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三十六
到了大嚴村,雖然五年過去了,嚴萍家門前還是那個小水塘,塘邊上還是那幾棵老柳樹,還是那個黃油小梢門,院裡還是放著那輛大車。一進二門,聽得見屋裡有個老人在痰喘,嚴萍喊:「爸爸!江濤來了!」
嚴知孝聽得院裡有人喊,而且說是江濤來了,他慢慢吞吞地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睜開眼睛一看,顫顫巍巍地笑了說:「啊!江濤!你來了!」說著走下階台拉住了江濤的手,走進屋裡。雖然還沒到冬天,但他已穿上了一雙兩道眉的老頭棉鞋,穿上了一件棉袍子。江濤看得出來,還是他那件藍綢袍子,只是如今褪成灰色的了。今天嚴知孝見了江濤特別高興,當然也不一定只是為了嚴萍的事情。他記得在開救國會的時候,看見親手培養過的青年人已經成長起來,在會場上說起話來,旁徵博引,入耳動聽,博得人們的好評,這在他老年的心上,感到說不出的高興。不過當時為了嚴萍的問題,他很難解釋。今天,江濤以領導者的身份,來到他家登門拜訪,即便思想上有些嫌隙,一見到江濤也就迎刃而解了。這是老奶奶那間房,屋裡還放著那兩隻紅油柜子,牆上掛著保定書家姚鍔的魏碑屏條,姚丹波的松鷹,陳家楷的墨梅,桌上放著一套《韓昌黎全集》,集上敞開著一套《古文觀止》。嚴知孝也坐在炕沿上說:「聽說你們成立了隊伍,就在這鎖井鎮上駐?」
江濤說:「是的,建立了隊伍,正在訓練,我們還想請嚴先生出來指導工作呢!」
嚴知孝笑著擺了擺手,說:「咳!不行了,不行了,老了!以後只有看你們的了。世事如白雲蒼狗啊,眨眼之間就過去了!革命,我是贊成的,五四運動我也參加了。我非常同情革命,這是去舊迎新的事。」又說:「說到這裡,江濤!你是知道的,只要是你,只要是你們需要我,無論什麼時候,我還願意在這抗日上賣賣老。可是,我上了年紀,性格孤僻,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還希望你們多多幫助我。這就是你對我的尊重了!」
江濤說:「我們很贊成嚴先生的民族氣節,所以才提名請嚴老先生參加救國會!」
嚴知孝聽了,立刻覺得輕鬆愉快,聳動胸脯,軒然大笑了說:「想干也干不好了,老了,有勇氣沒本事。退回十年,我還想跟你們一塊跑跑。如今,只有閉戶讀書,聊作清談而已!保定失守,大軍撤退的那幾天裡,我到公路上走了好幾趟,看國民黨的兵排山倒海地退下來,心裡著實難過。可是,我自己也拿不出辦法來,心裡煩悶,我翻開古文,讀了幾遍《李陵答蘇武書》。讀到『男兒生以不成名,死則葬蠻夷中……』的時候,我恨不得大哭一場!有人叫我向南走,我說我哪裡也不去,生於斯,死於斯,葬於斯土也就算完了。江濤!你們挺身而出,也算得是關懷桑梓,多給地方上辦點子好事,保護鄉里人們不受異民族殺害,我非常擁護。從歷史上看,凡是異族入主中原的,沒有不失敗的,這是我的老論點。根據中國的國情,長期抗戰就能打敗日本帝國主義,這是正確的論斷。」說完,他又軒然大笑了。
嚴萍看父親今天說得高興,就說:「慢慢談嘛,爸爸!」
嚴知孝說:「好!慢慢談!以後,兒女的事情,由兒女自己去考慮,我也不多管了。我自己既沒有出息,不能給兒女們一條道路,就讓兒女們去走自己的路吧!」他把一塊毛巾折成四方塊,抹著鬍子,清了清嗓子說:「自古男兒志在四方!從此以後,我們再不勉強孩子們的事情了!」
嚴知孝留江濤吃了飯,又互相交換了意見。今天,他們談得很融洽,也很廣泛。關於抗日武裝問題,關於統一戰線問題,關於民族氣節問題以及戰爭中的經濟負擔問題,都交換了意見。嚴萍送江濤回去的時候,嚴知孝也送到門外。他站在門口上,看著嚴萍和江濤並肩走著,直看到兩個人的背影隱沒在梨樹叢中。他暗自點頭興嘆,想:「也許他們能好起來!」於是,嚴萍和江濤的問題,又在他年老的胸懷裡留下無盡的希望。但他一想到江濤那強烈的矜持的性格,他覺得那種希望,又近乎是奢望。這種幻想,長久的徘徊在他年老的心上。
第二天,江濤和張嘉慶在忠大娘的熱炕頭上吃早飯的時候,聽得有個女同志在院裡喊報告。張嘉慶咕咚地跳下炕來,走出去看了一下,是嚴萍來了。她手裡攥著一把紅葉,像深紫色的花朵。張嘉慶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笑眯眯地說:「呵!我以為是誰呢,是嚴萍來了!這下好了,你一來,江濤就更高興了。」
江濤用眼睛翻著他笑著,但沒有開口。嚴萍歪起脖兒,怔了一下說:「幾年過去了,還是那麼愛耍貧嘴!」
嘉慶說:「當然是!在你那間小小的繡房裡,曾經拜會過;你還念著我們大詩人悼列寧的詩句,他又說又笑念著:『太陽沒了,在那西北的田郊……』哈哈!」說著,他手上拿著筷子,在炕席上手舞足蹈起來。
朱老忠端著碗也湊過來,說:「那時我也見過你。」
嚴萍走過來,說:「老人家,我多咱看見您都高興!」
朱老忠說:「當年江濤在第二師範被圍的時候,我和志和到你們家裡,當我們在屋裡談話的時候,你還在門外偷偷地聽著,那時你是什麼心情?」
朱老忠說到這裡,可就動了嚴萍的心,她覺得很不自然,一抹紅暈移到臉龐上,登時滾熱起來,她說:「咳!過去的事不談了吧!」
張嘉慶說:「你這是新學的俏,進門喊報告!」
嚴萍說:「這是時代呀,時代如此嘛!將軍們在這屋裡,我能冒冒失失地闖進來嗎?」說著紅起臉笑了。
笑聲剛落,朱大貴喊著報告走進來。江濤問:「什麼事?這麼急?」
大貴說:「偵察員報告:河身里過來了一股隊伍!」
江濤打了個愣怔,緊盯著他問:「什麼隊伍?有多少人?從南來還是從北來的?」
大貴說:「說是縣上的保安隊,從南來的,有一百一二十支槍,四輛大車,一門小炮……」事情急,大貴說得更快,他就是這個脾氣。
江濤問:「都是一些什麼樣的人們?」
大貴說:「車上坐著家眷,還有縣長,穿著藍布袍,戴紅風帽。還有一個保安隊長,穿著黃布大衣。保安隊們都騎著馬,他們打算在鎖井鎮打尖。」
江濤問:「他們要到什麼地方去?」
朱慶在門外頭聽得問,扛著他的破糞杈子走了進來,說:「從前邊村上我就跟上他們了,我背著筐跟著車撿糞,聽他們說話兒,口風之間,說是要上靜海,是什麼民軍總指揮張蔭梧給他們的命令。」
江濤一聽到張蔭梧三個字,他就明白了。張蔭梧原是晉系軍閥,曾擔任過軍長、北京市長。閻馮討蔣時,任前敵總指揮。討蔣失敗後離開山西,回到故鄉博野縣搞四存中學。後來搞七縣專員,辦平民教育,其實是暗地裡準備力量企圖再起。抗戰初,蔣介石派他擔任民訓處長。當日本鬼子占了保定,國民黨大軍撤退的時候,張蔭梧曾有過一個夢想:要在日軍進攻滹沱河流域的時候,組織滹沱河兩岸的群眾武裝,布置所謂「民兵防線」。用群眾力量打擊一下敵人,藉以提高身價,炫耀自己。事實上,這只是一個夢想,他沒有撒下這把種子在群眾里,在群眾的心目中也沒有這種威信。只是在日本鬼子打到望都的那天晚上,收集了七個縣的保守武裝一兜帶走了,住在磁州彭城鎮紫竹林山上,進行整編訓練。建立了河北民軍總指揮部,自己當起總指揮來。江濤說:「日本鬼子來了,他不向南跑,卻向北走幹什麼?他們帶著槍支人馬,可能還帶著庫款。」
慶兒接話說:「對!看樣子車上坐的淨是些貪官、污吏、土豪劣紳。車上還拉著幾個箱子,我知道那是盛洋錢票子的箱子。」又說:「那個隊長騎了一匹大白馬。」
江濤沉思了一下,對慶兒說:「你快去,把運濤叫來。」慶兒聽了,背起糞筐去叫運濤。
不一會兒的工夫,運濤來了。聽到這個情況,他說:「這是你們的工作,還是你們商量,離開故鄉十幾年,有些情況我也不熟悉了。」張嘉慶笑了說:「你忙算了吧!你當過兵,打過仗,我們幹了什麼了?」江濤說:「你還是老大哥呢!」運濤怔住,不說什麼,嚴萍在一旁笑著。運濤猶疑了一會子,才說:「這些個大人老爺們,平時吸盡了老百姓的血汗,享盡了人生富貴。如今,日本鬼子一來,撒腿就跑。這位太爺也特別,他不向南跑,卻向北跑,不說也明白了!咱們應該強硬幹涉!」說著,不住地聳動著濃重的眉毛。
嘉慶看運濤表示了態度,就跟了一句,說:「向北跑幹什麼,北邊是天津北平,那裡是日本鬼子的據點。……」又扭過頭兒,對運濤說:「大哥!你忙搭搭手兒吧!我們都年輕。」嚴萍也說:「我們可干過什麼呢?」
運濤說:「這無疑是要去投敵!我們要以老百姓的身份,向他們提出來:國家官吏,應該守土抗戰。人不抗戰,槍炮子彈可要留下!」
慶兒看了看運濤,又看看嘉慶,兩個黑眼睛滴溜溜地轉了轉,他說:「是呀,要是帶到敵人那邊去,不增加了敵人的力量了嗎?」於是,運濤派大貴根據這種精神前去交涉,又命令嘉慶把隊伍調到千里堤上的河神廟底下,挖好工事,準備打仗。
一聽說要打仗,平時看起來整整齊齊的隊伍,可就亂鬨鬨的了。有的槍上沒有了背帶,有的丟了子彈袋,跑起步來,子彈在衣袋裡嘩啦亂響。游擊隊員們,有的穿著袍子,走起路來吐嚕吐嚕地拖泥帶水。有的一說打仗,心裡先打寒顫。隊長們費了很大的勁,才把隊伍帶到河神廟底下。老百姓們聽說要打仗,牽著牛的、轟著車的、抱著孩子扛著被褥,跟頭骨碌地往村北里跑,塵土揚起老高。
張嘉慶出了滿頭大汗,嘴裡不住地說著:「這隊伍光訓練不行,非在戰場上實戰鍛煉才行,今天實戰一次,正好演習一番。這個戰鬥還得你指揮。」運濤說:「不,還是由你指揮!」嘉慶說:「這就難了,我怎麼能指揮戰鬥?你是吃過見過的。」
運濤點點頭,說:「好!就這樣子吧。」他把兩個中隊拉到堤上,布置好了。留下陳金波的中隊,在柳樹林子裡做預備隊。陳金波參加不上戰鬥,心懷不滿,站在一邊看著,他想:不穿軍裝,這叫什麼隊伍?這是花子隊,和叫花子一樣!心裡直覺得好笑。
朱大貴帶著慶兒和幾個游擊隊員,趕到小木橋那裡,看見那股保安隊正急急慌慌地向前走著,便迎頭上去,離老遠答了腔說:「請問,是哪一部分?」
保安隊長是個長個子、胖胖的、大眼睛的人,聽得問,指著車上插的小白旗兒說:「我們是縣政府!」
大貴問:「縣長不是跑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保安隊長說:「奉張蔭梧張總指揮的命令,上靜海前線去!」
大貴說:「上級有命令,國家官吏應該守土抗戰,日本鬼子打來了,應該抵擋一陣子。棄官逃走,無論怎麼說也是不應該的。」
那個保安隊長聽著話不順耳,冷笑了兩聲說:「什麼命令不命令,軍隊都撤完了,我們還留在這裡幹什麼?本來我們要上磁州,到民軍總指揮部去,半路接到命令讓我們深入敵後,往靜海一帶,一來縣長要回家看看,二來發動地方國民起來抗戰。」說著,他用馬鞭子指揮了一下,保安隊員們動起手來,噼里啪嚓把子彈推上膛去,如臨大敵一樣,加速前進。大貴再說話時,他們連理睬也不理睬。慶兒看他們沒有接受建議的意思,鼓起肚子向前走了幾步說:「這鎖井鎮上,我們的隊伍可早就住滿了,要是硬過,可別怪我們不留面子。」
保安隊長把臉一沉說:「你們是哪部分?」
大貴愣了一下說:「我們是第五大隊!」
保安隊長嘟噥著說:「中央大軍都撤完了,哪裡還有什麼軍隊!」又問:「你們是什麼第五大隊?」
大貴理直氣壯地說:「我們是群眾武裝,救國會的隊伍。」
保安隊長還是待理不理的,一直打馬前進。大貴沒想到,說這「群眾武裝」,說這「救國會的隊伍」,在本地人耳目里是那樣的響亮,而在逃亡官吏耳朵里,說不說的和沒聽見一樣。保安隊還是快速前進,他們想三步兩步闖過鎖井。見這情況,大貴和朱慶趕緊動身跑回來,把情況向運濤做了報告。運濤看勸告無效,扭過頭對江濤說:「怎麼樣?來吧,先嚇唬他們一下子再說?」江濤點個頭說:「你指揮吧!」
大貴說:「對他們就得連嚇唬帶勸說。」
運濤下了決心,拿過老占的盒子槍,首先向空中開了一槍,緊接著大槍一齊響起來。游擊隊員們第一次打仗,趴在堤坡上大楊樹底下,憑藉著有利的地形,一陣陣射擊著。保安隊一聽對方開了槍,也慌忙打到隱蔽地帶,開槍還擊。縣長和車上那些家眷們,跟頭骨碌地滾下來,找個隱蔽地方藏起來。江濤和張嘉慶蹲在堤坡上大楊樹底下,監視著敵人的行動。子彈如同火色的飛虻,一群群騰上樹梢,啄下一片片秋黃的葉子。在運濤的身旁,一群群飛虻跳在地上,騰起一股股干揚的塵土。他嗅著煙硝的氣息,細聽各種雜亂的槍聲,由不得笑了說:「聽吧,門當戶對,都是老套筒,老得沒牙了!」
嚴萍覺得有些好奇,彎著腰從堤坡下頭跑到運濤跟前,說:「怎麼?聽槍聲你就能……」
運濤說:「各種槍的聲音,都不一樣!」又問:「你不是怕炮聲嗎?」
嚴萍笑了說:「那是年輕的時候,不知怎麼,大革命起來什麼也不怕了。」
運濤說:「這也是鍛煉出來的。你在這革命的熔爐里熔煉了這麼多年,經過幾次政治波浪,當然思想上會有很多進步的。」說著,打發慶兒叫了各中隊長來,囑咐他們:「今天藉機會試試槍支,看看有什麼毛病。不要瞎放槍,要節省子彈,我們的子彈是沒有來路的!」
陳金波說:「我才說試試槍,怎麼也打不響。一看,早沒了撞針!」
張嘉慶瞄了他一眼,半譏半誚地說:「這就叫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你算是嘉惠了敵人!」他不經意地脫口而出,他沒考慮這句話應該怎麼說法,對於他們——潰亂中的封建勢力,當然要儘可能爭取他們站在抗日戰線上。陳金波聽得說,騰地羞紅了臉,低下頭去,再也不說什麼。
槍聲時斷時續,響了半天,看看天快晌午,這頭不放行,那頭還在堅持戰鬥。兩頭都不見傷亡,都無力結束戰鬥。運濤說:「他娘的!真是欺侮老頭沒辮子,來,嘉慶!打他一槍!」說著,張嘉慶把盒子槍插在腰裡。游擊隊員們聽說張隊長要打槍,都喊起來,都知道張嘉慶好槍法。有人把一支新三八大蓋送到他的手裡,他拉了拉槍栓,看了看槍膛,拉長了嗓音大叫一聲:「朋友們!不客氣了,先拿你們的帥旗!」喊著,一聲槍響,眼看車上插的那面小白旗呼啦地倒下去了。
游擊隊員們停止了射擊,一起鼓掌叫好,說:「再來一下!」
張嘉慶說:「算了,就這一下,好貨不多見,都是中國人!」說著,那頭也停止了射擊。運濤笑了說:「嘉慶同志真是好槍法。」
正在這刻上,堤北里遠遠走過一個人來,慌忙地走著,大聲喊叫:「停住!停住!別打了!」走近一看,原來是嚴知孝。他走著,不住地彎下腰喘氣,嚴萍趕上去扶住他。嚴知孝說:「不能打了,無論如何不能打了,有塌天的大事擔在我身上。那不是別人,正是咱縣的縣長,要去靜海看家,拐回到大後方去,現在我家裡呢,走吧!到大街上去談談!」
嚴知孝拉住運濤、江濤和張嘉慶向西鎖井去。路上嚴知孝探詢運濤,問他的主意。運濤指著手裡的槍說:「目前在抗日戰爭里,就是缺少這個玩意兒。要是有了槍械,我們有的是人,有槍有人,隊伍就成起來了。」嚴萍也說:「爸爸!他們到大後方去,那裡槍炮子彈有的是,我看讓他們把槍留下。」嚴知孝點點頭說:「商量一下吧。」
嚴知孝自從「九·一八」以後,日本鬼子進占滿洲,攻擊上海後就無心教書了。從北平回來,江濤出了獄,他就把保定的小房交給朋友,和嚴萍搬回鄉里,在故鄉定居。憑著他父親的老勢派也常有人因鄉俗事情來找他,因他和衙門裡的人有些來往,也斷不了進進城,走動走動衙門,消遣光陰。在調解是非上,他既不希望哪家把官司打勝,也不希望哪家把官司打敗,只是做些息事寧人、調節口角是非的事。這樣一來,他的名聲就大了,因為他是讀書人,談吐不俗,而且說話一往直正。一說起嚴知孝來,城裡人們都佩服。今天縣長來拜訪他,也是因為在縣裡常聽到人們說,再者有著嚴老尚的時候,慣愛標榜自己,扶危救國;凡是遠來的、近走的,有什麼困難,有求必應。父親傳下這套衣缽,嚴知孝也還遵循這個老習慣,只要有人找到他的門上,沒有不答應的。
嚴知孝拉著運濤江濤和張嘉慶走進鴻興葷館,打發掌柜的把王楷第叫了來。王楷第滿身風塵,黃瘦的臉,袍子馬褂上沾滿了泥土。一進門,先哈了個腰,摘下紅風帽,露出黑緞子帽盔紅疙瘩。他說:「對不起,既有冒犯,理應到府賠罪!」他拱起兩隻手,深深地彎腰作了一個揖。
嚴知孝起立讓座說:「沒說的!這是救國會的運濤、江濤和張隊長。」又指指王楷第說:「這是我的老朋友!今天你們既然來在我的門下,我做東道,請諸位喝杯酒!」說著,得意地捋著他的蒼白鬍子。
王楷第又站起身來,弓下腰,連連打拱說:「實在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嚴知孝左手抓住王楷第的袖子,右手抓住運濤的手,喘了一口氣說:「我先說一句,今天天氣冷,又刮北風,你把人撤回宿營地。」又對王楷第說:「時辰不早了!你也打發人們趕緊進鎮,打打尖吃點東西。」他又搖著兩手說:「不論有多大誤會,今天由我一人承當。不然,今天這事我就不管了!今天咱們都是朋友相見,簡短截說,有一句說一句,說一句算一句,我嚴知孝向來不說廢話。」說著,他打發跑堂兒的端上酒菜,又支使嚴萍給大家斟酒。休息片刻,他兩手扶在桌子上對運濤說:「你說說你的意見!」
運濤立起身來,敞開洪亮的嗓音說:「我代表救國會,以廣大群眾的名義建議:國家官吏,應該守護國土。棄官逃走是不應該的。你們平時掙錢養家,搜刮民財,吃不完,穿不了,享盡人間富貴;日本鬼子一來,廣大群眾希望你們抵擋一陣,可是你們一溜煙往南跑。既是跑回大後方也罷了,可是你們要往平津跑。」過去,運濤在統治階級的壓迫之下,多少年來,心裡的憂鬱無法發泄,今天如同決堤放水,話也收不住了,揚眉吐氣一直說下去。
王楷第看運濤慷慨陳詞,臉上紅堂堂的,他小腿肚子打著顫說:「實在慚愧!在下本來是堅決抗戰的,不然也等不到這會兒才走。不過上了幾歲年紀,萬一打起游擊來又不方便。因此張總指揮調我到南邊去。可是,家有八旬老母在堂,我又想回去看看。」
運濤說:「你可知道中共中央提出的統一戰線政策?」
王楷第聽得問,兩隻眼睛盯著看嚴知孝,看他怎麼擺布這盤棋。嚴知孝看運濤態度強硬,便說:「甭多說了!這統一戰線政策,無非是各黨各派各階層都參加抗戰。叫大家都有機會參政,集中力量對付日本帝國主義!」
江濤說:「統一戰線之下,有錢出錢!有槍出槍!如有貪官污吏,拐款攜械潛逃,那是不能允許的。」
王楷第看江濤的神色,想到「拐款」「攜械」確實是個不小的罪名,深恐引起再大的糾紛。他明白大車上確實有大批庫款。想到這兒,兩腳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額上沁出幾顆大汗珠子。
嚴知孝看今天場面不平穩,運濤態度強硬,江濤和張嘉慶臉上也有些風火,於是他鄭重其事地說:「今天,我們就是相見以誠!有什麼說什麼。站在朋友立場,消解紛爭!」他因為多喝了幾盅酒,臉上泛起紅光,喘著氣,兩隻顫抖的手舉起酒杯說:「我說句公道話,兩方要是遵服,請滿飲這一杯。要是不呢,你們打你們的仗,自此以後,在朋友場中,我嚴知孝就再不出頭了。說實話,王縣長是有了年紀的人,願去大後方就請去,但就不必回靜海了。誰不知道靜海縣離天津八十里地,一日之遙就到鬼子那頭。救國會這頭,都是真正的保衛國土的人們,可槍支彈藥是缺乏的。」說著一口痰湧上來,憋得滿臉通紅了,喘息了一會兒,才又悶聲悶氣地說:「這麼辦,王縣長帶上足夠的銀錢旅費,帶上車輛和警衛人員去大後方。其餘的人和槍炮子彈留下來抗戰吧,這樣辦,對國家對民族都有好處!」
運濤一聽,就勢說:「嚴老先生的話,我們完全遵服。來!看在嚴老先生的面上,我們喝乾這杯酒!」說著江濤、嘉慶也端起酒杯,仰起頭一飲而盡。
王楷第瞪著眼,呆呆地看著這局勢,覺得事出意料之外,但也無可奈何,只是勉強端起酒杯說:「好!國難當頭,我也滿飲這一杯。」
嚴知孝看第一炮打響了,他悲壯地舉起酒杯,渾身打著哆嗦,兩滴淚流在眼眶上,用黃鐘大呂的聲音說:「咳!時至如今,也無話可說了!這就到國破家亡的時候了,我們祖先留下這樣大的版圖,只可惜他不孝的子孫們無人守住疆土。眼看國土淪喪,這亡國奴的帽子就要戴在我們頭上!咳!王老,你要上大後方去,你就請去吧!我是不走的,我要停在這裡看著,看看到底有哪一個能作為祖國守土的疆吏!救國會拿起槍桿抗日,與倭寇周旋於敵後,是好樣的!中華男兒有人守土抗戰,真乃可喜可賀!現在兩家紛爭算是解決了!」他痰喘了兩聲又振作了精神,義氣軒昂地說:「古語有云『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於此可見!」
運濤見這位老人真的動了情,也悲壯地舉起酒杯,用洪亮的嗓音說:「好一個『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來!共飲這一杯!」
說著,大家共飲了這杯酒。
吃完了飯,王楷第帶了一輛大車,幾匹牲口,二十多個保安隊員,帶上家眷、行李,就起程向大後方走去。張嘉慶和江濤把王楷第留下的保安隊,編了一個特務中隊,補充在大隊里。朱老忠和慶兒他們把車、馬、槍、炮、子彈拉回東鎖井,放在馮老錫大院裡。朱老忠笑眯眯地說:「好啊,咱們這家業鬧起來了!有了大車,有了大騾子大馬,來吧!這『日』可就抗大了!」張嘉慶拉了運濤一把,伸出大拇指頭說:「好!沒白參加北伐,沒白住了監獄,沒白上了延安……」嚴萍聽了,也在一旁笑了。江濤也挺高興。
救國會解決了保安隊後,算是得到一個大的勝利,也就把馮貴堂釋放了,目的是叫他看一看形勢,叫他有所覺悟。運濤認為這是分外的希望,江濤和嘉慶卻認為形勢變了,也有可能。嚴萍沒有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