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三十七

梁斌 《烽煙圖》
馮貴堂眼看著救國會解決了保安隊,也就鎮壓了鎖井鎮上的封建勢力。他秉性難移,實在有兔死狐悲的感覺。回到家裡,成天價唉聲嘆氣,憂懼焚心。他失去了親生女兒二雁,直到如今沒有消息,不知道這孩子落在什麼地方,什麼人家。他覺得女兒的丟失,比綁了票,比撕了票還難過,風聲傳出來,丟人也是一件大事。再者,游擊隊查哨不留情面,直在隊部里關了幾天。幾個姑娘的裝相,不用人說,自己也覺難看極了。第三件事情是,棉花、布價受了戰爭的影響,大遭賠累。他的臉色,不幾天就像焦梨一樣黃下來,眼窩陷進去,兩撇黑鬍子乍起來。依他的秉性,向來是騎在別人脖子上拉屎,凡事不讓人的。血管里滾動著剝削階級的血液,一旦受了什麼委屈,當權派盛氣凌人的報復情緒,就在心房裡鼓譟著,叫囂著。這幾天,他一睡下就做噩夢,在夢裡咬牙錯齒,說著胡話。白天像個老虎一樣的齜著牙,瞪起眼珠子哼哼著,唬唬地,恨不得一嘴吃個人。 馮貴堂的老毛病:鬥爭越是尖銳,性格變得越是陰險,行為越是殘忍。這幾天他很少上街,成天價坐在過廳里,盤算著報仇的陰謀。他給唐河岸上的大劣紳佟老五寫了一封信,打發人秘密送去。 時運不濟,走著一條路的人們就會遇到相同的遭際。他在煩悶中,拜訪了大劉莊村長劉老萬。劉老萬也和他遭到同樣的損失,運到天津去的棉花,因為戰爭的硝煙起火了。他逃難回來的路上正遇上了潰兵,所有衣服財物都被搶光了。這天晚上,馮雅齋在燒鍋上裝了瓶二鍋頭,在熏雞柜子上拿了兩隻燒雞,走到馮貴堂家裡來消愁解悶,舒散心情。馮大奶奶打發珍兒把馮貴堂從炕上叫起來,馮雅齋說:「幾天不見叔叔,身上不好?」 馮貴堂打個哈欠說:「不怎麼樣,就是心裡煩悶點,這個世道……」他走過去掀開門帘,看看屋外沒有別人,又走回來說:「他們關了我,我也不能叫他們舒服過去。」 馮雅齋說:「真是想不到的事情,中央軍退得這麼快,出乎意料之外……」他說著取出信來,放在桌子上,又說:「黑旋風來了信,你看!還問你老人家好!」 馮貴堂拿起信來看了看,一下子睜開大眼睛說:「對嘛!就是這麼辦。我跟你說,侄子!別老是在家裡當大少爺了,該出山了,還得出山才行。你看上頭有閱軒照著,下頭有咱馮家大院的聲譽,說干就幹起來!當然,黑旋風搞隊伍不能算是正支正派。可是,樹大陰涼大,將來慢慢就扶了正了。你看江濤就是這麼幾百人,就在縣裡占山為王,主起事來。聽說東邊孟慶山成立了什麼游擊軍,南邊又來了個呂正操,成立了人民自衛軍。佟老五也在唐河岸上鬧起聯莊會來。我看哪,趁水和泥,管他抗日不抗日,先抓他兩把,把隊伍搞起來再說。將來誰的風硬跟誰跑,你看怎麼樣?要不呵,大侄子!誰知道這世道成個什麼樣?」一邊說著,兩撇黑鬍子一翹一翹的。 馮雅齋說:「我也是這麼想,不然,將來也無非是砸蒜罐子裡長豆菜,非窩囊壞了不行!」 馮貴堂伸手撕下一隻雞大腿,右腿蹲在椅子上,張嘴大嚼。邊嚼邊說:「常言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好漢子不吃眼前虧。沒有人就沒有勢力了,沒有力量了,你算沒有辦法。你看,這衙門口裡連咱一個人也沒有了,他捏咱成圓,咱就得成圓;他捏你成扁,你就是個扁,是不?我看你別猶豫,說這麼辦,就這麼辦!不然,將來也得賣後悔!……來,喝!」 馮雅齋喝下一盅酒,說:「這股紅氣要是不壓下他去,可顯得咱們太軟弱無能了!」 馮貴堂把手在桌子上一拍,說:「是呀!咱馮家大院裡,幾輩子可沒吃過這窩囊,方圓百里誰敢說咱個『不』字!黑旋風騎馬過鎖井,還下馬參拜咱呢,就是這共派他不認頭。這事咱也想過了,自從十五年打了官司,二十年鬧了暴動,咱不願在本鄉本土樹立敵人,為子孫招禍。留下朱二貴朱慶他們在咱大院裡扛長工。咱想:這麼著有多大的冤讎也就解了。哈哈!就是給你過不去,私設刑房,他就是給你難看!我想,既有此以來,就有此以往,這話也只是咱撿著好聽的說,要說不好聽的,這是安排打虎撈龍計,先把他們籠絡在咱的手底下,要老老實實,沒有話說,他要老是掉鬼呀……」說著,左手拳緊,向下一按,右手向下一切,說:「看頭!」他緩了緩口氣,又說:「不是我今年五十開外的人了,我還想出山呢!」 馮雅齋說:「叔叔既然有這個話,我看我還是去,干好了,也能挽回挽回。」 馮貴堂已經喝得醉醺醺的,倒吊著兩條眉毛,擰著鼻子說:「對!搞起來,先把這嚴家弟兄給我拾掇了。幾百人算得了什麼,也叫他們在大街上擺來擺去的?自古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呵!是唄?你想想,快去!別錯過了機會。再說,你去了,黑旋風他不敢小看咱們,你是旅長的親胞弟,到哪裡也拿得出去。人活一輩子,一生一世老守著個莊稼日子有什麼勁?駱駝老了成不了馬!這只是咱父子們說話,我已經給佟老五寫了信去,在我當軍法官的時候,俺們同過事,那人手眼大,有本事。他已經拉起聯莊會來,我請他設法拉咱們一把!」 馮雅齋聽了馮貴堂鼓勁的話,自覺氣兒壯上來,說:「叔叔要是捧我的場,我就去!」 馮貴堂說:「去,沒問題,找老山頭跟著你,給你當親兵。這人很貼手,有什麼行動,他給你挎著盒子保你的鏢,去吧!」 馮雅齋說:「好!說去就去!」 馮貴堂說:「想吃飯的人早下米,去吧!我這院裡給你備兩匹好馬,還有兩盤皮鞍子,穿上軍裝,不然叫人家小看。」他煞有介事地說著,又走過來拍著馮雅齋的肩膀說:「大侄子!叔叔跟你說句老實話,你沒看過三國嗎,許劭說曹操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一點不假,甭聽共產黨瞎嚷嚷,依我看蔣先生這不抵抗政策,正是拖刀之計;先把雜牌隊伍收拾了再說。你想,這華北半壁河山,蔣先生他能不要了?萬無此理!我看哪,他使這拖刀之計,叫日本鬼子把這雜牌軍隊,把這些共產黨收拾收拾,他就又回來了,這比諸葛亮的智謀還高。可是,這樣高明的政策,骨肉凡人哪能看出其中的奧妙?真的到了那時候,大侄子!你就有了功了,成了『治世之能臣』了!」 說到這裡,馮雅齋把屁股一拍,說:「一點不錯,叔叔見識真高,我就去!」說著,戴上帽子,得意地開門走出來。馮貴堂送到大門口,見一個黑影從房檐上閃過去,他喊:「老山頭啊,老山頭!」 老山頭聽見有人叫他,趴著房檐問:「誰呀……是大當家的?」說著,他乍煞起兩隻手,踩著雲梯走下房來,跟著馮貴堂走進過廳里,一見桌子上擺著酒菜,心想:「今日個又要吃犒勞了!」他異常興奮,還沒坐定,就說:「大爺!有什麼吩咐的?」 馮貴堂捋著兩撇鬍子,輕輕笑著說:「哈哈!有什麼吩咐,有酒沒有知音,這酒也喝不下去了!」說著,舉起壺來,給老山頭斟上一杯酒,說:「快喝!」 老山頭兩手捧起酒杯過了頂,拱起腰來,頭也不抬,飲下一杯酒去,連說:「擔不起!擔不起!」老山頭聽今天馮貴堂說話挺對胃口,這幾年他在馮家大院裡還沒這麼吃香過。這早晚,在上房屋裡和馮貴堂平起平坐。馮貴堂說一句話,他身上就熱烘烘的。幾杯酒喝下去,他覺得身上熱烘起來,袒開懷襟,露出滿腔胸毛。他左手撫著胸毛,右手翹起大拇指頭,說:「你這麼著,我老山頭這會說話,我是單身一條漢!大爺有什麼用著的地方,即便粉身碎骨不辭!」他咬緊牙關,瞪起眼睛恨恨地說著,真是貼心置腹。他是個筒子脾氣,聽不得一句順耳的話,聽上兩句溫存話,就不認識東南西北了。 馮貴堂看他這架勢就說:「好,你算是知心人!你看這共派兒,你看這游擊隊,在咱村一住,朱老忠儼然成了一村之主了,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這樣下去,咱馮家大院的聲勢就被壓下去了,你看這還成什麼體統!我給你說,這要是在過去呀,四指長的小帖兒就能治他的死罪。這早晚,這人們走的走了,逃的逃了……」他掂著兩隻手,又在屁股上亂搓搓。 老山頭睜起兩隻三角眼,說:「我早看出來,大爺這一下子窩囊得不輕,這用不著搓搓手兒,別看他瞎胡亂,就怕算總賬。走著瞧!賣一手兒叫你老人家看看,怎麼樣?」 馮貴堂瞪圓兩隻眼睛,氣勢洶洶地說:「非給小子們個好看兒不行!」 老山頭狡猾地笑了笑,說:「走著瞧吧!」 馮貴堂說:「好小子!缺錢花嗎?」 老山頭說:「不瞞你說,這幾天手裡不素。這一鬧兵亂呀,這槍炮子彈可飛了盤子了!」俗話說,什麼蟲兒鑿什麼木頭,老山頭就是吃這一行的。說著,他把匕首插在腰裡走出來。 老山頭喝得醺醺大醉,走到十字街上站了一會兒,聽得遠近村落上又響起馬槍土炮。自從鬧起兵亂,好多村上每晚有民團巡更瞭哨,槍炮聲好像過年起五更一樣響。當他在十字街上站著的時候,有幾個游擊隊員在黑暗中走過去,看了看也沒理他。他目送游擊隊員走遠,一個人慢搭搭地走到高富貴家門口,見兩扇小門虛掩著,推門進去,站在窗台根底下聽了聽,屋裡有大梅花的笑聲,也有馮貴堂說話的聲音。他想:「他怎麼比我走得還快?」另外一個人的口音可是生疏的,他咳嗽了一聲,房裡人冷不丁一口氣吹滅了燈火,老山頭覺得怪不好意思,走不是,不走又不是。於是,他趴在窗台上,低聲說:「是我!當家的。」 馮貴堂在屋裡搭話說:「是老山頭?怎麼咱倆走了一條道兒?」 老山頭說:「是!大當家的腿比我還快!」 於是,火柴一划,滿屋子又光亮起來。老山頭走進小屋,馮貴堂和陳金波正在屋裡吸著海洛因打高射炮。陳金波見有人來,揣起屁股要走。馮貴堂說:「坐著吧!這不是外人,都是家下人。」又說:「劉二卯說的那個?」說著,向老山頭擺了一下手。 陳金波從腰裡掏出個二把摟子,擱在桌子上。老山頭拿起槍來,就燈底下看了看,說:「這,值不了多少錢,狗牌,切牌子貨!怎麼,你們也缺這麼幾個錢花?」 陳金波擰著頸子說:「甭提了,真是沒勁!」 馮貴堂說:「你過去是公安局的督察,咱們倒常見面。如今你是游擊大隊的中隊長,官運亨通了,我就高攀不上了!」 陳金波說:「別打臊皮了,這算個什麼差使。別看過去當個小督察,一家吃穿還有餘。幹這玩意兒,連個買鞋買襪子的錢都沒有,天天操課還挺緊。這是拾的一支破槍,弄個零花錢兒。再說,來了個老朋友,在清苑縣公安局做事,也需要招待招待,聽二卯兄弟說,老山兄弟是通這一行的。」 馮貴堂用手絹捏住他那鼻子,擰了一把鼻涕說:「怎麼?你倒爬蹅上去了?」 陳金波說:「爬蹅什麼?不瞞你們二位說,江濤那是敝人的老表親。不過人家走的是那條路,咱走的是這條路。就是因為建立游擊隊的時候,咱拉了他一把。」 老山頭說:「這就是了,拉了他這一把,隊長你就一步登天了!」 陳金波連連搖頭說:「不行,不行,人家是老革命,咱這往哪兒擱。張大隊長,頂大是營長的銜,像朱大貴,又年輕,又能幹,又有本事。咱這已經下半橋的人了,咱倒是想干出個樣子來叫他們看看,沒有這個機會,又有什麼辦法。」 馮貴堂說:「你們到底算是個什麼根底兒?」 陳金波聽說,急得搓搓腳,他說:「哪有什麼根底兒,還不是沒根的蓬蒿?」 老山頭說:「那不成了土匪嗎?」 陳金波搖頭說:「也不能那麼說,就算是個抗日的根底兒吧!不過,咱那個表弟呀,可是魄力過人。他哥哥回來了,那人要政治有政治,要軍事有軍事。在革命行里,那是才子,是一般人比不了的。還有那張嘉慶的槍法,哪……哪……那是真行!百發百中啊!」 老山頭說:「你用著人了,咱給你挎個盒子,給咱碗飯吃不行?」 陳金波搖手說:「你算是不知道,老弟!他這班子人哪,還把得挺緊。有人加入,還得有抗日團體的保送,經過談話,考查,根底兒不清,他還不要……我也想,看看不行,咱也想不幹下去了。」 馮貴堂看勢就勢說:「也好!樹挪死,人挪活!」 陳金波這幾天有些煩悶。自從參加游擊隊,成天價不是上操就是上課,要不就是個別談話;吃飯是大鍋飯,干渣渣的小米乾飯,熬菜添上一大鍋水,甩上幾把鹽,浮頭漂著幾個菜葉兒。吃頓白面吧,蒸的那捲子像個枕頭;睡覺就是一條大炕,鋪的沒鋪的,蓋的沒蓋的,伙伕馬伕勤務員一塊亂滾。他做夢都說胡話,「不圖黎明,誰肯早起,這可算個啥?」他老是打聽哪裡有成立隊伍的,想離開這兒。 前兩天他曾找過江濤,要求到才成立的那個特務中隊去工作。他說,和那些保安隊們生活熟悉,合得來,好接近。其實,他就是不願和這老農民們在一塊。他覺得脾氣秉性不合,要多彆扭有多彆扭,動不動還提他的意見。江濤向他解釋:既然參加了革命,就應該安心,埋頭苦煉一番,學習學習!過去過的是那種生活,今天只有和工人、農民打成一片,多接受他們的意見,才能改造自己,改造世界觀。說了幾次,也鑽不到他的耳朵里去,什麼抗日,什麼工作,什麼工人,農民,都是對牛彈琴,風馬牛不相及,他心上像長了茅茅草。陳金波自從他老輩子祖宗就住在城裡,在衙門口裡當差役。他過了幾年公安局、保安隊的生活,幫助鄉下人打打官司,弄個呈文狀紙混碗飯吃。他的生活早與人民、與土地絕緣了。 自從那天打仗的時候,參加不上戰鬥,他就心懷不滿。他總認為張嘉慶看不起他,想立個大功,叫人們看看,又沒得機會。他跟張嘉慶說:有一個朋友,是清苑保安隊的,在唐河岸上,他有一部分武裝,現在這些武裝被有名的佟老五把持。他說他有把握,把這部分武裝拉過來。死乞白賴地談了好幾次,張嘉慶迫不得已,才注意了他談的這個問題。 馮貴堂、陳金波、老山頭談了一會子心裡話。大梅花捏了幾碗餃子來,每人一雙箸,一個小醋碗,醋里漂著搗爛的蒜泥兒。吃完了餃子,老山頭先走出來。 這天夜晚,天上有大厚的雲彩,夜黑天。 老山頭身上披塊布袋片,把匕首掖在腰上,悄悄地走出西街口。從村北里繞了一個大圈,繞回來鑽進葦塘里,蹲在小道一邊,用手遮著陰影,瞪著三角眼睛,東瞧瞧西看看。天氣冷了,西北風颳得蘆葦嗦嗦地響著。他孤身一人蹲在那裡,聽半夜驢叫,遠方犬吠,薄明的雞啼……他黑上心了! 在陰森的大葦塘里,老山頭一連等了三天三夜。最後一天晚上,他又來等著。風颳得更緊,天更加陰沉,像漆馬一樣黑。在黑暗裡,只看得見白茫茫的蘆纓搖擺。馮貴堂家大叫驢叫過以後,聽得葦塘東頭來了一個人,隨走隨跑,嘴裡打著童音的口哨,吹著愉快的小曲子,是老占走過來了。老山頭只怕錯過時機,心上撲通跳著,向路邊移過幾步,悄悄地站起身來。等老占走到跟前,一個餓虎撲食撲上去,把老占的腦袋摟在懷裡。老占為了抵抗外來的扑打,機智地咬住老山頭的胸脯。老山頭的右手,卻像五股鋼叉一樣,插進老占耳下的腮際,趁老占因劇烈的疼痛抖動下顎的時候,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預備好的棉團塞進老占嘴裡,伸開右臂夾進葦塘里,摔在地上。老山頭又用雙手卡住老占的脖頸。當他邁動兩腳,想把全身的重量騎在老占胸上的時候,老占舉起兩手摟住老山頭的下體,左捩,左捩,頑強地捩,捩得老山頭抽動著全身的筋胳,覺得疼痛難忍,眼前一陣渾黑,眼珠迸出火星。在全身疼痛中,老山頭伸手從腿帶上拔出匕首,猛地向老占胸口上插進去。腥味的鮮血一下子噴射出來,噴到老山頭的臉上。老山頭瞪出三角眼睛,又向老占胸上連插了幾刀……老占抽動著身體,不一刻,他的掙扎消歇了,刀口上咈咈地出著氣,泛出血水,汩汩地流著…… 老山頭站在一邊,愣了一會。他完成了一件長久的心愿,把帶血的匕首扔在地上,出了一口疲乏的長氣,從老占身上摘下那把槍,機靈地打著寒顫走出葦塘,又向村北迂迴了一個大圓圈,轉回馮貴堂的場院。他一個箭步跳過短牆,正蹬住草堆里臥著的狗。那狗扔地躥出來,搖著尾巴,齜開牙狺狺地叫著。他嚇唬著,那狗聽得是熟人,才停止了吠聲。可是它嗅到血腥的氣息,又吐出長舌頭舔著嘴唇跟上來,嗅嗅這裡,又嗅嗅那裡。 老山頭走過場院的時候,從馬棚里走出一個人來,是馮大有。他喊:「誰呀?」 老山頭說:「是我!你還沒睡?」 馮大有說:「我聽得有個動靜兒,開門一看,是你!」他鼻子唏噓著,嗅嗅左手,又嗅嗅右手。說:「唔?怎麼這麼腥氣?」 老山頭說:「那是你餵牲口的豆腥氣。」 馮大有心上打了個寒顫,說:「咳!天又冷了!」說著,走回馬棚去了,呱嗒地把門關上。 老山頭乍煞著胳膊,踩著雲梯上了房頂。從房頂上轉到里院,趴在過廳窗檐下,低聲呼叫:「大爺!大爺!」 馮貴堂正做著噩夢,在夢裡聽得見有人叫他。他打了個愣怔,出了一身冷汗,急忙披上衣裳,驚詫地問:「誰呀?」老山頭說:「是我!老山頭,快開門!」 馮貴堂倉皇溜下炕來,開了門,看老山頭踩著梯子走下來,進了屋。馮貴堂閂上門,劃火點著燈亮一看,老山頭渾身上下成了血人,活像賽太歲李七。馮貴堂渾身簌簌打抖,說:「我那天爺!你這是給誰打的?」說著,渾身上下抖顫圓了。 老山頭口吃著說:「不,不是叫誰打的。把,把那個小警衛員給他收拾了,這不是……」說著,咕咚一聲響,把盒子槍扔在地上。 馮貴堂聽說收拾了一個游擊隊員,立刻心裡抓起花椒來,口吃著說:「這,這,這是幹什麼?你這一身血衣可是怎麼辦?」這人懂法律,他明白有不少兇手,是以血衣為線索破了案的,說著,不住地抖著嘴唇。 老山頭說:「刨坑,埋上!」 馮貴堂說:「那有新土,明天,人家要搜!」 老山頭說:「藏在衣櫃裡!」 馮貴堂睜起大眼睛埋怨老山頭:「那不成了鐵證?」 老山頭直覺口裡發渴,心裡煩躁,剎那間,他覺得馮老大真不夠朋友!開始,他鼓勵他犯罪,如今生米做成熟飯了,他又害起怕來。他懊悔地自言自語:「真是種一個!」 馮貴堂拿出衣裳來,叫老山頭換下血衣,低著頭,拍打著腦袋想了半天。冷不丁抬起頭來,左手拿了鑰匙,右手拿了電棒,說:「來!」 老山頭抱起血衣,跟著馮貴堂走到後院大倉房裡。用電棒晃了晃,大谷囤上還靠著梯子,他說:「上去!」 老山頭爬到谷囤上,把那團血衣踩進穀子里。馮貴堂把門鎖好,兩人一同走回去。馮貴堂捋著鬍子笑了,說:「你出去的時候,有人知道嗎?」 老山頭呆呆地說:「沒有!」又說:「咳!我在那裡等了三天三夜呀!」 馮貴堂又鑽著心地問:「回來的時候,有人看見嗎?」 老山頭實在討厭,他心裡很亂,覺得馮老大實在太囉嗦了,他擺了一下頭,說:「沒有!沒人看見!」 馮貴堂走了去拍著老山頭的腦袋說:「好!好小子,敢幹!」又把嘴頭湊在老山頭的耳朵上說:「可要保守秘密!吭,走漏了風聲,非同小可!」他又伸出手掌砍著老山頭的脖頸說:「你這腦袋要搬家!」他扯起老山頭,撲通地跪在地上,指著地上的盒子槍說:「誰要是走漏了風聲,這玩意兒就是他的對頭!」 老山頭點頭如搗蒜,說:「對,誰要是冒出來,天打五雷轟!」 馮貴堂打了一盆水來,叫老山頭洗了臉,又把那盆血水倒到廁所里去。他覺得這樣是十拿八穩的。回來,馮貴堂拾起盒子槍,摘去木套一看,是一支二把、插梭、二十響,德國制,就是銹了點,長了點斑。他低著頭納悶說:「唔?好眼熟啊!」 老山頭聽得說,也心上驚詫了一下,說:「我也好像在哪兒見過!」 馮貴堂問:「這槍,是誰帶著的?」 老山頭說:「游擊隊上的警衛員。」 馮貴堂一聽是游擊隊上下來的槍,又驚又喜,心頭又打著哆嗦問:「誰的警衛員?」 老山頭說:「就是那個……」說著,他把嘴頭兒放在馮貴堂耳根上狠狠地說:「游擊隊上張大隊長的警衛員。」 馮貴堂瞪出眼睛,緊追著問:「他是誰?」 老山頭不知所措地顫著嘴唇說:「張嘉慶!這人好槍法。」 馮貴堂聽得說是張嘉慶手裡出來的槍,兩隻眉毛蛾兒似的撲爾冷的飛起來,他右手拿著槍,顫抖著,一隻腳踏在椅子上,冷笑著說:「哈哈哈哈!槍啊!槍!你又回到老家來了!」他眉飛色舞,活像逍遙津里的曹操。 老山頭懷疑他著了魔,驚慌失措起來。說:「你這是怎麼了,你這是怎麼了,這是?」 馮貴堂伸出兩個指頭說:「這是五年前,我那老父親使的那支槍。老人家拿它打死了多少暴動的紅軍,打死了多少共產黨,老人家在鎮壓暴動里死去了,這支槍就落在紅軍手裡。今天,今天它又回到咱的手裡來了!」說著,他又驚又喜。他轉念想了一下,臉皮立時鬆弛下來,心也涼下來,心上打著小鼓兒說:「將來世道一變,打死紅軍,打死共產黨,鎮壓農民暴動,就是罪不容誅的大罪行!」 老山頭不知道他心理的變化,妄自狂笑著:「是嗎?哈哈,怎麼這麼巧!」 馮貴堂覺得事已至此,生米做成了熟飯了。他掩蓋了罪惡的臉,像玩戲法一樣,咕咚地跪在地上,啪!啪!啪!連磕了三個響頭,恨不得是泥捏的腦袋該把它磕碎,震得屋裡的柜子嗡嗡地響,他說:「老山兄弟!你為我報了殺父之仇……我就謝謝了!」說著,把唾沫抹在眼上,好像掛下淚來,故意叫老山頭看見,他說:「事情是你辦的,可就是有一樣,將來如果有了問題,你可得擋著!」 老山頭沒聽懂馮貴堂的話,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也咕咚地跪在地上說:「我的爺!這是幹什麼,有用著我的地方,咱還是那句老話,粉身碎骨不辭!」 馮貴堂睜起大眼睛說:「以後要是犯了事,你可不能連累我!」老山頭遲疑了一刻,他想事情已經到了這刻上,只有如此!他說:「不,不能連累你!」說著,攙起了馮貴堂。 馮貴堂見劉備摔孩子的方法成功了,從柜子里拿出一瓶酒,兩人對飲,直到天色明亮。 第二天早晨,馮雅齋穿上舊呢子軍裝,大皮靴。老山頭穿著一件新棉袍子,挎上馮貴堂祖傳的盒子槍,兩個騎上馮貴堂的馬,揚鞭打馬,穿過鎖井街心,到深縣參加抗日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