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二十九
運濤是昨天晚上八點鐘在太原上火車的,今天七點多鐘到了保定。一下火車就遇上飛機轟炸,他跑到車站北邊軍隊挖下的那個散兵壕里,趴在小樹卜底下,張著兩隻眼睛,看著翅膀上畫著紅太陽的飛機,一隊隊飛過,一隊隊俯衝掃射、丟炸彈。炸彈的炸裂聲和機槍的掃射聲連成一片。有時飛機飛得極低極低,幾乎看得見飛機上的什物。中央軍的高射炮有時也響幾聲,但是火力弱,壓不住敵機的火力,兩個鐘頭過去,把個保定城炸了個亂七八糟,房倒屋塌,到處起火。無人指揮防空,也無人去救火。這種亡國的慘痛,運濤看得極清楚。飛機一走,警報一解除,車站上的人們又開始活動:賣票的,上火車的,搬運東西的,一個個驚慌失色。
運濤從散兵壕里爬出來,撣了撣身上的塵土,正北方向槍聲炮聲一直響著。他摸起皮箱,向著太陽看了看,往南走去。當他經過柵欄口的時候,也無人收票,一出車站就有好幾個彈坑,也許風向不對,這些炸彈沒有落在車站上、鐵路上和機車上。其實不然,敵人明白為時不久,這座車站就會落在他們的手裡,為他們所使用了。
運濤走到車站附近的會仙客棧,大院裡沒有一輛大車,打問了一下,掌柜的說:「這是什麼時候,國家都快亡了,日本鬼子快來了,哪裡還有車!」他無可奈何,朝南通過南關公園,到了南大橋上。南大橋上放了兩輛破洋車,也沒有人。他放下皮箱等了半天,才來了一個老頭,說了半天,老頭才肯拉。又當面說好,好道兒可以坐上去;道兒不好走,還得步行走著。其實運濤也不打算坐洋車,只是這口箱子太沉重,要是不帶這口箱子,他也就步行回家,不雇洋車了。
他把箱子放在洋車上,洋車在頭裡走,他在後頭跟著。一出南關,走在莊稼大道上。今天是個晴朗的日子,萬里無雲;高粱紅了,棉花白了……平展的原野,一眼望不到邊際,和陝北那個黃土高原地帶,大山包包小山包包不一樣,和山西那樣的高山大河也不一樣。一直走到太陽平西,夕陽西下的時候才過了河。夕陽照著河水,一片通紅火光。正北方向槍聲炮聲還在響著。
拉車的那個老頭說:「兵荒馬亂的年頭,咱也不宿夜了,也甭住店了,夜間走路也涼快,咱就一直走吧!」運濤同意。他們一直走了個通宵,第二天早晨,肚子也餓了,才走到九龍口上。這是個熟稔地方,孩子的時候,他常到這地方來放牛割草。父親走了的時候,他和江濤坐在這大窯疙瘩上等了好幾天,才等著他了……兒時的回憶,一幕幕地閃過他的腦際。猛地抬頭一看,那個大窯疙瘩上坐著一個老太太,越看越面熟,他叫洋車停下,走上窯疙瘩一看,正是母親。他叫了一聲「娘!」幾步走到跟前。
濤他娘抬起頭來,左看看右看看,還是不認識。他穿著一身素藍大褂,綠西服褲子,尖皂緞鞋,戴著一頂洋草帽,好像一位教書先生。他又叫了一聲:「娘!是我呀!」
濤他娘抬著頭看了半天,才問:「你是誰?先生!」
他說:「我,我是運濤啊!」
娘渾身打了一個愣怔,說:「運濤?」說著,睜圓大眼睛,仰起頭來哈哈大笑,又說:「我怎麼不認識你了!」
運濤伸手摘下草帽,推著大分頭,他說:「我離開家十幾年了,換了衣裳了,你就不認識我了!」
濤他娘又左巴睃右巴睃,巴睃了半天,把兩隻巴掌一拍,說:「我兒!你可回來,你可回來了……」由不得眼裡流出淚,大哭起來。盼了十幾年,不是一個短時間,畢竟是盼回來了。
運濤說:「娘!甭哭!甭哭!這不是回來了嗎?……」運濤扶著娘走下窯疙瘩,他問:「娘!你一個人,孤孤零零地坐在這裡幹什麼?」
濤他娘說:「我還記著,你小的時候,你爹走了,你們弟兄倆在這兒等著,等了幾天,才把他等回來了。我想你想得不行,你爹不在家,就來等你,就把你等回來了。」說著,又歪起頭兒看看運濤說:「看是有神仙不是?」
運濤把洋車叫過來,叫母親坐上,母親說什麼也不坐,打咕了半天,才坐上去。運濤拉著,老頭在一旁推著。進了村邊,離門不遠,看見小門前頭站著一個年輕姑娘,他仔細看了一會子,認出是春蘭,揚起右手,大喊了一聲:「妹子!春蘭!」
春蘭站在門前,直著眼睛看了半天,也不敢答話,只是呆呆地站著,直到走得近了,才認出是運濤。她年輕的愛情的火焰,一下子燃燒起來,於是她飛跑過去,跑到運濤跟前,撲倒在地上,摟住了運濤的兩條腿,哇啦哇啦地大哭起來,哭得像個淚人兒一樣,說:「我可等回你來了,你可回來了!」運濤兩手扶住春蘭,說:「妹妹!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濤他娘趕快跑下車子,說:「哭什麼,哭什麼,孩子!」說是不哭,不知怎麼,她也哭起來了。
濤他娘一哭,春蘭跪在運濤面前,兩手拍著運濤,號啕大哭,隨哭隨說:「你知道我是多麼樣地想你呀……」
運濤看春蘭和母親哭得傷心,也流下眼淚,抽泣著說:「哭吧!叫她哭哭吧!哭哭心上就乾淨了。」說著,掏出手絹,給春蘭擦去臉上的眼淚,濤他娘又哭起來。春蘭哭了半天,才消停下來,抽抽咽咽地說:「我著實地想你呀!」
運濤哭著說:「你想我,我不是也想你,這不是回來了嗎?」
濤他娘也說:「他回來了,一家子大團圓了!」
運濤拉起春蘭,春蘭還是抽抽咽咽地哭,運濤無可不可兒,一直勸著春蘭。拉洋車的老頭在一旁看著,也哭泣抹淚起來,半天,他才明白過來,自言自語:「這不是唱了一出平貴回窯嗎?……」由不得又流下眼淚來。春蘭拉起運濤的手,說:「走!咱們家去,我給你做飯吃!」
運濤把拉洋車的老頭讓進屋裡,春蘭抱柴禾做飯,她說:「做,今天也沒什麼好吃的……」春蘭拌了半鍋雜麵疙瘩。濤他娘炸了半勺子辣椒,還攤了雞蛋。運濤多少年沒吃過雜麵了,肚子也餓了,一連吃了好幾大碗。拉洋車的老頭更是沒吃過這個飯食,直吃得渾身出汗,連連說:「今天可是解了饞了!」濤他娘和春蘭都吃飽了飯,天也就正午時分了。
運濤算了車錢,平時不過是兩塊錢的路程,這次給了五塊,送老頭出了大門。老頭聽正北方向炮聲直響,他冷笑了兩聲說:「也說不定這保定城還能進去進不去了!」
拉車子的老頭走了,春蘭刷鍋洗碗。濤他娘把西頭屋裡掃了掃塵土,把炕席上鋪上了個被子,說:「過午了,你們倆在家裡歇憩,我去告訴你忠大娘和你明大伯他們,你爹,你忠大伯他們都不在家,都到隊伍上去了。」
運濤聽說到隊伍上去了,他也摸不清是什麼隊伍,便問:「娘!什麼隊伍?」
濤他娘說:「就像咱那紅軍呀似的,人們說叫游擊隊!」說著關上門,一把鎖把門倒鎖了,叫春蘭和運濤在屋裡說會子久別重逢的話兒。這也是做娘的一份好意思,嘻嘻笑著走出大門。
她邁開腳步,走到村西頭大黑柏樹墳里,告訴明大伯,說運濤回來了。又去告訴老拔大娘、老忠大娘、老星大娘、春蘭她娘……告訴她們說:運濤回來了。離家十年又回來了,凡是聽到說的,沒有不高興的。運濤回鄉的消息,不脛而走,傳遍了全村。濤他娘走回來,開了門一看,運濤和春蘭還在炕上睡著。她說:「這走路的也走累了,哭的也哭累了,忙起來吧!一會兒明大伯就來了,忠大娘她們也就來了!」
春蘭在睡夢裡聽得說,慌忙爬起身來,到那頭屋裡去照了照鏡子,梳攏了一下子頭髮,看了看那條紅繩子大辮子,又黑又長,由不得自己笑了。
運濤還在睡著,慶兒娘聽說親人回來,慌手忙腳走了來,一進門伸開嗓子喊了一聲:「運濤回來了!你可回來了!你遠走高飛了,沒參加大暴動……」不由分說,緊走了幾步,摟住運濤哈哈大笑起來。扭頭看了看那頭屋裡,笑了說:「春蘭!看是回來了不是?」
運濤忙爬起身來,說:「大娘!我可回來了!可回來了!你可好!」
慶兒娘說:「我好!一家子都好,就是鬧大暴動的時候,你大爹叫人家拿鍘刀鍘了!」說著又流出眼淚,張開嘴大哭起來。
運濤緊忙安慰老星大娘:「不要哭了,不要哭了,雖然老星大爹犧牲了,以後沒有做難的,吃飯穿衣不做難,地里活兒有人給你代耕!……」
朱老星家的一聽,運濤說話口氣這麼大,笑了說:「你住了獄!又做了官兒回來了?」運濤說:「監獄也住了,官也做了。」老星家的扭頭兒叫春蘭:「孩子!過來我看看你!」春蘭聽得叫,忙走到老星大娘跟前說:「看看吧!」老星大娘從上到下看了看春蘭,又拿起那條長辮子看了看,嘩啦地笑了說:「誰也沒這個福分兒,就是運濤有這個福分兒,看!春蘭等了你十幾年!」說著,一家子人又哈哈大笑。
正在說著,貴他娘來了,用懷襟兜著幾個雞蛋,右手提著一方子肉,一進小院就說:「包餃子吃!包餃子吃!」運濤聽得說,慌忙走出來,說:「大娘來了!」貴他娘上下打量了一會子運濤說:「好,稀客!老農民變成先生了。」
說著,順兒他娘也來了,春蘭娘也來了。一進門,貴他娘就說:「忙來看看你這不過門的女婿吧!可回來了,你看為了閨女的婚事,一夜哭濕半截枕頭!」春蘭娘從上到下看了看運濤,過去是個莊稼人,如今變成文墨人兒似的,心上沒可不可兒的。順兒他娘說:「今日個你老拔大爹他們都不在家,聽說城裡拉起抗日軍來了!」運濤聽說拉起抗日軍,滿心眼裡高興,他就是為這個回到老家來的。
正在說著,正在笑著,明大伯戳打著拐棍走進門來,進門就喊:「運濤!好孩子!你可回來了!」
運濤慌忙走出去說:「大伯來了……我回來了,回來了!」拉起明大伯的拐杖,拉到屋裡來,坐在凳子上。明大伯又說:「江濤回來了,運濤回來了,這是共產黨興旺的景象!」他吧嗒吧嗒嘴頭又說:「既然如此,就先給你和春蘭成親!」
忠大娘也說:「當然先成婚!等了十幾年,也把春蘭等急了!」
老星大娘瞅了瞅春蘭,又看了看運濤,大笑了說:「還是人家春蘭呀,守了十幾年,左盼右盼,光自盼回來了!」又扭過頭瞅著春蘭說:「看!小兩口兒多好!」
你也說,我也說,說得春蘭滿臉緋紅,斟茶倒水,走出走進,滿心眼裡高興。
老星大娘問明大伯:「你看什麼時候給他們成親?」
明大伯說:「我看明天!」
老星大娘說:「那,日子也不太緊嗎?」
忠大娘說:「你看不出來呀,等不及呀!」
運濤在一邊聽著和春蘭的婚事,說早也不好,說晚也不好。早了什麼事情也準備不及,晚了又怕春蘭不願意,他一去十幾年不在家,春蘭在屋裡守了十幾年,如今回來了,也就沒有話說了。
朱老明又問運濤在獄裡情形。
運濤說:「國民黨大清黨的日子,我還沒擔什麼風險,直到部隊打到濟南,才被國民黨發覺了。國民黨栽贓陷害,說我們陰謀暴動;從南京到濟南,牽牽連連,都被逮捕下獄了……」
朱老明又問:「這就該你受熱了。」
運濤說:「非刑拷打,我都受了。我以法廳做講壇,說蔣介石叛變了革命,宣布了他幾大罪狀,宣傳了共產主義。於是敵人給我砸上手銬腳鐐……忠大伯和江濤去看我的時候,正在受罪哩……我被判了無期徒刑。」
朱老明又問:「這監獄生活可不是好過的?」
運濤說:「共產黨員住國民黨的監獄,那就是受罪了,吃的是發霉的棒子麵,喝的是刷鍋水……於是我們聯合起來鬧絕食鬥爭,我們在監獄裡組織起黨支部,領導這個鬥爭。第一次鬥爭勝利,爭得了讀書的自由。外邊的同志給我們送了很多的好書。」
朱老明聽到這裡,哈哈大笑,說:「好樣的們!好樣的們!」
運濤說:「一直到雙十二事變,共產黨和國民黨訂下釋放政治犯的協定,由於獄友家屬的幫助,我才出了監獄。我和那個朋友輾轉到了西安八路軍辦事處,辦事處送我們到了陝北。我在紅軍大學受了短期的政治、軍事訓練。彭德懷將軍和我談了話,派我回到家鄉來進行工作……」
朱老明聽到這裡,又仰起臉哈哈大笑了,說:「彭德懷將軍可是一個出色的將領,他派你回來有什麼計劃?」
運濤接著說:「彭德懷將軍說,叫我在平原上組織軍隊,能站得住腳就在平原上打游擊;站不住腳就拉上太行山。到時候他派部隊在太行山上接應我們。」
朱老明聽到這裡,又哈哈大笑了,說:「好孩子!你還見到彭德懷將軍,不簡單!我來摸摸你!」說著,他站起身來,伸出兩隻手,要摸運濤。運濤走到明大伯跟前。朱老明摸著運濤,說:「好壯實的身子骨兒,長了鬍髭,好小伙子!」
當他們談著話的時候,滿屋子的人哈哈笑了,春蘭尤其高興。忠大娘拉著春蘭的手,扭著頭對著春蘭說:「閨女!是一份的了,運濤不是白人兒了。」
一家人說著笑著,太陽平西了。忠大娘說:「看!該做飯了!」春蘭娘忙走回去,一進門看見老驢頭,說:「運濤回來了!」這句話一說,老驢頭就像聽了個驚雷一樣,一下子張大了嘴說:「什麼?運濤回來了?活該我閨女不抱屈了!」春蘭娘說:「我想把咱們那點白面給他拿去,十幾年不回家呀!」老驢頭說:「好!快都拿去!」
春蘭娘端來了一小盆白面,老拔大娘又端來點秫面。忠大娘說:「咱們捏兩樣的吧!」春蘭娘和老拔大娘和面。忠大娘和濤他娘弄餡兒。春蘭擀皮兒,大家一齊下手捏。正在捏著,慶兒也來了,小囤也來了,圍著運濤說說笑笑。春蘭心情高興,把擀麵杖敲得案板咶咶地響。不一會工夫,餃子就吃上了。春蘭先給明大伯和運濤盛上兩大碗。明大伯說:「他們都不在家,咱們吃餃子!」慶兒和小囤說:「他們不在家,該我們哥倆吃了!」說著,一人盛上一大碗。
春蘭娘吃完餃子就回去了。一進門就跟老驢頭說:「明大伯說明日個給春蘭和運濤成親!」
老驢頭說:「那可好!就是時間緊,不容日子!」這天晚上,老驢頭吃過晚飯,點著一根火繩,抽著一袋煙,就到村北里去找朱老明。朱老明正坐在門外石頭上歇涼兒,聽見有人走動,抬起頭來問:「是誰呀!」
老驢頭說:「我!」
朱老明笑了說:「春蘭她爹來了?你自己找個座兒吧!」
老驢頭不找坐凳,一屁股坐在地上,說:「我聽說明日個給咱春蘭和運濤成親,日子也太緊哪?」
朱老明說:「運濤一去十幾年,春蘭在屋裡守著,如今運濤回來了,疾不如快,快不如疾!兵荒馬亂的年頭!」
老驢頭說:「也不買倆皮箱?也不給春蘭做幾件子衣裳?」
朱老明說:「革命的人們在乎那個?先成了親,你願買什麼東西再買吧!」
老驢頭說:「我還有句話,也不知運濤依也不依?」
朱老明說:「你說吧!」
老驢頭說:「我又沒個兒,我想把運濤招在我院裡。將來百年以後,也有人給我燒錢掛紙了!」
朱老明一聽,說:「那個可得另說說。」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子閒話兒,老驢頭就回去了。朱老明左想右想,總覺得這是一會子事。正在想著,濤他娘走了來,說:「我總覺得日子緊,也不叫個戲子喇叭兒,也不訂頂官轎?」
朱老明說:「成親就是成親,這早晚年幼的人們還在乎那個,老驢頭還說把運濤娶在他院裡,不知你的意下怎樣?」
濤他娘說:「這可得跟運濤說,我無意見,我院裡還有一間房,給江濤預備著……」
朱老明笑了說:「可就是,今年你這兩房兒媳婦就要娶過來了。」
兩個人說了會子吉慶話兒,濤他娘就回來了,一進門就跟運濤說:「春蘭她爹說把你娶在他院裡!他又沒個兒。」
運濤一聽就笑了,說:「那個不要緊,我從小在他院裡織布,娶在他院裡也無非占他間房,吃他頓飯!」
運濤無意見,濤他娘也就放心了。第二天一早,春蘭娘就掃房子。老驢頭到西鎖井買來了粉尖紙,請了裱糊匠來,把東頭屋裡糊得雪洞兒似的,又從磨房裡背來了半巴斗白面,請了廚子,盤上鍋台。濤他娘從躺櫃裡拿出給江濤準備的布匹,叫了順兒他娘,貴他娘、金華兒……給運濤做了兩條新被子、兩條褥子、兩個新枕頭。太陽壓樹梢,慶兒、伍順、小囤、二貴一起子年幼的人們把新被褥送到春蘭家去。春蘭娘又到西鎖井買了一領新涼蓆來,鋪在炕上,放上炕桌。又買了幾包茶葉來。
黃昏時分,朱老明陪著運濤走到春蘭家裡。運濤穿著新大褂,黑緞鞋,戴著洋草帽。春蘭也穿上一身新洗的素藍褲褂。不願梳圓頭,把那條長辮子也剪了去了,剪成新式短髮。她走出走進,沏茶倒水,招待運濤和明大伯喝。不一會工夫,貴他娘、順兒他娘、濤他娘、小順、小囤、慶兒、二貴……都來慶賀婚禮。
東西兩頭屋坐了兩席,大師傅端上喜面、雞蛋打滷,春蘭娘讓著大家吃麵。老驢頭又端上酒來,請明大伯和運濤喝酒。說:「姑爺!我過去說好說歹的,你可包涵著點,今後咱們在一個鍋里攪馬勺……」
明大伯說:「你說的都是舊禮兒,沒有外人,沒有說的了!」
運濤一邊喝酒,一面笑著,也不說什麼。在監獄裡幾年,他也常想到春蘭,可沒有想到還有這麼一天。
喝完了酒,吃完了面,貴他娘說:「小哥兒們!吃飽了,喝足了,外頭玩兒去。你大哥一去十幾年,今天才回來,不是容易。今天不許鬧新房!」
小囤笑了說:「好!我們聽大娘的,今天算便宜他們了!」說著,幾個小伙子吐舌頭擠眼兒,連蹦帶跳走出門去。
人客走淨了,春蘭給運濤脫了大褂子,把洋草帽掛在牆上。說:「你還喝水唄!」
運濤說:「我不喝了!」說著,伸出兩隻手,攥緊春蘭的兩隻手。春蘭順勢撲在運濤的懷裡,眼裡撲簌簌地流下淚來,說:「咳!真是不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