一任抗日的縣長到任了,這布告不貼則已,一貼出去,各部門留用人員、在城商會、四鄉士紳都來拜客。他們一看是個女縣長,都覺得新鮮,不住地點頭咋舌,但一打聽是嚴知孝的女兒,又都沒有話說了。商會還要借題發揮,想搭台唱戲,在宴賓樓大擺筵宴。嚴萍說抗日戰爭了,一切要從儉,好說歹說,總算免了此事。從這裡,她體會到所謂「權威」,所謂「政權」的力量。隨後她又招集舊縣公署的三班六房,各科局人員開了會,講了統一戰線精神,勉勵大家安心工作。她召示大家,只要是留下來抗日的,絕不更動;只有那些貪生怕死、開小差走了的,才罷職除名,另補新人。她感到:對於黨的工作、群眾工作,她還熟悉;如今鬧起政權來,她是生疏的,她還沒有畫過一撇一捺。今天一進大堂門口,她就頭髮根一激靈一激靈的,坐在辦公室里,也如坐針氈一樣,心上忐忑不安。但一想到這是黨的工作,是黨的決議,革命若干年來,還不是為了奪取「政權」,於是,她的思想又平復了。 她常常一個人走到這裡看看,走到那裡看看,幾乎每一間屋子都看了個遍。她走動的時候,伍順就背上槍跟著,一步也不離她,只怕這位年輕的女縣長遇上什麼意外。人們一看見伍順背著槍站在門口,就知道女縣長光臨了。為了這事,大街上也起了議論,說:「女教員能當縣長?兔子能拉轎車誰還買大走騾呢?」那位舊公署留下來的李秘書也覺得這位縣長太不體面,年紀又輕,長得又面嫩,說起話來像小姑娘,出不去門,想勸她多做幾件好衣裳,點綴點綴門面。他說:「這幾個月來,行政費無處開支,做幾件衣裳穿不成問題!」嚴萍聽了也不吭聲,只是眨著眼睛呆著,但沒有批評他。她想:「這是長期改造的問題。他們跟統治階級、土豪劣紳們打交道慣了,那種舊的思想意識,三天兩早上哪能改造得過來?」 在衙門裡住了幾天,人們異口同聲,說嚴縣長為人還不錯,雖然是個女人,倒很大方,待人也很和氣,沒有過去老縣長那種官僚架子,願和她在一塊工作下去。也有的人說,和女人在一起工作總不方便,別光看她成天價笑眯悠悠的,兩手捧著茶杯,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像個心慈軟善的姑娘,說不定哪個時候她那白麵皮會變成包公似的臉,鐵面無私,對共產黨忠心耿耿。有人心裡嘀咕:「小心著點兒,『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犯法,可別犯在這樣人手裡!」 過了幾天,這種生活熟悉了,嚴萍心裡也就舒展了。多少年來,顛顛跑跑,艱苦奮鬥;今天,鄭重其事地坐在大堂上,辦起國家大事來,是做夢也想不到的。她坐在辦公桌前那把彈簧椅上,輕輕念著:「啊呀呀!我們有了政權了!」可是,要怎樣才能保得住這抗日的政權,倒是一件大事! 她正想著,大個頭法警跑進來,穿著緊身小襖,挎著盒子槍,說:「有兩個老頭兒來找縣長,一個叫朱老忠,一個叫朱老明。」她不等說個清楚明白,撒開腿就往外跑,轉過花廳,看見忠大伯扛著小鐵杴,攙著明大伯在大堂門口站著,擺了一下手,高聲喊道:「忠大伯!你真會跟人開玩笑,到了我這兒不自己走進來,還要人傳稟一聲兒?」 朱老忠大聲笑出來說:「你看看!你沒看見門上有個扛槍的嗎?這是抗日了,要是老世界,黑丁白人誰敢在這塊地方走走!」老人們紅光滿面,揚眉吐氣地又說:「本想邁腿闖進去,可是一到門口就給拘束住了,這是老思想!」 嚴萍說:「可不是,頭一天進衙門的時候,身上要多不自在有多不自在!」 朱老明眯瞪了一下眼睛,說:「這就是大堂嗎?」他用拐棍戳著地摸到大堂桌,用手拍拍說:「民國十五年,我連告三狀的時候,第一狀就輸在這兒。那個王八崽子縣官,一隻手背在脊樑後頭接受了馮貴堂的賄賂,一隻手拍打著驚堂木,紅嘴白牙地才拷問我呢!」 朱老忠站在大堂上,東張西望,看牆上掛著金色的牌匾,什麼「牖我生民」呀!「公正廉明」呀!他想:儘管把他們的衙門搭致得天花亂墜,還是脫不了吃人肉喝人血的身形。於是說:「我看哪,把中間這塊匾換了吧!換上『抗日人民政府』!又抗日,又是人民的政府,多光彩!把那些紅紅綠綠的都摘掉,咱們用不著狗日們的臭奉承!」 朱老明說:「對!我看是『暴動抗日政府』!這是說,先有了暴動,才有了政府。人們還指望著革命的時候,日本鬼子來了,人們就一齊起來抗它,看貼題不貼題?」 朱老忠說:「當然貼題,你說的那個更高一等!換了,換了,趕快換了!既是我們的天下,不能讓它多呆一會!」 朱老明說:「換了吧!這會兒衙門口屬於咱們了,說換就換!換!」 兩位老人,在大堂上說笑了一陣。嚴萍領他們走過花廳,朱老忠問:「你領我們到什麼地方去?」 嚴萍說:「到我住的房子去。」 朱老忠說:「不,你先領我們到獄監里去看看。」 嚴萍說:「那有什麼看頭?保定失守的那天晚上,砸開獄門把人放了,現在只剩下那些破房子了。」 朱老忠說:「我們看看那地方。」 嚴萍領朱老忠和朱老明穿過角門,走進監獄。他們看見高大的獄牆、囚籠和各樣的刑具。朱老忠說:「狗日的們,在大暴動之後,拿了我們多少人,禁在這監獄裡,戴上手銬腳鐐。有多少老同志們,被他們嚴刑拷打折磨死了……」老人說著,眼裡流下淚來。 朱老明說:「從今以後咱們也有了監獄了,他們好好抗日就還罷了,要是當漢奸哪,夠狗日的們一嗆!」 嚴萍看見兩位老人又是悲痛、又是高興的樣子,慢搭搭地說:「是呀,這就是一把刀,漢奸賣國賊們拿住刀把兒,就會屠殺抗日力量;拿在我們手裡,就是一件好的武器,對漢奸、反動派不留情面!」說著,嚴萍領他們走回來,進了里院。朱老忠見了縣政府那些破房子爛屋子,七倒八歪的斷瓦殘垣,他驚訝地說:「這又是到了什麼地方?」 嚴萍說:「這就是往日裡咱們縣太爺住的地方,縣長室!」 朱老忠說:「哈哈!我看這也像個監獄,還不如監獄裡整齊。衙門口就像個繡花枕頭,驢糞球兒外面光。在外頭一看,有個豁亮新鮮的門臉,往裡一走,這些破爛房子,比咱那兩間小房還破。」 朱老明說:「上了古書的,『官不修衙』。寧自把搜刮來的錢財存到外國租界的大銀行里,讓子子孫孫永遠享福,也不肯修修公家的房子。」 是的,這座多年失修的縣衙,有的屋裡看起來豁豁亮亮,其實牆上掛了蓆子,席上糊了白紙。揭起蓆子一看,是鹵鹼了的土坯,霉濕了的磚牆,牆壁是用雞蛋大小的磚頭砌起來的。看來看去,就是嚴萍住的這兩間小房是新蓋成的,屋裡粉刷得還乾淨些。 朱老忠和朱老明坐在縣長室里,喝著新泡的茶。他看那茶水黃澄澄的有多好看,捧著茶杯笑呵呵地說:「姑娘!我們聽說你住了縣政府,大堂上貼出報條來,你要坐堂理事,當起縣長來了,心裡慌得不行。咳呀!這可不易呀!打跟斗撂飛車,紅裏白里鬥了幾十年,我們的人這才進了衙門呀!我和老明同志說,走!咱們先去看看,老世界誰敢進官衙?如今成了咱們的世界!」說著,眼上又流下淚來。 朱老明笑著說:「別的甭說,再打官司,也冤枉不了咱了,咱底里有人了!」說著,摸出火鐮,要打火抽菸。嚴萍見明大伯少眼沒戶,老是打不著火,忙劃個火柴給他把菸袋點著。 朱老忠又連連說:「不易呀,不易呀!好好干哪!這是多少人的血,多少人頭換來的!」朱老忠說著,看到窗外屋頂上長滿了蔓草,滿院裡盡長著臭蒿子,想這草里還少不了長蛇和黃鼬,他說:「錯非是他們,要是咱莊稼人們,早給鄰家笑掉了大牙。你想,房頂上長了草,下雨的時候就要存水。一存水,這梁呀檁呀就壓了沉重。再說,這草一紮根多老深,將來草死根爛就成了滲眼。房子一漏濕,檁木就糟朽,牆上就要鹵濕,一棟新房不到幾年就完了。」 朱老明說:「一會兒我先給你把草鏟鏟。」 朱老忠也說:「是呀!找把鋤來,俺老哥倆給你把草除除。這衙門口兒,只要在咱們手裡一天,也不能讓它存在這個敗家相!」 嚴萍說:「要是忠大伯和明大伯這麼幫忙,咱們一塊干,非把它收拾得乾乾淨淨不行!」 朱老明說:「是!一定要弄乾淨它!」又說:「閨女!我還要告訴你,政權拿在我們手裡,不要一點官僚架勢。」 嚴萍說:「是,大伯!我要是有了一點官僚架勢,你們就發動群眾批評我,轟著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