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二十六

梁斌 《烽煙圖》
形勢好轉,鬥爭勝利,朱老忠心上說不出來的輕鬆愉快。那天朱老忠上了集,正和人們說著抗日的話,聽得天上嗡嗡地響,抬起頭來望著,半天也看不見什麼東西。不一會工夫,一隊飛機順著公路到了鎖井鎮上空,在天上轉了個圈兒,一紮腦袋,朝集上打起機關槍來。嚇得人們變貌失色,跟斗趔趄地亂跑,孩子哭,大人叫,翻車倒簍,把個大集也轟散了。那天,日本飛機打死了一個小孩和一條牛。 自此,朱老忠輕易不上集,上集也不老是轉悠,買了東西就趕回來。他不是個膽小的人,每天吃完了飯,推下飯碗,把嘴頭兒一抹,背起筐來就往外走,一來是躲飛機,二來是去找人做抗日宣傳。 別看今年兵荒馬亂,人們種地種得從容。夏天不緊不慢地下了三場津不津的雨,鋤得過來,地里長的草也不多。耪完三遍地,棉花打了二茬尖,克了杈兒。眼下就要立秋,棉花尖該大小一齊撮了。在頭伏里種下蘿蔔,二伏里種下白菜,連澆了幾次水,長得尺來高,就是上了點蟲子,吃得白菜葉兒篩面籮兒似的!人們爭著買苦樹皮治蟲子。 伍順他們雖然租種地,比種自己的地還當事呢!一畝大洋花,長得掃帚高;半畝本地花,因為雨水調勻,長得比大洋花還好,棉花桃子滴鈴吊掛,青梨兒似的。三畝水裡紅大支谷,從地這頭兒一推,地那頭兒就動!穗頭兒長得一般齊,離遠一看,一領席兒似的,風吹過來紋絲不動。下窪里有一片黑老鴰翻白眼的高粱,長了一房高,支楞著大青葉子,真是好看!他想:「總不能忘了背糞筐,糞堆上長出糧食來!這是莊稼人的本分。」 自從鎖井鎮上建立了黨支部,鬧起了救國會,朱老忠一心要抗日,就像著了迷,成天價「打日本」不離嘴。今天他背上筐,叼著菸袋,走到這家地頭上跟人們談會子,走到那家地頭上說會子抗日的話。忙倒是忙,思想上有著落,精神上很愉快。 今年趕上個好年頭兒,不算滿年成,也有個七八成。人們有吃有燒,該一心做好抗日工作了;若是趕上吃一頓沒一頓的年頭,人們可就遭了難了。話是這麼說,人們還是注意儉省。俗語說:糠菜半年糧,咱這裡是紅薯半年糧。冬天活兒少,多吃點山藥白菜,省吃儉用,明年春荒人們就挨不著餓了。去年樹上掛梨多,今年正歇枝,當然這年成不能像想像得那麼滿意。收好了梨,再收好了莊稼,這樣的年成並不多。自從老年間把這梨樹養起來,總是不收好了梨,就收好了莊稼,收好一樣就有飯吃了。 朱老忠想想這個,想想那個,不知不覺走到河堤上。把筐放在大楊樹底下,在高粱地邊上割了筐青草,回去好餵牛。鬧起抗日工作,把牛也耽誤了。要不然夏天掛了鋤,牽著牛在河灘上吃點青草,總得多上點膘。人一忙,這牛連青草也吃不上!窮人家,又沒有糧食和苜蓿餵它,眼看露出肋條來,一看見就叫人心疼。 他還記得這頭牛的母親,是一頭白花腿子母牛,它生了第一頭牛犢,那是一頭壯實的好牛。他想把它養大了,又趕上江濤去上學,他只好把它賣了,把一半錢留下過日子,把一半錢給江濤送去。等生了第二頭小牛,和它的哥哥一樣壯實,他才把它養起來,把那頭老牛賣出去。他割完了草,坐在河堤上抽菸。風吹得高粱穗子輕輕擺動,大葉楊的葉子啪啦啪啦地響著。 太陽平西,他才背上筐走回來。小黃牛正在門外槐樹底下臥著,一見了朱老忠,就騰地站起來哞哞地叫著,跺躂起兩隻前蹄,吧嗒著嘴扇兒,把脖子搭在朱老忠肩膀上。 朱老忠可是愛他的小黃牛,他想:在那大暴動的年月里,這牛還有一場不尋常的經歷。在大暴動失敗後那恐怖的年月里,朱老忠孤零一人,這牛就黑天白日跟著他。耕地的時候,牛給他拉著犁,出車的時候牛給他拉著車。悶得慌了,它還陪他消愁解悶,風天雪地里也沒離開過他,真是心上的一匹好牛! 朱老忠把青草一把把送到牛嘴裡,小黃牛搖著頭,哺哺地嚼著,有多香甜?他蹲在小黃牛的頭前,摸摸牛的頭、牛的蹄腿、鼻子、嘴……起心眼裡愛這頭牛,由不得嘴裡叨念起來:「我有了年紀,你也長大起來;我身子骨結實的哪!盼你也結結實實,多跟我幾年吧!抗日抗好了,把日本鬼子打出去,也不受窩囊氣了,你也就抬起頭來。到了那工夫,我給你換副新繩套,買輛新車拉上,上個廟趕個集的有多體面!等著吧,到那時候,就鬧起社會主義了!」 金華正在院裡納鞋底,聽得公公說話,走到大門口探頭一望,老公公把臉挨在牛身上,高高興興地又說又笑。她笑著說:「爹!你跟誰說話呢?」 朱老忠回頭一看是金華,禁不住大笑了,說:「我跟我的牛說話!」 金華說:「它會聽你的話呀,你跟它說話?」 朱老忠立起身來,把煙鍋子伸到荷包里,說:「你看,它跟我十幾年了,成天價一塊吃,一塊睡,一塊做活,能不懂我的話?你們年幼的人們,別管這老頭子的事!俺們是怎麼痛快怎麼著,怎麼高興怎麼著。」說著,貴他娘也走出來,一聽他們說的這話,一家大小嘩嘩地笑了。 金華說:「爹!別只管高興了!看這一陣子成天價樂得合不上牙兒……縣裡來信了!」 朱老忠接過信,拆開來看,邊看邊說:「可說呢!這年頭可有什麼上愁的?除了打日本是點上愁的事。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既然打到門上,就得把他們打回去!」 他兩手捧著信,從右看到左,再從左看到右,花哩花搭地看出是江濤叫他到縣裡去參加會議。 第二天一早,朱老忠換上一身新洗的衣服,拿上塊布手巾,扛上他的小鐵杴,背上糞筐就進了城,走到城門口,離遠看到江濤在城樓上散步,就喊:「江濤!江濤!我來了!」 江濤看見忠大伯那把小鐵杴,在莊稼地里閃閃發光,搖著手大喊:「大伯!今日個又背了糞筐來?」 朱老忠說:「人勤地不懶,拾糞耽誤不了工作!多拾點糞,莊稼長壯實點,吃得飽飽的,好打日本!」 忠大伯銅腔鐵調地說著,提起矯健的腳步上了城牆,貼近江濤身邊,把成立守望隊的事,有滋有味地說了。他說:「我們反對馮貴堂把持守望隊,反對攤槍款,提出有人出人,有槍出槍的口號。馮貴堂氣極了,把眼一瞪說:『幹嗎?想造反?這是抗日,又不是鬧共……』我瞪著眼睛看他狗嘴裡吐出人話來不,他又不敢說了。」又說,「他沒往下說,老明同志就注意上了,對我說:『大兄弟!可要小心,是狗改不了吃屎!』我看這裡頭還有問題,你說呢?咱那慶兒可是個好小伙子,在會上頂得硬著哪!」說完了話,他眯著眼睛,張著嘴看江濤有什麼意見。 江濤拍著忠大伯的肩膀說:「是這麼辦!很好!這裡頭,有觀點,有立場,大伯真是老當益壯!」 朱老忠聽了江濤的誇獎,仄起頭兒,像小孩子似的笑著。停了一刻,他的臉上又憂愁起來,顫抖著嗓子說:「那傢伙,你是知道的!他有一班子打手,淨愛放火打黑槍。我可並不怕死,我活了五十多,還能再活五十多?」 江濤說:「不要緊!抗日的人們越來越多,會助你一臂之力!不怕慢,就怕站,最後再算總賬!」 朱老忠拍著筐頭說:「出水才看兩腿泥!」 從城牆上走回來,在辦公室窗前經過的時候,看見人們正忙著寫文件,印宣傳品。嚴萍唱著歌兒,趴在桌子上刻蠟板,鋼筆落在鋼板上,噌噌地響著。張嘉慶在推油滾子印東西。朱老忠走進去,這兒瞧瞧,那兒看看,臉上掛著笑容。嘉慶搬了個凳兒,請他坐下。他取下菸袋來抽著煙,問:「今天叫我進城有什麼事?江濤?」 江濤說:「今天會上有要緊的事,請你參加。看看你有什麼意見?」江濤想再說下去,又不想說了。 到了吃飯的時候,嚴萍走過來說:「大伯,請到我那個飯廳里去吃吧!」 江濤也說:「走!咱們一塊兒去!」朱老忠隨走隨說:「來了就吃好東西,哪裡來的這麼多錢?省下點,抗日不好嗎?」 一說吃飯,人們爭著向外跑,跑到廚房裡,掀開鍋蓋一看,黃澄澄的一鍋小米綠豆飯,香噴噴地冒著熱氣。嚴萍抱過一摞黑碗,一把竹筷子,端出一小盆醃鹹菜。鹹菜是嚴萍自己切的,人們說:有的像椽子,有的像檁條兒。 忠大伯一看,就投了脾氣,搓搓手兒,笑著說:「哈哈!我還沒想到你們會這麼辦,正對我心裡的事兒。十五年前和馮貴堂打官司的時候,就是這麼辦,套上牛車,拉上小米、綠豆、秫秸稂,借了人家的碾棚,安上了個鍋。飢了把小米飯一吃,困了躺在碾台上就睡。來吧!長長的工夫兒,干吧!有時候法警們要我請他們吃飯,我就請他們吃碗小米綠豆飯!」又說,「因為沒有錢,官司就是這麼著打輸了!」 江濤說:「抗日是長期的,同志們進了城,老是在飯館裡吃飯也吃不起。小伙房裡盛不開,乾脆安鍋起伙,又經濟,又實惠!」 朱老忠見了這個飯廳,覺得江濤真是會辦事,正對自己的心坎。他盛了一碗小米飯,邊吃邊說:「就是這麼辦!開完了會,我也不回去了,住在這裡給你們做飯,也該叫大貴出來工作。我可會做飯哩!那咱在黑河挖金的時候,就是這麼辦;自己做自己吃,願吃什麼就做什麼。看吧!要做麵食,我會擀麵條兒,捏餃子,蒸包子,烙大餅。要是做米食,那就小米飯,小米粥,小米乾飯熬菜湯。我還跟河南人學會了做蔥花炒飯:找個鐵勺子,倒上點香油,把勺子燒熱,擱上蔥花和鹽,向鍋里一伸,嗤地一聲響,蓋上鍋蓋等一會,吃吧!蔥花炒飯!香噴噴的……」 江濤說:「光知道大伯是種莊稼的能手,不知道還是個好廚子!」 朱老忠說:「哼哼!一點不差,我就是不走了,就是願和你們在一塊兒。跟你們在一塊,我年輕了二十歲!像咱這樣的人,成天價跟兒媳在一塊,有多拘束得慌!」 人們吃完了飯,值班做飯的同志,問下午吃什麼飯。人們異口同聲地說,吃打鐵的飯——水撮疙瘩。 開會的時候,朱老忠一走進會議室,人們又說又笑,歡蹦亂跳,放開嗓子,一陣陣唱著救亡歌曲。這支落了,那支又起,愉快的空氣充滿一屋子。他說:「你看這樂和不樂和!」青年人得到黨的領導,得到了抗日的自由說不出有多麼高興。裡面有在鄉的知識分子,小學教員,也有剛從北京、天津出來的青年學生。那男學生們,都推著大背頭,穿著學生裝;女學生穿著花綢旗袍,燙著頭髮,黑眼睛,又彎又細的眉毛,細高挑兒,白麵皮。朱老忠納著悶兒:「怎麼救國會裡跑出這個來!這還能抗日呀!除非是吹吹口琴、唱唱歌兒的!」他把這事對江濤說了,江濤說鍛煉鍛煉就好了。 他坐在會議室里,這一輩子,第一次坐在會議桌前,覺得局促不安。他掏出菸袋來,一袋一袋抽著,坐在椅子上出神。人們正蹦著跳著,擠擠攘攘地吵,忽然之間,歌唱的聲音像海水退潮似的消停了下來。朱老忠抬頭一看,是江濤到會了。 江濤走上講台,先把桌子上的塵土拍了拍,擦擦黑板,才向會場上看了一遭。他頭髮推得光光的,眉毛更加濃重,大眼睛更加明亮。當他的目光看到人們的時候,會場逐漸安靜下來,沒有一點聲音了。他用手卡了一下前額說:「同志們!祖國已經到了危難的時候啊!二十八日北平失陷,二十九日天津失守。在華北平原上,已經失去了屏障了! 「從目前看,敵人進展異常迅速。津浦、平漢兩線國軍節節退卻。敵人已經接近徐水和滄州一線,眼看戰火就要燒到跟前……」江濤概略地談了目前抗戰形勢,不慌不忙,一字字地談著。但他內心裡蓄積了很大的憂傷:眼看戰爭的火焰燒到眉毛,抗擊敵人的力量,卻還極其微弱,只有大暴動留下的那個小游擊隊。基層組織呢?武裝呢?還沒有足夠的準備。因此,他說,「形勢這樣緊張,我們的擔子是這樣沉重。必須抓緊時間,深入工作,做好準備,迎擊敵人的進攻!」 他有意識地緩慢地談著,叫人們不放過一個字。朱老忠目不眨睛,看著江濤講話。看他疙皺起眉頭,語音沉重,就知道他為祖國前途抱著無限憂慮。朱老忠聽說戰火要燒到家鄉,燒到田野,燒到村莊的時候,他心裡實在焦灼。他想:應該告訴人們加緊割秋、打場,把糧食、棉花掩藏起來,免得受到敵人的搶劫。 江濤站在講台上,看到人們呆呆地聽著,每個人心裡跳著相同的憂懼的節奏。他又談到,八月十五日,中共中央發出國共合作的宣言。為了中華民族的獨立自由和解放,要迅速發動全民抗戰,收復失地。因此,必須實現民主政治,規定救國方針:改善人民生活,救濟失業,安定民生。中國共產黨誠心誠意地在這個基礎上停止以暴動沒收地主階級的土地;撤銷蘇維埃政權,實現民主政治;取消紅軍名義,改編為國民革命軍,待命出發,開赴抗日前線…… 江濤把內容和大意敘述之後,又反覆解釋,他說:「中國共產黨自從解決了雙十二事變以後,國內造成團結的形勢,迫使蔣介石接受了合作抗日的條件,避免了內戰。相反的,有些親日派賣國賊,極力製造內戰,唱著『攘外必先安內』的調子,想造成投降的形勢,他們想幫助敵人滅亡中國……」 「從精神上體會,中共中央的通電,是盡一切能力鞏固擴大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發動廣大群眾,把日本鬼子打出中國去。中國共產黨,主張停止沒收地主土地,把紅軍改編為八路軍,開赴抗日前線,完全是為了保家衛國,團結抗戰。要想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各個抗日階層,抗日黨派,必須團結一致,共同抗日,才能得到最後勝利……」 他以悲壯的感情,以關懷民族生存的精神,反覆說明問題,受到全體同志熱烈擁護。 他的講話,是那樣誠懇,熱情。他用家鄉的語言,明晰的層次,好像剝棒子褲兒一樣,一層層地使你聽個清楚明白,又好像爆豆兒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鑽到人耳朵里,說到人們心坎上。 沒等江濤講完話,人們都鼓起掌來,舉起拳頭,喊起口號,高呼:「擁護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他的大眼睛招呼著會場,人們看著他的神色,聽著他的聲音,他已經是人們公認的領導者了。 江濤談到這裡,休息了一下。他本來想從目前的階級矛盾與民族矛盾錯綜複雜的關係、階級矛盾與民族矛盾的消長變化,去解釋一下統一戰線問題。但為了照顧到群眾幹部的水平,不能講得太多,所以只從目前工作出發,解釋了幾個問題。 朱老忠親眼看到年輕的老戰友,看到他瀟灑的風度,流利的語言,非常高興。然而,對他所談到的內容,儘管同樣舉了手,鼓了掌,喊了口號,可是他不明白,放棄沒收地主土地之後,這窮苦人們還能餓著肚子抗日?哪還有什麼勁頭兒革命?再說,這取消紅軍,取消蘇維埃政權……這還叫什麼革命?革命十幾年,有多少同志流盡了鮮血?有多少同志丟下頭顱?這一下子不就完了嗎? 江濤離遠看見忠大伯的臉色,一會變黃,一會變白,額上掉下汗珠來。悄悄走過去問:「忠大伯!你覺得身上不好?」朱老忠擦擦額上的汗,喑啞地說:「不,我不怎麼樣!」 會議繼續下去,江濤聽了各宣傳隊的匯報:宣傳隊到了鄉村,受到人們熱烈的歡迎,農村中已有不少人加入救國會了。但他又感到,這還是不夠的。他們不過是從這個村莊走到那個村莊,講講話,唱唱歌,喊喊口號就完了。按目前工作的情況就很容易被敵人摧垮!目前老骨幹少,宣傳隊員們都缺乏實際工作經驗。要想克服這個困難,就得使他們深入下去,學會做具體組織工作,和農民交下朋友,樹立下積極的骨幹。根據這些意見,在做總結的時候,他在工作上提出了具體要求和工作方法。 宣傳隊員們聽了江濤的談話,覺得很新鮮。確實,有的人把工作想得很簡單,以為隨便拿起紅旗召喚幾下,廣大群眾就可以轟轟烈烈地幹起來;不要深入細緻地進行工作,就可以把群眾帶起來,向敵人衝去。經江濤一談,他們才體會到這是非常天真的想法。會議轉到討論問題的時候,又熱情地爭辯了一番。最後歡迎平津學生講述平津淪亡的經過。 第一個講話的,是從天津來的那個穿花綢旗袍的女學生。她說她親眼看見,天津北平有的軍隊英勇抗戰,可是沒有人去援助;她親眼看見日本兵進了城,在大街上耀武揚威,開著坦克車在大街上橫衝直撞,碰死了很多人;看見日本憲兵在大街上逮捕愛國青年、私入民宅強姦婦女;看見日本兵燒了多少房子,殺了多少人……她說:「我親眼看見所謂國家官吏,雙手捧著平津送給敵人。他們是漢奸,是暗探,是賣國賊……」 她緋紅了臉,流下淚來,用花手巾捂著臉抽泣,為熱愛祖國的真摯熱情所激動。講完了話,她趴在講台上,扭曲著身子痛哭起來。人們走過去,把她勸住。江濤說:「不要哭,哭什麼?要把眼淚流到肚子裡去!」 會議開到這裡,人們垂下頭,流著眼淚哭泣著,哀痛祖國的不幸,土地不斷淪亡,生命財產都沒有保障;哀痛著家鄉田園將遭到日寇鐵蹄的踐踏。他們走出教室,紅頭漲臉地流著汗,互相議論著。愛國的熱情,在人們血液里激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