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二十八

梁斌 《烽煙圖》
他們硬著頭皮進了城,找了幾個地方,找不到機關,也找不到人,想到民訓處去找個老朋友,打聽打聽消息。大街上買賣家都關上板搭,只留一個小口兒;穿破爛軍裝的士兵,不斷走出走進。街旁儘是一窪窪的馬糞尿。牆上寫著一些藍色標語,用紅綠紙印成的告民眾書歪歪斜斜貼在牆上,也被人冷淡了。江濤自言自語著:「祖國的城市,災難的日子快要到了!」走到省政府,傳達室里走出個年輕的傳達員,冷淡地問:「什麼事?」 江濤說:「我們是來找人的,找民訓處溫秘書長!」 「找人?」傳達員好像覺得出奇,又說:「早就走了,上了定縣。別的部門也只剩下一兩個人,這會兒也防空去了!」 嘉慶問:「飛機怎麼樣?」 傳達員咧著嘴說:「多呀!不用提了,有事辦辦,沒事趕緊出城吧。這個時辰!」傳達員不耐煩地說著,端了兩碗水來拿起腿走開了,立在防空洞上,東瞅瞅西看看。 江濤坐在傳達室里,喝了兩碗開水,覺得頭暈目眩,肚子裡熱辣辣的,就又走出來。大街上除了士兵和出城的老百姓,已經沒有別的行人,使人覺得深秋雨夜一樣的冷漠。 他們走進萬順老店,老掌柜走過來,眯起眼睛看了半天,當他看出是志和家的,笑開長鬍子的嘴,親切地招呼:「江濤,是你來了,是從家裡來?這陣子你爹可好?老忠也好?」 江濤說:「好!他們都好!大伯,你也好?」 朋友的孩子來了,老掌柜睜開昏花的眼睛,說:「我好,怎麼這關節眼上還進城?是親戚朋友有個磕磕絆絆,上法院了嗎?咳!也不是時候了!」 江濤說:「不,大伯,是來省政府辦公事的!」 老掌柜仗著東倒西歪的幾間破房子,在這裡開了幾十年的客店。一九三二年江濤在二師被圍,朱老忠和嚴志和來了,就住在這裡。如今他已經老得彎腰駝背,長了滿臉皺紋、滿臉的白鬍子,還不斷欠下腰,連聲咳嗽。他說:「辦公,這也不是時候呀!都走了,逃難去了。除我這老不怕死的,誰還到這兒幹什麼?」他打上盆冷水,請他們洗臉。又說,「這幾天,我連火都不生了,咳!完了!完了!完了啊!」老人悲觀失望,不住地搖頭嘆氣。 江濤問:「每天都是什麼時候來飛機?大伯!」 老掌柜說:「咳呀!一早就來了。有時七八點鐘,也說不定,來了就是機槍掃射。咳呀!這制不住人家,算是沒法子。平素看不出來,這戰爭一來,就現出原形來,怎麼這些個漢奸呢?白天來了飛機就是白旗,晚上來了飛機就打彩燈。人家說,那就是漢奸。誰又知道!誰經過這個年月,這個世道?咳!你們住在這兒,有房子有被子,吃飯你們外頭吃去,我這裡也不開伙了。你們來了沒說的,別人來了,我也不收留了!」老掌柜說著,摸著鬍子,彎曲著兩腿走進櫃房。 江濤走進客房裡,見地上炕上儘是霉濕的塵土。等老掌柜背過兩條油膩的被子,他躺在炕上,腦袋枕著手,想打個盹兒。身上實在勞累了。 嘉慶呆不下去,走到大街上。在幾個地方打聽了一下,也找不到熟人。在大槐樹底下買了幾個火燒,大口地咬著走回來。到上燈時分,江濤說:「咱們再去看看,要是防空去,也該回來了!」嘉慶說:「你身體不好,在屋裡等吧!我去找找,找到人了,我再來喊你。」 嘉慶又走出走。大街上正在過兵,士兵們排著四路縱隊,身上披著全副武裝和掘戰壕的鏟鎬,腳步走得很沉重。隊伍後頭,跟著一隊隊的騾馱子,馱著小炮和子彈箱。騾子為戰爭服務,都餓瘦了,一匹匹耷拉著眼皮,耷拉著長長的鬃毛和長長的尾巴,沾著渾身的泥土。從鄉村里抓來的馬夫們,使勁掖著牲口往前趕,趕不上去,打急了跑幾步,顛得那些軍器箱子咣當亂響。街道兩邊,人們無精打采地走著,時而抬起頭來看看從前線退下來的軍隊,看看死氣沉沉的黑暗的街道。嘉慶走到省政府門口,深宅大院裡黑洞洞,連個燈亮兒也沒有。衙門裡沒有人,連門也沒人關了,兩扇大門,在黑暗裡敞開著。 傳達員見他又回來,有些厭煩,生著氣搖晃著腦袋說:「不是說過了嘛,他們已經走了!」然後又壓低嗓音,親切地說,「沒什麼要緊的事情,趕快出城吧!你看這情景兒,誰知道什麼時候……」他沙啞地說著,兩隻眼睛不耐煩地看著別處,嘴裡嘮嘮叨叨,「咳!這算什麼年頭!無職一身輕,有法兒的大官兒,有錢的老爺們早走了,光剩下咱這窮光蛋,一月掙不了幾塊錢,在這裡等死!」 嘉慶走上去,央求他:「我想,他許不走……」 傳達員擰著鼻子,說:「你想,你也不嫌個絮煩!年輕的先生,你看!這是到了什麼時候?還那麼認真幹事?你還辦公?你辦的是哪家的公事?我看你不願當斷頭鬼,就趕快逃命吧!」 嘉慶看看沒有希望,他又走出來,站在大街上。看了看兩頭的寂寞的街道,他想:「情況不明,時間這樣緊急,還找誰呢!」於是,又踏著黑暗的街道走回來。 江濤見他耷拉著脖子走回來,說:「怎麼樣?」嘉慶失望地搖了搖頭。 江濤閉了眼睛,靜默了一刻,說:「明天坐火車上定縣吧!車票也許能買,一定要完成任務!」他想:完不成任務,回去又怎麼辦呢?心裡焦急,身上發起燒來。 嘉慶嘟噥著:「看樣子,這地方不能久留了!」說著兩眼盯著門口的黑暗。 城外響著幾聲汽笛,老掌柜踉蹌地走過來,說:「滅燈!滅燈!滅燈!」說著,跑過去吹滅那隻小油燈。他說:「這是規矩,開了會的,飛機就要來了,看見燈亮就打機槍。誰家要是留著燈亮,就是漢奸!」他見江濤站在門口,又說,「看看可以!可別說話,飛機上有無線電!」 一會兒,滿城成了黑暗世界,為了迎接民族戰爭,在這個城市裡第一次有了防空設備。離遠看得見城牆角下,有幾隻探照燈,晃著徹天的、明亮的光柱。 天空里有幾個小紅燈兒,晃晃悠悠地飛過來。小紅燈越近越大,帶來了嗡嗡的響聲。陰暗的天上,飛機在盤旋了。探照燈滿世界搜尋它們,它們躲避著。防空司令部指揮著高射炮和高射機槍,開始射擊。 也不知從什麼地方,從四面八方飛起了藍色的彩火,像鬼眼睛一樣的藍火球兒,滴溜溜地飛上天空。飛機隨著彩燈,拋下了照明彈,頓時一聲爆炸,白色的煙火衝上天空,探照燈和照明彈交織著,像大白天一樣亮。 空襲開始,閃電雷轟和尖脆的爆炸聲雜在一起。江濤感到多少年來,在祖國的土地上,經過多少戰亂。今天,第一次見到空襲,第一次聽到民族敵人的槍聲。他想到人民的苦難,心裡疼得難受。一陣槍炮聲過去,身上寒森森。他用手揮散了顧慮,把心思放平,坦然地躺在炕上。說:「咳呀!好熱鬧的夜戰!」 「比他媽除夕的花炮還熱鬧得多!」嘉慶說著,咕咚的一聲,生著氣把脊樑摔在炕坯上。 老掌柜聽得說話,惶悚地走進來,沙啞著嗓子說:「我的孩子們!怎麼還說話?飛機上有無線電呀!」說著,可以看得見,長著長頭髮的腦袋,不由自主的在黑暗中頻頻搖動。 江濤覺得在這個時候,也用不著解釋了。老掌柜又在門口跺躂著腳,觀望去了。不自覺地口口聲聲地絮叨著:「天老爺!這年頭!誰知道這就亡了國呢?咳!……」 飛機的聲音越來越遠。解除警報的笛聲拉過了,燈光也不見恢復。死寂、空虛,黑黝黝的城池。江濤覺得胸口裡窒息得透不過氣來,到街門口上看了看:在黑暗裡,不時有人在街道上走過,誰也不說一句話。沉重的黑暗,鐵樣的寂寞,陰森森的,嚇死人的淪亡的前夜啊! 第二天,天還不亮,老掌柜就來催他們起身。 嘉慶聽得老掌柜的喊聲,一骨碌從炕上爬起來,懵懵懂懂地摸了摸兩個車子的輪胎,見沒有氣了,不言不語,端著臉盆舀了水來,試著漏氣的地方,用膠水粘著。膠水放得時間過長了,失去了作用,說什麼也粘不住。直急得滿頭大汗,他問老掌柜:「有賣膠水的嗎?」 老掌柜早看得不耐煩了,搖著腦袋說:「你說什麼?你看你!你看你!這是到了什麼時候?什麼時候這是!唔?還有賣膠水的?」他嘴裡直噴著唾沫星子。「我看你要是不願叫敵人抓去,快爬著走吧!咳!你看這城裡,還有一個兵芽兒?」 江濤二話不說,推起車子往外走。嘉慶請老掌柜算下店錢,老掌柜又急得跺起腳來,說:「咳!咳!跟你們打交道,真是急死人。趕快出城吧,還算什麼店錢?這是到了什麼時候,還算店錢!這個時候,我要推著你們走。走吧!快出城吧!」他伸開兩隻手,一股勁往外擺。嘉慶數了一點錢扔在炕上,剛一出門,警報又響了。 老掌柜跺腳連聲:「咳!這人該河裡死井裡死不了!該怎麼死是命里註定的!我早就拿定了主意,及早叫你們出城,老是慢慢騰騰的。又是買膠水,又是什麼算店錢,這麼多的囉嗦事!」 嘉慶在清晨的薄霧裡,看見他老年的臉上,縱橫著眼淚。他說:「忙回來吧,飛機又來了!」老掌柜緊拉著他們走到後院裡。 後院裡有個盛白菜的小地窖,因為雨水的沖刷,坍塌了,只能盛開三個人。江濤把老掌柜挽到壕坑的角上,蜷伏著身子,他們佝僂著腰,望著天空。嗡嗡的聲音,從薄雲中傳來,隨著飛來了機群。由小而大,散滿了天空。防空司令部的機槍,焦脆地響著,高射炮又開始轟擊。 敵機在同一時間,俯衝了下來,嗤的一聲,隨著那長長的撕裂的聲音,一組組的,碌碡大的炸彈丟了下來。沒法數清爆炸了多少聲音,在漫天的塵煙里,它們像從沙發上拋起來,又沉重地摔下去。隨著,有孩子的哭叫,烈火燒著木柴,噼啪亂響。 江濤合緊了眼睛,耳朵被震得嗡嗡亂叫。他的耳朵和眼睛麻痹了,暈眩了。拔了幾棵蒿草,蓋在窖口上,老掌柜在蒿草下趴著,沉吟著:「啊呀!不要動,還不算完!」 飛機飛得很高,高射炮和高射機槍連續地響著,像要威脅住它們。在煙雲散盡的時候,敵機不顧防空設備,分批的,有的由北而南,有的由東而西,俯衝下來。一串串的黑色炸彈,斜飄過來。老掌柜隔著蒿草偷偷望著,顫慄著嗓子叫:「落下來了,落下來了,合眼吧……」 一群群的炸彈,在疾風裡飄過去了,山崩海嘯的聲音響過去了,接著,又是塵煙蔽天,又是火焰烽涌的噴射。眼前還有高大的顫抖的火舌,旋舔著陰暗的天空。老掌柜面對著火焰,渾身簌簌地發抖。 嘉慶揉了揉眼睛,說:「今天哪,這一百多斤算擱在這兒了。」 江濤見他張嘴,聽不清他說什麼。猜思著說:「坐著火車吃燒雞……這架骨頭,走到哪兒扔在哪兒!」想說話,就得喊很大的聲音。他喊:「城裡地方大著呢;哪裡就扔在我們身上!」 嘉慶說:「我的耳朵沒聾,使那麼大勁幹嗎?」他自言自語著:「一輩子也沒見過這些飛機,這麼多的炸彈……」說話中間,無意中看見一個人,小偷似的,偷偷摸摸爬上對過的教堂,手裡拿著小白旗搖晃著。他說:「喂!漢奸!」手疾眼快,伸手扯出槍來。江濤來不及攔阻,「當!」的一聲,那人應聲倒下,骨碌碌地掉下樓房來。真奇怪,不一刻又有第二個人,偷偷摸摸地爬上去,抬起那面小白旗,東張西望,找尋目標,又彎下腰,探身向這蒿草里望過去。嘉慶喊了一聲:「看槍吧!小子!」又迎頭一槍,把那漢奸打下來,再也沒人敢上去了。 老掌柜嚇得臉上發黃,怕惹出是非來。一看見伸槍打下漢奸來,他老年的臉上,藹然地笑了,說:「好樣的!好樣的!」 雷聲,閃電,迷漫的煙火……不知反覆了多少次,繼續了多少時辰。飛機走了以後,才解除了警報。江濤從壕坑裡爬出來,拍打著身上的塵土。覺得喉嚨和嘴唇,乾癟得要命,想泌點唾沫濕濕嘴唇,也泌不出來。老掌柜在蒿草下抽搐著痛哭著,江濤把他扶起來。 老掌柜說:「咳!咳!活不過去了!快出城吧!虧得你們在這裡,快把我嚇死了。死了倒好,這麼大年紀的人,連個收屍的人也沒有。」 江濤撣去老掌柜身上的泥土,說:「不要緊,你老跟我一塊出城吧,我們送你回家!」 老掌柜說:「咳!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有這幾間破房子,離不開呀!」他留戀不舍,看著他的破店房,說,「走吧,快出城吧,孩子們!」他開了大門,閃開身子,讓車子推過去,說,「回去了,給我來個信,在這個時候,我也就不結記你們了。問你爹、問忠大伯好,老朋友了!」 嘉慶行了個禮說:「老伯,咱們後會有期!」謝了謝老人走出來。 劫後的大街,彈坑累累,房倒屋塌。空中飄著悽慘的風,滿街筒子充滿著布臭氣。火還燃燒著,人們一堆一夥,守著死去的人和倒塌的房屋啼哭著。 十字街上,被炸了一個大坑,坑底冒著黑水,泛著藍色的泡沫。聽說是兩噸重的炸彈炸成的。坑邊上有一輛大車,被炸得粉碎。一隻牲口被炸死,這裡一隻腿,那裡一隻耳朵,有一截腸子粘在牆上。 上了民族戰爭的第一課,江濤親自感受到民族敵人的殘酷、法西斯的惡毒、亡國滅種的慘禍。他皺著眉,咂著嘴,把這仇恨咽在肚裡,吃在心上,永久忘不了。真實地體會到:一定要堅決發動群眾,進行抗日戰爭,把日本鬼子打出去,才能解放中華民族,解放祖國! 到了西車站,人們集聚得挺多。有士兵,也有老百姓。一個個蒼白的臉,惶懼的眼睛,說起話來,伸長了脖子,像老鴉一樣,大著嗓子眼兒喊,好像都受了炸彈震驚過的。人們在售票處擁擠著,掙扎著,有本城的,有從北平逃來的,都想坐火車向南走。嘉慶也在那裡擠了一會,覺得實在擠不上去,就掏出護照來,找站長去了。站長找不到,一個當差的正在收拾房子裡的東西。嘉慶問他:「上定縣,一天有幾趟車!」 服務員冷淡地說:「這時候有什麼趟不趟?只要上得去車就走吧!飛機轟炸這麼厲害,票也快不賣了!」 嘉慶說:「站長不上班嗎?」 當差的說:「找站長?誰也找不到了!沒事趕快走吧,徐水一線已經……」 嘉慶走回來,他想機關找不到,只好走了。有一個像小商人又似乎像小職員模樣的人走過來,伸出大拇指頭,說:「上哪兒?咱保上車!」 嘉慶走上前去說:「我們上定縣!」 那人說:「我這是石家莊的票,緊急當兒,十塊大洋一張。」那人說著,手指頭捏著車票,在嘉慶眼前一晃。 嘉慶說:「八塊吧!只剩下這幾塊錢了!」 那人待理不理,又走到江濤跟前,捏著他的兩張車票,以眼前搖晃了兩下,繃起嘴來說:「十塊錢不算多,保上車!別看那些買了票的,也不准上得去車呀!」 嘉慶給了他二十塊錢,拿了兩張車票。 人們擠著喊著,小孩子們哭著叫著,擠滿了車廂,擠滿了車前車後的廊下。江濤看了幾個車廂,都裝滿了省政府的辦公家具、貴公館的鋼床沙發。但這些淪亡了家鄉的、災難中的人們上不去車,走不出危險地帶,就沒有人管了,他面對著淪亡的慘相出神,對著這紛亂的情景呆了一刻。嘉慶想上到家具車上,守護的人說什麼也不讓他上去。見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走過來,他行了軍禮,說:「借光,我們是上定縣找省政府的!可是上不去車!」 那人戴著口罩,也不說什麼,把他倆領到一個盛軍馬的車廂里,讓他們和騾馬擠在一起。車廂里儘是一堆一窪的馬糞馬尿,也說不出是些什麼味道。那個賣票的人說了大話,也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 車還不開,說要掛軍用車。人們焦躁地牢騷著:「咳!忙走吧!飛機又要來了!」「在北平沒死了,要死在這兒!」人們喊著叫著,車頭上吼了一聲,火車開了。當火車開動的剎那間,江濤看見月台上一個人很像運濤,他喊了一聲:「哥哥!」運濤好像沒聽見,他急忙叫了一聲,「運濤……」火車已經開行了,他也不知道他聽見沒有聽見。 沿途田野上的人們,看著這最後的列車,帶著淪陷區人們的悲哀和失望,馳過祖國原野。他們睜大了眼睛望著,連一句話也不說。 到了定縣,走進一個很大很空曠的城池。走過老遠的農田,到了大街上。打聽省政府,人們說這裡沒有省政府,只有張蔭梧的民訓處,省政府現在石家莊。 聽得是從保定來的,人們都跑過來打聽戰事消息。嘉慶沒有這種心情,也沒有這種精力了,隨便答覆了幾句。把車子擱在車子鋪里,趕去民訓處找人,又沒有找到。最後通過平教會的朋友,才找到特委的張合群同志。 老張在貢院裡接見了他們。老張是個高個子,紅麵皮,兩眼炯炯有光,顯得堅定有力。一見到江濤,跳起來趕上去抱住,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嚴!你來了!」說著,又跟嘉慶握了握手。 江濤說:「怎麼回事。搬著坷垃也找不到你們!」 老張同志取出煙盒子,每人分給一支煙,說:「當然囉!敵人要來了嘛,我們當然要走了!不是有人到你們那兒去了嗎?」 江濤說:「已經有幾個月不見你們的人!你們成心把我們旱起來?」 老張抬起頭來,想了想說:「那就是了!嘉慶同志已經去了嘛,我們當然用不著再去人了。」 江濤向老張匯報了工作,談得很長,很細緻,說完了,老張又拍著他的肩膀說:「行,幹得好!早知道你是個能幹的傢伙。好生拉一套,賣賣力氣吧!祖國到了危難的時候啊,同志!」 老張請他們吃了飯,還喝了一點酒。打算吃了飯,再談工作。正吃著,有人來報告:「敵人到瞭望都!」老張把脖子一揚,瞪起兩隻眼睛,說:「敵人來得好快呀?」他覺得敵人來得很突然。 江濤放下筷子,說:「這玩意兒不是瞎鬧的,請指示工作吧,同志!時間是寶貴的,我們還要趕回崗位!」 老張同志停止了吃飯,擦了擦鬍子說:「對呀!當然是呀,這關鍵上,離開工作崗位是不妥當的……掏出日記本來吧,同志!」他抬著頭,眯瞪了一會眼睛說,「看樣子敵人進展得很快,必然造成大塊空虛的敵後地方。我們動員一切力量……」他用右手扳著左手上的指頭說,「發動黨員、同情分子、赤色群眾、一切贊助我們的人……起來建設抗日民主根據地——這是中央的指導思想!要想建立抗日民主根據地,最要緊的是建立抗日武裝與抗日政權!」談到這裡,他不再說下去。 江濤覺得很不滿足,他說:「還有呢?」 老張簡單幹脆地說:「搞武裝!」 江濤懷疑沒有聽清,又重問了一次:「再有呢?」 老張攥緊了拳頭,向左掌上有力地一擊,說:「還是武裝!衝破封建勢力的限制,衝破國民黨反動派的限制,幹起來!大手大腳地干!大刀闊斧地干!」又拍著嘉慶說,「這不是!給你們調去了大將,大膽地干吧!」 江濤睜著貪婪的大眼說:「再沒有別的了?」 老張說:「基本問題,張嘉慶同志都帶去了。這就夠你們干一大半天的了!不過……」他右手捏著前額,沉吟了一下,又說,「不過,這段工作,一定要幹得好,干出成績來。這段工作干好了,以前的成績就鞏固住了,這段工作干不好,以前的工作干多麼好也沒用!」說著,他用菸嘴磕著桌子,表示他對這問題萬分堅決。「同志!要知道,同樣的工作環境,同樣的工作條件,有的能幹得起來。同樣的工作環境,同樣的工作條件,有的就干不起來。這就是所謂的『智慧』所謂『才能』,據我所知,你們那裡有良好的工作基礎,良好的群眾條件!最後,問你們要工作!一定要干好!干不好要打屁股!」 聽到這意味深長的談話,江濤臉上滲出津津的汗液。咂了咂嘴,覺得滿夠味的。他問:「將來的聯繫呢?」 老張說:「西去太行山,東去白洋淀,就在白洋淀吧!淀邊上有個東老淀,在那個村裡有個馬車店,你們就在那裡找我們!」 江濤端起碗水,抬頭到嘴裡,咕嘟地咽下去,說:「好,同志,我們要走了!」 江濤他們和老張握了握手,轉頭走出來。在街上取了車子,付了錢。看太陽平西了,在緊急時間裡,他們要趕回工作崗位。 秋天的太陽,懶洋洋地照耀著。那紅色的高粱,黃色的穀子,呆呆地站著。人們在園裡擰著轆轤澆菜,看著這秋熟的莊稼,齜開牙笑著。他們還沒嘗到戰爭的硝煙,不知道淪亡的慘禍就要降臨。 江濤他們騎著車子,走在公路上。心裡焦急,蹬著車子走得飛快。天黑了,下弦的月亮,還沒有出來。猛地,江濤被一個坑窪絆倒,栽了一個大筋斗,摔在地上。他躺在公路上歇了一刻,覺得兩腿麻木,失去知覺,坐起來摸摸髁子骨、關節,並沒摔壞。他覺得渾身疲累,骨頭架子快散了! 嘉慶說:「走吧,同志!還不到吃拆骨肉的時候!」看了看天又說,「月亮就要上來了!」 在這裡,車子實在無法走得快,盲人瞎馬,顛顛簸簸趕著行程。過安國縣城門的時候,有個崗兵穿著大衣,在城門口上踱著步。黑洞洞的城門大開著,沉默著,像等待著什麼事故似的。他們看了看,崗兵也沒說什麼,就走過去了。 月亮透過路旁的莊稼,篩在馬路上。車子在清靜的原野上馳過,沿路不見一個人影。夜深了,露涼了,秋天的風,冷颼颼地刮過來。村莊、樹林、明靜的池塘,像水墨畫似的靜謐。 到了南關,在南關城坡下,有一群保安隊,扛著槍從城門裡走出來。後頭跟著幾個騎馬的,在月影下,也看不清是些什麼人。從人叢里,走出幾個高小的教員,向前扯住他們,說:「人們都走了,城裡直打彩火,別進城了,叫漢姦殺死呢!」說得親切又焦躁,攥住車子把,熱情地攔著。江濤說:「你們要走嗎?我看留在這裡抗日吧!」那兩個人,聽說要留他,就說:「我們看看再說……」一會就溜走了。 走進大門,嚴萍和大貴正坐在院子裡休息著,應付情況。他們已經帶好東西,準備出城。辦公室里,明燈火仗,有人在收拾文件。 嚴萍在月影下看出是江濤他們回來了,趕緊過去抱住,笑著說:「哈哈!你們可回來了!差一點把我後悔死!」她舉起拳頭,向江濤脊樑上,重重地擂了一拳,說:「真想不到,戰事發展得這樣快!兵荒馬亂,著你們去碰這個危險!」她仔細看了看江濤的臉,兩隻靈活的眼睛,深深的陷進眼眶裡,顴骨也稜稜高起,打心眼兒里心疼。 江濤洗了兩把臉,喝了碗水。人們都圍上來,大眼對著小眼兒,等他宣布未來的命運。江濤說:「在危急里,在國破家亡的關頭,能有這些同生死共患難的同志們在一塊,有多好呢,這是說不盡的戰鬥友誼,階級的情感!」嚴萍說:「縣政府和公安局都走了,只剩下保安隊一個中隊,他們還和我們取了聯繫。」江濤說:「好!我看咱們今天晚上就動手把保安隊解決了。事不宜遲,要當機立斷!」人們聽說,都說必須馬上行動。 他把同志們集合起來,把當前戰局談了一下,最後作了動員:「同志們,今天保定失守了……咱們的家鄉,離淪亡的日子不遠了。為了祖國,為了民族,我們要立定腳跟,戰鬥到底。為了家鄉,為了土地,為了母親和姐妹們……不怕灑下咱們的鮮血!時刻到了,有膽量的同志們,拿起武器來吧!」正說著,有人喊著進來,說:「說得好!時刻到了,為了國家民族不怕犧牲一切……」江濤一看,是伍老拔和父親帶著小游擊隊來了,江濤說:「來得正是時候!」 他的嗓音嘶啞,覺得喉嚨發熱,有些刺痛。伸手扯起嘉慶手裡的槍,說:「執行黨的決議,建立抗日武裝,成功與失敗,就在這一下子!」 人們抖了精神,憋足了勁,拿起武器來準備戰鬥。 保定淪陷的消息,還沒傳到這個城池。大街上冷冷清清,城牆上不斷傳來木梆的更聲。江濤帶著小隊,穿過深夜的、靜寂的街道,經過誰家的門口時,引起了犬吠。登時之間,由近而遠,全城的狗都咬起來。 公安局大門口,陰森森的,已經沒有崗兵。 江濤對大貴說:「你們在門口把守,我帶小隊進去,有人從裡面追擊,或是從外面殺來,你們就在這裡截殺!」他帶著一組武裝走進去。嚴萍緊張地跟著。 游擊隊員們把身子隱在暗影里,擺出刺殺的姿勢。 江濤手提盒子槍,匆匆地走進去,嘉慶和嚴萍他們拿著槍緊跟著。 陳督察正在台階上聽大炮響,見有人進來,驚慌地喊了一聲:「誰呀?……站住!」 「是我!」江濤說。他壯了壯膽量喊道:「表兄!時候到了,救國會的武裝開來了!」 聽得喊叫,屋子裡拉得槍栓噼啪亂響。手疾眼快,江濤對準窗口嗒嗒的掄了一梭子彈。 游擊隊在門外大喊:「日本鬼子來了,抗日的留下!不願抗日的把槍放下,走吧!」 江濤對陳督察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大敵當前,希望共同抗日!」 人們不約而同地喊起一個口號:「歡迎陳督察共同抗日!」 陳金波一看這陣勢兒,拱起手說:「兄弟早願追隨諸君之後,誰甘心當亡國奴?」又對保安隊們說,「弟兄們!把槍放下!這都是自己人,用不著犯交涉!」 聽得說,保安隊們耷拉下腦袋,把槍扔在地上。也有的扛著槍發怔,從歷史上他們沒嘗過這樣的滋味。好像對使用了多年的槍支,有很深的留戀。 陳金波拿起鑰匙,跟江濤說:「這裡還有槍!」轉到後院,打開倉庫,人們從槍架上拿下槍來。又走進辦公室,說,「這裡還有子彈!」在辦公室的小坐櫃裡,拿出子彈來,人們用袍子襟包裹著。 江濤站在院裡,整理了一下隊伍,報了一下數,一共一百三十一人。就是槍多人少。在這國軍退卻,省會淪亡的日子,江濤在異常悲憤里,浮起了驕傲的微笑。他想:「從今天起,我們的抗日游擊隊誕生了,在抗日的戰場上,我們手裡有了武器!」 人們在月光下,可以看得見江濤的臉上,開朗起來,眉毛不斷地聳動。自從坐獄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從心裡發出的微笑。 江濤帶著人們出了公安局。人們背著槍,一個跟一個走出來。迎著下弦的月亮,黑影子在地上拉了一大溜子,進了大門,走進學生宿舍里。 江濤回到寢室里,點個燈亮兒,隨手在燈口上對著一棵煙抽著。提起壺來,喝了一氣涼開水,找人叫嚴萍和大貴來,說:「現在槍多人少,背不起來。我和嘉慶休息一下,你倆下區,把緊急情況通知一下,要他們連夜傳達到村。讓大家早做準備,迎接緊急事變。回來時,挑些農民積極分子帶回來,作為游擊隊的骨幹。將來有什麼動亂,手裡就有武裝了。眼下,正是一刻千金的時候,一步趕上就成功,一步趕遲就失敗。同志們,辛苦一趟吧!」他的嗓音,又喑啞了。 江濤又把辦公室的人找來,派了兩個人到電話局去,坐等接收情報。人們見江濤眼圈有點發紅,為著祖國的危難,各自說不盡的心酸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