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三十一

梁斌 《烽煙圖》
潰兵過了三天三夜…… 馮貴堂帶著老山頭在公路旁邊看過軍隊。大路上,過一會子軍隊,又過一會子逃難的。有時難民雜在軍隊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股勁地往南走。他想不到前線上的兵退得這麼快,心裡煩躁,身上涼了半截。再者,運濤回鄉,也使他心裡不安。 人們心裡慌了,大劉莊村長和小劉莊村長劉老萬都主張三十六著走為上策。馮雅齋也是主張走的一個,他主張上太原。想到棄家逃難,馮貴堂心裡熱火燎亂,常言道:破家值萬貫,何況這保南名門;又想到運濤回來了,鬥爭將又掀起,於是,越想越使他心煩。太陽快要晌午,他從公路上走回來。一步邁進聚源號,劉二卯和李德才正在盤算支應軍隊。齊掌柜支撥著學買賣的掘地窖藏貨物,見老東家走進來,忙叫人打洗臉水、沏茶。 劉二卯抓耳撓腮地說:「看這中央軍,還過呢!連過了三天三夜,還過呢!誰知道落在什麼節骨眼兒上?」 齊掌柜說:「兵敗如山倒啊!這算收拾不住了!保定一失,黃河北岸就沒有可守的地方了!中國人也真算孬種,你聽收音機上,國民黨廣播起自己來,總是把退卻說成因戰略關係轉移陣地!說起敵人來,總是倉皇逃遁!不管怎麼說吧,地盤一股勁地失,還有什麼說的呢!」 劉二卯說:「不管怎麼說,老百姓是留錢的買賣!一不做二不休,扳倒葫蘆灑了油!誰來也好,當個老百姓還能怎麼的?」 馮貴堂洗完了臉,坐在炕上圪著腿兒喝茶、抽菸,很有感慨地說:「聽說國民黨的兵這幾年整頓得也不賴呢!怎麼一說個敗就沒有救星?不論怎麼說,日本鬼子一來,這一陣子燒、殺、奸、掠,就受不了啊!」 敵人還沒來,地主們都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他們把敵人的戰術說成是拉大網,敵人大網一過,魚兒就都撈盡了,誰都把自己比做網兜兒里的魚。 老山頭見馮貴堂直皺眉頭,他說:「別發愁,敵人來了,我保著你老人家!高粱地里一鑽,一隻手擒盒子,一隻手端著三八大蓋,你看,百無一失!」 老山頭咂著嘴,有滋有味地說著,馮貴堂也不在意。好像小貓子抓心,實在不安。不知不覺走回自己的場院,抬腿一進二門,馮大奶奶正發沒好氣,說:「家大業大操心大,自從進了你家門,可沒得過一天好氣兒!」 自從馮老蘭死了,馮貴堂成天價黏在戲房裡,管東管不了西。眼看水蔥兒似的幾個大姑娘,兵荒馬亂里,一個個還沒有主兒。秀蘭,今年二十歲了,大雁十八歲了,二雁十七歲了。就是秀紅小,今年也有十五歲了。人們都說日本鬼子在東北,見了女人就糟蹋。屋裡養著閨女的,早該娶的娶了,嫁的嫁了,也有單等時候一到連人帶嫁奩送過去,反正不能把事情壞在屋裡。她一想起來就心焦。 馮貴堂一屁股蹲在媽媽的藤椅上,說:「這有什麼辦法,看勢辦事吧,天塌了有鄰家!」 馮大奶奶把眼淚擠在眼眶子上,說:「看人家!看人家!人誰和你家一樣?一看情況不好,人家一個個黃花少女,該娶的娶了,該嫁的嫁了。這兵荒馬亂的年頭兒,你們就不想想?」 有母親逼著,直急得馮貴堂手心裡抓花椒,他說:「你看,這孩子弄著棉花上了天津,誰知道這天津衛一失……要是一個炮彈落上,咱這點家業也就完了。咳!誰知道,日本鬼子一來,這世界成個什麼樣子呢?」 馮大奶奶蓬散了頭髮,拍打著巴掌,說:「棉花!棉花!棉花!是東西要緊,人要緊,嗯?成天價在街上鑽,你就看不見個媒人?早知道你們個人找個人的痛快,什麼『梅花坑』哩!『鯉魚店』哩……別看這點莊園地土,一把天火也就完了!」 聽馮大奶奶嚷得雷動,煥堂也走到上房,坐在炕沿上,抽著煙不吭聲。見嚷得不祥,他才站起來說:「別嚷了,自然就有辦法!到什麼時候天地底下是有道兒的!」 馮大奶奶說:「說起話來嘴上比撂著油兒還光滑,有辦法!有辦法!有什麼辦法?日本鬼子要來呀,看你把閨女掖到牆縫裡?」她氣喘吁吁地說著,兩腿一盤,咕咚地一聲坐在地上,長一聲短一聲地嗥叫起來。 馮煥堂看惹不下來,懾悄悄地走出來,說:「人,一輩子修下這樣的老人,有話沒法說……」 馮大奶奶哭著說:「是不?是不?你就是聽不到耳朵里!日本鬼子快來了,家裡擺著水蔥似的幾個大閨女,你就不擔心!」又對妯娌們說:「天下大亂了,閨女還沒主兒,你們各人管教各人家的,先把閨女調教好,要是有個好和歹兒,我可不依你們。」 日本鬼子一來,好像天上降下災禍來,一家子亂戧戧,姑娘們嗚嗚咽咽哭個不停,像開靈弔孝一樣;妯娌們大眼瞪著小眼兒,誰也拿不出主意來,愁眉不展,唉聲嘆氣。 馮貴堂說:「老人家甭上愁,當然有辦法。有錢使得鬼上樹,中國地方大著呢!怕什麼,不行就走!」他圪蹴起眉頭,心裡很不耐煩。 馮大奶奶跳起來,說:「走!走!走!鋪天蓋地淨是些個灰色蟲子,你能上天哪?還是能入地呀?」 馮貴堂說:「既不上天,也不入地!咱上鄭州,過黃河,行唄?」 哥兒們商量好了:先到石家莊,再上火車過黃河到鄭州。開始,說叫馮煥堂去,馮大奶奶說什麼也不干,說他山藥蔓子立旗杆,辦不了大事,後來才決定馮貴堂去,把家交給馮煥堂管,還得管著村裡的事。馮煥堂心裡不滿,說:「親娘後娘倒沒關係,好像這家業就沒我這一份了!」著實氣憤。 馮貴堂說:「走就快走!趕早不趕遲!」說著,把閨女們叫過來,吩咐打好行李,要出門逃難。 馮煥堂立在二門上,喊:「大有!大有!把小車子和二車推出來,掛上幃子……」 這幾天鬧兵亂沒出車,馮大有在場院裡篩草餵牲口。聽得當家的叫,一擺搭一擺搭地走過來,聽完吩咐,又一擺搭一擺搭地走回去,叫夥計們推出燕兒飛的小車子,打掃乾淨。推出二車掛上幃子,車尾巴上拴上槽子草包。把牲口牽出來,用大刷子刷得鋥明徹亮。 馮大有見是出遠門,想把他多年的心血將養出來的騾馬牽出來見見世面;二車上套了野雞紅,小車子上套了黑五頭,光撿好看的牲口套。他想,管保他在三里開外,一睜眼就看見火炭兒紅的大騾馬,管保他在三里開外,一睜眼就看見黑馬頭上的「白玉頂」大月亮。他像別的時候動小車子出遠門一樣,穿上新洗的黑粗布褲褂、雙梁鞋子,紮上黑腿帶,披上除了應付紅白喜事不常穿的毛藍大褂子,戴上紅疙瘩帽盔,懷裡摟著三截鞭子,鞭子上掛著兩朵紅纓,靠在槽頭上打瞌睡,等馮大奶奶上車。 當天晚上,馮貴堂包了沉甸甸的一包袱票子,把行李和箱子捆在車上,月亮上升的時候就開車了。閨女們收拾好了,走到上房接奶奶上車。奶奶拄上龍頭拐杖,前擁後簇地往外走。 在月影底下,馮貴堂一看就膩了,說:「這是逃難,又不是走親!」扭頭走回自己屋裡,貴堂家裡的不知他為什麼又生氣,忙走回來央懇:「忙去吧!你看,這是什麼時刻?別惹得下不來台!」馮貴堂滿肚子牢騷:「這個世道兒,穿這麼晃眼乾嗎?逃難不比走親戚!」他家裡的說:「這刻上,誰敢穿什麼?還不是兩件子常穿的青藍洋布衣裳!」 馮貴堂趕上去一看,果然是一些布衣裳。不過,大家主裁衣裳可身可體,漿冼得乾淨,穿在初起青春的女兒們身上,也會豐滿潤澤,放出光亮。馮貴堂搖了搖頭說:「咳!真是,沒辦法!」 馮貴堂家裡的說:「那可怎麼辦呢?一個個年幼的人們!」 馮大奶奶看著女孩兒們上了車,把前簾放下來。她坐上小車子,馮貴堂跨著外轅。馮大有鞭梢兒一晃,鈴鐺一響,車子走動了。出了梢門,回頭對夥計們說:「等著吧!回來時給你們捎衡水白干來!」 大叫驢脖子裡的鈴鐺一響,大車出了村。馮大有單腿一跳躍上里轅,聽著馮貴堂嘴裡直絮叨:「要知道有這個年頭,餵這麼好牲口乾嗎?這不是明擺著找麻煩!」 馮大有聽著不服氣,溜鞧著眼兒瞅了他一下,說:「可,你還說呢?有多少這個年頭,往日裡你淨嫌牲口餵得不胖,不好看!」 馮貴堂的心平靜了下來,他想:「離開鎖井鎮,嚴運濤就揪不住我了!」秋風捲起輕塵,糊住他的眼睛,他用白綢手帕把臉蒙住。 第二天,大車上了滄石公路。滄石路上逃難的人可真多!男女老小,大車小輛,鋪天蓋地,黑鴉鴉地順著公路往南走。有人用花筐擔著兒女,還有人用獨輪小車推著母親。擁擁擠擠,倉倉皇皇,像有日本鬼子在後頭攆著。高揚的塵土,像煙雲一樣,菸捲人、人捲菸、黃土滾滾,直奔石家莊。路上看見一個青年農民,用脫了胎的自行車,推著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老太太像是病得很厲害,淚流了滿臉,連聲呼叫。馮貴堂皺起眉頭說:「窮老婆子,快死的人了,還逃的什麼難?還怕的什麼死?忙回去摸閻王鼻子吧!這中國人也真算沒辦法了!」他心上說不出的煩亂。 馮大有手裡搖著鞭子,陣陣秋風颳過來,他眯縫了眼睛對上眼睫毛,把塵土遮住。嘴裡焦渴得難忍,鼻孔里乾巴得要命。太陽落山的時候,走到石家莊附近一個鎮上。車一進村,鎮上住著國民黨的兵,是九十一師。他把車站在叉道口上,進村去找住的地方。村里人一見遠地來了好車馬,都跑出來看。 一個腰裡抽著圍裙,手裡攥著擀麵杖的人,像是飯館的夥計,放開尖厲的嗓子,咋咋呼呼地說:「看吧:走個百八十里地,你看不見這麼好車馬!你看這黑五頭!你看黑馬頂上這白玉頂!像是黑天裡出了月亮!」他抖著腰裡的圍裙,不住地嘖嘖嘴:「咱走江湖三十年,可沒碰上過這麼好車馬!這野雞紅,多新鮮!」 正說著,幾個馬伕牽著馬走過來,穿著破爛的灰軍裝,絡腮鬍子長了有一寸長,看看他們手裡牽的瘦馬,再看看這「黑五頭」和「野雞紅」,暗裡稱奇:「真好車馬!咱全師也沒這麼掛好車!」 馮貴堂聽是東北口音,慌忙跳下車來說:「這是山西馮閱軒旅長家的車,要到石家莊,上火車到太原!」 滿臉鬍子的馬伕噘起嘴來說:「誰管你旅長不旅長!俺又不要你的!」說著,牽起馬走開了。 馮大有把大褂襟掖在搭包上,倒提著鞭子,一晃一晃地走回來,說:「村里住了兵,有一個小店裡有幾間南房還可以住,也有盛車盛牲口的棚子,自成一個小院,就是梢門外的北屋裡住著個官長……」 馮貴堂說:「咳!管他官長不官長,住下吧!」 馮大有見今天看熱鬧的人多,想露一著兒,他的興頭兒就上來了。右手攬起大褂子,左手舉起鞭子,紅纓兒在空中晃了兩下,把扯絡一勒,大轅馬挺起脖頸,睜著閃亮的眼睛,兩隻耳朵一張,扭動屁股,邁動小悄步兒,一陣鈴鐺響,車子進村了。人們連聲吶喊:「好把勢!」 車子往街里一走,人們緊緊尾隨,馮貴堂手提大褂子,在後頭跟著,很覺惱悔,心裡很膩馮大有:「怎麼這麼個二百五?」眼看人們跟著車子吶喊著亂跑,他搖著頭,預感將有不幸的災難降臨。 大車進了院子的時候,人們擠滿了梢門口。馮大有晃著鞭梢,等車子走進梢門洞,連打三個響鞭,像放洋槍一樣響。人們喊:「好!真叫勁!」 站住車了,馮大有放下小凳兒,馮大奶奶下了車,拄上拐杖,叫孩子們下車。二雁隔著幃子縫向外看了看,忸怩著,嬌聲說:「咦呀!人這麼多!」奶奶說:「忙下來吧!是這個年頭,又有什麼辦法?」 大雁二雁秀蘭秀紅下車的時候,北屋裡住的那個軍官正在門口上站著。他三十多歲,穿著灰士林馬褲軍裝,鷹鼻子、鷂眼睛、小白淨子臉兒,看見幾個姑娘從車裡跳出來,那小子攥緊了拳頭,擠巴著眼睛,心裡憋上勁了,嘴裡的舌頭一曲連,打了個響梆兒,橫了心。他吧咂吧咂嘴唇,咕噥著:「唔?好年輕的姑娘!多漂亮的女娃子!」 馮貴堂看人們三個一堆,兩個一夥,吐舌頭擠眼睛、評頭品足的唧咕著,沒等大雁她們撣乾淨身上的土,就說:「忙到屋裡歇著吧!」說著,走進屋裡去了。人們好像看散了一台戲,擠擠攘攘走出梢門。 店院裡滿世界馬糞,一窪窪的馬尿,臭氣衝天。幾間土坯南房,通屋一條大炕,牆上、地上潮濕得發霉,滿屋子霉臭氣。沒有桌椅,連坐的地方也沒有。馮貴堂捏著鼻子找了把笤帚來,掃了掃炕,叫孩子們打開鋪蓋,躺在炕上歇息。天黑了,店夥計拿了一盞小油燈來,掛在牆上。昏暗暗的燈光,冒起深藍色的火焰,照得屋裡半明不暗,陰森森的。馮貴堂對著燈出神,燈苗卷著清風,忽而聳起,跳躍幾下,忽而鳧鳧地曲連著。馮貴堂怏怏不樂。這戶人家,幾百年來,也沒落到過這步田地,目前逃難在外,也就無話可說了。 馮貴堂跳下炕來,趿拉上鞋子,推開門看了看天色陰霾,叫馮大有和夥計把車推到棚子裡,把他們叫到屋裡來說:「出門在外,不比在家,要少張揚浮躁,免得招惹是非!你們看,這滿村子都是大兵!」馮大有和夥計點著頭愣了一會,也沒說什麼。他又對孩子們說:「兵亂之中,女孩兒家要守心安分,少出門,少沾惹人。常說:飛禍殺身!難躲難防啊……」他感到有很多心腹話,實在難說,對於帶女孩兒們逃難,抱著很大的憂慮。 晚飯,每人吃了一大碗開膛面。吃完飯,天上落下雨來,滴水前嘀叮響著。他心裡煩亂,炕上潮濕,脊樑底下的跳蚤竄來竄去,越發睡不著覺。馮大奶奶打著鼾睡。女孩們把臉埋進被頭裡,輕輕地合著眼睛,個個是幼稚的心情,苦苦的焦慮,眉宇間湧起一條豎紋,她們曾做過幸福的夢,也做過害怕的夢,這早晚永是做害怕的夢了。看了看,他又乜了眼睛睡下。 第二天,一撲明兒就爬起身來了,天還下著雨。他想出去打聽打聽戰爭消息,一出門那個軍官正在門口刷牙洗臉,他向前打了個招呼,說:「官長!這戰事怎麼樣!」 軍官見有機可乘,慌忙洗了臉,說:「你問戰事嗎?請進來談談吧!」他擦著臉走進來,說:「老先生請坐,貴姓?」他恭敬地點了一棵煙遞過來。 馮貴堂雙手捧過煙來,說:「不敢,賤姓馮!山西馮旅長,閱軒弟那是本家!」 那軍官眉飛色舞地說:「馮閱軒旅長?越說越成一家人了!那是敝人的老上司,在保定府的時候,我給他當過馬弁!」 馮貴堂像他鄉遇故知,滿臉賠笑說:「喔!我算交著朋友了!」 軍官說:「我叫王國柱,當年還到府上去過!是鎖井,是唄!」 馮貴堂彎下腰,向前走了兩步,攥住王國柱的手,抖著說:「一點不錯!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一面!看像個熟人!老交情!」他覺得從此以後有依靠了,心上不由得輕快起來。 王國柱吩咐人上街買肉,請廚子,要請老太太吃飯。馮貴堂滿心歡喜,心裡想:「可見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認識金子的人,漫沙荒野里會拾到金子;不認識金子的人,滿地黃金走,兩眼黑糊糊,我這算碰上朋友了!」忙回去告訴馮大奶奶,大奶奶說:「咦!這算碰上老熟人了!嚴運濤雖然厲害,也見不到我們了!」 中午,王國柱在屋裡擺上酒席,親身出馬來請大奶奶赴席。見面先彎下腰鞠個大躬,說:「老太太好!妹妹們可受驚了?半路途中沒嘛吃的,喝兩盅酒壓壓驚!」他把兩手按在懷裡,微顫著身子,表示他的虔誠。 馮大奶奶也是見過世面的,見王國柱誠心誠意,就說:「聽說王營長在這裡,我們就放心了。這年頭出門在外,真不容易!王營長有這樣好的心腸,我們可就打攪了!」說著,跟王國柱走出來。 王國柱走出屋門,偷眼一看,幾個年輕的姑娘睜著眼睛看著他,也沒動彈,就又站住腳說:「今天沒有外人,晚輩今年才二十七歲,連個家務都沒有,請老太太過個陰天,還得請妹妹們陪著!」 馮貴堂說:「走吧,都去!常說大年初一吃餃子——沒外人!」馮大奶奶無法推脫,只得叫姑娘們跟上,一塊去赴席。 王國柱請馮大奶奶和馮貴堂坐了上座,女孩們打橫坐在兩邊,自己在下手陪著。勤務兵端上菜來,王國柱舉杯敬酒。 馮貴堂手捋著鬍子,說:「我也不知道老弟你現在是什麼軍銜?」 王國柱喝了兩杯酒,臉上紅紅的,一直紅到頭髮根上。他兩手一捧,說:「不敢,兄弟在本師是個營長,和老上司離開以後,咱干過連長,營副也幹了幾天。前幾天碰上俺旅長——在哈爾濱的時候,咱和他碰過頭,弟兄們平起平坐沒說的。他的意思,叫我代理代理團長。我說,咱可不行!咱可不行!」說著,吱地一聲喝下一杯酒。 馮貴堂看勢捧上兩句:「您閣下青年有為,不愧為國家棟樑之材!說不定這一仗打過去,就要高升了!」 王國柱把好菜撥在姑娘們碗裡,把酒斟給大奶奶,手忙腳亂地說:「當然啊!下邊人們都這麼說,看我的面相,不能只當到團長、旅長……請老太太酒!」 馮大奶奶看王國柱兩口黃湯灌進肚裡,有些醉了,說起話來顛三倒四,舌頭不在嘴裡,故意露出滿口金牙,眼珠子歪歪斜斜,左顧右盼,渾身不自在。女孩們不知道他犯了什麼毛病,嚇得臉上一會發紅,一會發白。馮大奶奶心裡發急,再也吃不下去,向馮貴堂使了個眼色,說:「謝謝王營長!俺吃飽了,你請!」 王國柱緊攔著說:「妹妹們可吃飽了?俺師里有軍醫院,醫院裡有女護士,妹妹們學點醫術,比上學堂還強,請老太太酒!」他把酒杯端在嘴唇上,看見大奶奶已經離開座位,他直著眼珠子看著最漂亮的二雁,嚇得二雁渾身打噤呻,臉上通紅起來。 馮大奶奶顛顛倒倒地走出來,連走連說:「這是碰上什麼玩意兒了?」 下午,王國柱理了發,颳了鬍子,轉悠到馮大奶奶屋裡。見馮貴堂不在,坐在炕沿上,有話說說,沒話道道。醉醺醺地,酒氣撲人,肚子裡不住地打飽嗝,兩隻眼睛滿屋子亂搜尋,好似蒼鷹尋野兔。馮大奶奶待理不理,也只好叫孩子們敬茶點菸。當他兩隻尖利的眼光尋到二雁的時候,嚇得二雁直往炕裡頭躲。 這時馮貴堂立在梢門洞裡,看天上下雨,他心裡急躁,好天好道的忙走開也就算了,可巧天不作美,下起雨來沒個完。實在不耐煩,叫了馮大有踏著雨到大街上消愁解悶,打聽消息。一腳邁進茶飯館,劉老萬正在那裡坐著。劉老萬是棉花經紀出身,開軋花房發財,小矬個兒,兩條胳膊聳拉到膝蓋上,腦瓜很圓,後腦勺上巴掌大一片頭髮,梳了個小辮子。他一眼看見馮貴堂和馮大有,跳過來抓住馮貴堂的手,說:「怎麼?兄弟你也出來了!」 馮貴堂說:「出來了!大哥!這就叫出門逃難!」說著把草帽扣在桌子上,一張笑臉儘量掩蓋著心裡的晦氣。 小老頭說:「哎呀!老弟!我說,走到哪兒去呀?哪裡是家呀?」說著,搬過兩條板凳讓他們坐下,說:「掌柜的!來!切半斤熟肉、打上四兩酒!吃!喝!」說著,給馮貴堂斟上一杯酒。 馮貴堂端起酒盅來,說:「怎麼樣?我想在石家莊上火車呢?」 劉老萬說:「上火車呀?上不去了!我比你早出來兩天……鐵路上人們消息靈,我到了石家莊,站台上人多得不行,上不去車了,按窩兒又返回來,碰上下雨,一家大小窩在這裡!」他又乍起鬍子,瞪著眼睛說:「前兩天,我還聽了一段新聞:那天火車裡擠滿了,人們爬到車頂上。不早不晚,車到了黃河岸上,來了飛機,火車在地上跑,飛機在天上追……過了黃河就是一條大石洞。火車顧不得停下,慌裡慌張朝石洞裡鑽。這一鑽那,咳呀!車頂上的人呀,跟斗骨碌往下滾,傷的人可多呀……夥計!來個爆炒裡脊絲兒!干炸丸子!吃!喝!這個年頭!有什麼省著的!」 掌柜的提著大水壺,湊過來說:「這年頭,算沒辦法!逃難,逃難,逃到哪裡哪裡有難!昨兒晚上,一家老小走到這附近,從漫地里走出劫道的,把衣裳盤費都搜去了,一家大小哭哭泣泣又跑回來。咳!大亂之年!天下大亂!無奇不有啊!」 劉老萬說:「我看嚴知孝這老傢伙有主意,就是這麼辦!這兒好,那兒好,哪兒也不如家下好!守著老親近鄰,總得有點照顧!」他撇起尖嘴頭,抿了一盅酒,又說:「我還聽了一段奇聞……這也不算奇聞,是真有這個事。我親眼看見一個人過漳河大橋,左手裡牽著一頭驢子,右手裡抱著個小孩子,驢上馱著他年輕的媳婦。這驢,說什麼也不過那鐵橋;它一上鐵橋腳底下就踩得鐵板通通地響,它害怕!那個人氣急了,硬拉著驢子過,驢子扭他不過,滴零哆嗦地走上鐵橋。走到半路途中,它又不走了,它看見河水的翻花,翻花上的人影,哆哩哆嗦地害起怕來。那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韁繩往驢腦門上亂打,越打那驢子越往後鞧,他朝驢屁股上一腳踢過去,那驢一拘攣身子,連人帶驢就掉下去了。他眼看媳婦身上穿的那件素藍布褂子,在河水裡打了個翻花不見了。回頭一看,小孩子在懷裡直哭,心裡一陣沒路子,把腳一跺,把孩子也扔下去了。這年頭,死個人可真是容易呀!咱一看,這還逃的什麼難?我返身走回來……」劉老萬頓足拍胸地出著長氣,又說:「我說兄弟!咱們回去吧!我本想上中州,聽說那裡出棉花。可,自幼咱是在棉花窩裡長大的!日本鬼子一鬧咱就說,哪裡有棉花,咱上哪裡去;河南有棉花,咱上河南。陝西有棉花,咱上陝西。咱算和日本鬼子犯不著交涉!你猜怎麼樣?不行!回去!回去!回去!上哪兒去也不行,就是回老家本土,去當咱那車溝王!回去,回去,老弟,咱回去!」 劉貴堂說:「你這一說咱非回去不行!」 劉老萬說:「非回去不行!沒錯兒,回去!咱不找那個氣生……再來四兩酒,來四兩咸花生仁!哎!來三碗雞蛋炒餅!」 馮貴堂聽了劉老萬的談話,沉著頭兒呆了老半天。他心上忐忑不安:回去有運濤哥們……不回去…… 小飯館裡坐的人很多,有南來的,也有北往的,都窩在這裡等天氣。兩間房前面搭著一座蘆席棚子,席棚上滴著雨水叮噹響著。人們有滋有味地念叨著天下大事、四海奇聞。馮貴堂聽了劉老萬的勸告,把腳一跺說:「對!回去!開天就走,路上見!」說著,掏錢會賬。 馮貴堂和馮大有走回來,剛走進大門,王國柱迎上去,一把抓住馮貴堂的袖子,說:「大哥!來,兄弟有句話說!」二人並膀走進屋裡,又說:「咱弟兄們都不系外,有什麼說什麼,行呢,算著。不行呢,咱算白說!」 馮貴堂見他酒醉還沒醒,說話沒有倫次,心裡發慌。他跺了下腳,焦躁地說:「你到底是什麼意思?說說吧!」 王國柱流里流氣地說:「就是兄弟,今年二十七歲了,當上一名營長了!將來當團長、旅長也說不定!俺家裡也是個大財主,有幾百垧好地……」說著,他撇起嘴唇,在胸前伸了伸大拇指頭說:「我看妹妹們挺好,倒是門當戶對!不必上石家莊,咱這兒比哪兒也安全……」 馮貴堂越聽越不著頭,火性子爆溜地說:「你這人,真不看勢頭!這是什麼時候?還不自量!」說著,連瞪了他兩眼,頭也不回,跺躂著腳走出門來。 王國柱見他打了撥回,怒狠狠地朝著窗口說:「你馮旅長,狗蛋!不識抬舉的傢伙!媽拉巴子走著瞧!」 馮大有和夥計立在敞篷底下,看這齣戲唱個什麼結局。 馮貴堂一輩子沒受過這個窩囊,自小當大少爺,足吃足喝;大了上學堂,錢,願花多少花多少;當起家來是一家之主,是一個村的頭目人,向來財大氣粗,凡事不讓人。目前出門在外,碰上這個土匪坯子,蹭了滿臉灰,心裡異常氣悶。他想:明天不管開天不開天,橫豎要離開這地方,這逃難也不是好逃的!他後悔這次出門的冒失,躺在炕上渾渾噩噩地睡了老半天,連晚飯也沒吃,連軸轉睡到半夜。夜深了他才醒來,心裡正在念叨著時運的不濟,隱約之間聽得有人敲門,連叫連敲。 「開門!開門!開門,開門!查店了!」外頭人嫌門開得慢了,火氣很大,很急!照門上踢了兩腳,罵:「媽拉巴子,怎麼的?」 馮大有是個聰明人,這兩夜他就沒好好睡覺,還蹲在槽道里餵牲口,聽得風頭兒不順,喘著氣跑過來說:「當家的!有人叫門,直罵街!」 馮貴堂在夢裡睜眼看見馮大有倉皇的神色,連聲說:「不!不!不慌開門!不能開門!」 他翻身撩起被窩,打開箱子拿出那包袱票子,跟斗趔趄跑到馬棚里,下手刨開馬糞把包袱埋進去。說著,看見有人踩開梢門闖進來,臉上抹著黑,像唱戲的打著破臉,把馮貴堂和馮大有三人擠進馬棚里,伸手掏出匕首說:「嚷!捅了你!」 馮貴堂心裡跳著,渾身打顫,掂著兩隻手暗暗地說:「這一下子這兩掛車算完了!」 那人們砸開門走進屋裡,劃根火柴點著燈。馮大奶奶看是有變,撲通地直橛兒似的雙腿跪在炕上,哀求道:「老爺們,都是中國人!都是中國人哪,老爺們!」 那人們說:「誰管你是中國人、日本人?」 他們翻騰著被窩找人,姑娘們身上篩糠似的直往被窩裡鑽。那人們從被子裡把她們掏出來,一個個搬起臉來看。用電棒照照這個,再照照那個。照到二雁,就說:「就是她!」說著,抱起來就往外跑。 女孩兒們見拉人,哇哇地大叫起來。那人們在眼前晃著閃亮的刺刀,說:「喊!要你們的小命兒!」 姑娘們面無血色,無聲地抽泣著。馮大奶奶見抱走了二雁,顧不得起身,跳下炕來,趕出去央告:「老爺們!要什麼有什麼!可不能拉人!」 那人們用槍把撴著大奶奶腦袋,說:「金子銀子都不要你的,就是要她!」說著,一腳把她踢倒在地上。 那人們逼著馮大有套上小車子,把二雁抱到車上。二雁哭著、叫著、抽搐著,把身子扭得麻花兒似的,不要命地掙扎。那人們用手巾堵住她的嘴,前擁後簇,轟起車來走出了大梢門。 馮貴堂見他們不要鈔票,也不要騾馬大車,是專來搶二雁的,氣得四肢發閉,眼睛發獃,趕上去扒住車尾巴,不顧死活地鞧著屁股大聲喊叫:「搶了人了!搶了人了!」 那人們伸出槍刺逼著馮貴堂的腦門子,說:「喊!叫你見閻老五!」 馮貴堂和馮大奶奶看那人們走遠了,喊天搶地趕上去,在大街上喊叫起來:「街坊四鄰呀!救人喲!」「綁了票了,救人喲!」 也不知道王國柱從什麼地方鑽出來,裝腔作勢,不涼不酸地說:「怎麼說?有綁票的了?不是查店的嗎?」叫了值日連長來,吩咐快去趕土匪。 街坊四鄰叫喊得不祥,跑過來探探頭兒又縮回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吭聲,垂下頭來,咧著嘴走開了,嘟囔著:「咳!睜不開眼哪……趕不上了!上哪兒趕去!」 馮貴堂和馮大奶奶喊了半天,見無人出頭。大街上越來人越少,青燈兒似的。 馮大有趕上去說:「當家的!當家的!忙回去吧!趕不上了!」說著,用袖子捂上臉,回過頭去走開了。 馮大奶奶濃涕鼻子和著淚水,哭了一臉。冷眼一看,赤身露體地站著,大肚子垂著,像個棉花包。她一手遮掩,一手指劃著說:「哎哎!這是幹什麼?」又一溜煙跑回去,貓下腰從炕洞裡掏出些個灰煙子,在女孩兒們臉上亂抹。 猛刻,她又停住,怔了半天,聽窗外傾盆大雨又下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