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二十五

梁斌 《烽煙圖》
第二天晌午,李德才繞世界找劉二卯;劉二卯繞世界找李德才,不提防在牆角上碰上面兒。李德才說:「嘿!我正找你!」 劉二卯說:「嘿!我也正找你!」 李德才說:「走吧!咱都是窮人,貴堂找咱們去參加救國會。」劉二卯沒等聽完,笑得彎下腰去,說:「怎麼這麼湊巧?昨日晚上貴堂把我叫到內宅里,他說,二兄弟,咱這辦官事兒,可得看風使舵呀。他看這救國會在城裡鬧得勢頭兒挺大,叫咱去參加救國會!」他又把嘴頭擱在德才耳根上,壓低了嗓音說,「將來這救國會實際上是掌實權的,咱早些參加,搶個上風頭兒!」不由分說,劉二卯拉起李德才奔向東鎖井。 朱老忠和二貴正在院裡篩草餵著牛,念叨成立救國會的事。金華見李德才和劉二卯來了,端起針線笸籮扭身走進屋裡,咣當地把門關上。朱老忠讓他們坐下,說:「野貓進宅,無事不來,說吧!什麼事?」 劉二卯說:「我們來看看這成立救國會的事,咱村也該……」 李德才說:「你們不是待見窮人嗎?俺可也是窮苦人,像二卯兄弟,種個二十畝地,一大家子人。我呢,這你還不知道嗎?」 二貴從床子上站起來,愣了愣眼睛,沉聲重氣地說:「你們也是窮苦人?窮人倒是窮人,可你們是另一路貨!」 李德才伸長脖子,眯著眼睛說:「怎麼呢?我窮得兩手空空?」 二貴說:「這窮人,可也有幾路窮:人多吃累重,背賬背窮的,交租交窮的,受剝削受壓迫窮的,這是真正窮人;像你們這個,賭錢賭窮的,抽大煙抽窮的,吃窮,嫖窮的。窮得乾淨倒是乾淨,這是假窮人。劉保長,雖說種著個二十畝地,吃的喝的比種一頃地還強!」 劉二卯說:「二貴!你這一說,咱不能沾邊兒!」 朱老忠說:「不能那麼說,這抗日不分貧富……」 當二貴說著話的時候,李德才貓下腰摳著腳丫縫,左摳右摳,越摳越癢,腳指頭滾熱,紅赤赤的,癢得難受。眼不見,把手指送到鼻頭上,濃烈的臭味,一直竄進肺腑。在迷濛中聽朱老忠嘴裡有活口兒,冷不丁伸起脖子來,說:「老忠這一說,俺也可以參加!」 二貴說:「參加可以!不當漢奸就行!」 李德才聽了上半句,滿覺高興;聽了下半句,覺得挺不順耳。在他心裡,這漢奸不漢奸,並沒有多大界限,要緊的問題是吃飯穿衣。李德才說:「老忠!要這麼說,俺們可就參加了!」 朱老忠說:「可以參加,現在是統一戰線了,只要是抗日的,都可以參加。就是得服從抗日的領導!」 劉二卯說:「當然是,幹這一行就得服從這一行的領導!」 李德才說:「咱這麼著!一言為定,不能打翻悔。俺就走了。……」 劉二卯和李德才端起屁股往外走,只怕朱老忠改嘴。 金華聽這倆油頭滑腦的東西,跟頭骨碌走出去,開門就說:「爹!這樣的人也能抗日?我看都是三花臉兒,花狸脖子,小鞦韆兒鬍子!」 朱老忠說:「他不抗日,也沒當漢奸呢。這是人渣滓,混混兒,不要他們,也是破壞。」 二貴沉雷似的說:「我看他們就是破壞!」 金華說:「都是和咱對敵的人們!」 當天晚上,劉二卯圍村敲了鑼。除了那些莊稼人們,還有馮樹義、馮雅紅、劉二卯、李德才……都來了,把個學堂擠得滿滿的。 這個會上,朱老忠講了話,小學教員也講了話,李德才和劉二卯也講了話。然後二貴提出負責人的名單,叫大家選舉:朱老忠的主任,朱慶的副主任,小學教員和馮樹義的宣傳股,劉二卯和李德才的動員股,朱慶和二貴的武裝股,明大伯的組織股,金華和雅紅的婦女股。名單念完,人們熱烈鼓掌。雅紅笑得合不上嘴,直拍巴掌。劉二卯聽著不順耳,兩隻眼睛吧嗒吧嗒直眨巴。李德才說:「老忠!我看這就不合理,像俺倆在村里,大事小情,什麼時候離了過!也不鬧個主任!」 李德才一說,朱老忠也就想起來。他想不出,這個新舊勢派怎麼弄法。根據嘉慶的意見,還得團結各階層。他硬起頭皮說:「這個動員工作是個大事!像糧食、柴草、槍支、車輛……哪個不得動員?來吧,都是你們倆的事!」他又對人們說,「大家有什麼意見?」 大家見朱老忠說出口來了,誰也不再說什麼。 自從嘉慶到了鎖井鎮,鎖井鎮上鬧起救國會,馮貴堂坐不穩,立不安,睡覺合不上眼,吃飯不香甜,渾身酸軟不自在。他和李德才在河神廟前散步,帶著兒時的回憶,看那廣闊的柳林,青青的葦塘,深遠的梨園,高大的楊樹,那河流、那堤岸……沒有一件不引起他深刻的留戀,於是嘴裡哼著二黃腔嘟噥著:「這大好河山……不久長……」好像預感到有什麼災難降臨。 正低著頭出神,從城裡路上跑來兩匹快馬,頂著塵頭過了河,馬不停蹄跑到聚源號。騎馬的人把韁繩往馬脊樑上一扔,走進櫃房裡。馮貴堂緊跟了幾步,走上來一看,是陳督察和縣政府的法警,來找村長和保長辦公事的。齊掌柜打發學買賣的沏上茶、拿上煙。馮貴堂叫李德才給撣了撣身上的土,捋著鬍子,離遠打了個拱,展開笑臉,走上前去,說:「陳督察這次來,是……」 陳督察說:「兄弟我今天來貴村,是為成立守望隊的事。眼看戰事就到腳下,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兵荒馬亂之年,村村守望,戶戶相助……」陳督察談著,在白千層底上磕了磕菸灰,說:「這是上峰的公事,非常嚴格!有個一差二錯,很難負責任。此外,三千斤白面,要按時送到。要在縣裡安糧台,眼看大軍就要下來,糧草先行。國家到了興亡之際啊……這挖戰壕,修堡壘,當下就要動手!」 陳督察帶著縱紋的小嘴頭說得挺快,臉蛋白得發亮。今天為了下鄉,換了一身醬黃色布軍裝,說起話來,故意露出滿嘴金牙。在言談之中,表示出事情的急迫,非此不可,對國家民族的危急,表示無限感慨。 馮貴堂哈了個腰說:「督察既來,我們照公事辦理,不過村小民窮,很難如意!」 陳督察前走了一步,握住馮貴堂的手說:「兄弟就是依靠紳董辦事!」他又點著下巴說,「請召集莊戶吧,先講講話再說!」 馮貴堂打發劉二卯在大街上敲起大鑼,召集人們到學堂里來開會。這幾天人們警惕性挺高,街上一有個風吹草動,大人孩子臉上都帶著驚慌的神色站在門口望著。聽得鑼聲,叫人們去聽戰事消息,人們從地里跑回來,放下鋤頭和轆轤,擠滿了學堂。馮貴堂、馮雅齋、陳督察,並肩坐在講台上。 馮貴堂先打個花胡哨說:「今天,陳督察下來成立守望隊,是守望相助的意思。目前強敵壓境,國人當急起從戎,以應燃眉之急!這是政府的措施,和救國會那行子不一樣。下邊請陳督察講話,鼓掌!」馮貴堂一面猜乎著,一面說。其實,他也不知道這守望隊是怎麼回子事。 陳督察立在講台上,把領扣解開,露出白領子來,疙皺起眉頭,吸了口煙,咳嗽了兩聲才開腔。先把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話,打了一套官腔,然後才說:「目前,戰事到了保定北里;日軍占了東北,又攻華北。省政府下了公事,這是王安石的法子,守望相助。再說這兵荒馬亂之年,防匪要緊!不能幹別的,保護本鄉本土、保護生命財產也好!此外,要送面、要挖戰壕、築堡壘……這些事一齊辦可了不得!本村紳董也可以想想!」 陳督察翻來覆去說了一大串。人們聽不懂這「守望隊」和「王安石」到底是什麼意思,誰也沒聽見說過。最後,馮貴堂攛掇著馮雅齋立起來講話。馮雅齋這人兩隻掃帚眉,一副白淨臉兒,站在講台上,說是個學生不像學生,說是個商人不像商人,整個是個落道梆子。他用著奶子味的聲音說:「勞陳督察金身大駕,來到敝村,純粹是為了村防的治安。在這混亂的世界,辦起守望隊來,日夜巡查,不許有狗嘶貓叫!不許亂串老婆門子!要真正做到夜不閉戶、路不拾遺!這就是全村民眾的幸福!」 不等馮雅齋說完,人們開起小會來。「什麼守望隊?準是挑兵!……」「簡直是胡說八道!晚上不關門,誰家惹得起他們?」你一句我一句,鬧得亂鬨鬨的。馮貴堂心裡發急,他想:「這一鬧鬼子,把老百姓都鬧野了!」不是陳督察在一邊,他早跳起腳罵起街來。 朱老忠在人群里坐得不耐煩,擦了擦臉立起來說:「報告陳督察,我們有話能說唄?」 陳督察認得是朱老忠,在縣救國會裡當農民代表。他思忖:這人,似乎是和嚴江濤有點關係。他說:「這國家興亡的時候,有了民主,誰有話都能說!」 朱慶鼓了鼓勇氣,冷不丁從人群里站起來,說:「大家聽著,咱們救國會的主任講話!」這是朱慶自幼以來,第一次在稠人廣眾里說話。說完以後還憋紅了臉,心裡撲通撲通亂跳,氣喘吁吁的。人們看見朱慶敢立起來講話,一齊鼓掌說:「歡迎!歡迎!」 馮貴堂見陳督察允許朱老忠講話,乍起兩撇鬍子,瞪圓貓眼睛,噗噗地出著氣,看朱老忠張什麼嘴。朱老忠邁步走上講台,輕輕向人們行了個禮,摸了摸鬍子說:「日本鬼子就像土豪劣紳一樣,他財大氣粗——依仗飛機大炮,侵犯我們中華民族!他要站在人們頭上,騎著我們脖子拉屎,叫我們當奴隸,我們干不干……」 人們一齊立起來,說:「不干!」 「當然不干!」他又伸出手,揎起袖子說:「要想保護莊園地土,保護大男小女,就得抱團體。打日本好比是打倒土豪劣紳,剷除貪官污吏!反對日本鬼子燒、殺、奸、擄,就要施行統一戰線——不分貧富,有槍出槍,有人出人,有錢出錢,大家小伙拿起槍拿起刀,他要欺負我們,就和他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朱老忠自大暴動以來,沒在人群里說過話。今天講起話來,揚眉吐氣,越說越多,越說氣兒越壯,一直說了大半天。人們看他今天講話精神飽滿,口齒清楚,聽得入味,沒等他說完,就鼓起掌來。 馮貴堂越聽越不對味,氣脹了肚子,自言自語:「什麼統一戰線……什麼紅刀子出來……一聽就是草莽鬍子味!」 不等朱老忠講完話,馮貴堂把陳督察扯出來,走到鴻興館。鴻興館裡間屋,今天又特別搭了圓桌,擺上烏木筷子。他把陳督察和法警讓到上座,劉二卯和李德才在下手陪著。喝著酒,馮貴堂問陳督察:「這戰爭,到底怎麼樣?」 陳督察說:「仗是打定了,日本鬼子要三個月滅亡華北!」 聽了這一句話,馮貴堂停止了吃喝,張開嘴說不出話來。「三個月滅亡華北?」他驚訝地說,腦子裡又想起他的棉花生意。 陳督察邊吃邊說:「是呀!中央派了馮玉祥來。這老馮,他熟悉北方情況,尤其是保定一線,現在老馮坐鎮保定。保定北里挖下戰壕,直到天津,戰線可長哪!單看這一仗怎麼樣吧!可是老馮,他沒兵。光孚眾望不行,手裡沒有兵權,說什麼也不靈!刀把兒在老蔣手裡攥著。這京漢線上,都是中央軍——劉峙的兵和黃杰的兵,在前線上頂著。說這話,誰也看出這苗頭來,中央軍想保存實力,舍著雜牌去拼。可誰又肯去傷害自己的軍隊呢?老蔣消滅雜牌,有兩件法寶:一是剿共,二是抗日。這話說下看:紅軍改編成八路軍,開闢敵後戰場,眼看共產黨也要鬧起來!也許山西能行,老閻治理山西三十多年,四圍高山陣地,賽似鐵桶一般!」陳督察嘴裡嚼著脆骨,咯嘣亂響,小嘴巴連吃帶說,動得挺快,津津有味地吃著,津津有味地講著。 馮貴堂聽得說八路軍也要開赴前線戰場,要上蔣介石的當,心裡有些松泛,但又搖搖頭說:「看樣子,不准怎麼樣,反正又是大亂之年哪!」 陳督察說:「亂?看亂個什麼樣子吧!」 吃完了飯,跑堂的遞上手巾把兒。馮貴堂扯著陳督察的袖子,走到聚源號,把嘴巴擱在陳督察耳朵上,說:「這守望隊、挖戰壕、修堡壘,緊不緊?要是真正緊……要不……」說著,把陳督察拉了一把。陳督察躡悄悄地跟出來,低頭揚頭地說了半天小話兒,又響雷似的大笑了一陣子,才走回來。陳督察用牙籤剔著牙說:「這是上峰的公事,紳董們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咱這干小差事的還不是……」 馮貴堂把兩個巴掌一拍說:「那我們就自己做主了!」 陳督察說:「可以,可以,那沒說的!可是那安糧台的麥子,得如數送。」 馮貴堂點頭說:「是!」 喝了一會茶,陳督察說:「牽我的馬來!」把白手絹揣在衣兜里,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劉二卯把馮貴堂一捅,馮貴堂又把陳督察拉回櫃房。劉二卯把兩個白紙包遞給馮貴堂,在他耳朵上說了一句話。馮貴堂又把白紙包遞給陳督察說:「這是……小意思,帶上雙鞋錢!這是你的,這是法警的……」 陳督察把白紙包掖到衣兜里,說:「這就不客氣了!自己人……你哪天進城,請到公安局喝茶!」 馮貴堂、馮雅齋、李德才、劉二卯送到堤坡上。陳督察就著廟前的大石頭翻身上馬,在馬上拱了拱手,說:「多打攪了!」 說著,順著去城裡的小路,馬踢塵土,一溜煙跑開了。 李德才的嘴就是是非坑,鎖井鎮上婚喪嫁娶、打官司告狀,沒有一件事不從他嘴裡過,手心一癢,就要搬弄是非。聽說要成立守望隊,他不知怎麼個成立法。這天心裡悶躁,滿世界找馮貴堂,想打問打問這件事情:日本鬼子快打到腳下,看有什麼打算沒有。走到賬房裡,馮貴堂出去了,聚源號里也沒有。 這馮貴堂自從馮老蘭去世以後,脾氣性格都有大的改變;酒、色、財、氣,都沾上了點兒。為了他的家長專制,馮煥堂也不管地里的活了,哥倆連話不說。馮貴堂整天價開賭局、鬧戲班、玩畫眉。念閒雜兒,敲鼓邊兒,是他的拿手好戲。他常說:「在這梨園裡度過晚年,倒也饒有風趣!」這人當學生的時候一貫愛看戲逛窯子,是有了名的戲迷、嫖客。 李德才到了戲房裡,可巧馮貴堂正在那兒給高富貴說《曇山谷》,一邊說,一邊指劃:「這姜維在曇山谷安營紮寨,單等鄧艾過來。他深夜巡更——楊小樓唱這齣戲的時候,這一場是帶雙劍起霸,穿靠把戴翎子。這一手不好學著哪,非得有真功夫!這個武生非同別的武生,不能老是學那白摔肉,到了勁頭上,你賣一手兒。老逗得人哈哈一笑不行……你得捉摸這個戲境:當時姜維安營紮寨在曇山谷中,更深人靜,少不了上有松風,下有流泉。馬童打著燈籠,出得賬來要練練手腳。這武人們在古代,就是憑著這手腳挽弓射箭。然後,再說身份:姜維是三國的大將,要大方、穩重、威武,可不能雞毛蒜皮的!你看,四擊頭上場,亮個相,雲手……這雲手和雲手不同,要耍得圓,眼睛向上看,瞥著這兩隻手轉,上下左右……」他一邊說,一邊耍,直累得氣喘吁吁。滿屋子人們,都屏著氣,瞪著眼睛看著。 李德才連連稱讚:「好!說得好!……真好!真有根底!這是吃過見過的,光看那跑大棚的不行。這唱戲,好比做文章,又好比學生寫字,要讀好文章,看好帖。這柳公權,就像是武生的派頭兒;顏字,像大花臉;歐字,像大青衣;這趙孟,就像是刀馬旦。為什麼大花臉滿臉鍋煙子灰也有人喜歡呢?那就像寫顏字一樣,各有各的神韻,非有神韻不行。你看郝壽臣,那一出場,那扮相!那身段!那……真好!西太后就說他是活翼德。非有神韻不行!你看,這,這,這……是誰的詩?我忘了!……」他歪著腦袋,眯糊著眼睛,想了老半天,也沒想起來。「什麼,什麼……雨打梨花深閉門!這韻味就在這『深』字上。那正是清春時節,小院中梨花盛開。哎!天雨,黃昏……哎!小巷之中,雙門緊閉……哎!這就是神韻。」 馮貴堂說:「講得好!不愧是讀書人……」又說,「咱這一代真正能捉摸戲境的,是白玉田和韓世昌。那崑曲就是好!不用說咱這鄉里,在平津都馳名。唱小戲兒的,說周福才,唱出來是丹田音,字潤腔圓!」 小伙子們聽不懂李德才的話,靜靜待著,有的把腳蹺在牆上,把腳扳到後腦瓜勺兒上;把腰彎下去,頭髮著地……一個個紅著臉,喘著氣,練著功夫。 馮大狗說:「就是,非有功夫不行!」說著,就地扔了十二個倒跟斗。高富貴從椅子上雙腳跳下,走了兩圈矮子。 馮貴堂說:「快鬧鬼子了,你們怕不怕?」 高富貴說:「怎不怕!俺就是看你老人家的!」 馮貴堂說:「日本鬼子來了,咱把戲班子一拉,走遍天下,你說是唄?」大家都說:「是!」李德才說:「偷瓜的朱慶,也當上救國會的副主任了。哈哈!看看他們這個抗日的!」 馮貴堂說:「窮光蛋們鬧吧!說不定又鬧出什麼亂子來。這鎖井鎮上的村風,也就算壞了。去年冬天,有人在葦坑邊拾了私孩子;今年這朱慶又搭幫偷瓜,我看將來還當土匪呢!」 日本鬼子鬧得人心惶惶,朱慶一碰之仇還未報,馮貴堂一想起來,就胸氣不舒,一念叨起朱慶來,就咬牙錯齒。 高富貴說:「常說瘸子狠,瞎子愣,看那小子眼斜心不正!」他唱花臉唱成老習慣,說起話來悶聲悶氣,走道不低頭,拍手不露掌心,走起道兒來是方子步兒,指手畫腳的。 馮大狗說:「看那小子,尖、酸、苛、薄、嘎,倒能學個好醜。那天我叫他到戲房裡來學戲,他娘說嫌學壞了,說什麼也不讓來。咱戲房裡可沒有一個偷瓜的!」 自從馮大狗他爹使了聚源號二百塊錢的賬還不起,馮大狗只好到戲房裡來抱馮貴堂的粗腿。他一看見父親駝著背,成天累得唉聲嘆氣,心裡實在不願離開莊稼活兒,又沒有辦法把賬還清,只好隨聲附和,吃吃喝喝、玩玩樂樂過日子。 李德才說:「咱們甭說這個了,咱說說這個守望隊吧!王安石的學問,我倒是摸索過,可不知道這早晚怎麼弄法?」 馮貴堂說:「這也無非是為了看家護院,打土匪、打逃兵。我看你們都去,都當官兒!」 人們一齊說:「對!咱們都去當官兒!」 馮貴堂看這班傻孩子們都聽他說的,一時高興,叫老拴拌出雜麵疙瘩來消夜。他們唏唏哩哩地喝著麵湯,又談了一會子鬧鬼子的事。全戲房五六十個人,沒有一個不隨和的。馮貴堂說他們都是好孩子,把功夫練好,將來光吃香的喝辣的。馮貴堂養了這班莊稼孩子當打手,他們在戲房裡,不是念叨誰家姑娘長得好看,就是誰家媳婦長得漂亮。有誰惹著他們一丁點兒,馮貴堂打頭兒喊一聲:「上吧!」於是一群小跑荒子,眉來眼去,勾勾搭搭,一齊上手,管保把你姑娘媳婦挑逗壞了;就是把姑娘鎖在房屋裡,他們也鑽著門縫去鬧。都說:「馮貴堂在戲房裡養了一堆小刺兒頭。」 李德才吃飽了,喝足了,從戲房裡走出來,彎著腰,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回家去。鑽過葦塘,剛一上坡,朱老忠的小黑狗在堤上臥著,見有一個黑東西從葦塘里爬出來,忽地撲上去。李德才不提防,鬧了個倒跟頭,一屁股蹲在葦塘里,坐了一屁股泥,鬧了個泥豬疥狗。他連聲吶喊:「打狗!打狗!打狗……」喊著,用拐棍打過去,把狗嚇跑。爬起身來,扒了扒屁股上的泥,晦氣地走回去。拐過村角,打開小破柵欄,在長滿草的院子裡站了一刻,看看天快亮了,他才走進黑暗的小屋子,躺在染滿了臭蟲血的炕席上。 第二天,為了守望隊的事,劉二卯又敲著鑼把人們召集到學堂里。朱老忠吃過晚飯,叫了朱慶和明大伯他們,一塊去開會。後頭二貴、伍順、小囤、馮樹義他們也趕了來。等人集齊,劉二卯先開腔:「人不少了,我看咱叫村長念叨念叨吧!」 馮貴堂在講台上一站像座塔,倆眼一瞪挺瘮人,捋著八字鬍子說:「中日戰爭這就打起來,這戰亂之下,辦守望隊如同辦團練,看家護院、保護生命財產要緊。陳督察面諭:各村紳董主辦;今天叫各莊戶來,是具花名冊的問題。公事上寫得明白:五家為一伍,五伍為一隊,三小隊為一中隊,三中隊為一大隊。得挑一個大隊長,三個中隊長,九個小隊長,還得多少伍長。先說這大隊長吧,具誰的花名?」他冷眼看了人們一下,不等人發言,又說,「我看,叫雅齋頂著個名吧!他懂軍事,外頭有做事的。咱先說這中隊長吧!誰願盡義務,誰說話?」 馮貴堂眼裡透出犀利的光芒,向周圍逡巡了一下。那群小跑荒子,像被馮貴堂的視線系起來的木偶似的,張開兩隻手,直想跳起來。 高富貴說:「我算一個!」 馮大狗說:「我算一個!」 朱慶看架勢不好,憋足了勁,說:「要那麼說,我也算一個!」 朱慶的話音未落,馮貴堂把桌子一拍,說:「這守望隊,得拿槍上陣,你朱慶能行嗎?你拐著個腿子?」 朱慶冷不丁站起來,說:「當然能!你甭管我拐腿子不拐腿子!」 馮貴堂的耳朵,好像沒聽見一樣,他說:「俺家孩子也算上一個!可是他年輕,不能出村,要出了村,他奶奶想。出村的時候,叫俺做活的背槍去!」說著,他氣忿忿的。 朱老忠一看馮貴堂這架勢,立起身來說:「那不行啊!眼看日本鬼子打到家門上,說干就得干,占著茅廁不拉屎不行!說干,挑了兵也得干,不能一挑兵就不去!」 朱慶接著說:「是呀,這是抗日,不能把持勢力。一說挑兵就不去了,那是軟胎子貨!」 明大伯狠狠地把拐棍向地上一戳,說:「這,說得對!」 劉二卯看今天會上有風火,裝出笑臉說:「當然是,這抗日的事,誰也不能不干,我也是救國會的!」 朱老忠說:「要干,就得爭個公平合理。要叫我算上一個,調到哪兒我也去,左不過是這麼個窮身子骨兒!這從軍打仗、保國保家是光榮的!」 高富貴聽說要從軍打仗,調到哪兒去哪兒,他的心就突突地跳起來,腿肚子軟得直打哆嗦。用他的手絹捂了捂鼻子,悶聲悶氣地說:「要是那麼說,俺不去!」他口吃得成了咬聲兒。 馮大狗說:「咱在外頭闖了半輩子,咱就是在村里干,出村一步咱也不去!」說著,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馮雅齋看這會場不把穩,立起身來說:「不管怎麼說,寫上冊子送去應付應付算了,再說還不定用著用不著!」 李德才也氣忿忿地說:「要是挑兵,可都得去!」 朱老忠說:「當然是!挑了兵得去,不挑兵還要上前線呢!誰怕當兵誰是孬種!」他瞪起兩隻光亮的眼睛,紅著脖子臉,搖晃著腦袋說著,每一句話像板上釘釘。自從盧溝橋事變,在縣委的領導下,鬥爭形勢好轉了,目前看人們抗日的勁頭兒壯起來,他憋足了勁,想壓倒封建勢力的氣勢。 看今天會場上不平穩,人們心裡直嘀咕,誰也不敢說什麼,怕惹出亂子來。朱慶在這關鍵上,他不怕,他說:「這槍怎麼辦?」 劉二卯就是怕他們提這個問題,唏唏咧咧地學著朱慶的話音說:「就是這長矛大刀,鳥槍火炮唄!」 話把兒沒落,朱老忠站起來說:「沒聽得說嗎?日本鬼子是飛機大炮,咱也得使個洋槍才能打敗敵人!」 朱慶說:「咱這麼著吧:有槍的出槍,有人的出人!」 馮貴堂氣呼呼地拍得巴掌呱呱響,說:「你們說的也不在理!你想,百八十塊錢一桿槍,誰家肯拿出來?」說完了,瞪著倆大眼長出氣。 劉二卯說:「破地畝貼買吧!要不就五十畝地買一支槍……」 朱老忠搶了口氣,說:「那不行!窮苦人家,在這年月里,飯都吃不上,還能出槍款?自從一鬧日本鬼子,賣什麼也賣不出錢來!我同意有槍的出槍!」 馮貴堂一聽,跳起腳來大發脾氣:「你說的那是淡話!」 朱老忠把大腿一拍說:「你一百淡話!」 馮貴堂乍著鬍子,跐溜過去說:「你一千!」 朱老忠一步跳過桌子,說:「你一萬!」 馮貴堂拿起手杖,敲著桌子;朱老忠氣得眼睛通紅,兩隻胳膊端起胛子,逞著硬架勢向馮貴堂搶過去。二貴走過去把他扶住。人們看要打起架來,忙走過去,把他們拉開。 馮貴堂臉上紅得像火神爺,跺著雙腳說:「幹嗎?想造反?這是抗日,又不是鬧共……都是五十畝地攤一條槍,各人家背各人家的,就是你們節外生枝!」 後來說好:劉二卯當大隊長,馮雅齋應著名兒;馮樹義當大隊副,二貴、朱慶、高富貴、馮大狗……都是中隊長,小囤和和尚他們都是小隊長,各伍選各伍的伍長,各隊選各隊的隊長,各家拿各家的槍;做活的拿當家的槍。兩頭都過得去,這場風波才算過去。 開完會,朱老忠挽著朱老明的手回來。走到葦塘里,朱老忠說:「大哥這個場面怎麼樣?」朱老明點著下巴,笑著說:「對勁,是這麼個干法。」朱老忠說:「我看馮貴堂那小子出口不遜!」朱老明拍著老忠的肩膀說:「小心哪,大兄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朱老忠點著頭,起心眼兒里覺得豁亮。 兩個人走回來,朱老忠肝火熾躁難忍,說什麼也睡不著覺。正躺在軟床上想事兒,外面有人敲門。朱老忠問:「是誰?」 門外有人答話說:「我!」 朱老忠在黑影里,把門開了個小縫,問:「誰?」向外一看,是馮樹義。他說:「我爹說,請你過去坐坐!」朱老忠說:「坐什麼?」馮樹義說:「捏了兩碗餃子,還有點酒,請你去說說話兒。」朱老忠說:「有什麼話說?」馮樹義說:「今日個選了我的大隊副,我怕這不是好意思。我幹不了這差使,我想……」朱老忠說:「你怕當兵?不要緊,果真要去,大傢伙在一塊兒!」 馮樹義說:「不是,是怕馮雅齋,那人們心狠手毒!俺們結下世仇,不能待在一塊。萬一的一個眼不眨……這都是我爹說的!」 朱老忠說:「說的你吧,孩子?他吃不了人哪!我看你爹也是坐獄坐怕了!」 馮樹義說:「要那麼說,我可看你的,大叔!你說我行我就行,你說我不行,我百什嗎不是!」 朱老忠說:「對!有什麼風火事兒,大夥在一塊!」 「我可看你的!」馮樹義兩眼巴睃著朱老忠,開門走出去。朱老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黑影兒,遠遠隱沒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