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三十三

梁斌 《烽煙圖》
公路上過完了兵,日子還照老樣子過下去。人們該刨山芋的刨山芋,該砍豆子的砍豆子……收秋已近尾聲。 珍兒聽說鎮上住了游擊隊,喜得心慌,想到乾娘家去看看有什麼新消息。多咱一想起乾娘慈祥的手,慈祥的面孔……就恨不得插翅飛過去,躺在老人家懷裡。 東房蔭剩下三尺寬,她舀了盆水來,把頭髮洗淨曬乾,偷偷地跑到大奶奶的穿衣鏡前,笑眯眯地看著:一條紅繩子大辮子已經垂到大腿上,臉上胖了一些,胸部也覺肥碩了,老毛藍粗布褂子,藍色褪得露出白線來。奶奶們不叫她,她也不去招惹她們,偷空兒溜出來。剛走到場院裡,秣秸垛那邊有人在喊她:「珍兒!珍兒!」珍兒滴溜兒跳著腳尖轉了一圈,也沒看見是誰,追到磨棚里一看,二貴正扒著窗欞格看她。他在掃著磨道里的馬糞,用獨輪小車推到豬圈裡去。見珍兒來了,停下手裡的活兒,掏出小菸袋,慢搭搭地打火吸菸。自從大暴動的日子,二貴和慶兒被和平會逮捕了,一直被霸在馮家大院裡扛長工,如今也長成身個了。長條個子,圓眼睛,紫赯色的臉。他坐在磨台上,說:「今天你也有個輕閒了?」 珍兒說:「鬧日本鬼子鬧的!這人家的活,爺爺奶奶一大群,不是這個年月,哪裡會有個輕閒!」 二貴隔著窗子向外看了看,低沉了聲音問:「怎麼樣?這幾天有什麼消息嗎?」 珍兒走近一步,慢慢地說:「這幾天呀,正鼓搗東西哩!好衣、好裳、大把的洋錢票子……是凡值錢的東西都藏起來了!」 二貴細聲問:「洋槍藏在什麼地方?」 珍兒說:「我哪裡知道?」她噘起小嘴,說:「未曾鬧鬼,先把我關在小屋裡,還鎖上門!」 二貴問:「你不會隔著窗戶眼兒看看?」 珍兒說:「他們先擋上窗戶,不叫我看。」 自從高蠡游擊戰爭失敗,二貴、慶兒、珍兒一直在馮家大院扛長工,珍兒現在已經成了很好的婦女積極分子了,她的工作是打探內宅的消息。雖然日子是清苦的,可是她相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冬天去了,春天自然就要來的!不知怎麼的,弟兄伙里,二貴近來一見珍兒的面,像是有著一種不同的感覺。在他眼裡,她比過去長得高了,好睜著一雙好奇的黑眼睛看人,烏溜溜的大辮子,長得更長了。二貴一看見她,像是心裡多了一件喜興的事。但他不敢設想,能從虎口裡把她奪出來。有時,他也把這件事和革命工作聯繫起來,「等革命鬧好了,也許……」可是,珍兒這孩子還不懂得一個青年小伙子的心,她還有些孩稚氣。珍兒看二貴瞪著眼睛出神,伸手搬起他的頭問:「二哥,你發什麼呆?」 二貴笑笑說:「沒發什麼呆!」說著,他還是一動不動。 珍兒又摸著他的耳朵,他的耳輪又紅又厚。她問:「是怕日本鬼子?」 二貴猛地抬起頭來,說:「日本鬼子?什麼鬼子我也不怕!」當他聞到珍兒身上有一種脂粉味,心上又覺難為情起來,輕輕推開珍兒的手說:「去吧!我要推糞了!」說著,把火鐮一掄,把荷包韁繩纏到菸袋上,說:「告訴你,珍兒!以後,不要搽脂抹粉的,咱窮人家!」 他還沒有說完,從背後來了一個人,躡手躡腳地走過來,冷不丁地跑上來,說:「先燒上三炷香再說……」說著,張開嘴哈哈大笑起來。 二貴回頭一看是老拴,他問:「燒香乾嗎?」 老拴說:「別裝傻,我早就看出來了,不燒香怎麼能拜花堂呢?」 二貴不等老拴說完,手疾眼快,把一杴糞球兒扣過去,珍兒一看,也撲過去舉手在老拴身上亂捶,說:「老拴哥,你混蛋!老拴哥,你混蛋!看你還舌頭不在嘴裡不!」 老拴拔腿就跑,珍兒就在後頭追,一拐梢門角,撞上李德才。差一點把李德才碰個仰跤,趔趄了兩步,才站住,說:「怎麼這麼冒失!」抬頭一看是珍兒和老拴,鎮起臉來說:「在一起打打鬧鬧,成個什麼樣子?也不嫌人家笑話?」他兩眼瞅著老拴吸溜著嘴唇走遠了,才放下臉來,笑著說:「閨女!老長時間不見你了,我當爹的能不想你?你看我這衣裳不像衣裳,吃的也不像個吃的,你也不結記我點!」他絮絮叨叨說著,用手指尖捏起油氈布似的破袍襟,給珍兒看。 珍兒一下子噘起嘴來沉下臉說:「我有什麼辦法結記你,把別人推到火坑裡,你也痛快不了幾天!」她低下頭去,再也不說什麼。 珍兒好長時間不見爹,他老得多了,渾身上下只剩下一架骨頭。那咱,有吃有穿,成天價坐在屋裡讀詩作詞。這早晚窮得成了孤身一人,只得跑蹅著兩隻腳吃碗飯了。李德才見珍兒不高興,自己也不好受。他想不出是誰的罪惡,才幾年就弄得家破人亡,父女們連一個存身之處也沒有了。李德才到了這刻上,只得打起笑臉,說:「怎麼?你這還不好嗎?人,一輩子有的吃有的做就算了,別聽你乾娘那個,甜言蜜語的,當得了什麼?人家這是大戶人家……」當他一看到閨女的身材成長起來,臉兒也有些胖了,又裝出極其關心的樣子說:「閨女!不用生氣,你身上的事情,當爹的早給你操著心呢,過幾年說不定……」 珍兒聽到這裡,擰著身子說:「快去你的吧!黃鼠狼給雞拜年,誰聽你那一套!」她跺了兩下腳,一陣風兒似的走開了。李德才站在梢門角上,失望地看著珍兒走遠,才搖搖頭走進馮家大院。 珍兒走到大街上,大街上游擊隊的人很多,她不敢多逗留,一直跑向東鎖井。這幾天柳樹落下黃葉兒,是誰在樹林下撒下草標兒,占下樹葉當柴燒。塘水很清,很綠,透過塘水看得清塘底上的水草和游魚。那條黃魚兒頂著兩條長長的水溜游著,翦個尾巴游到東,又翦個尾巴游到西……她覺得這魚兒比自己還自由得多……她還記得小的時候,母親給她講過這個水塘的故事:這座水塘里有一道黑泉,直通東洋大海,在那最乾旱的年月也沒幹過塘底。老年時鎮上有一個出了名的俊俏姑娘,背著父母和一個知心的人兒訂下終身的誓盟。父母知道了,不願戕害自己的姑娘,卻偷偷地把那年輕的小伙子暗害了,逼著女兒嫁給另外一個人。這姑娘卻懷著她美麗的理想,去追尋幸福的未來,跳進這深塘里尋死了。傳說:這姑娘純真的希望感動了東海娘娘,從這道黑泉里把她救走了,救到蓬萊仙島去做仙子……她想著,猛地身子一歪,一隻腳落在水裡,差一點跌進塘里去。她真的覺得害怕起來,不敢在這裡停留,連忙走過水塘,到乾娘家去。一進門,有兩個不相識的人和乾爹在院裡漿線呢,她一扭身兒,走進嫂子屋裡,問:「乾娘呢?」 金華撩起眼皮兒一看,是珍兒來了,說:「抱著起義玩兒去了,怎麼這會兒能出來?」 珍兒說:「非這會兒才出得來呢,大奶奶和大爺,財主羔子們都逃走了。」 金華說:「財主們都跑了,日本鬼子一來,光剩下咱受苦人受熬煎吧!」 珍兒問:「又要鬧紅軍了,嫂子?」 金華說:「這會兒不興說紅軍,是抗日游擊隊!」珍兒又想說什麼,可是臉上一紅,又不想說下去。最後鼓了一下勇氣,說:「嫂子!我這苦難受到什麼時候兒?」 金華可沒提防她這麼一問,這怎麼說法?他爹把親生女兒賣給人家,活著是人家的人,死了是人家的鬼。好的時候,叫出門串串親;不好,大門不能出,二門不能邁。當丫頭的哪有幾個好下場。長的人品好,人家看得上,將來當個小,能生下一男半女,算有指望了。長得人品不好,年幼的時候出把苦力氣,早晚賣出去當牛做馬。哪個當丫頭的不是當半輩子牛馬,再賣出去撈回一把錢來?金華說:「妹子!咱窮人有窮志氣,有窮心眼兒,可不能糊裡糊塗葬送一輩子!我想你只有一條道兒:只有等革命勢力再起的時候……」 「這日月……這革命勢力……」珍兒不敢往下想。她一心一意想革命成功的日子,能逃出苦海。可是,她還年輕,她還不懂得多少革命的道理,她不能想像出革命成功的道路。但是她明白她只有跟著乾爹走,依靠乾爹過日子,才有希望。實際上,她的親生父親對她沒有多大意義了! 金華看出她的神色,說:「你見過大暴動時候的威勢嗎?」說著,她用下頦向外點了一下說:「那不是你貴哥的老朋友們,矮個的是江濤,高個兒的是張飛同志!」 珍兒聽得說是江濤和張飛同志,踮起腳兒向窗外看了看,他們正幫助乾爹漿線,嘖了一下嘴,說:「好,好,他們又來了!」她說著不由得高興,扭頭走出來。一出門乾爹看見她,說:「我那好閨女!什麼時候來的?」 珍兒說:「來了一會兒!在嫂子屋裡說話兒來。」她看江濤和張嘉慶脫了大衣裳,正挽起袖子,在瓷盆里揉線。 朱老忠說:「天冷了,我們還在漿線,等你嫂子織下布來,先給你做個大紅棉襖。」 珍兒一下子笑了,說:「好!」說著,走出門來,朱老忠又趕出來,說:「珍兒!晌午回來吃飯,你乾娘給你攤雞蛋吃!」 珍兒答應了一聲,連跑帶跳,溜進雅紅家場院裡,她去看慶兒的妹子巧姑。 雅紅和巧姑正在窗下掰玉米,巧姑見珍兒來了,端出一簸箕煮熟的玉米和毛豆,讓她們吃。才幾年不見,雅紅出秀成細高挑兒,紅淡臉,四方臉盤兒,長得大大方方的。巧姑安安穩穩,黑豆核兒似的眼睛,紫赯色的臉。 雅紅見了珍兒,扯過來摟在懷裡,說:「才幾年不見,看你長得這麼好看了!」 珍兒笑著推開,說:「快別跟俺開玩笑,你們是什麼身子骨兒,能看見我們了。」說著,噘起小嘴兒,要上巧姑屋裡走。 雅紅緊拉著說:「來吧,坐在這兒咱們說會話兒。你今年多大了?」 珍兒說:「十七了!」 雅紅說:「比我小一歲呢!你每天淨做些什麼活兒?」她有些好奇,不能想像當了丫頭是什麼滋味。 珍兒聽了,眨巴眨巴眼睛,不說什麼,停了一刻又說:「做什麼活兒呢,還不是一些雜活:抽菸給人家點上,吃飯給人家盛上;夏天打扇,冬天暖被窩;早起吃點心,夜晚吃夜宵;咸咧,淡咧,稀咧,稠咧,哪件事情不得跑前跑後呢!」 雅紅心裡想:「這不是跟《紅樓夢》上襲人她們一樣?可是,她沒有《紅樓夢》上那些丫頭們的勢派。」 珍兒怔著兩隻大眼睛,看巧姑吃著毛豆,嘴舌亂響,怪香甜的,她說:「你們吃起抗日飯,吃什麼也香甜了,看樂得你們!」 雅紅說:「可不是!我也不想在這黑暗家庭里了,成天價圍著媽媽的藥罐子轉,轉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兒。」說著,抬了一下頭,想起自己的身世,又扭過頭對珍兒說:「我們一塊參加抗日吧!」 珍兒說:「參加抗日?我的身子骨兒都是人家的!」 珍兒說著,雅紅也想到在古老的中國,地痞流氓們誘騙少女,拐賣人口,那些可怕的事情。她說:「張飛同志說,抗日軍一起,就要招收女宣傳員了,還要上台演戲。」 珍兒問:「什麼時候才能婦女解放呢?」 雅紅說:「說起來也快!」 珍兒捉摸不透她們的意思,猜想著那就是說:參加了抗日,身子骨兒就有自由了。她興奮起來,幼稚的心上開了一朵花。扭頭兒跑回乾爹家裡,商量抗日的事。進門就喊:「乾爹,我也參加抗日!」 朱老忠聽了,高興地說:「你想參加抗日?那當然是好。」他哈哈笑著對江濤說:「有了什麼廟,就有了什麼神了,就有燒香許願的了!有了日本鬼子的侵略,有了抗日軍,這丫頭也有了抗日的要求了!」又對珍兒說:「你等著吧,孩子!你的事在我心裡盛著呢,盼這抗日勢力興通起來,你也就看見天日了!不然,人家怎麼肯放你出來呢?」 珍兒眨巴眨巴眼睛,說:「怎麼才算興通了?」 朱老忠說:「盼得共產黨安下衙門,掌管了政權。孩兒!像你這樣受苦人,就看見青天了!」他端起菸袋,向珍兒湊了兩步,又說:「孩子!你年歲也不小了,也該明白,想吃飯可早下米!想自由,你也得鬥爭!等人家把飯做停當,才下手吃飯,就傻眼了!」 珍兒撅起頭兒,著眼睛問:「怎麼叫鬥爭?我還不知道!」 「怎麼鬥爭?」朱老忠想了一刻,他也想不出應該怎樣,他說:「怎麼鬥爭呢?孩子,你聽得說過反割頭稅嗎?看見過大暴動嗎?這抗日是大傢伙的事,抗日的人越多越好。」 珍兒聽得說,又想起在馮家的生活,她越想越想得深沉:在馮家大院裡,她不比一個長工,一年到頭,她沒晌沒夜,沒颳風,也沒下雨。在大清早,黑咕隆咚就爬起來,連臉待不得洗一把,就掃院子、打洗臉水、泡茶、做飯……再就是抱孩子、燒火、碾米、磨麵、洗衣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到什麼季節有什麼勾當,春冬兩季沒有空閒,逢年過節不得休息,牛馬不如的日子,到什麼時候才算完呢?……她想著,心裡像塞上茅草一樣堵塞。呆呆地走回西鎖井,走回自己的小屋,睡在自己的小炕上,蓋上被子睡了一大覺,晚飯也沒吃,一直睡到半夜。到了半夜又睡不著了,她希望馮大奶奶和馮貴堂一去不回頭,叫狼吞了,叫虎咽了……將來的日子那才好過呢! 時過數夜,大柳樹林子裡起了風聲…… 張嘉慶在黎明的時候,就起來去查哨。他帶上幾個游擊隊員,從隊部里走出來,繞過葦地邊走過水塘,穿過大柳樹林子,上了堤壩。他把棉大衣裹緊,背著風站了一刻,再沿著堤岸向西去,一直走到大公路上。聽得正南方向有鞭子響,有響亮的軸音走過來,張嘉慶打發幾個游擊隊員跑上去,問:「幹什麼的?」 那頭答話:「串親的!」 游擊隊員又問:「你是誰呀?」 那頭說:「俺是馮家大院裡。」 張嘉慶聽得說是馮家大院的,立刻拉長了聲音,大喊:「站住!」一邊喊著,又指揮戰士們說:「趕上去!查查!」 游擊隊員們趕上去一看,既不是買賣人,又不像老百姓,有些懷疑。說:「停下來,查查!」 馮貴堂一回到本鄉本土,氣兒就粗起來。跳下車來一看,是些莊稼百姓的便衣隊,氣呼呼地說:「你們是哪方面兒?」 張嘉慶聽說話帶氣兒,緊跑上兩步說:「問哪方面幹什麼?不讓查嗎?」又指揮游擊隊員:「上!查!」 馮貴堂聽張嘉慶出語不遜,也指手畫腳地說:「聽說話,都是咱本鄉本土的!我就是鎖井鎮上村長馮貴堂,馮閱軒老弟那是咱的本家!」他怕再撞上土匪,想道個字號闖過去。誰知道他不道字號就罷了,這一道字號可就麻煩了。張嘉慶說:「不用說是村長,你是老天爺也得叫查查!這是上頭的命令,走,把車趕到隊部里去!」 馮貴堂睜開兩隻眼睛,看了看張嘉慶穿著軍大衣,提著盒子槍,像個軍官的氣派,立時改變了態度,點頭哈腰,滿臉賠笑說:「官長!在下不知道貴軍住在村下,要是知道,咱還是這村的村長呢?」說著走前幾步,拱手作了個揖。 張嘉慶一看他那個趨炎附勢的下流樣子,就生了氣,說:「閒話少說,走!把車轟到隊部里去,是老天爺也得叫查查!」 馮貴堂又蹭了一鼻子灰,心上撲通撲通地跳起來,坐上沒底兒的轎子,喪氣敗打地叫大有趕上車,轟到東鎖井去,張嘉慶帶著游擊隊員們在後頭跟著。車進村的時候,天大亮了,太陽就要出來。走到馮家大院門口,馮貴堂央求道:「請先把我老媽媽放回去……」張嘉慶耿直地說:「不,不行!要是出了漢奸誰負責任?」 天已經大亮了,人們都開了門,到井台上去擔水、飲牲口,看見游擊隊把馮貴堂的大車轟到東鎖井去,想是一定出了什麼事情。馮煥堂忙從被窩裡鑽出來,擦了擦眵目糊,趕到東鎖井去。一看只有一輛車,小車子不見了,咂著嘴,張著兩手沒有辦法。人們一群群一夥伙地走過去,好像出了什麼大事情。大街上人們亂嚷嚷:「游擊隊查住漢奸了!」 游擊隊把馮貴堂的大車帶到馮老錫大院裡,人們擠滿了一院子,好像看玩馬戲。馮貴堂耷拉下眼皮,噘起嘴來,出著長氣,呆呆地站著,聽候檢查。珍兒聽老拴說捉住漢奸了,邁開大步往東頭跑,想去瞧瞧紅火,看看熱鬧。跑到大院裡,一抬頭碰面看見馮貴堂,身上打了個激靈,涼了半截,扭頭跑到雅紅家屋裡去。 張嘉慶站在台階上說:「搜搜!一個一個地搜!」 游擊隊員把馮貴堂渾身上下摸了個遍,再解開扣子,外頭穿的是藍布大褂、紫綢袍子。裡頭穿的是黃毛衣、衛生衣、小褂子……一件一件都摸到了。 張嘉慶命令說:「車上的,一個個地下來!」 馮大奶奶正頂著車門帘坐著,兩手把車幃子扯得緊緊的,只怕人們看見她,聽說叫她下車,怯生生地說:「下來就下來吧,活該丟人現眼!」說著,流下眼淚,淌在胖胖的臉上。在她的一生中,覺得當前是受了最大的蹂躪。游擊隊員又仔細檢查了她。 張嘉慶又命令說:「車上的人都下來!」 大雁秀蘭和秀紅聽說叫她們下車,渾身打起噤呻。游擊隊員不知道她們為什麼老是不下來,冷不丁把車門帘一掀,閨女們一下子露出臉來,臉上抹得一片黑一片灰,實在難看,嚇得珍兒和雅紅,還有一群孩子們,嗡地向後一閃,如同對面碰上敵情,一個個變貌失色,定住眼神一看,是大雁姐兒們,又嘩嘩地大笑起來。 張嘉慶看他們把幾個年輕姑娘糟蹋得實在難看,擺了一下手說:「算了,去她們的吧!」馮煥堂立在人群後面,偷偷看著,臉上熱烘烘地怪難受,悄悄地溜走了。張嘉慶看著把車上的東西一件件檢查過了。大箱子、小箱子、大行李、小行李,少不了是些個單、夾、皮、棉,各色衣裳。最後扔下一個包袱,噗嚓一聲落在地上,把包袱摔散了,中央票子像蝴蝶一樣飛起來,落了滿世界。人們都咧起大嘴說:「啊呀!票子真多呀!」 馮老錫齜著牙在後頭看了一會,悄悄地瞅了雅紅一眼說:「你看怎麼樣?」 雅紅斜了父親一眼,抿嘴笑著走開了。老套子和小囤,在一邊嘟嘟囔囔地議論著:「早該掰掰尖兒了!」馮大有在一邊看了一會,開頭也覺得熱辣辣的,後來看這葫蘆里沒有自個兒的藥,就閃到一邊找老套子抽菸去了。 馮貴堂一家幾口,坐在行李上,好像出了水的魚一樣,沒精打采地垂下頭去。看看天快晌午,也不說讓走,也不說不讓走。往日人們離遠看見他的影子就溜開了,今天人們像看玩狗熊一樣。馮貴堂這人最會看風使船,向來不吃眼前虧,能當爺爺當爺爺,能當孫子當孫子。見沒人出頭管他的事情,躡手躡腳走進隊部,強打著笑臉,拱起手來作了個揖,說:「隊長,我們……」他偷眼看見張嘉慶的臉上鐵板板的,比磚頭還硬。 張嘉慶為了處理這家逃難的,又去找了嚴萍和江濤,三個人一同走到春蘭家裡去找運濤,嚴萍說:「你看這家人馬應該怎麼處理?」說著,坐在炕沿上,聽運濤發言。因為他才從延安回來,人們特別尊重他的意見。 運濤低下頭考慮了一會,在地上走來走去,說:「一家大小怎麼處理都可以,這馮貴堂可不是一般人,不能輕拿輕放。」 嚴萍把臉一板,說:「就是!他父子和咱們為敵一輩子,大暴動以後,他糾合四鄉地主成立了和平會,抄了暴動戶的家。今年,他又治死李霜泗同志,我們就是不能輕放他!」運濤說:「嚴萍說的是,我們不能輕放他。」 三個人聽了運濤的意見,一同走回來,叫游擊隊員把馮貴堂關在馮老錫的農具屋裡,由馮家大院一天三時送飯。說起這間小屋來,也有些特別;沒有窗子,沒有光亮。小屋裡掛滿了大牲口的繩套、犁耙、鋤、鐮什麼的。馮貴堂無處可坐,撿了一塊席頭坐在地上,生著悶氣。其餘的人們,都叫取保釋放。 張嘉慶打發人找了劉二卯和李德才來。兩個人溜溜鞧鞧地走進隊部,見了張嘉慶,彎下腰去說:「隊長,我們到了!」 張嘉慶問:「你們是幹什麼的?」 李德才彎腰拱手說:「他是鎮上的保長劉二卯,我是鎮上的官人李德才,來保我們村長,他們皆非漢奸!」 張嘉慶從上到下看了看他們,蔑視地說:「打保單來!」 劉二卯和李德才急急忙忙走回聚源號,李德才狗鞧著腰,趴在桌子上寫了保單,又到村公所,蓋上村戳,急急忙忙走回來,向張嘉慶彎腰行了個禮,兩手托上保單。張嘉慶拿起保單看了看,嘩地摔在地上,說:「得打抗日團體的保!」 劉二卯低頭拾起保單,扯著李德才走出來,抬頭一看李德才冒出滿臉汗珠子,扯了他一下,說:「德才!看得出來嗎?麻煩了,這事兒難辦!」 李德才吐出唾沫濕了濕嘴唇,不言不語地點了點頭兒,一齊走進朱老忠的小院,滿臉堆出笑容,說:「朱主任,今日個可用著你了!」 朱老忠正坐在捶布石上餵牛,抬起頭看了看,他第一次聽到這兩個人跟他稱呼主任,慢悠悠地說:「什麼事,你二位……」 劉二卯說:「貴堂逃難回來,給游擊隊查住了,請你打個照面兒,把他保出來!」 李德才兩手拄著菸袋,蹲在地上,面對著朱老忠,眯縫起眼睛,笑面虎兒似的說:「老大,這事可非你辦不到!」 朱老忠抽著煙,搖了一下手說:「不行,不行!咱們棉花和線子是兩市,貓和老鼠屬性不同,發生不著瓜葛!」 李德才一聽不是滋味,又向前湊了一步,說:「咱一鄉一井,誰也有磨扇壓著手的時候,就別說那個外道話了!」 朱老忠斜起眼睛問:「這也不用擺席請客?」 劉二卯急得跺跺腳彎下腰去說:「老大,你就別那麼說了。快走!上鴻興館!」 說著,兩人連擁帶搡,把朱老忠架出大門。朱老忠墜著身子說:「咱是抗日的人們,可不講這個!」 劉二卯幾乎把嘴笑到後腦瓜勺兒上,說:「走吧,朱主任!忙出出頭吧,你一抬手俺們就過去了,你不抬手俺們過不去!」 李德才說:「早看透了,今日個的事情,遲早完在你的嘴裡!」 朱老忠看架勢到了勁頭兒上,繃起臉來說:「保出馮貴堂倒行,可是以後的事情,你劉二卯得兜著。」 劉二卯彎下腰,兩手合了一下掌,說:「阿彌陀佛!我的大哥!你在這兒等著,沒錯兒,今後你有多大困難,我劉二卯兜了!」 朱老忠說:「一言為定?」 劉二卯咬緊牙關說:「錯了,天打五雷轟!」 不由分說,兩個人擁著朱老忠走到隊部里。張嘉慶看見朱老忠來了,連忙搬過一張椅子,請他們坐下,說:「大伯!請坐!」 劉二卯說:「俺主任來了,他是抗日的官人兒,咱也是救國會的!」 李德才說:「俺二卯兄弟也頂著一名幹部!」 張嘉慶問:「你們有幾個副主任!」 劉二卯說:「一個正主任,兩個副主任!」 張嘉慶說:「是呀!你們二位能把這責任都負了?將來這裡邊要是出了漢奸呢?」 劉二卯轉了一下眼珠,感覺這裡面又出了事情,他說:「可也是呀,就是糊住這個理兒了!」兩個人又走出來去找朱慶。這時朱慶正在院裡看這台熱鬧戲,劉二卯走過去,彎下腰說:「副主任!走吧,就缺你這一味藥材了!」 朱慶聽得說,把臉一沉,說:「別開玩笑了,辦不到,俺這胳膊還疼呢!」他咬著牙兩手摩著肩胛骨。 李德才死乞白賴地說:「算了,咱這會兒統一戰線了,不記前仇,副主任你高抬貴手吧!」 朱慶說:「那可不行,我這閻王爺管不著你們小鬼的事……」 劉二卯和李德才也不管他答應不答應,連拉帶扯,把朱慶架到隊部里去。劉二卯說:「俺這官人們算是全到了!」 張嘉慶說:「好!看你們的面子,讓她們先回去。可是有一樣,我們給你們做臉,你們也得給我們做臉,你們得負責對他進行教育,將來要是出了漢奸,你們得負責任!別人回去,一天三時,你們給馮貴堂送飯。」 劉二卯和李德才點頭如搗蒜。劉二卯拍了一下胸,伸起大拇指頭說:「張隊長有什麼困難,儘管對我劉二卯說!」 李德才也說:「跟我李德才說!」 兩人同時說著,不約而同地用手指尖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說完了,返身向外走,剛剛走下台階,張嘉慶又把他們叫住:「劉保長!你等等再走。」 劉二卯返回身又走回來,彎下腰去說:「還有什麼事?隊長!」 張嘉慶說:「這給養,可送呀不送!」這一句話頂住劉二卯的嗓子,半天說不上話來,登時羞了個大紅臉,愣怔了一下,咕嗒地咽下口唾沫,說:「張隊長在村上住,沒說的,米、面、柴、菜,咱滿應著。咱這軍頭兒還有什麼困難?」 當劉二卯走下台階的時候,嘉慶又把他叫回來,說:「還有點困難,想請你解決一下。」 劉二卯說:「隊長,你張嘴吧!」 張嘉慶說:「你看,這大秋過了,天寒地凍,同志們身上還沒有棉衣裳,我想向馮村長借兩千塊錢,將來咱開了征,照數歸還。」 劉二卯一聽,腦瓜子一忽扇,眼前打了個亮閃,接著又打了個霹雷,愣怔住了,思忖了半天,把這問題應下。嚴萍站在一邊,看著張嘉慶又沉著又細緻地解決了這個問題,她想:運濤長了幾歲年紀,也長了見識,解決問題這樣有辦法。對村里階級情況摸得這樣熟悉,解決了一個問題,其他問題都迎刃而解了。他知道怎樣地把抗日力量扶持起來,又怎樣地使封建勢力衰頹下去。她想:所謂統一戰線,所謂統一戰線下的階級鬥爭,也許就是指的這個。 事情一完,劉二卯紫紅色的臉上馬上鬆弛下來,走到院裡對馮大奶奶擺了一下手,說:「走吧,完事了!」 馮大有把車趕回西鎖井,馮大奶奶一進二門,憤氣就來了,說:「他媽的!什麼東西們?正南巴北的土匪,小子們給這個難看,走著瞧!」 妯娌們見姑娘們這種裝相,馮貴堂家的不見了二雁,問:「二雁呢?」馮大奶奶哭了說:「叫國民黨軍隊搶了去了!」說著,馮大奶奶、貴堂家的、煥堂家的,一齊號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