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二十四
二貴回到馮家大院,飲了牲口,上了墊腳。吃完飯,把被子搬到小棚子頂上去睡,為的是風颳得蚊子站不住。他躺在被窩上,兩眼望著藍色的天,看看北斗勺星、南頭瓢星、水平星……兩隻眼睛滴溜兒轉著,說什麼也睡不著覺,他想去找老拴談談問題。看黑影里有個人爬上梯子來,正是老拴。他說:「老拴,來!」
老拴趴在席上,和二貴碰著腦袋,說:「今日個,可看見笑話了。」
二貴問:「什麼笑話?」
老拴說:「母夜叉大鬧天宮哩!」
二貴說:「怎麼?」
老拴說:「母夜叉嗥叫了一天,嫌不快給閨女們尋婆家了,說是怕日本鬼子……」老拴把嘴巴兒墩在席上,嘿嘿地笑個不停說,「二貴!到底這戰爭怎麼樣呀?」
二貴說:「仗是打定了!」
老拴吃驚地問:「那不壞了?」
二貴用手比了個臥射的姿勢,說:「這麼著……幹上了!」
老拴說:「行!咱又不是大財主,又不怕日本人……你可得領頭兒!」
二貴說:「當然!現在是宣傳組織起來人多勢力大。有了人,再有了槍,就成立了隊伍。日本鬼子一來,就打起游擊。要參加就快著點。要不,人夠了,想參加也參加不上!」
老拴說:「我可看你的,你參加過紅軍,鬧過暴動,在革命軍里你是老資格!」
二貴和老拴,在小棚子上吐吐哧哧地說了半夜。越說心裡越慌,猛抬頭,看見裡頭院裡明燈火仗。二貴想:一定又是鬧什麼鬼吹燈。越想好奇心越盛,他手指頭一指,說:「老拴!去!」
老拴伸長脖子,看了一會,說:「我去!」
老拴房檐串房檐爬到里院,趴在房檐上一看,一家子在院裡挖坑呢!母夜叉在旁邊指劃著。
他們挖成了坑,墊上麥糠,下上兩口大缸,再把缸周圍砘結實。母夜叉壓低了嗓子,沙聲地說:「老大!老二!把你們的東西拿出來吧!」
聽得說,大箱子、小箱子、大包袱、小包袱,拾掇出一大堆。馮貴堂掀開箱蓋一看,都是棉襖棉褲,小孩的花鞋花帽子。他生了氣,噼里啪嚓地扔到一邊,豎起眼眉說:「這還弄得清呀,把金珠首飾拿出來!」
馮貴堂和馮煥堂喘吁吁地抬出一個沉甸甸的柜子。櫃裡用布包著的一截一截的東西,像白蘿蔔一樣,一個不留心摔散了,白花花的洋錢滾了滿院地。洋錢填滿了兩瓮,看樣子還沒弄完。
老拴心裡納罕起來:「洋錢真多呀!」由不得心裡高興,手腳亂動起來。門兒一響,從屋裡走出個人,走起道兒來,用腳尖點著地,是馮貴堂家裡二姑娘。她手遮著影兒,朝這邊望望,又朝那邊望望,好像聽到老拴出氣似的,嬌聲嬌氣地說:「這房上好像有人!」
馮貴堂抬頭看了看天,說:「不!這有後半夜了,哪裡來的人,少不了是貓呀老鼠的!」
二雁扭著鼻子說:「哼,那可不一定!」她還是左瞄右看。
老拴趴在屋頂上,不敢動彈,直出了一身冷汗,趁著二雁進門關門的響動,才爬出這棟屋頂。他飛快地爬回來,趴在蓆子上,心上撲通撲通跳著,慌得不行,用胸口緊壓著胸脯。二貴等他鎮靜下來,就追著問:「怎麼樣?看見什麼事了?」
老拴說:「可看見秘密了!怪不得咱成了窮光蛋,光白洋錢都被他家弄了去了!」
二貴強逼著問:「埋在什麼地方?」
老拴說:「非到了時候,我才能說呢!」
二貴說:「說說有什麼關係?」
老拴固執地說:「不能,不能說!要走漏了風聲……」
二貴說:「你要不說,我也不說。」
老拴說:「你不說什麼?」
二貴說:「抗日的事兒,你得悶悶!」
正說著,聽得有人爬梯子上來。老拴才說回頭去看,那人一下子卡住他的脖子,說:「好!你們抗日,不叫我抗!走!賬房裡說說去!」
老拴以為是馮大有,可慌了神。他說:「這『抗日』是大傢伙的,誰願抗誰抗,能不叫你抗!」回頭一看,是和尚。三個人同時撲哧的一聲笑了。
和尚說:「二貴,我找了你半天。找來找去,你在這兒!……我參加抗日行唄?」
二貴說:「當然行!這早晚統一戰線了,誰願參加誰參加。只要好生跟著共產黨走,不當漢奸就行。咱們都是工農分子,共產黨就是喜歡老工農。」
和尚說:「俺問的就是這個。俺想,你是老革命,當然不會騙俺們。俺們跟著跑會子,將來可得有俺的一份。」
二貴說:「當然!只要跟著走,早晚是……當然,也得看堅決不堅決。按大暴動來說吧,那是殘酷的!打鬼子也一樣的殘酷!」二貴想試試他們怕死不怕死,不然將來一遇到危險就要妥協,不如預先教育好。他想:這「一份」……可是個什麼意思?一定是「入黨」,要不就是「土地」……
老拴說:「當然堅決!」和尚說:「當然堅決不怕死!」
二貴說:「你們為什麼這樣堅決?」
老拴說:「為什麼這麼堅決?明理不用細講,誰願當亡國奴?再說,這扛長活,一年掙不了三十塊錢,鞋鞋腳腳,穿穿衣裳,不到一年就完了。年幼時節,跳躂個吃穿,老了呢?去吃輪流飯?住瓦房?還不落個凍死餓死?算了,老輩子事業不幹了。我是堅決了,堅決抗日,堅決跟著共產黨走。吃吃這碗飯,看看怎麼樣?」
和尚說:「老拴算把我心裡話說出來了,咱還不是一樣?租種幾畝地,馱了一脊樑賬,把賬還清了,也就『暴鼓』了!來吧,換換口味,老輩子道路不走了,這道兒另走走。再說,日本鬼子一來,還不是當亡國奴,管他三七二十一,向左轉……」說著把兩隻手放在蓆子上,向左一轉。
二貴說:「哥倆說得都對,我當年也是這麼想。咱這扛長活,是『輩活』!一輩子不得翻身!」
老拴越說越上勁,把胳膊一伸,沙聲喊著:「堅決跟著二貴走,打走了鬼子享太平!」
和尚說:「對!你頭裡走,咱後頭緊跟著!」
人們都睡著了,棚子裡的騾馬也打起鼾聲。夏天的夜晚,多麼恬靜,偶爾有露水滴著葉子的聲音,鳥兒在樹枝上,在夢裡唧唧叫著。三個人談得正高興,忽然間牲口棚子裡的大叫驢哇啦哇啦地叫起來。
二貴說:「古語說,『驢叫半夜,雞叫明』,看也有半夜了吧!」
和尚一看,說:「勺把兒調了角,有後半夜了!」
第二天,吃過早飯,二貴把飯碗一推,就走出來。走過葦塘,上了坡又站住。葦地南邊,是綠油油的一塘清水。水塘南邊是一眼看不到邊的大柳樹林子。黃鸝兒正在林子裡唱著。
有人正躺在大樹蔭里睡覺。透過柳枝的間隙看過去,是一排長堤。河神廟上的黃綠琉璃瓦閃著金光,大楊樹的葉子低聲唱著。二貴想走過去,跳在河裡洗個澡,猛地又想起工作來,飛快地走回家去。
自從暴動失敗,二貴前後就像兩個人。暴動以前,愛說愛笑,好蹦好跳,天不怕地不怕地渾身帶著勁,天生有幾分驕傲勁兒。大暴動以後,身子骨兒比過去粗壯了,可是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心裡好悶著事兒,不好多纏是非的人。母親常說:「看他不像個莊稼漢,像個大姑娘似的!」這早晚學得心裡坦然,凡事不著急。夏天東涼倒西涼,冬天愛睡熱炕頭兒。別看他說起話來綿甜細語兒,心裡可有一股子牛勁兒,海里說出山來他也不干。他常說:「時機不到,別呱呱叫。手裡抓不住東西,說也白搭。問題來了,時機到了,說干就干,不管他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他這股牛勁兒,夥計班裡誰都知道。
可是,自從鎖井鎮上建立了支部,二貴入了黨,他這大姑娘似的心情,說什麼也按不住了。心裡一高興,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一心想著工作。他想:江濤也來過,張嘉慶也說過,救國會該快組織起來,這是個時機;盧溝橋一事變,縣救國會一成立,村里該順勢鬧起運動來。搞得好可以影響別村,向外開展,說話兒這工作就順風船兒一般鬧起來了。他就膩煩這工作像老牛破車一樣,沒個火爆勁兒。
朱老忠正躺在炕上睡午覺,聽得咕咚咕咚地腳步聲,他說:「是誰走動,這麼沉重!震得房子忽悠忽悠的?」貴他娘說:「一定是二貴!」朱老忠隔著窗戶眼一看,果然是二貴。
二貴坐在小柜上,說:「爹!咱這救國會可成立的怎麼樣了?」
朱老忠說:「會嗎?咱就按小組會上的意見辦,正在串通呢!這幾天人們聽得盧溝橋炮聲響,心不在肝上,老是弄不起來。」
二貴說:「我看該快點了!我常想,時機不到,別呱呱叫;叫也白搭。時機到了,說干就干,不管他三七二十一!人們都知道咱村是老革命根據地,組織慢了也有影響……」
朱老忠從炕上坐起來,說:「我也這麼想,時機不易呀,緊扒扯一陣子,咱就幹起來了。」
二貴說:「江濤也來過了,嘉慶也說過了,咱就該手疾眼快把組織搞起來。盧溝橋一事變,縣救國會一成立,咱順勢鬧起來。村連村,鎮連鎮,篷兒一扯,下水船趕上順風兒,我就是膩歪這個老牛破車。我心裡真急得慌!我扛著個活,明大伯沒眼沒戶,大哥和志和叔、老拔叔還有武裝上的事。你吧,我看也是上了年紀了……」
朱老忠不等二貴說完就說:「誰上了年紀?我覺得我還壯實呢!我比你們年幼的人們不差什麼?看做工作還是看做活兒?」
二貴微微笑著說:「我不是說爹不能工作,也不是說做工作做得不好,是說你上了年紀,該歇憩歇憩。我又做著個活,夠你辛苦了!」
朱老忠說:「黨的工作不能賣老!老,有老人們的工作。年幼,有年幼人們的工作。黨是一理相待,又不是賣黃瓜,嫩的脆生!」
二貴看老人有點氣不忿兒,他也覺得失言了。實際上老人在家裡也好,在外頭也好,比年幼的人們還擋戧。二貴隨又轉了個話頭說:「這是咱家裡說話,外頭人們都說:『朱老忠越老越年幼了,走起路來賽颳風。做起活來,耕、耩、鋤、耪、揚場、打垛,樣樣精通』……」
朱老忠抄起話頭兒說:「當然是!誰不服氣,站出來較量較量!說做活,咱不怕辛苦!說工作,咱不怕危險!沒動搖過……」
二貴知道父親要強,把話頭轉到工作上。他說:「我的意思是說,我扛著個活,做不了多少工作,叫慶兒幫著你跑跑。」
正說著話兒,朱慶進來,還沒坐下,就說:「人們都問呢?咱這救國會……今日個大集上,又有縣救國會做宣傳的,在大集上講了講話,撒了撒傳單就走了。」
二貴說:「俺爺兒倆正念叨呢,我說我扛著活不得閒,你幫著大叔組織組織。」
朱慶說:「我早就想跟著大叔闖蕩闖蕩。」
二貴說:「我看咱們該開個基本人的會,計劃計劃,說干就幹起來了!」
朱老忠說:「二貴這話我贊成,我正想這麼說。咱們淨找誰?」
朱慶說:「反正是咱們這一抹子人們,伍順、小囤、明大伯……」
二貴說:「我那裡還有老拴和和尚。」
朱老忠說:「再說,還有婦女們。咱共產黨里,向來就是重視婦女……開吧!先開個會,念叨念叨再說。」
二貴說:「開就快開,叫慶兒去通知人們。」
慶兒走了以後,二貴低聲下氣地對老忠說:「爹,昨天晚上,我可看見好瞧的了。白花花的洋錢,填滿了兩瓮。」說著便把昨天夜裡他和老拴怎樣看見馮貴堂埋藏細軟的事情述說了一遍。朱老忠聽了以後,鄭重地說:「孩子,你可記住,不能聲張。將來到時候,有用得著的那一天。」二貴點著頭答應了一聲「是!」
第二天,吃晌午飯的時候,二貴跟老拴和和尚說:「趕快吃飯,吃了飯跟我走!」
老拴和和尚是頭一遭,一見二貴那嚴肅的樣子,一股勁從心裡熱上來,心裡撲通直跳,兩大眼盯著二貴和和尚,唏哩呼嚕吃完飯,把飯傢伙拾回廚房去,等不及刷,把盆碗泡在鍋里蓋上蓋簾,用圍裙擦了擦手,就走出來。
跟著二貴和和尚出了村,順著葦塘邊走去,趲著一條不明淨的莊稼小道兒,走進朱家老墳。朱老忠和明大伯正在大楊樹底下抽菸。大暴動以後,人們一說到這裡來就覺陰森可怕。這早晚,老拴和和尚喜滋滋地高興。二貴帶著和尚和老拴,在墳池子裡轉悠。他說:「當年,湘農司令員就住在明大伯的小屋裡,在這裡安上紅軍大部隊……這牆角上插過暴動的大紅旗!」轉到那個高台大墳前,他說,「起手的時候,湘農司令員就立在這大墳上講話。」邊走邊說,直說得兩個小伙子心血亂跳起來。墳地里有一堆堆的松泛起來的螞蟻巢,黑螞蟻滿世界亂爬。墳地上一片蔥鬱的柏樹林子,風吹著,不時飄過柏汁的香味和腐草的氣息。
人們到齊,互相點著頭兒,笑眯悠悠地等朱老忠說話。老人為了使人們多明白點,把從縣裡聽來的目前形勢說了說,把朝鮮和東北淪亡的慘痛,著重地講了一遍。關於組織群眾,發動群眾的事。他說:「日本鬼子打到家門上了,這是亡國滅種的時候,咱們得先組織起來。單絲不成線,孤木不成林,人多勢力大,才好打鬼子。像大暴動的時候,咱這裡組織紅軍一樣,一個傳兩個、兩個傳三個,組織救國會,是救自己救國家的大事!」
講到大暴動,人們自然想到那面血紅的大旗是從這裡打出去的。紅軍們,曾在這裡練過槍、練過刀。那是一個興奮人心的場面。
二貴看父親說完,補充著說:「咱現在談,就說是抗日,打鬼子保家鄉!不談那暴動的事,人們駭怕!」他慢條斯理的,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他想:這是個要緊關頭,別把人們嚇跑了,總得引進門來,慢慢教育才行。他總覺得從大暴動到抗日戰爭,這中間好像是接不上茬兒。——過去是階級鬥爭,眼下是統一戰線了!
明大伯說:「對,是這麼辦,男的傳男的,女的傳女的,親戚傳親戚,朋友傳朋友,還得快點,傳完了這個村,咱還得向外傳,說不定有多少村子等著呢!再說,咱這是大暴動以後第一次會,別走漏風聲,先秘密串連。」
他們總忘不了抗捐抗稅是怎樣搞起來的,忘不了發展組織的老經驗,更忘不了那流血的教訓:一個事不機密,就會引出一場大屠殺。
救國會成立的前兩天,上邊鍋蓋還沒有揭,鍋里的水早開得沸騰亂滾,老實莊稼人,窮苦人們,三個一堆,兩個一夥地談論著。李德才這幾天心上不安,好像有條蚰蜒,攪擾得心裡發癢。有人說,村里要成立農會,成立救國會,還說要鬧紅軍,議論紛紛。他心裡麻煩,想找馮貴堂吸口不花錢的煙,商量商量當前大事。他彎著腰,提著大菸袋,一擺搭一擺搭地走到四合號,又走到聚源號、鴻興館,都找不到。在大街上,擺來擺去,走進「梅花坑」里。還沒進門,聽得馮貴堂在屋裡咳嗽,夾雜著大梅花的笑聲。李德才幹咳了兩聲,說:「將入堂,聲必揚,這是老規矩。免得沖碰著你們的桃花運!」說著走進去。馮貴堂正和老山頭躺在炕上抽大煙。
梅花大姐說:「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李三爺,什麼風兒把你吹了來?進來就進來唄,還這麼長聲短氣的!」
李德才說:「上你這兒來,總得有個規矩,屬做生意的,各行有各行的門道,各行有各行的則例!」
梅花大姐翹起薄薄的小嘴唇,翻著白眼仁,說:「這一行,那一行,俺這一行沒你的貨,拿出去!」
老山頭繃著嘴說:「聽吧!我說德才,不挨罵長不大,是不?」
李德才說:「我就願挨大嬸子罵,她一罵我,我渾身的骨頭都酥了……」說著湊過去,趴在老山頭的枕頭上,挖了撮子菸灰,吐上一大攤唾沫,在燈上嗤嗤地燒著。
唱花臉的高富貴,家裡是個獨門小戶,爹和娘老倆守著高富貴過日子。高富貴長得俊俏,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馮貴堂把他引到戲房裡學戲,嗓音有嗓音,扮相有扮相。馮貴堂很喜歡他,給他置了行頭,買了靴子,成了戲班上的台柱子。
高富貴二十歲上那年,到大嚴村去唱戲。梅花的娘看上了高富貴的人品相貌,死乞白賴地要把梅花大姐嫁給他,以為只有嫁給高富貴才不辜負梅花這一表好人材。這一帶有句流傳語:「鎖井鎮上的大鴨梨,大小嚴村的大閨女」,這都是有了名兒的。盼得大小嚴村戲上廟上,方圓二三十里的小伙們都把臉洗乾淨,穿上豁亮新鮮的衣裳,跑去看戲、上廟,其實主要是看姑娘。看誰家姑娘長得好看,好托媒人去求親。
這梅花大姐姐妹幾個,是出了名的好閨女。媒人一提,高富貴一家三口,一口同音地應下來,好像天上掉下仙姑來。
梅花大姐十八歲上過了門,馮貴堂成天價去串門子,盤腿坐在炕頭兒上,嬸子長嬸子短的扯閒篇兒。混熟了,搬來了煙燈,抽起大煙來。後來,飯也不回家吃,面鋪里送來成笆斗白面,肉鋪里送來成刀的豬肉,不是雞鴨魚肉,就是白面大米。梅花大姐吃饞了,閒懶了,野了心了。公婆覺得這麼著出不去門,暗地裡把話兒跟高富貴說了。高富貴也覺得夫妻是好夫妻,話也不能不說。他這一說呀,可就翻了臉了。梅花大姐說:「你去打聽打聽,俺在家裡有一丁點疙癬不?自從進了你家門,你招蜂引蝶,又軟得不能頂門立戶,天生的軟胎子貨,還怪俺不好,俺女人家又能怎麼著?」尋死覓活,嚇得一家子不敢吭聲。馮貴堂聽得說,又上大嚴村去鼓動她娘家,說梅花在高家怎麼受氣。梅花娘家在高家門前罵了三趟街,高富貴他爹大氣不敢出,插上門不敢吭聲。兩個老人都老了,高富貴年幼,又有什麼辦法?
馮貴堂在那天晚上,氣沖沖地帶著盒子槍走到高富貴家。把一家三口擠到一個屋裡,把槍在桌上一拍,說:「是要死,是要活?梅花是俺表妹,再折掇她,我就槍斃你們!」嚇得高富貴他爹,那老頭子臉上蠟渣兒一般黃。
自此,馮貴堂在梅花屋裡明來暗去,沒人敢問,「梅花坑」的名聲,就嚷出去了。一條魚滿鍋腥,後來不知怎麼,馮雅齋像噴著鼻子的貓兒,聞著腥氣味找了來。日子長了,父兒們碰到一塊,商商量量的,也不再紅臉兒。
事情到了這種家業,高富貴一家子只好青泥抹臉。有時候馮貴堂、大梅花、高富貴,三個人睡在一條炕上。夜晚來去,高富貴他娘得管關門閉戶。日子長了,也就過慣了。
高富貴自從學了戲,娶了大梅花,腦袋上留起分頭,不再下園下地。可是他老覺得胸氣不舒,對馮貴堂不服氣,長此下去,終有個結局。當他看到人們對他眼色不對,聽得人們說他閒話的時候,他就把這憤恨挪到大梅花身上。但又不敢管教,想來想去無有辦法,只有成天價趕集上廟,昏天黑地里混日子。心裡悶了,向梅花懷裡一倒也就算了。梅花大姐倒也喜歡,比長工短擔、土土漿漿的莊稼漢好多了。全村的人,老的、少的、大人、孩子,沒有不為高富貴抱不平的。這年頭兒,幫腔上不去台。也有人說:「這倒好,高富貴娶了大梅花,比種一頃地還強,淨吃香的喝辣的!」
這會兒,馮貴堂抽足了大煙,躺在炕上眯糊著眼睛睡著。李德才撲齉著鼻子,左聞聞右聞聞,說:「嗯?這是什麼味兒,怎麼這麼香?大嬸子想叫我吃點什麼好東西?」
梅花把眼睛斜得光剩下白眼仁兒,說:「叫你吃點什麼好東西,叫你吃個蛋!」
李德才說:「那可香!你這倒好,三句話不離本行!」
老山頭說:「我看德才,你倒有幾分口頭福。大集上稱了點鮮魚,我說上那兒去燉燉吃呢,去找當家的吧,一進嬸子這門,果然在這兒!……唔!你又尋了來!」
李德才說:「這是前生註定,就得這麼著。」他又捅了捅馮貴堂說,「喂!喂!拿出點菸來,就叫我抽這三貨灰呀?」
馮貴堂眯糊著眼兒說:「哈哈!你這大爺!你要是哭窮,朝廷爺就甭過日子了,還比得俺和老山頭這個?」
聽得說,老山頭翻過身來說:「你還說呢,咱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李德才說:「別人哭窮我信,你哭窮我不信!」
馮貴堂說:「你說的那算沒門兒,自從我當起家來,成天價老娘嘟嘟噥噥,老二也不跟我說話了,沒法兒,這年頭都沒一點法兒,趕快鬧日本鬼子吧!」說著,他拿起手絹抹了抹塞滿了濃涕的鼻子。
李德才說:「我看你真怪,光看得起劉二卯。可,我這腳前腳後,大事小情的跟著,也不吃個飯,穿個衣裳?咳!光會當財主!」
馮貴堂說:「聽說咱村要鬧救國會,又要成立紅軍?」
李德才說:「我就為這事兒找你,有什麼好計策?」
馮貴堂說:「也好,鬧吧。看他們能鬧出什麼來?看他們這個『日』怎麼抗法兒?聽螻蛄叫別耩芝麻了!他們抗日?日本人過了高碑店,誰又有什麼辦法?光聽吹還行!」
老山頭說:「我看他們又要鬧紅軍!」
馮貴堂說:「他紅,他黑也不行!東北聯軍有多麼厲害?那趙尚志也叫日本鬼子拾掇了。那飛機,那大炮,那坦克,啊呀呀,那真是厲害。神人也擋不住啊!二十九軍的大刀片有多麼厲害?可是也打敗了!」
李德才和老山頭都眯縫了眼,咧著嘴看著他,想不出日本鬼子來了成個什麼世道。
李德才說:「你這一說,非當上亡國奴不行?」
馮貴堂說:「非當不行,當定了!」
老山頭說:「你這一說,咱這輩子還得換換朝代?」
馮貴堂說:「換定了,沒走兒!」
李德才說:「我可說給你,日本鬼子打到腳下,你向潘,咱也向潘;你向楊,咱也向楊。我可看你的!」
老山頭說:「對!咱看你的!」說著又把盒子炮在炕沿上一摔,說:「咱哥們,憑著這玩意兒就能吃遍天下!甭聽那黑吹白吹紫花吹!」
馮貴堂說:「對嘛,你們都去參加救國會!他成立什麼團體,咱參加他什麼團體。有多深的水,也得給他攪渾了,你們跟他們合作!」
李德才說:「行,咱都去!」
馮貴堂說:「我不行,我是『資產』,名帖兒在外。你,老山、劉二卯,你們都是『窮人』,是『無產階級』,你們都去,快去!」
德才說:「說去就去,非把這坑水攪騰渾了不可!」
老山頭自小在外頭當兵跑大海,回來在貴堂院裡當差,在賬房裡聽使喚,和李德才兩人,是哼哈二將。李德才是文,老山頭是武。有他爺爺的時候,也種過七八十畝地,拴著騾子車,他爺爺死了,他爹擺賭局開煙館,把家業糟完了,他爹也死了,吃、喝、嫖、賭、抽,五般武藝留給老山頭,他成了黑白兩道子的人。
大梅花燉熟了魚,烙熟了餅,高富貴又打了酒來,一夥子吃起來。高富貴和他爹、他娘,在那頭屋裡吃。大梅花和馮貴堂老山頭他們,在這屋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