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三十二

梁斌 《烽煙圖》
國民黨的潰兵過了七天七夜。 大公路上還是繼續不斷地過兵,大部隊過去了,後續部隊又過來,有時一百二百,三十二十,三個五個。多是傷兵病號和閒散機關。 這幾天,城裡高小學堂成了抗日救國的大本營。門角上插了一桿大紅旗,顏色是那樣的鮮明嚴正。旗下掛著一個大木牌子,「××縣各界抗日救國會」。國民黨的縣長和公安局長帶著人跑了,這裡成了執掌政權的機關。縣政府的人們得服從救國會的領導,叫送糧送糧,叫送款送款。從早晨到晚上,區村分會的人來請示工作,報告工作,討論問題,男的女的,來來往往,進進出出地忙個不了。 江濤叫游擊隊員們扛著槍回去宣傳抗日救國——擴大隊伍,掛幾個來放下,再回去掛。幾天之內,掛來了滿院子沒有槍的游擊隊員。 江濤看這天沒有什麼要緊事情做,就在屋裡拿出父親帶來的黑布夾褲襖試一試。母親雖然上了年紀,還做得細密的針線,把衣裳做得這麼可身可體,想到這,心裡泛起了綿綿眷眷的感情。自從江濤出獄回來,老人家總想把兒子搭致得整整齊齊的。江濤回來,運濤也回來,一家子算是時來運轉了,大團圓了,濤他娘要多麼高興有多麼高興。江濤聽說運濤回來了,想回去看看,他把衣服穿在身上,這麼看看,那麼看看,正悄悄地拾掇著,有人冷不丁地照他脊樑捶了一拳,說:「出了一宗大事!」 江濤打了個愣怔,問:「什麼大事?嚇了我一跳!」回頭一看,是張嘉慶。 嘉慶說:「剛才縣政府打了個報告來,說安新方面來了電話,將有大批隊伍從白洋淀順河流撤下來,叫準備房屋糧草,要在城裡住幾天!」說著,把一個短簡遞給江濤。 江濤默默地看了一會,說:「也鬧不清國民黨到底在華北有多少隊伍,順著鐵路公路撤了幾天幾夜,今天又要順河路撤下來。別的軍隊都撤完了,這個軍隊才撤,也不知道是什麼脾氣,什麼秉性,還說在縣裡住幾天。我們的游擊隊是才生的萌芽,還經不起戰陣,萬一要有個磕磕碰碰也真難防禦。」接著又說:「還有一件大事!」嘉慶說:「什麼大事?」江濤說:「運濤回來了!」嘉慶大笑了說:「好!這是英雄會!」江濤又扒著窗戶叫嚴萍,嚴萍正在辦公室里唱著救亡歌曲,幾天來她幾乎把救亡歌曲唱了個遍。自從回到家鄉,做起救亡工作,而且工作又是那樣順利,臉上更加閃靜了,總是漂著愉快的表情,把歌曲唱得委婉動聽。聽得江濤叫,走過來坐在椅子上,眨巴著眼睛,聽江濤說話,聽說運濤回來,她心上特別高興,可又聽說將有大兵過境,那明朗的臉上立刻暗淡下來,慢搭搭地說:「人槍不多,是費盡了心血整來的,大貴拉著幾十支槍上太行山,如今才回來,也不是容易,發展下去,這是個好的基礎,將來可以成就大事業;萬萬不能掉以輕心。」 嘉慶說:「是呀!這年頭!大魚吃小魚,小魚吃青蝦,青蝦吃坑泥的時候,要是一出門就遇上打槓子的,可是怎麼辦?」 嘉慶一說,江濤也明白過來。他在地上走來走去,覺得實在為難。嚴萍說:「運濤回來了,我們為什麼不去看看他,順便也和他商量一下,豈不好呢!」她嘴裡說著,又想起高蠡游擊戰爭……日月風霜給予他們的磨鍊,使他們成熟多了,隨著年紀的增長,辦事、思考問題也就老練起來。 江濤恍然大悟,說:「也好,咱們就去。」 一說起運濤回來,幾個人都很高興,立刻挪動腳步一齊往外走。聽說有大兵往下撤,大街上買賣家都關了板搭,冷冷清清的,好像有什麼大事來臨。江濤、嘉慶、嚴萍匆匆走過大街,出了城門,沿著城裡大道往鎖井鎮上走。 秋高氣爽,太陽明朗朗地照著。深秋了,棉花開得白花花的。玉蜀黍幹了花紅線,齜出大黃牙。紅高粱的穗子,離遠一看,像一座紅山。谷穗黃了,彎下腰等待著鐮刀呢!豆莢兒熟透了,在穀子底下啪啪地爆著,圓圓的豆粒兒,骨碌碌地落在地上滾動著。莊稼人的大秋來臨了。 幾個人走過了小木橋,在千里堤大楊樹底下走著。下了千里堤,一直走到江濤家門口。走進小門,江濤喊著:「哥哥回來了?」江濤想,運濤聽得喊聲,會一步跑出來。不提防出來的不是運濤,正是媽媽,她說:「回來了,回來了,住了幾年監獄回來了!」她說著,定睛一看,江濤後頭是嘉慶,嘉慶後頭是嚴萍,嘩地笑了說:「忙來屋裡坐坐,我給你們燒水喝!」 江濤走進屋裡,看了看沒有運濤,也不像娶親的樣子。他問:「我哥哥呢?」 濤他娘說:「在春蘭家呢!」 嘉慶問:「他們不是結了婚嗎?」 濤他娘彎下腰哈哈笑了說:「春蘭把他娶過去了,他還說呢,留著這間房子給你們!」說著她兩眼笑成一條縫,看著嚴萍。嚴萍羞紅了臉。 嘉慶說:「哈!倒娶!我們趕快去看他。」說著,幾個人不歇腳兒,就往春蘭家裡走。一邊走著,嚴萍琢磨著媽媽的意思,她覺得不是滋味。自從保定回到縣裡,鬧起救國會,工作忙是情真,可是和江濤就連一句心裡話也沒有說過,她摸不清江濤心上有了什麼問題。她總覺得江濤冷冰冰的,可是她不敢想江濤心上另有所愛,他們的友情已經有十幾年了。當她聽到濤他娘說把房子給他們留著的時候,她也沒有表示謝意。 嚴萍想著,到了春蘭家門前,一進大門,江濤又喊:「我哥哥回來了!」江濤一喊,先走出來的不是運濤,是春蘭。她滿臉賠笑,臉上一片暈紅,說:「嘿!江濤、嘉慶、嚴萍,今天都來了。」 運濤一聽,連忙走出來,站在台階上,哈哈笑了說:「忙來,屋裡坐!」說著一一握手,當他握到江濤的手,連連抖著,覺得格外親熱。江濤說:「哥哥好!」運濤說:「好!你們都好!」 他們見著的運濤,不是一個農民了,穿著學生服,推著大分頭,說話的腔調,也有些改變了。嘉慶說:「嗬!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今天見著你,真是不容易。」 嚴萍說:「十幾年不見,今天可見著你了!」 說著,走進屋裡。只見窗戶糊得明亮亮的,貼著紅色的窗花,炕上放著兩床新被褥,靠北牆放著春蘭娘的一對舊櫥子。新糊的房子,黃土墊地。牆上貼著幾張新年畫。運濤連忙掃了炕沿,請他們坐下。老同志們十幾年不見了,張嘉慶問這問那;運濤把怎樣入獄,怎樣在監獄裡進行鬥爭,怎樣出獄,又怎樣輾轉到了延安,怎樣在紅軍大學進行學習,怎樣派回家鄉來……一五一十說了。張嘉慶說:「革命的道路是長遠的,曲折的!」運濤說:「看怎麼曲折吧!如今又接上這抗日戰爭了,這抗日戰爭又是長期的。」接著,運濤又把抗日戰爭的三個階段說了。 江濤說:「今天我們來,一來是看看你,二來也有件作難的事情,跟你說說。」 運濤說:「什麼作難的事情?你們說吧!」 江濤說:「國民黨大軍退卻,縣長和公安局長都跑了,如今救國會就成了執掌政權的機關。咱的游擊隊就是這一帶惟一的抗日武裝,人槍不多,發展下去,就是一個好的基礎。今天接到電話,說又有一批軍隊順著河道撤下來,也不知道這批軍隊的軍風紀怎麼樣?……」 運濤在地上走來走去,聽到這裡,他說:「情況不明,但兵力懸殊的情況是肯定的。還是不見面的好,見了面難免較量高低。還是那一句老話:他占城市,我占鄉村。」運濤過去雖然是個農民,但幹了幾年軍隊,坐了幾年監獄,又到延安去學習,在十幾年的學習鍛煉里,改變了生活作風,如今變得斯斯文文的,成了幹部,不像以前的農民樣子了。 江濤說:「你這一說,我們就明白了!雖然如今統一戰線了,還是有點防備好!」 嚴萍笑了說:「這就是統一戰線下的獨立自主。」 張嘉慶聽了哈哈大笑,把巴掌一拍說:「真是,十幾年不見,前後判若兩人了。」 運濤說:「為了團結抗日,鞏固統一戰線,我們在政策上也有所改變:一、陝甘寧革命根據地的政府,改名為中華民國特區政府,紅軍改名為國民革命軍,受南京軍事委員會的指導。二、在特區內實行徹底的民主制度。三、停止武力推翻國民黨的方針。四、停止沒收地主的土地……」說著,他仔細看看周圍幾個人的表情。又說:「嚴萍說得對,要注意統一戰線之下的獨立自主。」 張嘉慶聽到這裡,又把巴掌一拍,說:「咦!要點就在這裡!」 江濤、嘉慶和運濤談著,嚴萍走出來,到西頭屋裡去找春蘭,拍著春蘭肩膀笑了說:「慶祝你們新婚之禧!送你一點小禮物。」說著把一方紅絲手絹,塞進春蘭手裡。 春蘭笑了說:「好!謝謝你了!」 嚴萍說:「奮鬥十幾年,畢竟還是到了一塊了!」 春蘭說:「要說奮鬥,可也真是不容易呀!」她又側過頭來說:「你看,白了頭髮了!」嚴萍搬過春蘭腦袋仔細尋了一會,果然有一根根白髮夾在滿腦袋的黑髮里,她說:「這都是想他想的!」春蘭說:「要說不想,那是假的!他的影子哪天不在我腦子裡轉轉?」停了一刻,又說:「你們呢?那間房子還給你們留著!」嚴萍聽了,把嘴一撇,說:「房子!那就不用說了。我回來一兩個月了,連句心裡話兒也沒說過,不知江濤耳朵里聽到什麼話,冷冷冰冰的!我們的問題還在鏡子裡。」說著又長嘆了一聲,把淚珠噙在眼邊上。 春蘭說:「那是怎麼回事?那是工作忙的!」 嚴萍搖搖頭說:「不,這種感情上的冷淡和工作忙不一樣。」 春蘭說:「你有感覺了?」 嚴萍說:「自從回到縣裡,我就有這種感覺了!」 春蘭說:「叫運濤跟他兄弟談談,十幾年的朋友,快結了婚算了!」 嚴萍說:「算了?我看可不是那麼簡單!」自從發生了這種感情的變化,嚴萍對於江濤很不理解,有時想到這裡,由不得一個人哭出來。 春蘭說:「好好兒的,也沒什麼了不起!」 嚴萍說:「不,我有感覺了!」 說著,嚴萍走出來。這時江濤和嘉慶也從屋裡走出來,在四方小院裡走來走去。春蘭說:「不吃了飯再走?我給你們擀麵。」江濤側起頭看了看太陽,說:「還不到吃飯的時候,我們快趕回去,爭取時間要緊。」江濤、嘉慶、嚴萍從春蘭家裡走出來,順著城裡大道進了城。道上走著,嚴萍說:「聽運濤的說法,我們要轉移出去!」 江濤說:「我同意他的意見,有兩個地方可去:一個是南崗,群眾條件好,封建勢力弱,村子窮。一個是鎖井,群眾基礎厚,封建勢力大,村子富,地勢好,進可攻,退可守。」 嘉慶說:「上鎖井,老根據地!封建勢力大,先碰碰他再說!」 嚴萍也同意撤回鎖井,江濤說:「也不知道這是股子什麼勁?大兵有向後跑的勁頭兒,和敵人拼拼多好!一路子跑,還不跑斷了腿!」 嚴萍說:「他們肯哪?寧予外人不予家奴的政策還沒有完,不抵抗政策還沒到頭兒呢!」 嘉慶說:「這就快到頭兒了!退到黃河岸上就到頭兒了,好像下棋,兩國交兵,黃河為界!」 江濤說:「不,他們要退到喜馬拉雅山上去!」 這時正是國民黨軍退卻,富商地主們逃跑,青黃不接的時候。救國會成了執掌政權的機關,縣委機關的人們都掩護在救國會裡。人少事多,事情來了,他們就集中在一起商量處理,沒有事情的時候就在一塊聊聊天,交換交換意見。一邊談著,他們回到辦公室。 嚴萍跑出去叫了朱老忠來,他的身體還是那樣壯實,腿腳還是那樣矯健,說起話來嗓子還是那樣洪亮,側起耳朵聽完了他們的意思,他說:「這不是跟你們年幼的人們說,螞蟻叫喚我還聽得見,黃曆上的小字還能看清楚,有什麼作難的事情,你們就說吧!」說著,他鎮起臉孔,一笑也不笑。 嚴萍說:「下梢里又來了潰兵,咱的游擊隊要轉移一下。想來想去,還是要轉移到咱的老家去!」 朱老忠聽得說,豁朗一下子笑了,笑聲像銅鈴一樣響。他以為是什麼大事,原來如此!便昂起頭,響亮地說:「去吧!這還用商量!西鎖井咱不敢保,東鎖井就是抗日人們的老家,沒有什麼作難的。自從三二年大暴動,咱的紅軍受了損失,咱的人們就像糞草一樣,叫人家踩在腳底下,如今咱的游擊隊又回來,又鼓搗起軍隊來了,有人有槍,一到鎖井鎮,顯得革命的人們臉上有多光彩啊!」說著,他挺起胸膛,一陣陣笑著。 江濤說:「情況緊急,那就你先頭裡走,部隊隨後就去了。」 朱老忠聽得說,直樂得合不上牙兒,他想:「年幼的人們,心眼發死,自己的軍隊,到自己家去,也商量商量,有什麼商量的?」他說:「好吧!我頭裡走,告訴人們拾掇拾掇房子,打掃打掃炕!」說著,他坐在椅子上抽了一袋煙,叫嚴萍寫好公事,好到村公所去要給養。說著披上衣裳就走出來。 自從鬧起救國會,又鬧起抗日游擊隊,朱老忠心上說不出地高興;運濤回來了,江濤也回來了,共產黨的事情,越鬧越興發了!他心裡快樂地想著,腳底下就快起來。他雖然上了幾歲年紀,可是一遇上喜興事兒,心身就有勁了。出了城走著那條莊稼小道,一直往回走。秋天的太陽明朗朗地曬著,大莊稼都熟透了。蟈蟈兒在豆棵上連連地叫著,朱老忠兩腳走得飛快。走得熱了,他解開紐扣,把藍布小夾襖閃開。自從進了城,工作多事務忙,白天鬧伙食,夜晚還得和江濤他們一塊研究工作,熬了眼,上了火氣,眼邊發緊,眼珠上布上紅絲。他掏出粗布手巾,不住地擦著,不知不覺兩腿已經邁下河坡。沿著堤岸向東一看,從下梢來了不少帆桅,就像樹林一樣。上水船走得很慢,拉縴的人們,在夕陽里彎下腰,袒露著膀子,伸開脖子,一步一步走著。嘴裡吆喝著疲乏的聲音:「嘿喲喲!嘿!」「哎呀……嘿!」朱老忠在堤上站了一刻,把手搭在眉梢上看了看,說:「果然是兵船上來了。」他從小木橋過河,沿著河堤走回家去。一進大門,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他喊:「貴他娘,咱的軍隊又來了!」他說著,把小夾襖放在捶布石上,坐下抽菸。 貴他娘正在炕上做活,聽得說,把針線插在活計上,出溜下炕走出來,站在台階上說:「你說什麼?查查家譜,你家多咱鬧過軍隊!」 朱老忠仰起頭,哈哈大笑了說:「這是大事,能跟你開玩笑!說來就來,趕快刷鍋燒水!」 金華正在炕上紡線,聽得說,隔著窗欞向外看了看,說:「俺爹說說,哪裡來的軍隊?」 貴他娘說:「甭聽他,越老越上年紀,成天價像做夢一樣,想得天花亂墜!」 朱老忠聽了不著急,也不發火,冷笑兩聲,說:「怎麼你們這麼落後!也不看看形勢?你想查查俺家譜?查查俺家譜吧!十幾年前,毛主席和朱總司令領導工人農人上了井岡山,組織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建立了工農紅軍,號稱三十萬。再說,三二年大暴動,咱地方黨也組織了紅軍。這是你們親眼看見過的。江濤、嘉慶和咱大貴回來,三手兩腳又建起抗日游擊隊,今天就開到咱的村上。」說著,他又哈哈地笑了兩聲。 不等朱老忠說完,金華攏了攏頭髮,開門走出來,笑了說:「老人家一說我就明白了,又要鬧紅軍了!」 朱老忠氣得跺跺腳說:「不,不是紅軍,是抗日游擊隊,如今要鬧統一戰線了,不能叫紅軍!」一句話把人們都激樂了。 一說起鬧紅軍,貴他娘就會想到,前幾年鬧大暴動的年月,人們是多麼樣的高興呀。可是紅軍失敗了,人們又是多麼樣的悲慘。有多少人死在暴動里,孩子們過著什麼樣的淹心的日子呀!封建勢力用盡了各種辦法,禍害參加紅軍的人家,如今又要鬧起軍隊,她心上實在有些不安。 朱老忠拿起腳走到朱慶家裡,走到朱老明家裡,又走到伍順家裡。回頭走進馮老錫的大梢門,馮老錫正在火伕棚門口刷洗牲口,聽得有腳步聲,抬頭一看,是朱老忠走進來。他停了手裡的刷子,笑嘻嘻地迎上來,離遠里就喊:「大兄弟!什麼風兒把你吹了來!」 朱老忠也離遠停了一下腳,打量了一下馮老錫,說:「事,可是一件大事!」馮老錫臉上堆著笑,幾乎臉上那老年的皺紋都笑開來,又走前幾步問:「說吧,什麼大事,咱能辦到的一定出力!」朱老忠點了一下頭,說:「咱的軍隊要來了,想住住你這房!」 馮老錫兩眼一怔,從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朱老忠,說:「軍隊?不是中央軍已經退走了嗎?」 朱老忠說:「不,要是中央軍的事情,我就不來說話了,是咱的抗日游擊隊!」 馮老錫一聽,皮笑肉不笑地說:「游擊隊?你這一說我就明白了!」他又湊過兩步,彎下腰壓低了嗓音說:「就是咱們那個,是唄?」 這時,朱老忠挺起胸膛,眯上眼睛說:「是呀!一點不錯,前幾年裡我們鬧紅軍失敗了,如今又鬧起游擊隊來。這是正大光明的事,用不著藏藏掖掖,咱是老街老鄰,對門對戶,誰還不知道誰?」 馮老錫聽說共產黨領導的游擊隊又要來了,也由不得聯想到大暴動的厲害,他心裡打著顫說:「你還記得,鬧暴動的時刻,我先拿出一支大槍和五十粒子彈嗎?」 朱老忠斜了他一眼,冷笑一聲說:「要不我們就留下你一顆人頭!」 從此,馮老錫再不說什麼,他明白朱老忠和馮貴堂是冤家對頭,他對朱老忠是敬而遠之,朱老忠是個共產黨員,馮老錫是個破落戶,屬性不同,隔著肚皮很難看出他是什麼心思。目前大軍南撤,政府潰逃,他確乎想趨近朱老忠,所以就不再說什麼。 雅紅隔牆聽外面有人說話,嘰哩呱噠跑出來,站在二門口上,露出半個臉來,問:「爹!你跟誰說話?」 馮老錫說:「我跟你忠大叔說話,抗日游擊隊要來了,跟你嫂子把那幾條閒炕掃掃,要住軍隊了。」 雅紅一聽,覺得挺新鮮,說:「好!我就去了。」這女孩子已經十七八歲了,出秀得長身腰,長臉盤兒,兩隻靈活的大眼睛。她從這個暗淡的家庭里長大,很喜歡新鮮的事物,好像老槐樹上生出一條嫩枝,精力總是那樣充沛,一心朝著陽光。她聽說共產黨的游擊隊要來了,心上說不清有多麼高興。 朱老忠又沿街走了幾家,下坡走過葦塘,他想到村公所去。一出葦塘,看見劉二卯沿著壕沿走過來,他招著手喊:「二兄弟!你等等,咱想跟你說個話兒!」 劉二卯躡躡躞躞地停住腳步,說:「什麼事情?你說吧!」他說著,眉毛鬍子不動,臉上沒有表情,可是心上早就自存戒心。 朱老忠說:「抗日游擊隊要來了,請你準備房屋給養!」 劉二卯一聽,心上打起個愣怔說:「什麼?抗日游擊隊?咱還沒有聽得說過,來多少人?」 朱老忠看他不待理的神情,理直氣壯地說:「是呀,就是抗日游擊隊!有幾百人,住房吃飯,請你負責!」說著走前兩步,遞過救國會的公函。 劉二卯把公函夾在手縫裡,也不看一眼,他說:「幾百人還值得大驚小怪?商量商量再說吧!」 朱老忠聽口吻不對,他問:「還要商量商量?」 劉二卯歪起油葷葷的圓腦袋說:「當然哪!馮老蘭死了,還有馮貴堂。馮貴堂走了,還有馮煥堂。馮家大院是一村之主,能不商量?」 朱老忠越聽越不對頭,鎮住臉兒說:「二兄弟!你說商量可以,可千萬不能耽誤了公事!」 劉二卯有一搭無一搭地耍著花腔說:「走著瞧吧,那還用說?」說著,橫披著褂子,趿拉著鞋子,一步步懶洋洋地走開了。 太陽平西了,游擊隊還不來。朱老忠等得心上急躁,他走到千里堤上,登上河神廟前的大石頭,手搭涼棚一看,滿河筒子盡停下兵船。有幾屋子長的大船、三艙四艙的小船,也有小小的漁船。大船上還養著雞鴨和看家的小狗。有的屋裡掛著喜幛對聯和娶媳婦的嫁奩。新媳婦面帶悽惶的神色,坐在床上拾掇針線。他想,少不了又是在白洋淀抓來的民船。常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下梢的人們就是靠船吃飯,和咱這裡種地人家養種莊稼一樣。船家趕上兵差,和種地人耽誤了莊稼一樣愁人! 太陽落在滹沱河的上游,落在西山上,紅艷艷的,映出滿天橙紅的彩霞。船桅、風帆、莊稼、村莊、樹木,都泛著橙紅的顏色。在夕陽中,西邊的太行山顯出起伏的山巒和山上突起的岩崗。在遠古時代,山崗上曾有茂密的森林,林中曾經是平原人的家鄉。 朱老忠站在大石頭上,這裡看看,那裡看看,忽然看到堤口上有幾個騎車子的人走過來,為首的像是張嘉慶,他喊:「嘉慶!隊伍過來了?」 張嘉慶說:「來了!都在後邊呢!」 朱老忠又問:「兵船都住在城南嗎?」 嘉慶說:「可多呀!大兵在城裡住滿了!」張嘉慶說著,不等渡船,挽起兩隻褲腿角子,把車子一提,涉水過河。他顯得是那樣強健、有力。 在滿天的彩霞中,游擊隊的隊伍從莊稼大道上緩緩地走來,隊前飄著一面血紅的大旗!鎖井鎮上人們,已經好久不見這面旗幟了,今天打出來,特別引人注意。官兵們見有部隊從南方過來,都站在船頭上看著。想不到在大軍南撤當中,竟有一支隊伍向北挺進,心上很是驚奇。他們將永遠不能理解這支隊伍的生長與壯大。他們更不明白這支隊伍是和滹沱河下梢四十八村被壓迫的受苦人的命運連繫在一起的。 張嘉慶拿著指揮旗站在河邊上,指揮隊伍過河。游擊隊的戰士們,一船船渡過河來。船在河流上渡著,戰士們在船上唱著救亡歌曲。一曲落下,一歌又升起,顯得那樣生氣勃勃。 游擊隊到了鎖井鎮,這是一件新事物,是件大事。鎮上人們見過高蠡游擊戰爭時的游擊隊,見過紅軍戰鬥的英勇場面,也想起那場悲慘的失敗,如今抗日游擊隊又來了,誰知道將來落在什麼節骨眼上,誰知道這是什麼命運呢。全村的人都站在大堤上看著,老人、孩子、婦女們站得黑鴉鴉一堵牆兒似的。這又使人想起五年前紅軍出征時的盛況,那是多麼火爆的日子?朱老忠站在河神廟前,看著游擊隊一隊隊地走過,一個個是五大三粗的小伙子,邁開大步,挺起胸膛,多麼威風! 順兒把袍子襟掖在搭包上,扛著槍在隊伍里走著,看著歡迎的人群,心裡禁不住產生一種驕傲。這時順兒他娘也看見她的兒子扛著槍走在隊伍里便喊起來:「順兒!順兒!你可回來了!」 順兒離開隊伍走過來,打起笑臉說:「娘!明大伯!我回來了!」 朱老明只是聽到人們亂嚷嚷,想不出抗日游擊隊是個什麼樣子。聽得順兒的聲音,他說:「順兒!你把手給我,叫我摸摸。游擊隊是個什麼樣子?穿什麼衣服?」 順兒把槍遞到朱老明的手裡,說:「穿的都是便衣,袍子夾襖!」 朱老明手上摸著順兒的槍,抬起頭眨巴眨巴眼睛,他在極力搜索著自幼以來所有的記憶,想估計出抗日游擊隊的裝束和陣容。他問:「順兒!像這樣的槍多嗎?」 順兒說:「可多哩,淨是快槍。比鬧紅軍的時候還多!」 朱老明摸著槍說:「好!硬硬的,都是好鋼槍,打起鬼子來,多麼有勁?」說著,他又不由想到:這游擊隊一定像「油雞」一樣,走到這裡吃一會子食兒,走到那裡吃一會子食兒。但他又覺得這種想像,還是不合轍,又用舌頭舔著嘴唇問:「順兒,我想不出這游擊隊的習性。」 順兒說:「就和大暴動的時候那個紅軍一樣,都是莊稼人們!」 朱老明搓著兩隻手說:「這就好了,這就好了!」正在說著,嚴志和、伍老拔也走上來和朱老明握手,說:「大哥!我們都回來了!」朱老明一聽見這熟稔的聲音,笑了問:「你們背的都是鋼槍嗎?」嚴志和跟伍老拔同時回答:「是!」 朱老忠領著游擊隊走到馮老錫大院裡,馮老錫正站在梢門口上抽菸,一見了游擊隊,假惺惺地說:「歡迎!歡迎!咱的軍隊可來了!」他又朝院裡大喊:「雅紅!雅紅!隊伍來了,叫你嫂子刷鍋燒水!」他的兩片嘴說得那樣伶俐,可是,他的心眼裡還是犯嘀咕,不知道這抗日游擊隊是什麼脾性。 雅紅早先見了灰色大兵就害怕,可沒有見過這抗日便衣隊。心上好奇,手扒著門框探出頭向外一望,是一群帶槍的莊稼漢。她在二門口看了一會,悄悄走過去,把書房門開了。那是她溫習功課的地方,今天她要讓給部隊住。 游擊隊一個班住在里院,兩個班住在外院,在閒屋裡搭上草鋪。朱老忠領著嘉慶到書房裡,又出來叫了雅紅說:「隊長來了,拿出兩床乾淨被子!」雅紅看隊長住了書房,高興地抱出大花被子、繡花枕頭。 游擊隊住好了房,一切安排停當,伍順拎了一包梨來,給游擊隊員們吃個希罕。人們聽說張飛同志又帶了隊伍來了,有的送鹹魚,有的送臘肉,有的送梨。朱老忠把梨收下,別的東西都送回去,說:「這會還沒打仗,不能接收禮物。將來游擊隊打了勝仗,願送多少送多少!」說著走回自己小院,坐在捶布石上,他覺得什麼都好說,就是村公所不送給養,看情況要栽過子。不催不送,想催又怕碰一鼻子灰,心裡正在煩悶,伍順和朱老明走進來,朱老明說:「正是青黃不接,陳糧食吃完了,新糧食還沒打下來。自家隊伍來了,正趕上誰家囤里也沒糧食,吃一頓操持一頓。」他說著,心上覺得很是難過,眼裡直想掉淚,說:「我們還沒有自己的村公所,看,有多麼作難呀!」說著,張嘉慶正走進來,他當上隊長,小警衛員也帶上了,聽得嚷嚷糧食問題,忙跑來說:「今天城裡住了兵,河下儘是兵船,估計明天有鬼子飛機來。明天一早游擊隊要下地幫助秋收,幫助誰家就跟誰家吃飯,等將來開了征再還糧食。住在財主家的,就地征糧!」張嘉慶一說,朱老忠和朱老明張開大嘴咯咯笑了,說:「這樣一來,吃飯問題也就解決了!」 雅紅覺得這事兒挺新鮮,過去只見軍隊到過的地方,惹得雞犬不寧,還沒聽得說過軍隊幫助老百姓收秋的。可是,馮老錫為了這件事情,還是坐著沒有底兒的轎。吃完了晚飯,雅紅叫小囤套碾子套磨,碾米磨麵,為游擊隊操持吃喝。 游擊隊來了,小囤心裡高興,他覺得游擊隊駐在村子裡,鎖井鎮上的地主老財們,就再也不敢揚眉吐氣,橫行霸道了。聽說碾米磨麵,給游擊隊操持吃喝,走出走進笑得合不上嘴兒,兩隻眼睛,滴溜轉著,笑眯悠悠地忘了一天的疲勞。雅紅小跑遛丟兒去拿了一盞舊馬燈來,掛在牆上。又拿來笸籮簸箕碾米磨麵的家具。小囤套上牲口,把糧食倒在磨上,打起牲口,磨上立時發出隆隆的金石聲。 雅紅看著小囤,小囤看著雅紅,兩個人都高興。小囤說:「我看游擊隊和咱莊稼人一樣!」 雅紅說:「可是呢!有這樣好的抗日軍,合該咱當不上亡國奴了。」 小囤把谷袋背在脊樑上,撒開袋口,金黃的穀粒,唰瀝瀝地流到篩子裡。雅紅搖著篩子,一顆顆圓鼓鼓的穀粒篩在笸籮里。 自從游擊隊到了鎖井鎮,小囤心上像長了茅茅草,坐不穩立不安,為了老星大伯的死,他曾經立下過誓願:有朝一日,他要扛上槍,去當紅軍。如今這種心情又濃重起來,他不耐煩地說:「我心裡有點軲扭得慌……可不知道當家的答應不答應?」 雅紅斜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看著他喜溜溜的眼睛,早就看出小囤的心事:他想去當游擊隊,不願再扛長工了。故意悶著嘴不理他,可是又耐不住性子,她說:「聽說救國會裡也有女宣傳員!」 在昏暗的燈光之下,他們碾米磨麵,直到深夜。小囤也摸到雅紅的心思,兩個人眨著四隻眼睛,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牲口在碾道里走著,碾子上咕咚咚,咕咚咚地響著,發出沉悶的聲音。這種聲響,很容易引起人的深思。雅紅說:「娘病了幾年,也該好了……」 在燈影下,小囤偷看了一下雅紅的臉色,又低下頭呆了一刻,才抬起頭來,噴地笑了,說:「要去,咱倆一塊去!」他睜著兩隻大眼看著雅紅。雅紅耳根上升起幾縷紅潮,兩朵紅雲飛上腮頰,她心上偷偷地跳動了兩下,抬起袖子遮了一下臉。最後,兩人終於約定:關於抗日的事情,兩人一個鼻孔里出氣兒,誰也不能走前,誰也不能靠後。 第二天早晨,小囤和老套子帶著游擊隊下地割谷。雅紅和嫂子安排送水送飯。嫂子什麼活都做過,就是沒有挑過擔子。扁擔一擱在肩上,就壓得弓下腰,抬不起來,走不了幾步就壓得肩疼。雅紅說:「看我的!」她把擔子挑在肩上,挺起腰,伸著一隻手兒,搖搖擺擺,顫顫巍巍地走開了。 雅紅剛一走出梢門,又想起:「抗日軍辛辛苦苦地幫助收秋,咱又沒有什麼好菜吃。」返身轉回去,提起爸爸醃糖蒜的罐子,又拿塊印花藍布手巾箍在頭上,挑起擔子往地里走。 送飯的到了地頭上,老套子招呼游擊隊來吃飯,他見了糖蒜,齜開大黃牙才笑呢,瞅著雅紅說:「當家的要貼補同志們,把體己菜也拿出來了。」 雅紅說:「什麼體己菜,同志們幫助收秋,怪不落意的……」她拿起兩顆糖蒜,走過去擱在小囤碗裡。 雅紅給嫂子盛上碗白高粱米飯,自己也盛上一碗,又拿了一個金黃色的窩窩頭,窩頭坑裡裝上鹹菜,一邊吃著,覺得心裡實在香甜。秋天了,莊稼都熟透了。杜樹的葉子都變得紅了,天上飄著朵朵的白雲,微風滴溜溜地吹著,雲朵在天上亂飛。啊!這黃色的秋天!紅色的秋天!她抬頭看著,心花怒放了。身上輕快,頭腦清醒,好像這頓飯老也吃不飽。 吃完了飯,人們磨鐮、抽菸的時候,老套子不見了小囤和雅紅。他想也許是找地方燒毛豆吃去了。可是,他還是不放心,這裡看看,那裡看看,遠遠看去,高粱地那邊,杜樹墳里有兩個人。一個是雅紅,一個是小囤。兩個人正靠肩膀說話兒。老套子站在高粱地邊上看了一會,他仔細地沉思:論天理,小囤在這年歲兒上,也該有人手了。可是,你就不想想,野雀跟著孔雀飛,哪裡高攀得上!再說,這世道上,當家的在男女之間,可不留半點情面……他在那裡站了抽袋煙的工夫,捨不得驚動孩子們的好事。嘴裡叼著菸袋,抽了一袋又一袋,吧咂著嘴唇走回來,大喊了一聲:「來吧!把鐮刀磨好,要開鐮了!」果然,不一會工夫,小囤躡手躡腳地鑽著高粱走出來,見了老套子,臉上紅堂堂的,鼻子尖上頂著汗珠兒。見人們都磨完了鐮,才彎下腰去慌裡慌張地磨了幾下子,強打起精神說:「來吧!吃飽了,喝足了,披上夾板拉一套吧!」那孩子年輕火力壯,右手拿鐮,左手攔谷,腰膀一晃,一抱穀子放下來,腰膀一搖,又一抱穀子放下來。人們只聽得他的鐮刀割谷嗖嗖的聲音。雅紅提著筐子摘豆角,斜起眼睛看過去,看這小伙子年紀不大,手頭上倒挺利落,腳底下不亂,將來一定學成個好把式。老套子看了看,也得意地笑了,說:「不是跟你們諸位吹,這就是伍老拔的後代,是咱拉幫出來的徒弟!別說將來,就是眼下這班人里有幾個能跟得上這小做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