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三十五
日本兵好像毒蛇一樣,沿著平漢、津浦兩條鐵路,一股勁地往前爬行。先頭部隊好像又肥又大的三角腦袋,在西邊拱了保定、定縣、石家莊;在東邊拱了滄州、泊鎮、德州,一直到黃河北岸。毒蛇爬行過的土地,漢奸土匪如毛,群情為之不安,引起很大的動亂。
張嘉慶和朱大貴帶領的游擊隊,在人們愛國熱情的支持下,由二百多人發展到三百多人,又由三百多人發展到四百多人。成立了大隊,建立了大隊部。編成了三個中隊,派了陳金波等三個中隊長,看看敵人還沒有向中心地區進攻的企圖,就住在鎖井鎮上進行整訓。
順兒在班裡呆了幾天,嘉慶看他為人老實可靠,就把他調到隊部來,管理管理伙食,送送信。可是,他不忍放下那支破馬槍,成天價背在身上。他不願耽誤操課,每天早晨都背了馬槍到原來的班裡去上課,學射擊、瞄準、打野外,下午上課,聽江濤講解「群眾工作」和「統一戰線問題」。空閒時間跑村公所,辦辦事情。再不,就躺在草垛一邊,曬太陽學認字。
那天他正坐在草垛一邊擦槍,警衛員老占走過來,說:「咱也擦擦槍!」說著,他把破袍子脫下來,鋪在地上,把槍上的零件卸下來,曬在袍子上。他說:「唔,我還沒有擦槍的油呢。」
順兒手裡忙著,顧不得說話,揚起嘴巴向角門一點,老占一看是雅紅走出來。老占臉上笑著說:「房東,給我點桂花油!」說著放下槍上零件,走到雅紅跟前。
雅紅說:「桂花油是抹頭髮的,不能擦槍!」
老占說:「也能擦槍!」老占拉起雅紅來往家走。
雅紅掙脫了手,紅起臉來說:「看你!」
老占說:「抗日的人們,還分什麼你我!有錢的出錢,有東西的出東西,是不!」說著,歪起頭看著雅紅的臉。
雅紅臉上由不得紅起來說:「你那嘴兒,說得多巧!」說著,帶了老占從場院走進外院,走到二門,雅紅說:「你在這兒等著。」老占不等,跟著雅紅走進東屋裡。東屋窗子糊得挺豁亮,窗紙上糊著剪紙花,炕上鋪著花氈子。炕對過放著紅漆衣櫃,牆上貼著兩張水彩畫。老占說:「這畫兒畫得不錯!」
雅紅說:「是俺在學校的作業。」
老占看桌子上放本書。問:「你還看書?」
雅紅說:「悶得慌了看會兒。」說著,把小花玻璃瓶遞給老占,說:「拿去吧,使過了還給我。」
老占說:「好!」他走出房門又走回來說:「大姐,再給我一塊紅綢子,好嗎?」
雅紅說:「我不是給過你了嗎?」
老占說:「油污了,也破了,像是偷墳盜墓來的。」
雅紅一下子笑出聲來,說:「看你說的,是有年代了。」她從櫥子頂上搬下席箱子,撿給他一塊紅綢子。
老占說:「還是大家主兒姑娘,有的是好東西。」
雅紅說:「看你會說的!」說著,兩個人出來,雅紅問:「你是哪村人?」
老占說:「張崗人。」
雅紅問:「家裡有什麼人,小小人兒出來抗日?」
老占說:「父親參加了抗稅,叫國民黨殺死了。哥哥參加了暴動,犧牲了。」
雅紅說:「看你像門裡出身,不然小小人兒家裡捨不得叫你出來革命。」
老占說:「當然是,老忠大伯說,不革命不能報血海深仇。」老占說著,走回麥秸垛跟前,坐在地下擦槍。迎著太陽,身上暖烘烘的,他手頭上一股勁地忙著,嘴裡打著口哨。嚴萍慢搭搭地走過來,看見老占這麼高興,她問:「老占心裡怎麼這麼滋潤?」
老占抬起頭看了看,說:「有『日』抗,有飯吃,還有什麼上愁的!」
嚴萍站在一邊看他擦槍,說:「比起俺們和你哥鬧暴動的那時候強多了,那時候成天價藏藏躲躲。黑夜裡開會用被子堵上窗戶,白天開會鑽在高粱地里。人群里不敢去,離遠看見來了人得躲著走!」
老占說:「你們和老一輩的受了罪了,該我們享這份抗日的福。」
嚴萍說:「當然呀,這點自由也是頭顱和熱血換來的,不是容易的。你要好好抗日,把日本打出去,大家才能過安生日子。要是打不出日本鬼子,就增加了革命的困難。」
老占說:「嚴同志不用說了,我心裡明白,將來我想下班,學學上課體操,當一名戰士,說打就打,說干就干!」
嚴萍暗暗點頭,對順兒說:「順兒!你和老占在一塊,教著他點兒,你比他大幾歲……」
順兒手裡不停地擦著槍,眼望著嚴萍說:「唔!咱們是一樣的,別看年紀輕,談起來都是老同志。」
正說著,江濤走進來,說:「老占!老占,送信去,買點菸來。」
老占抬頭看了看他,說:「你等一等,吭!我上好了槍。」他又撅起頭來,看著江濤說:「嚴同志!你老是皺著眉頭幹嗎?」
江濤說:「我呀,我心裡有事。」
老占說:「你心裡老是有事!」說著,用紅綢子包好了槍,挎在肩上,拿了信,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嘴裡說著:「順哥!走!上街去!」說著徑自出門去了。
順兒說:「頭裡走,我還得上村公所去。」
老占下了坡,一進葦塘,聽得有幾隻「葦柵子」在葦叢里唧喳叫著。他想進去捉住一隻,可是那精靈的鳥兒一見人就向里飛,葦塘里連一點聲音也沒有,靜得怕人。葦葉子也黃了,一片片飄落在地上。葦纓一穗穗長得白花花的。他看那鳥兒,黑嘴、黃肚皮、黑眼睛,兩腳在葦葉上跳著,點著尾巴,吱吱地叫著。多麼活潑的鳥兒!他很有些留戀不舍。呆了一會兒,他覺得葦塘很深,陰森得怕人,幾乎窒息得透不過氣兒來。他心上突突跳著,害起怕來。
這塊葦塘有十幾畝大,老年間有官塘,如今是馮貴堂家的私產。春天,孩子們光著腳兒在葦塘上掰葦筍,葦塘上有沒髁深的水,從水裡長出紫色的葦筍,支繃著兩個小綠葉兒,孩子們吃著有些酸甜。夏天,孩子們提著竹籃子擗葦葉,包粽子吃。葦塘里,春天有藍的、秋天有紅的靛頦兒鳥在敘叫。這座陰森的葦塘,老年間曾有過歹人在這裡圖財害命,有強人強姦幼女。有獾、有狐狸、有黃鼠狼……老占一想到這座葦塘的歷史,由不得心上緊張起來,慌忙走過去,直奔西鎖井。他走到陳金波的中隊部,陳金波正在用剃刀修他的鬍子。
陳金波停下手,睜起眼睛問:「怎麼?又是信?」
老占說:「又是信!」
陳金波把信放在炕上說:「怎麼這些個信,今天一封信,明天一封信,咱算幹不了這個,請假!請假!有的是好軍隊,這算什麼?」
老占歪起頭看了看他說:「怎麼?你想走?」
陳金波說:「走,早就想走!」說著戴上他那頂油罐似的帽子,走出去了。
老占從中隊部走出來,又到聚源號去買煙。剛跨出板搭,碰上老山頭從大街上走進來,老山頭又胖又矮,小三角眼睛,像錐子一樣,專愛看故事。他一眼看見老占身上挎的盒子,說:「哈!新槍!」說著,掂起老占的盒子套,把槍抽出來一看,說:「哈,德國造!就是銹了點!」
人們聽他一聲喝彩,都圍上來看,都說:「這槍真新,真亮!」
老山頭掂著槍留戀不舍,嘟嘟噥噥地說:「二把、插梭、二十響,好槍!好槍!頂個小機槍兒使!」他連連掂弄了幾下,交給老占,唏唏哩哩地說著。小三角眼向老占盯了一眼,繃起嘴唇走開了。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睃了一眼,悶著頭兒想了想,自言自語:「這槍,怎麼這麼眼熟?」
順兒背著槍,從村公所里走出來,離遠看見人們圍著老占看槍,他揚起手大喊:「老占!老占!」
老占聽得喊,踮起腳嘰哩呱噠跑過來。順兒板起臉來說:「老占!你就不懂俺村情,金銀還不露白呢,叫他看槍!」
老占說:「看看有什麼關係?」
順兒說:「當然有關係!」
說著,兩人並起肩膀兒走回來。見江濤和嘉慶在大隊部台階上站著說話,商量事情,老占迎過去說:「一人一盒!」說著,把香菸遞過去。
江濤接過香菸,說:「你把信交給陳隊長了?」
老占說:「交給他了。」
江濤問:「他說什麼來?」
老占說:「他說,請假,請假,咱算幹不了這個!」老占說著,嘻嘻地笑個不停。
江濤問:「他想走?」
老占說:「他說早就想走,有的是好軍隊。」說著,又蹦蹦跳跳地走開了。
江濤和嘉慶看著這麼天真的孩子,笑了一會子。江濤想:「也許,陳金波近來有些思想活動。」他想用一個什麼方法團吉他,教育改造他。針對這個公安局督察長出身的人,他覺得很費苦心。
第二天,江濤起得很早。忠大娘舀了一銅盆洗臉水,放在地上。他洗了臉,喝了開水,走到村北里去。秋天去了,冬天還未來,藍色的天上,盪著幾片紅色的霞雲。西北風把梨樹的葉子吹得紅了,黃了,落了。吹得楊柳樹搖擺著枝條,在晨風中嗤嗤地響著。張嘉慶和朱大貴叫著運濤教導遊擊隊員們打野外。一班班、一隊隊,在秋後廣闊的田野上做著戰鬥演習。他們提著槍,彎腰跑著,匍匐在墳地上做著戰鬥的姿態。如今,軍事對於江濤還是陌生的。他們每天到運濤那裡聽他講戰鬥實例,接受經驗。他又覺得這次來鎖井有很大的不同。這個變化,在心理上,在感情上有所感觸。在大暴動的時候,在抗捐抗稅的年月里,環境是那樣,革命的隊伍又是那樣。這早晚,日本鬼子踏上中國的國土,環境變了,革命的隊伍也有所改變。人們為愛國的熱情所鼓舞,抗日的工作,到處受到歡迎。這政治形勢的變化、階段關係的變化、統一戰線在民族革命中的作用,一到實際工作中就很明顯地體會到了。他想:黨是英明的!他帶我們走上了革命的康莊大道!走向勝利!正好這時運濤回來,在軍事上對他們有很大的幫助。
江濤從操場上回來,接到張合群同志的來信,叫運濤到東老淀去接洽關係,聽從分配。信中還說:孟慶山同志奉中共中央的命令來到冀中,開展敵後游擊戰爭。呂正操同志帶著東北軍一個團也留在冀中,自衛軍將移至滹沱河北岸一帶,接近高蠡地區。這樣便於感受到老區群眾的溫暖,便於擴軍備戰。黨指示運濤去接洽關係,接受任務。江濤走到春蘭家去,對運濤一五一十地說了。運濤很覺高興。
江濤在忠大伯的炕頭上,召開了縣委會。他說:「目前日本鬼子攻占了平漢、津浦兩條鐵路,形勢上大致肯定下來。眼下要抓緊空隙擴大抗日武裝,建設抗日民主政權,開展統一戰線工作,促成團結抗日的新形勢。」他們決定:運濤到東老淀去。張嘉慶帶部分隊伍去打游擊,鍛煉鍛煉,另一方面,也需要擴大隊伍,江濤到人民自衛軍去。會開完了,江濤躺在炕上打了個舒展,坐起來,聳動了一下濃厚的眉毛,覺得肩膀上責任實在重大。一會兒,忠大娘端上山芋粥來,江濤說:「吃完飯,我想回家去看看。運濤要走,有事情打發通訊員去叫我。」
嘉慶說:「去吧!我放你的假,回來的時候,帶點好吃的東西回來。」
江濤說:「好!你就是愛吃,有好酒還愛喝二兩!」江濤吃完飯走出來。到了北街口,穿過梨樹行子,踏著小道上紅色的落葉和枯草走著。正在低頭走著,猛地天上飛過兩行雁,嘹亮地叫著。他停了腳,抬起頭看雁行在高空中飛過。低下頭來的時候,從蒼黃的葉隙中看見遠遠地走來一個女人。他心上不由得抖動了一下,離遠看去,身材、步態,都像是嚴萍,仔細看時,果真是她。她穿件藍呢上衣,紐扣沒結著,露出素藍長褂,腳上穿著黑色的便鞋匆匆走著,安謐的眼神里似乎埋藏著莫名的憂鬱。江濤心上一時受了壓迫,緊張地跳動著。
當嚴萍看出是江濤的時候,兩隻腳幾乎跳起來,伸出她的兩隻手,兩步並作一步跑過來,笑著:「江濤!我去換了件衣服。」江濤說:「好!你冷了?」
江濤乍喜之下,搶上去攥緊了她的手,又伸直兩手,扠住嚴萍的腰對她說:「我也想跟你談談!」但稍一冷靜,思想的觸角即刻收縮回去,下意識地把手放開。一片黑色的影子從腦海中掠過,好像晴日間掠過一片烏雲。
他這種思想上的變化,嚴萍並沒有發覺,她說:「過去我老是擔心,直怕見不到你,如果見不到你,我的心上是空虛的。」當然,她所擔心的,不只是工作上的事情。從和馮登龍那樁事情之後,她經常擔心著和江濤的關係。有一次,她想和江濤談談,把事情談開,也就放心了。江濤拒絕了她,還給了她個臉色看。自從那時起,她就想找個機會向他剖白一下。因為她了解江濤不是那種思想狹隘的人。她也明白江濤思想開朗,胸能容物,必定會原諒她的。
江濤問:「你這時候做什麼去?」嚴萍說:「我想回趟家。天冷了,我添了一件衣服。」江濤說:「是的,天涼了,我也家去看看。運濤要走,他還說帶春蘭去。」嚴萍說:「也好!走遠道兒,兩個人也不悶得慌!」說著白淨的臉上有些紅潤,兩隻眼睛水波波的,說:「回到家裡,老是過兵,飛機又炸了城裡,動亂的時候來臨了!……喲!這些日子工作忙,好多天不談了。」嚴萍說著又牽起江濤的手,把臉偎在江濤的肩上,作為一個老朋友,這本來不算什麼,可是江濤心上印著未治好的創傷,就覺得有些不自然,江濤輕輕地把她的手推開。這時嚴萍下意識地感到江濤有些冷淡。尤其走在這個梨林里,她想到幾年以前,他們曾在這梨林中擁抱,而且定了終身,這是他不會忘記的。
兩個人下了千里堤,走到江濤家門口。一進門江濤就喊:「媽!萍妹子來了!」
媽媽一步一步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扇鞋底子,把針在頭髮上磨著,覷覷了一下眼睛,說:「喔!萍妹子呀!忙來,忙來,房裡坐。」說著,她扯起嚴萍的手走進屋來,拾掇了炕上的活計,打掃了炕沿說:「坐在炕頭上,我給你炒花生吃!」
嚴萍說:「我不愛上炕,我不會盤腿,就坐在炕沿邊上吧!」她看到濤他娘已經變成了一個白髮老人,麵皮也曲皺了,腰也彎了下來,心裡想老人家經歷了多少事故,心上受了多少的驚嚇和磨難,但她的眼神還是剛強的,兩隻手還是靈敏的。
江濤問:「這些天以來,嚴老先生好嗎?許多日子不見他了。」嚴萍說:「他很好……我父親總說,咱們的救國會鬧得不錯,他很想念你。他說,你可能是在『裡頭』負了責任。他想自己出生在士紳家裡,你不找他,他當然不好意思來找你。」
江濤說:「有些日子不見了,我很想去看看他。他倒沒走?」
嚴萍說:「他堅決不走!要和日本鬼子周旋到底!」
江濤問:「他對抗日救國的態度怎麼樣?」
嚴萍說:「從歷史上看,他是痛恨異族入主中原的!他說很想和你談談,你可以去看看他嗎?」說著,兩隻眼睛瞟著江濤。
江濤覺得很不自然,低下頭去說:「可以,也有必要去和他談談。」
嚴萍緊跟了一句說:「今天可以去嗎?」她的心情是迫切的,要急切地解決一個思想上的問題。
江濤說:「有些日子不在一起了,在家裡玩一會再去,家裡雖然茅草,可是一走到家裡,心裡就感到服帖。」是的,這是一個久經憂患的家庭,它經歷了幾個革命階段,帶著一身創傷,但乍看起來,門窗還結實,房屋也無多大變化,還是那個老樣子。
嚴萍說:「當然是,家屋雖然茅草,可是,它是革命的搖籃。一走進家裡,身上就感到溫暖、服帖。」她說著,像小孩子一樣用鼻子笑了一下。
江濤點了點頭,並未說什麼。
母親用簸箕端著花生走進來,聽他們說要走,忙把簸箕放在炕沿上說:「可不能走!吃了飯再去。昨兒晚上,我還打了兩個燈花兒,想是今天有點什麼喜事,果然!」老人把花生撒在炕上,又退回兩步,拍了拍手笑著,看看嚴萍,又看看江濤,說:「你們什麼時候成親呀?十幾年了,老是叫別人給你們操心!」她這麼一說,江濤低下頭不說什麼。倒是嚴萍臉上發紅起來,也不知怎麼說好,她不好意思地輕輕地笑了一下。
他們吃著花生,喝著茶,嚴萍和母親敘了一會子家常,就從家裡走出來上大嚴村去。母親留不住,偷偷地跟出門來,扒在牆角上悄悄地看著,搖搖頭自言自語地說:「什麼時候能辦了這門親事?」她意味深長地嘆著,又笑眯眯地走回屋去。她希望早一點給江濤成親。
深秋了,太陽照著梨樹上的葉子,閃著紅色的黃色的亮光,他們沙沙地踏著落葉,並行走在梨樹林裡,感覺到今日的梨林分外親切幽靜。看到故鄉的一草一木,一葦一樹,都會撩動他們心中的感情。尤其是這片生長在家門上的梨樹林,和他們的生活、他倆的愛情有多大的關係呀!這梨樹林是他倆歷史上的見證人。江濤仔細看著這梨林,每一個樹杈,每一片草地,他是那樣的愛它們。嚴萍彎腰拾起一片通紅的葉子,用手指頭捻了一下,笑著說:「你看這片葉子多紅!多亮!」說著放進江濤手上。
江濤用手指捏著葉柄看了看,說:「是的,紅紅的葉子!」他的思想跳到了別處。
嚴萍說:「江濤!我早想咱們應該好好地談談。」
江濤漠然地說:「可以談談。」他的語音是那樣的輕渺,使人聽了似乎不帶一點感情。
嚴萍見江濤神情冷漠,便也不再說什麼。按嚴萍的遭遇說,她無法忘記對江濤的友情,尤其探監時在監獄中的那一夜,她更是不會忘記的。馮登龍陣亡以後,她想這件事情算是過去了,心情輕鬆了很多,她又帶了些書報和吃的東西去看望江濤。那是她惟一的安慰,她非常重視這個友誼。如今事過境遷,她感到鐵窗之下的感情已漸漸淡涼了,但又無法對他傾訴。江濤雖然是個有感情的人,但事情過去了,他只好經常按捺著難忘的、起伏的思潮。今天,嚴萍在這兵荒馬亂中要和他談談,他一時也無法憶起已往的情緒。
嚴萍說:「我早就想應該好好談談,可始終也沒很好的談過。」嚴萍低頭走著,說著。說話時只是唔唔噥噥的。
江濤說:「在監獄裡的時候,聽你談到登龍的死,也曾為你難過。可是現在,不知怎麼,我懶於登你們的門了。咳,從那時起,我怕到保定!怕去西城,怕過寡婦橋,怕見思羅醫院後邊的墓地!所以出了獄,我拜訪了嚴老先生,馬上離開了保定,到北平去了!」他們走上了河堤,河灘上清涼涼的流水在緩緩地流著,在秋天的陽光下泛出白色的光亮。江濤深有感觸地說:「你看這河水,我們的友情就像這河水一樣源遠流長,再高的山,再深的谷也難隔斷我們的友情,讓我們永遠做最親密的朋友吧!」他想:已往的事情既然過去了,再沒有必要談它了。
嚴萍聽了這句話,猛地打了個愣怔。她覺得這句話意味深長,可是叫人怎麼體會呢?有時她也覺得時光一天天地過去了,往日的感情,變成河水一樣淡涼,像秋天的高空一樣縹緲。慢步走著,抬著看那清涼的天空,有兩隻水鳥,遠遠地從沙灘上騰空而起,啾啾地叫著,一直飛到天上。她想想過去,看看現在,由不得睫毛濕潤起來,她抬頭看了看江濤,又深深地埋下頭去,陷入沉默。
江濤說:「我希望你能在群眾運動里,在這偉大的民族革命戰爭中鍛煉自己。這樣,對革命對自己都會有好處。」
嚴萍帶著眼淚笑笑說:「是的!我願跟你一起前進,向你學習!」這是一句老話,也許如今說順了口,說完又朝江濤笑了笑,由不得臉上紅潤起來。
江濤說:「可惜早下決心就好了!」
嚴萍看了看江濤的臉色,說:「這也很難說,也許所謂小資產階級思想,一時聰明,一時糊塗,幹事優柔寡斷。到今天也就很難說了,希望你原諒我!」她聽江濤的談話,似乎是譏諷,又似乎是孩子時候的詼諧。但是,她沒有別的話可說,只有如此罷了。本來她不想一下子談得這樣深刻。可是急迫的心情,實在按捺不下,話到嘴邊就衝口而出了。而後,她又覺得後悔。確實,她並未做錯一件事情。
江濤說:「過去的事,不要再談它吧!一個人,好像走路疲乏了,坐下來休息一下,撣撣身上的塵土再走!」他感到確實如此。他倒不恨嚴萍母親對嚴萍婚事的糊塗和專斷:他恨嚴萍的軟弱,恨自己無能。那咱,嚴萍並未中斷了革命,也並未拋棄了對他的情誼,不知怎的,如今卻走在一段泥河裡,使他們的感情不能前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