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二十七
朱老忠滿肚子憤懣,階級仇恨的烈火燃燒著他的胸膛,渾身灼熱起來。他瞅著江濤走回屋去,也跟著溜進江濤屋裡。說:「我還不知道,這統一戰線,就是這麼個統法!取消紅軍?取消蘇維埃政權?停止沒收地主的土地?這叫什麼政策?這不是放棄革命嗎?」說著,頭上的汗水滴下來。他擔心多少年的革命走向失敗,坐在凳子上,用手巾扇著胸脯,喘息著說,「這算什麼革命?要垮台呀……要投降嗎?」
朱老忠暴躁起來,發起脾氣。熱血在他心房裡鼓盪,眼裡噙著淚,手腳打著哆嗦。他衝動起來了,情緒上掀起風暴。他的思想搞不通。他想:「這些年來,經過國民黨的屠殺,從血泊中,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一直堅持到今天,可是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又是團結地主階級,又是放棄沒收土地,又是……說不清,這統一戰線要統成個什麼樣子?這年紀老了,依靠不上革命,將來又去靠什麼呢?」他又走近江濤說:「江濤!我給你說,這統一戰線……咱先說朱慶他爹是怎麼死的?你和運濤又是怎麼住的監獄?這不夠淹心的?這窮人們,就是一條好身子骨兒,一身無牽掛,說干就干!沒有飯吃怎能抗日?這統一戰線一來,不能再打土豪分田地……」
江濤看著忠大伯憤慨的情緒,他冷靜了一下頭腦,沉思著。他已經感到貫徹一個新的政策,以使革命轉過彎來,爭取到急轉直下的順利形勢,是個極其艱苦細緻的工作。他認識到必須做好思想工作,才能使革命運動健康發展。否則,就可能丟落一部分革命的群眾,使革命工作受到損失。自從貫徹統一戰線政策,各地方都有同樣的情況,遭到同樣的思想抵抗。今天他叫忠大伯來,就是想和他把這個問題做個研究。
江濤從歷史上考慮了忠大伯,他是黨的忠實黨員。他不是不信任黨的政策,他是怕階級敵人背信棄義,不遵守民族革命的共同綱領。他階級覺悟高,體會問題也比較深刻,他是最好說服的人。他把忠大伯扶到椅子上坐下,說:「忠大伯!你很對!這仇恨比海還深,把它揣在心裡,永遠不能忘記!我猜猜你的心思看,你不是不相信黨的政策,你是擔心我們的『朋友』三心二意,不守信用,是不?」
一句話說到忠大伯的心坎上,老頭子哈哈大笑了,說:「你猜怎麼樣,江濤!定盤星就在這兒!」
江濤看忠大伯笑了,他想:這思想算摸著邊兒了!他說:「忠大伯!我猜你的思想上目前有幾個擔心的地方!」
朱老忠說:「你說說!我聽聽!」
江濤說:「比方說,一個人走道兒,碰上了不投脾性的人——這人就是蔣介石。於是你也不跟我說話,我也不跟你說話。正在這個當兒,從南山下來了一隻老虎要吃人。你說,為了共同的利益,是不是可以兩個人先商量著打走了老虎呢?」
朱老忠說:「老虎過去了,他要再跟你鬧彆扭呢?」
江濤說:「那!咱再和他算鬧彆扭的賬!」
朱老忠說:「行倒是行,可有一樣,得留著這點心!」
江濤說:「比方說,日本鬼子是全中國人民面前的老虎。我們就應該領導各階級階層打死它。為了挽救我們的國家民族,我們團吉他們拿出槍,拿出錢,拿出糧食。換句話說,讓他們出一點血汗在民族革命上。不比他們靠近敵人,把槍、錢、糧食送給敵人好嗎?」
朱老忠說:「對呀,是這個說法,就得叫他們出點血汗!不然就算叫他們占著便宜。」
江濤說:「你還有一件擔心的事!你擔心打起仗來,窮苦人們沒有飯吃。」
朱老忠笑著說:「哎!吃飯問題就是一件大事!」
江濤說:「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黨中央早有打算:放棄沒收地主階級土地之後,就要改變政策,實行減租、減息、合理負擔。就像你說的,窮人們就是有一條好身子骨兒,不能餓著肚子抗戰。在打鬼子保家鄉的期間,人們賣了力氣,也得隨著抗戰的勝利,一步一步地改善生活。搞得好,不愁沒有飯吃、沒有房子住、沒有衣裳穿。」
朱老忠還是半信半疑,可是這話從江濤嘴裡說出來,是黨中央的政策,他不能不信。他說:「黨要堅決這麼辦,我就信!」
江濤說:「你還有一件擔心的事!你怕蔣介石口是心非,陰謀暗算,消滅紅軍!」
朱老忠把大腿一拍,響亮地笑著說:「哎!就是!」
江濤說:「把紅軍改編成八路軍,開到敵後戰場上,正是為了擴大紅軍,發展民主力量,用身經百戰、英勇無畏的紅軍去教育改造落後的軍隊,提高他們的戰鬥力,叫他們有利於抗日!」
朱老忠點著頭兒抽著煙說:「有道理!有道理!」話是這樣說,他心裡還不明白,怎樣才能達到這個目的。
江濤笑眯悠兒地說:「你還有一件擔心的大事,你怕蔣介石一黨專政,把持政權,消滅蘇區!黨中央提出來,要實現民主政治、改革政治機構,力行民主化!再說,這群眾發動了,政權就歸群眾所有。」
朱老忠低頭尋思半晌,背叉著手兒走出來,在階台上立了片刻,又慢慢兒走出學校,下了門口的高台階,向大街走去。嘆著氣自言自語說:「啊呀!好不容易的革命呀!」他心上沉重,好像擱著一塊石頭,攥緊了拳頭,在胸口上敲了幾下,又伸長脖頸,朝天出了一口長氣。他倒背著手,走上城牆。
秋黃了,原野上灑滿了秋日的陽光,秋天的風吹過來,颳得莊稼葉子嘩嘩響著。高粱紅了,芝麻黃了,知了在護城河岸的柳樹上叫出刺耳的鳴聲。沿著城牆向東去,半空里長出一棵棗樹,有拳頭那麼粗。樹根把城牆都撐裂了,枝上長出半青半紅的棗兒,向下垂著。他想這城牆是磚和石頭砌成的,雨水大的年頭,還能淋上點雨。缺乏雨水的年頭,興許一點水也淋不到,可是它能生活過來。也許,它生活了幾十年,挨過了多麼長的生活道路,但它畢竟活過來了,還長出累累的果實,迎著風,驕傲地擺動著,說不出它的生命力有多麼大。遠處大道上來了一輛車,車上拉著早熟的莊稼,他兩眼盯著,一直到城根上。他又看著這棵城牆上長出來的棗樹,說:「事在人為,確實是!」剎那之間,他鬱悶的心情,像雨後的太陽趕散了烏雲,又像長長的彩虹,豁然開朗了。他提腳走回去,江濤還在屋子裡考慮問題。
江濤只覺得這位革命的老爸爸是可愛的,只是文化水平和理論水平把這個久經鍛煉的老戰士限制住了。他拍著忠大伯的肩膀說:「大伯!老同志!你還有什麼地方想不通!」
朱老忠抬起頭,思想了一會,再也想不出什麼來。頭上的火氣消了,胸膛空落落的,他說:「想什麼呢?什麼也想不出來!」一時覺得挺難為情,他說,「江濤!我上了幾歲年紀,老沒出息了!咱這沒念過書的人,心眼兒里就是窳濁。可是,咱可是個直性子人!心裡有什麼說什麼。」
江濤笑著說:「只要跟著黨走,就能打敗日本帝國主義!」
朱老忠默默地點頭,說:「是呀!一點兒不錯!」
江濤見忠大伯實心實意接受了意見,思想上豁然輕鬆了。一時間,他覺得口渴、疲累、頭腦眩暈,坐在椅子上,點著一支煙吸著,又喝了一杯茶。又遞一支煙給忠大伯,忠大伯把煙放在桌沿上,抽起自己的旱菸袋來。
江濤自從坐獄之後,向來不願在人群里多說話,現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出席報告。自從出獄以來,他養成好靜不好動的性子,可是工作逼著他去奔波。在這一段工作里,他得出這樣一條經驗:雖然統一戰線了,一切在於鬥爭;黨外有民族鬥爭,是階級鬥爭,黨內有思想鬥爭,鬥爭會把人鍛煉得更堅強。朱老忠從盧溝橋事變以來,解決了他的組織問題以後,工作更加積極,考慮問題,更多從黨的利益、國家民族的利益出發。他臉上更明朗了,嗓門更加高亢,笑得更加響亮了。他本身還有一個更大的變化,是他多年來的江湖氣魄,忠義的作風,在長期革命的鍛煉里轉變為階級感情,忠心耿耿,一心一意為黨工作了。
朱老忠背叉著手,在屋裡站了一刻,一忽兒又怔著,想著,手捋著鬍子,抖動著眉毛。他聳起肩膀走向江濤,微微笑著,又冷不丁地大笑了,右手在大腿上一拍,豎起大拇指頭,說:「好樣的!共產黨里有能人,勞苦大眾有希望!」
江濤走過去,攥住他的手說:「大伯!你想通了?」
朱老忠說:「我真正想通了!只要一條,一切從黨的利益、從階級利益出發,就沒有想不通的!」
江濤點頭說:「想通了就好了,希望你把這個意思,回去告訴支部里全體同志,用你的思想打通他們的思想,全黨上下執行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就可以保證抗戰的勝利!」
江濤送走了忠大伯,順便走在城牆上,城樓上有一堆人,站在那裡聽炮聲。隆隆的聲音,從遙遠的北方通過稀疏的、捲曲的雲紋里傳過來。人們交頭接耳的談論,說四鄉里有從前線潰散下來的逃兵騷擾村莊。他沿著城牆走回來,趴在桌子上,寫了個簡單的指示,交給嚴萍,要她馬上印好,連夜送下去。通知各村救國會,各村支部,開始站崗放哨,注意保護人們生命財產的安全。
戰爭局勢發展得出乎意外的迅速。江濤覺得心裡沉重,不停地在屋裡盤旋,在院子裡散步,考慮著目前存在的問題。臉上有時變得蒼白,有時浮出陰晦,靜穆的眉泉里,繞著霧樣的情緒,到了傍晚,他臉上又開朗了。他讀了書,有了知識,但在血管里流動的是農民的、手藝工人的血液。一遇到緊急關頭,他就學著賈老師,揮動右手說:「鬥爭!鬥爭!鬥爭!」咬緊牙關,下定決心,不為困難所嚇倒。他說:「在目前,鬥爭就是生命,鬥爭就是生活,鬥爭就是解決問題的途徑!」他又想到馮貴堂對農民的蠻橫態度,想到封建勢力是不讓革命力量抬頭的,而民族敵人又打到腳下,黨必須領導廣大群眾進行抗戰。然而從階級鬥爭轉變到民族鬥爭的關鍵上,要怎樣布置戰鬥,還是不得解決。
他想開個會,正式交換一下意見。當他去招呼嚴萍的時候,人們正談到熱鬧中間,內容當然也離不開這些問題。
大貴說:「這問題是明擺著!敵人占了滄州,占了石家莊之後,一定要順著滄石路進攻。就像是撒網捕魚,咱們就像魚兒落在敵人的網兜兒里。」他眨著兩隻大眼睛說著,坐在椅子上。年輕的熱血在心裡嘣嘣跳動,表現得那麼衝動。
嚴萍不等大貴說完,慢慢兒說:「敵人的戰略,是三個月滅亡華北,是跑步前進,不是步步為營。在這青黃不接的時候,大的敵人是日本帝國主義。可是國民黨的殘餘政權、封建勢力、地主武裝,對我們也沒個放鬆。抗日的力量,統一戰線工作,目前還不能抵抗民族敵人和階級敵人的陰謀。民族敵人很可能和封建勢力攜起手來,對抗日力量形成包圍夾擊。不能妄想,封建勢力會自動地對抗日力量放棄攻擊……」
她伸出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兒說著,好像吐出一個字,就有百斤沉重。
張嘉慶聽不慣嚴萍這個泄氣的思想,他認為這就是泄氣。他說:「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執行黨的決議,把我們游擊隊轉到地方上,搞起武裝來再說。有了武裝,聲東擊西,左沖右沖,就有力量了,拉杆子也得拉他三年!日本鬼子抓不住我們,封建勢力咬不了咱半截兒,擴大了武裝就行。大暴動的時候咱年輕,那才是合眉鑽眼的瞎干呢!這早晚說不了大瞎話,當是他眼裡一根刺,也挑不出來!不能顧慮太多……」他像著了什麼慌,急急忙忙說著。說完了,把手巾鋪在膝蓋上,擦起槍來,笑眯眯地叼著他的大菸斗,一斗一斗地吸著煙。
江濤站在一邊聽著,靠在窗前,看那秋天的、遼遠的高空。幾隻雲燕一直飛到冒天雲里。對葉梅和十樣錦還在盛開著。荷葉蒼黃,帶來深秋的景色。這個談話繼續了一個鐘頭的樣子,讓每個人都發表了充足的意見,他才抬起頭,眨著眼睛考慮著,把人們的意見概括了一下,說:「這就需要看時機、看火候!當敵人進攻的當兒,當國民黨軍政機關潰散的當兒,當封建勢力亂了套、混亂了思想的當兒,這就是抗日的人們挺身而出的時候。問題是預先要有準備!」
江濤認為大貴的意見代表了一部分社會心理,嚴萍的意見是久經考慮之後,才說出來的,自己的意見也在肚子裡滾上滾下,滾了好幾天。最後,他又說,「談吧!有什麼意見儘管說,我就是等著執行大傢伙的意見!」
嚴萍坐在椅子上,這麼想想,那麼想想,看得出是心情煩躁。她緩緩地說:「工作在地下的時候,怎麼都行。現在已經暴露到地上來,那就是個問題。我同意提前作準備,不然敵人一來,社會秩序一亂,就要臨時抱佛腳。我們在這廣大平原上懸著,一無政權,武裝又少,意外的事件可能發生呢!」嚴萍跟著黨戰鬥了多少年,長時間在舊社會裡鍛煉,是個細緻的人。她對事情發展的每個細節都考慮得很周到。
江濤向來在會議上不多說話,等人們把意見發表完了,他以負責人的身份,下了結論:「我想,我們這樣估量客觀形勢,是正確的,可是我們不驚慌,也不失措。問題是自然形成的,只要事到臨頭能拿出對策,就沒有什麼可怕!我想,我們該馬上到特委去,爭取領導,定好聯繫!不的話,在混亂的局面下,就會和領導隔絕了!」
嚴萍說:「對!這話正對我的心思!」
嘉慶說:「對!我同意馬上就去!」說著,把槍插在腰裡。
江濤覺得,這樣重要的事情,別人去他還不放心;自己去,就要離開崗位。躊躇了一刻,才說:「明天我就動身,家裡的工作你們照管一下……有個同志做伴去才好!」
嘉慶眨著兩隻眼睛,看了看誰也不做聲,伸出他的長胳膊,把袖子捋到胳膊根上,說:「俺張飛自告奮勇,單刀會上走一遭!」說話間,伸手扯出盒子槍,沖沖地向外走。
江濤打了個手勢說:「嘉慶!今天可不許你放槍!」
嘉慶停住腳,紅起臉來,噴地笑了,說:「怎麼把我的思想掌握得這麼緊!」他立刻站住腳,又慢搭搭地把槍插回腰裡。
事情決定了,他們脊樑上好像丟掉下一塊沉重的石頭。身上輕鬆了,臉上浮起笑容,站起身來,打了個舒展。人們困盹的眼睛,又乾癟又疼痛,互相招呼了一下,就各自散去了。
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天已發亮。江濤立在熬幹了油、發著紅火的煤油燈前,整好他的藍制服,對著鏡子系好領扣,瞥見年輕的臉上黃了也瘦了。走到嘉慶屋裡,嘉慶正仰面朝天躺著,沒事人兒似的,沉沉地鼾睡。他用鞋底磕了一下床板,說:「天亮了,該出發了!」
嘉慶從床上跳下來,洗了兩把臉,穿上一身乾淨衣裳,帶上護照,把槍插在腰裡,走去收拾車子。
江濤又走到嚴萍的窗前,說:「嚴萍!你們在家好好干,我們要走了!」
嚴萍和大貴送到門口,像送親人遠征一樣,她親熱地握著江濤的手,說:「天下大亂的時候,多加小心!辦好辦不好早點回來,免得人們結記。傢伙帶上了嗎?」
「帶上了!」嘉慶拍了拍腰裡鼓蓬蓬的東西,翻身騎上車子。蹬了幾步,回過頭來,笑著說:「嚴萍、大貴,回去吧!有我張飛在,萬無一失,請放心!」
秋天的早晨,天上流動著烏雲。江濤走在前頭,兩腳蹬著車輪轉得飛快。回頭看那古老的城樓、村莊、樹木、田禾……匆匆落在腦後了。
吃早飯的時候,走到張登鎮,大街上起伙店的門前,卸下很多大車。車上坐著婦女和小孩子,正在端著碗,吃大碗面呢。嘉慶迎上去說:「借光!請問從什麼地方來?」
一個穿藍布大褂的人說:「保定啊!」看樣子像個商人。
嘉慶又問:「再遠的呢?還有人嗎?」
「從北平來啊!」是一個五十多歲,長著兩撇鬍子的胖老頭,看樣子也是個商人。
嘉慶把車子靠在身上,掏出煙來,劃火抽菸,問:「北平戰事怎麼樣?」
「戰事嗎?」穿大褂的商人說:「戰事過了南口,北平沒有戰事了!」
嘉慶驚怔地擺了一下頭,把長頭髮甩到腦後,說:「保定呢?」
老頭說:「保定成了兵山啊!」
嘉慶問:「有飛機嗎?」
他咧起嘴來說:「啊呀!炸得凶啊!」
江濤看問題嚴重,也走上去問:「看樣子,這戰事……」
嘉慶越著急,心裡越沒底,越想追問到底。他不等江濤說下去,朝前走了幾步,說:「前線上頂不住?」
見問得緊,這商人吃吃地說:「咱這老百姓,知道什麼呢?反正是道聽途說,人云亦云唄!說戰事到了保定北里,國軍有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了。前幾天兵車往北開,這幾天兵車老往南開了。昨日晚上,兵車往南開了一後晌,鐵道上光是運兵了。」
趕腳的把式,腦袋上箍著塊藍布手巾,手裡緊攥著個饅頭,見人們念叨戰事,也走過來說:「這年頭,有什麼法子!要不是,咱這車也不想出門,在家裡淨抓車。出來也不准怎麼樣,不知道這天下亂成個什麼家業?」說著,張開飢餓的大嘴,一口咬下半個饅頭。
老商人不勝惋惜地說:「鬼子一進北平城啊,那就不用提了!那坦克、那大炮,啊呀呀,真是厲害……咱一看,這麵筋鋪兒也別開了,拔鍋卷席走吧,回家當老百姓唄,那又有啥法子!」
車上的人們,都哭喪著臉,屈聲哀哉地說:「誰知道呢,世界亂成什麼樣子呀!」
江濤聽著戰爭離家門更近,不由得心上緊張地跳動著,從難民的精神上、言談上,判斷戰爭形勢將有劇烈變化。
公路上過去的人更多了。坐車的,步行的,挑擔的,背著包袱、行李的。大都是在城裡混小事的,做生意的,上學的……垂頭喪氣順著公路往南走。
車子一走上保定南關的平光馬路,嘉慶箭似的騎過去,不提防街口上站著兩隊兵,端著亮晃晃的刺刀,一窩蜂似的趕上去把他們揪回來。嘉慶憋紅了臉,跳起腳來說:「你揪我幹什麼?」
士兵們嘴裡不乾不淨,想拿槍把揍他,說:「你腦袋上沒帶著眼?媽拉巴子怎麼的?」
嘉慶看架勢不好,挺起胸,大模大樣地說:「哼!你沒吭聲嘛?這是什麼時候?管幹什麼吃的?」說著,用白眼仁瞅了他們一眼。
一個崗兵,歪愣歪愣腦袋,生氣地說:「誰知道你是賣姜的賣蒜的?搜他!」連推帶搡,渾身搜起來。搜著搜著,崗兵像得到什麼出奇的東西,驚訝地說:「唔!有槍!」立刻有人上去要擰他的胳膊。嘉慶推開他們,解開衣扣,拿出護照來,說:「你看!這不是隨帶手槍一支!」
江濤見鬧得不可開交,走上去說:「我們是縣政府的,來省政府辦公事!」
挎紅帶子的軍官,看了看他,點了一下頭。說:「媽拉巴子!這是什麼時候?還這麼囉囉唣唣。去吧!反正都是中國人!」
他們走過去,挎紅帶子的小軍官又搖著手打了個招呼說:「對不起!正是出漢奸的時候!」
嘉慶回頭愣了一下說:「漢奸,他媽的臉上也不貼著帖兒!」他噘起嘴,使勁蹬著車子。走到南大橋,見又有站崗的,他主動下了車子,掏出護照遞過去,幾個崗兵圍上來馬馬虎虎地看了一下,把手向街上一擺,說:「走你的,看這是什麼時候了!」
崗兵們又嘀咕著:「這工夫了,還辦公事!」
嘉慶看了看他們,說:「我看,也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他一回頭,哨兵又向他搖手,以為又出了什麼岔子,把車子扔在馬路上,怒沖沖地走回來。說:「什麼事?」
一個哨兵說:「都是中國人,告訴你們一聲兒,今天進城要注意!」
嘉慶聽不進這些沒鹽沒醬的話,嘟噥著走回去。說:「倒有點中國人味!」
他告訴江濤,哨兵叫他注意的話。江濤站住,看了看太陽說:「時間這麼緊,這會兒不進城,什麼時候找人?」
他們橫著心,把眉頭一皺,騎上車子,衝進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