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三十

梁斌 《烽煙圖》
運濤回鄉,運濤和春蘭結婚,這在鎖井鎮上來說不是一件小事情,但是比起日本鬼子進攻華北來,事情就不算大了。雖然如此,朱老忠還是抽空來看他。運濤把日本飛機轟炸保定的情形跟他說了,朱老忠也把縣救國會繳了縣公安局的槍,建立了抗日武裝的事情跟運濤說了。運濤非常高興,說:「槍雖然不多,可是個可喜的兆頭!」朱老忠說:「江濤、嘉慶、嚴萍、大貴、老拔、志和他們正在縣裡忙著,得了空閒就來看你。」久別重逢,兩個人說了半天話,朱老忠說不出來有多麼高興。談到保定失守,兩個人半天不說話,很為國家民族擔憂…… 這一天朱老忠回到家裡,吃了晚飯,立刻叫了朱慶和小順來,吩咐小順在村南,朱慶在村北,不分晝夜站崗放哨,保護人們生命財產的安全。 夜間不靜,朱老忠躺在軟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他摸出菸袋來打火抽菸,抬頭一看,月亮上升了,披上袍子,爬起身來,拿起小鐵杴,在磨刀石上磨著。猛刻,聽得大街上遠遠傳來兩聲狗叫,不一會工夫,全村的狗都咬起來。村北大公路上有車響,有抽鞭子的聲音。他想:「一定是有什麼風吹草動。這幾天逃兵挺多,許是過兵車呢!」 他扛上小鐵杴,背上筐走出來,放鬆了腳步,踏著月蔭,朝狗咬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西鎖井的大街上。一出街口,聚源號門上就有人喊:「幹什麼的?站住!」喊著,有人拿著電棒照過來。他退了兩步,站在房蔭里,仔細看時,是軍隊上來找人領路的。他們砸開了聚源號的門,抓了一個學買賣的走了,說是要上石家莊。看他們走遠了,他又慢慢地走回來,剛下了土坡,聽得葦塘那頭來了人。他悄悄地躲進葦塘里,在月影中,看見老山頭和李德才走過來。老山頭挎著盒子,李德才背著大槍,一邊走著,小聲吐嗤說話。李德才說:「看這小子想找洋落兒,這一下子沒找到……」老山頭說:「這淨是些個兵油子,飛膀們!他油,不如我油得厲害,給老子送了洋餑餑來,能不吃?小子!擱不住腦袋上鑽窟窿兒。」李德才說:「聽說運濤回來了!」老山頭說:「那可是個大事,我看他不會善罷甘休!」說著,揚風乍毛地走過去了。朱老忠想:「他們沒有想到有這一天……他們又是卡住逃兵了。每年一鬧兵亂,他們就像得了時,不是趁火打劫,就是明搶暗奪!」 走上土坡時,小黑狗兒叫了幾聲,見是熟人,搖著尾巴走過來,嗅嗅這隻腳,再嗅嗅那隻腳,朱老忠也不理它,走過去輕輕敲門。 貴他娘正扳著膝蓋坐在捶布石上,聽著遠方傳來的車聲馬叫,聽得有人敲門,她咳嗽了兩聲,慢吞吞地走出來,聽得是朱老忠的聲音,輕輕地開了門,說:「怎麼樣?」 朱老忠說:「又過兵呢!在聚源號找了拉路的去了。」 貴他娘說:「過兵?是向上走的?是向下走的?」 朱老忠說:「聽響聲,是向下走的!」 貴他娘追問一句:「是向下走的?」 朱老忠說:「向下走的!」 兩人默默地站著,誰也不說什麼。貴他娘思摸了半天,掂弄著手兒說:「咳!看樣子戰事是不好啊!」 朱老忠給牛篩上草,背上筐,拿上小鐵杴又走出來。說:「你可經點心!好生看著家,嗯!」 從勞動中站起來的人們,總忘不了他的家。一遇到災劫的威脅,心裡老是掛念著他的車、牛和家屋。他站在土坡上,靜起耳朵聽四面八方的聲音。又去砸開門,叫出慶兒,兩個人朝公路上走去。 剛轉過高粱地,中央軍像激流的河水,順著公路朝南滾。兩人退了幾步,影在豆棵底下。眼看公路上過一會子馬隊,又過一會子炮隊,又過一會子步兵。那炮,真有大的,十幾個騾子拉一個,也有五六個騾子拉一個的。隊伍後頭有載重的大車和騾馱子。馬伕們踉蹌地跟著,抽打著牲口,罵著、叫著,轟趕著牲口嘰哩咶噠地跑著。 士兵們有時急步走,有時跑起來追著。大槍,有的橫背著,有的豎扛著,累了就掛在脊樑上吊搭著。一個個敞開懷襟,滿頭大汗,像水裡撈出來的一般,喘著氣,跟斗趔趄地走著。 朱老忠一看這個陣勢兒,不住地暗暗驚訝,說:「壞了!這就壞了!」 慶兒怔著兩隻大眼睛,說:「怎麼樣?叔叔!」 朱老忠說:「完了!看樣子這仗是打的不好,人馬都撤下來了!」 退卻的人馬,順著大公路向前涌,忽然間從後面傳來一個口令:「快著走!」 這個口令傳著傳著,越傳越遠。鬧不清中途有人傳錯了,還是出了漢奸,把這口令傳成「拔槍口」。士兵們驚惶失色,拔開槍口準備戰鬥。一個軍官打馬上來,邊跑著邊用馬鞭子抽打士兵,憤憤地說:「快著走!快著走!」士兵們怕挨打,跟斗骨碌地向前跑。前頭的見後頭倉皇亂跑,以為真的有敵人在後頭追著,把隊伍跑亂了。正亂的時候,不知哪裡響了幾聲槍,馬隊、步隊、馬車、炮車,像大河裡的翻花攪作一團,呼啦啦地亂成一片。大車上坐著穿花衣裳的太太小姐和孩子們,大人哭,小孩子叫,騾馬亂吱吱,連蹶帶跑,一直跑了下去。 一個軍官騎著馬跑上來,罵著:「真他娘的漢奸!真他娘的漢奸!」打發護兵抓了個士兵來問:「為什麼亂放槍?」 士兵乜了眼睛,渾身亂顫,像篩糠一樣說:「是走了火了!」 「走了火了?」軍官說,順手抽出槍來,把他打倒在地上。 朱老忠心裡說:「這死個人可真容易呀!」他親眼看見一隊炮車從跌倒的士兵身上軋過去,摁窩兒軋成一攤肉泥。那軍官頭也不抬,揚長走去。士兵的身子被碾爛了,手腳還直抽動,眨著眼睛。朱老忠吧咂著嘴,罵著:「罪孽呀,真是罪孽!」他想:當官的不能帶兵,更談不上像親弟兄一樣!平時沒有好的教育,當兵的當然不能捨身救國。國家空有這麼多的軍隊,在戰場上一見敵人的面撒腿就跑;緊急關頭,當權的官兒們空有權勢,拿不出一點主意來挽救國家民族的危亡!赤手空拳的老百姓們又有什麼辦法?我們只有依靠運濤和江濤了。運濤正當這個時刻回來,他說不出有多麼高興。 一場虛驚過去,兵隊繼續過著。天道明亮,月亮發白了,伍順、小囤、老套子他們都來看過兵。明大伯也拄著拐杖摸了來,聽是朱老忠,一股勁地咂著嘴說:「咱運濤回來了,能助咱一臂之力呀!」秋天的早晨,風涼了,他們穿著破棉襖,披著破棉袍子,抽著煙站在岔路口上,看看不怎麼樣,就湊近一點蹲在公路上。睜著鸝雞兒一般的眼睛說:「完了!這就完了!」「咳!當亡國奴吧!」這一句話,幾乎在每個人心裡都有,誰也不願說出來,誰願意當亡國奴呢! 有幾個士兵,灰軍裝上落滿了塵土,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實在走不動了,想要點水喝。朱老忠答應了他們,打發慶兒去燒水來給他們喝。他們見朱老忠和藹可親,便蹲下來抄他的菸袋,朱老忠擦乾淨菸嘴捧著遞過去,看著可以說話,就湊近問:「請問,咱這戰事怎麼樣?」 士兵見問,垂頭喪氣地搖搖頭,也不說什麼。朱老忠又問:「都退下來了?」 士兵啞著嗓子,用粗笨的聲音說:「退了!天津方面,大清河一線又完了!」冷冷淡淡地說了一句,再也不說下去。 朱老忠再往前湊了一步,問:「退到什麼地方?」 士兵耷拉下臉來,扭了一下脖子說:「不用問了,這一下就退到黃河岸上了!」 朱老忠又問:「保定呢?」 士兵說:「昨兒下午就丟了。」士兵說著,佝僂著腰咳嗽著,不住地吐著黃痰,瘦得渾身露著骨頭。 聽說保定失守了,人們都圍上來,壓低了嗓音,說:「保定失守了?」「咳!亡了國了!」 人們悲哀、感嘆,為那未來的日子愁苦。士兵用手向下擺著說:「莫嚷!莫嚷!」 朱老忠聽說保定失守了,脊梁骨里一股冷氣激靈靈地衝上來,衝到天靈蓋上,心上突突跳著,兩眼失神,張大了嘴,啞口無言,默默地看著那飄渺的沒有邊際的天空。潰兵亂,他心裡更亂。誰也知道保定城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保定一失,這一帶的地方就無險可守了。他自言自語:「賣國賊們,走吧!看老子們的!」眨眼之間,一面大紅旗招展在空中,湘農司令員浮現在他的眼前。大貴提著盒子,伍老拔和朱老星扛著槍朝他走來。他招了招手兒,擦眼一看:眼前還是一群潰退的亂兵。他合上眼睛養了一會神,蹲下去歇了一霎,原來是一時氣火上涌,眼睛發離呢! 朱慶擔了水來,喝水的士兵越來越多,這個舀一缸子,那個舀一缸子,一會兒把兩筲水喝光了。後來的看看沒有了水,失望的搖著頭,揉著乾癟的眼睛跑步跟上隊伍去。這些小伙子們大多是窮人家的孩子,在家裡有誰捅一手指頭,做父母的就心疼,可是在兵亂里連點水都喝不上,朱老忠覺得怪可憐的。他想到村公所里去說說,多燒點水來給他們喝。轉念一想,現在的村公所是人家的,沒有他說話的餘地!他滿懷氣憤:老百姓一年拿出多少糧、草、兵款?養了多少兵?敵人一來,就一直往後退。一年到頭,千辛萬苦,扶梨倒耙,養活了他們;如今,把養活他們的人們扔在敵人腳下不管了!日本鬼子越過保定,到了腳下。活了這麼大年紀,誰又經過這亡國滅種的事?誰又知道將來是個什麼世道呢? 他本來想等過完了軍隊好好拾幾筐糞,可是,這軍隊一直到晌午還不停地過。他叫上慶兒順著公路上了堤,想過河進城,到縣委會去看看,有什麼新消息。走到城門口,看今天與往日不同,往日站崗的是穿黃衣裳的保安隊,今天不知道是來了哪一路軍的便衣隊。見有人進城,便衣隊站出來,問:「你是幹什麼的?」 朱老忠說:「我是老百姓,進城看親戚!」 便衣隊問:「看誰?」 朱老忠又說:「我看一個親戚——他是高等學堂里教書的嚴江濤先生!」 朱老忠看他們都是些莊稼人,走前兩步說:「不瞞你說,咱都是救國會的人,你看這兵隊像潮水一樣往後退,到底這戰事怎麼樣?我到救國會裡去談談!」 站崗的說:「對不起!說起來咱都是一抹子人,可是不認識,眼下正是出漢奸的時候,想進城得搜搜,上頭查得緊!」 朱老忠說:「行啊!自己人,來!搜吧!」 站崗的見他們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摸了兩把,在脊樑上一拍,說:「去吧!」 朱老忠進了城,見大街上清燈兒似的,家家木板搭關得緊緊的。拐過大街,過了木牌樓,紅旗還在校門口上插著。站崗的剛想要問他,恰好一個女同志從門裡走出來,說:「這不是朱大伯嗎?我認識他,請他進來吧!」她正是嚴萍。 朱老忠說:「查查吧!自己人辦事認真就好,本是這個時候兒,要是出了漢奸,不壞了事嗎?」說著,嚴萍也跟進來。 朱老忠走到江濤屋裡,他正坐在椅子上辦公。朱老忠說:「運濤回來了!」江濤愣了一下,說:「我哥回來了,正是時候!那天在保定車站上看見他,叫了他兩聲,沒有叫應,火車就開了。」朱老忠說:「明大伯還給他成了親!」江濤聽了,眯眯笑著,滿心高興,由不得伸起手來打了個哈欠,擦了擦眼睛。朱老忠見江濤面呈疲倦的樣子,他問:「怎麼,昨兒晚上又熬了眼?」 江濤說:「前兩天晚上在保定鬧了一夜飛機,昨兒上午坐火車到了定縣,晚上才騎車子趕回來,囫圇睡了一覺,哪裡睡得著?一早又爬起來,兩眼困得不行!」說著,提起茶壺倒了兩碗水,叫忠大伯和慶兒喝。 朱老忠看江濤的臉色黃了,也瘦了。他說:「哎呀!你們都辛苦了!」向窗外一看,學生宿舍里住了很多人,有的擦槍,有的練習瞄準,他驚奇地問:「哪裡來的軍隊?」 江濤說:「那是咱們的軍隊!」 朱老忠摸著鬍子納悶兒:「咱們的軍隊?咱有了這麼多的軍隊?」 江濤走過去,拍著老人的肩膀說:「有了人,再有了槍,就成了軍隊了。戰士是救國會的會員,槍是從公安局繳來的!」說著,又眯眯笑著。 朱老忠啊呀了一聲跳起來,伸出大拇指頭說:「行!敢幹!」又伸出另一個大拇指頭說:「是這個份兒的!運濤也回來了,老同志們又到一塊了,我算知道這共產黨向來是肯受苦、敢鬥爭的!你們有膽量,有才氣,可以當得我們的領導人!我和我的子孫們,將永遠跟著共產黨走!」說著,把腳一跺,響亮地笑了,如同一串銅鈴兒響叮噹。笑著,他的眼淚滴在懷襟上。 朱老忠又喜又怕:喜的是大暴動以後,黨在這個地區領導人們創立了武裝。今後,領導人們打日本救國家,人們有了力量;怕的是國民黨退完了,日本鬼子一來,要首先遇上這支年幼的隊伍。他嘆了口長氣說:「國家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敵人來了,不見他們放一槍一彈,夾著尾巴向南跑了,直怕敵人撮住他們的尾巴。丟下這些手無寸鐵的老百姓,丟下村莊,丟下田園,丟下這萬里國土交給誰呀?」 江濤站起身來驕傲地說:「交給誰?自此以後就算交給咱這老百姓了,交給廣大群眾了,交給你,交給我,交給咱們大傢伙了!」 說著,伍順兒走進來,聽著江濤和忠大伯說話,深深地受了感動。他想到亡國滅種,想到將來家鄉的人們、母親、弟兄,將要受到怎樣的凌辱,兩手抄在懷裡,黑眼珠子滾動著,走過去說:「大伯!我也參加抗日來了!」 忠大伯說:「好!是這麼說法,大暴動的時候,你爹當了紅軍,直到今天這個節骨眼兒上才回來,你當然要去打日本!」他又對江濤說:「你說呢?江濤!」 江濤看了看伍順,說:「好小伙子!不過,老拔大伯已經當了五六年紅軍了,你再走了?」 伍順說:「濤哥!走了不要緊!過去是父親紅軍,此後是父子紅軍。」說著,抱起胛子,嘿嘿地笑著,又說:「他和志和叔都上了年紀,還是叫他們回去,做村裡的工作,叫我們年幼的人們去當兵吧!」 朱老忠說:「江濤!看看!父一輩子一輩怎麼樣?叫他參加吧!叫老拔和志和回去!」 江濤說:「好!」順便寫了個字條交給伍順。 伍順接過字條走出去,剛出門,江濤又把他叫回來說:「你找張嘉慶同志就行!」 朱老忠說:「順便,你把關係也給他轉上!」 正說著,大貴推門喊了一聲:「報告!」站在門外頭等著。 江濤說:「請進來!」 大貴走進屋裡,垂著手,兩腿站得直挺挺的。說:「報告嚴同志!今天的吃飯問題還沒著落!」 江濤說:「怎麼?國民黨軍一退卻什麼都解決了,就看主觀力量了!看我們敢幹不敢幹,目前是時候了!」 大貴說:「怎麼解決?我還不知道。」 江濤提高聲音說:「去吧,縣長和公安局長都跑了,糧台上搬去吧!有大米、有白面,願吃什麼吃什麼!」他拿起筆來寫了一張條子,啪嚓地蓋上顆大紅印,遞給大貴。 朱老忠看江濤那股嚴肅的勁頭兒,暗自驚奇,心裡說:「嘿!他做起官來了!」 大貴走出去,江濤又把他叫住說:「張嘉慶同志昨兒晚上睡覺來不?」 大貴說:「恐怕沒有睡!我回來他才倒下,現在還沒起呢!」 江濤說:「要注意崗哨!有來入伍的,隨來隨個別談話,嚴防漢奸混入!」 大貴點著頭兒說:「是!」 江濤又說:「你去支撥著他們做飯!正是人多嘴雜的時候,什麼事沒人管也不行,成起個攤子來也真不容易!」 朱老忠說:「真是,也該派我個差事,沒有做飯的,我還可以噹噹飯頭!」 江濤說:「哪裡能叫大伯做飯,站在院子裡看看風勢,有什麼風吹草動的來告訴我。」 大貴手裡提了盒子槍,叫上幾個背槍的,到縣政府去取給養。人們聽說上縣政府,把袍子襟掖在褡包上,邁著雄壯的步伐通過大街。縣政府的門前也沒了崗哨,他們通過大堂一直走進去。 李秘書是個細高挑兒,高鼻骨梁兒,戴著個瓜皮小帽,穿件灰布大褂子,迎出來把人們領到客位,笑迷虎兒似的說:「長官!您來了?」 大貴說:「來了,有點公事!」 李秘書低下頭,又改了一個口氣,點頭哈腰地說:「縣長局長都走了,衙門口兒說咱這救國會大了,有什麼動用的,說句話就得了,咱都是為地方人服務!」 大貴把江濤親手寫的條子遞過去,李秘書看了看說:「在東北,咱也鬧過義勇軍,跟鬼子幹了幾年!目前正是這個時候,要把騾馱子準備好,鬼子一來,就得上山打游擊了……」李秘書的嘴頭油滑滑的,說得挺快,像滿有經驗的。打發人拿了鑰匙來,開倉庫拿糧食。大貴要先打下條子,李秘書說:「算了,搬去吃吧!一到這個時刻,什麼東西也沒了數兒了!」 大貴一看滿高興,心裡說:咱這衙門口兒可就是不小!李秘書過去對人滿神氣,這咱兒,見了救國會的人,斟茶點菸地客氣起來,共產黨抬了頭,槍桿子真是頂用! 倉庫里山堆大垛的儘是洋面,每人背起兩袋,就往外走,大貴試了試,也扛上兩袋走了回來。走著還說:「好大的糧台!老百姓一年到頭吃不到白面,這裡白面堆成山!」 朱大貴把面袋背到廚房裡,看人們抽上圍裙,挽起袖子做著飯。他又想起一樁心事,走到江濤屋裡,見江濤和嘉慶正在商量事情。見大貴進來,他倆中斷了談話。江濤看看大貴和嘉慶說:「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運濤回來了!」大貴和嘉慶一聽就笑了,說:「運濤回來了?」江濤說:「還跟春蘭結了婚!」嘉慶笑了說:「怎麼這麼快!」 大貴說:「閒話少說,我來找你們提醒個事由,這次咱們要接受大暴動的教訓,軍馬歇息的時候,要放好偵察,別等人家衝進來再手忙腳亂的!」他高興的是抗日的人們有了武裝,擔心的是,這武裝鬧不好,說不定要送掉多少人的性命。他見江濤和嘉慶還有事,說完,未等回答什麼,就又匆匆走向廚房。心裡還想:「這做抗日的飯也不容易,不能做生了,也不能做煳了,還得做得人們愛吃!當下還好說,將來同志們成天價出操打仗,吃不飽穿不暖,不吃得身子骨兒結結實實的還行?」 他也走上去雙手和面,小心試著水頭兒,不使太熱,也不使太涼;不使太多,也不使太少。他說:「這做飯,也得看對象,年幼的人們愛吃燙麵,上年紀的人們愛吃發麵。這抗日工作,各行各業,行行出狀元!」 飯做好了,擺在桌子上,朱大貴搖起鈴鐺,催人們來吃飯,邊搖邊喊:「抗日的人們,吃抗日飯來呦!」 救國會員們背了槍,嘻嘻哈哈地跑來吃飯,坐滿了一個大飯廳。朱老忠和江濤、張嘉慶也來吃飯。朱大貴拿了塊擦桌子布走過來給他們把桌子抹乾淨。又掀起圍裙來擦乾淨板凳。他說:「嘗嘗咱這伙夫做的飯吧,吃對了口兒,這飯頭咱算當上了!」 一個會員走過來說:「你看咱大隊長年強力壯,抖摟個面兒什麼的,可真是利索,今日個油鹽捲兒吃著筋道吧!」 江濤連聲說:「好吃!好吃!」幾天來沒正時吃過飽飯,今天精神爽快,飯也吃得飽。飯後對嘉慶說:「大貴說的那個事挺重要,人們吃了飯別光睡覺,注意崗哨,沒事可學學放槍,別等人家堵住門又拉不開栓!」嘉慶說:「正想這麼辦呢!」 吃完了飯,朱大貴把人們叫到操場上教放槍。大貴在中間教,人們圍起來學。學臥射、跪射、立射三種姿勢。講完了,人們再散開,各班學各班的。張嘉慶和大貴輪換著,一個一掰著手兒教。教了這個,再教那個。救國會員們大部分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拿個鋤頭鐮柄的倒挺純熟,學起放槍可做了難,憋了滿頭大汗。 張嘉慶說:「放槍,得先學這個!第一,見了敵人別發慌,一發慌就拉不開栓了。拉不開栓就放不響槍,放不響槍就打不著敵人。別發慌這是第一;再說,打槍不能合眼,沒放槍先合眼,你就打不著敵人!」他又反覆地說:「發什麼慌哩,槍子兒打不到你身上固然不要緊,打到你身上慌也沒有用,用不著害怕!」他認為把他們種莊稼的手法改造成為戰鬥的技術,必須用最大的耐性和說服精神幫助這些農民同志。再從政治上武裝他們的頭腦,使他們成為保衛祖國的勇士。他滿臉帶著笑容,眨著美麗的大眼睛。 猛地,他朝籃球架子跑了幾步,兩腿一夾,一個猴兒爬竿,爬到球籃上,用粉筆畫了個靶環,伸腿跳了下來。邁步量對尺碼,扯起一桿老「套筒」,當!當!當,連打三槍,連中十環,人們一齊鼓掌。 江濤見人們挺高興,立在操場上拍了下巴掌說:「同志們,派朱大貴同志給大家當大隊長,派張嘉慶同志當政治委員,怎麼樣?」 大家異口同聲:「好!」 陳金波兩手插進褲袋裡,眯縫著眼睛抽菸捲。保安隊們,昨天還有二十多人,今天早晨剩下十多個,眼下只有五六個人了。既不學放槍,也不幫助別人,站在一邊暗嘀咕,說不定他們在琢磨什麼道理。看見張嘉慶教放槍,不講「體操教範」,不講原理,只談一些浮淺的知識,很覺好笑。見到張嘉慶三槍連中十環,心裡納起悶來,說:「唔!不簡單,好槍法!」 張嘉慶繼續說:「不管立射、臥射、跪射,訣竅就在這裡:缺口、準星、目標,三點成一線,然後發射,百發百中!」 朱大貴也給人們做了射擊的示範。朱大貴放槍的姿勢,人人說好。人,身體健壯,臥射像臥射,跪射像跪射,打槍也挺准。 張嘉慶說:「大隊長是科班出身,受過規矩的,沒規矩不能成方圓!我是半路出家,土鬧兒!」 嚴萍也拿了一支老套筒,蹲在台階上學放槍。纖細的手指,滴里哆嗦地怎麼也拉不開栓。使勁拉開了,又推不上膛,累了滿頭大汗。她一個人蹲在那裡捉摸,這麼看看,那麼摸摸。大貴立在背後看著,暗暗發笑,說:「真是秀才造反!」嚴萍說:「怎麼?」回頭一看是大貴,騰地滿臉緋紅了,心上突突地跳起來,覺得怪不好意思。兩手夾在膝踝中間,仄起頭來看著大貴笑。 大貴說:「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說著,他拿過槍,用改錐把零件拆下來,再教給她一件件裝上。說:「你再裝一遍,就學會了。」 嚴萍仔細研究了每個零件的作用,拆開再裝上,果然學會了。會拉栓,能上膛,學勾機放槍。不顧身上穿著的旗袍,趴在地上學臥射。 朱老忠轉悠過來看,他說:「還是念書的人們心眼靈巧,學得真快!」抽著煙,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眉開眼笑地看著嚴萍說:「真是錯怪了這閨女,她還真肯用心,真肯下功夫學放槍哩!」說著,走到順兒跟前。 順兒笨手笨腳地拉著槍栓,瞄著准,槍身端不平,上下搖晃著,出了滿腦袋汗。忠大伯給他擦了汗,說:「你沒聽見說嗎?甭慌!」 順兒說:「唔?說不慌,心裡可慌得厲害哩!」 朱老忠說:「慌什麼?日本鬼子還沒來,慢慢學嘛!別看莊稼人手指頭粗,真正用心,也能學會打仗!」 保安隊們在操場邊上蹓躂蹓躂挺不耐煩,他們覺得這救國會的武裝,沒有保安隊鬥勁,都跑到大街上串門子玩去了。張嘉慶對他們是願來就來,願走就走,來了給支槍使,走時把槍放下。 傍晚,張嘉慶把人們編成一班班的,選上班長,派了三個中隊長:陳金波也算一個,自己兼一個。特別給陳金波派上了個教導員。站上隊報了個數,一共一百五十二人。張嘉慶立在隊前講了話。自此以後就正式成立游擊大隊了。睡覺以前,還開了個中隊長和小隊長的聯席會議,研究明天叫隊員們背著槍回村,去擴大新戰士,游擊隊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