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二十三

梁斌 《烽煙圖》
當天下午,江濤回到家裡,看了父親,又把大貴和老拔叫來,幾個人一塊談著:小游擊隊怎樣離開了平原到了山里,怎樣在阜平的大黑山上安營紮寨,怎麼到張家口參加了抗日同盟軍,又怎麼收復了多倫……直談到夜晚,母親又讓他們吃了飯、喝了酒。 第二天,江濤回到城裡。鎖井鎮上的工作做完,他才放下心來。他覺得這幾天精神疲勞,臉上又瘦了許多。為了了解群眾思想情況,他堅持深入農村,深入群眾。每天下鄉回來,除了翻閱報紙,看文件,準備材料,還要聽取各宣傳隊的匯報。戰爭的局勢一天天地緊起來,發展下去,還不知道成個什麼樣子。上級黨的指示又不是隨身跟著的。他覺得這政治責任實在重大。在盧溝橋事變以前,是秘密進行抗日宣傳,秘密地在群眾里進行抗日活動。從思想上準備組織武裝,迎接新形勢的到來。盧溝橋事變以後,在同情分子的協助下,建立了救國會。把黨的工作結合在救國會裡。他想在一個什麼時機,採取一種什麼方式,把抗日武裝組織起來。這個問題,他開始在陳金波身上下功夫。但不知這把鑰匙能不能開他這個鎖。 這的確是個費心思的問題,在目前來說,建設武裝,建設政權,是個平地上起鼓堆的事情。當天晚上,他考慮這個問題,眯眯糊糊地睡了覺。第二天一早,太陽照上窗玻璃他還不想起。幾隻麻雀子在窗外馬榮花樹上唧唧喳喳地叫,叫得煩人。一陣皮鞋聲,嘉慶走進來。他抽著大菸斗,眨巴著眼睛說:「江濤!你還不起……」 江濤說:「常說,早茶晚酒黎明覺,誰叫你起這麼早?」說著,他把身子向上躥了一下,趴在枕頭上。 嘉慶坐在江濤的床邊上說:「學生們都回家了,該你睡懶覺了!」說著,腦子裡打了一個忽閃:他見我進來就冷不丁地一躥,這裡一定有問題!悄悄兒伸手到他枕頭底下一摸,硬邦邦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他又嘻嘻地笑了說:「快起吧!該吃早飯了!」 江濤說:「你出去我才起呢!」 嘉慶說:「嘿!怕什麼?又不是大姑娘!」他又偷偷伸手摸了一把,還猜不透是什麼東西,心裡急躁起來,推著江濤的膀子說,「起!起!起!」 江濤只管抽菸,也不理一理。 嘉慶猛地把江濤推到一邊,伸手抓起枕頭。江濤反過頭,從嘉慶手裡又掏回枕頭來,摟在懷裡,說:「反正你鬧不清這是什麼玩意兒?」 這時,急得嘉慶滿頭大汗,跺起腳來說:「什麼玩意兒?給我看看!」 江濤說:「你猜!」他緊緊摟在懷裡不放。 嘉慶抬起頭來,估量了估量,說:「一隻大燒雞!昨日個在鎖井鎮買來的!」說著,又下手去搶,說,「來,給我!」 江濤蜷起兩腿、兩腳,更加摟得緊緊的,說,「就不給你!看你怎麼的!」 張嘉慶伸手撲上去,一心要搶過來,說:「不給我?說什麼今天也過不去。快給我!」 張嘉慶身強力壯,個子又大,江濤是個小緊繃個兒,自覺搶不過他。咕咚一聲扔在床上,說:「吃吧!德國造!」 張嘉慶解開枕頭一看,吃了一驚,咧起大嘴說:「嘿!德國造,插梭、二十響,我那親娘!好槍!好槍!就是銹了點,有點斑,這是哪來的?」他用手把槍擒結實,擋在身子一邊,只怕江濤來搶。 江濤說:「你猜!」 嘉慶說:「是從公安局借來的!」 江濤說:「不是!」 嘉慶說:「是從大嚴村借來的!」 江濤說:「更不是!」 嘉慶說:「是老爹爹去了二畝地買的!」 江濤說:「你算猜不著邊兒!」說話中間,江濤穿好了衣裳,洗了臉,指著書櫥說,「你看那兒還有一件寶物!」張嘉慶打開書櫥,看見紅旗,恍然大悟,說:「從忠大伯那兒拿來的!」 江濤點了點頭。 嘉慶說:「這紅旗面熟熟的,我認得是大暴動時打的那面旗!這槍呢?」 江濤說:「這槍是繳的馮老蘭的!」見嘉慶驚奇地睜大了眼睛,他才把忠大伯在暴動起手時如何繳了馮老蘭這把槍,後來如何給了湘農司令員;大暴動失敗後,湘農司令員臨走又如何把槍和紅旗一塊留給了忠大伯,以及要忠大伯如何憑著槍和紅旗向黨接關係的話,都詳細講了一遍。最後,他讚嘆地說:「忠大伯是個有心人,大暴動失敗後,他在白色恐怖里把槍轉移回來,悄悄壘在牆裡,昨日個才拆了牆拿出來!」 江濤說完,倆人默默地把紅旗掛在白牆上,像早晨的晴空透出霞光。 張嘉慶又拿起那槍,站在窗戶底下,弄得機鈕咯咯響,不由得喜從天上來,說:「槍啊,槍!可找著你的主人了!從今以後,在抗日戰場上,衝鋒陷陣不愁沒有武器了!」說著,笑著,伸手照籃球架子上的兩隻雀子,噹噹地就是兩槍,兩槍打下兩隻麻雀。 江濤看他這麼冒失,亂放槍,氣得直跺腳,怕惹出亂子來。他說:「幹嗎!又發瘋了!平白無故地驚動四鄰!」 嘉慶把槍插在腰裡,說:「別跺腳,同志!我一時高興,過了這股勁頭就好了!」 正在談著,宣傳隊員們來叫他。各宣傳隊吃了早飯就下鄉,請他去報告宣傳材料。他拿腿就走,出了門,又回過頭來說:「這槍算是我的了!」 江濤看看嘉慶,眯眯地笑著;這人,這麼天真,這麼單純,這麼忠實熱情,就是做起事來,冒冒失失。他坐在椅子上,生氣地說:「愛放槍,冒失鬼!」 張嘉慶才來的時候,宣傳隊還沒一個人。自從他來了,又是給各關係方面發通知,又是給老熟人們寫信,還在城門上貼告示,招收學生,開了個三五天的訓練班,講了講「群眾工作」、「抗日宣傳」和「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問題」。不幾天,宣傳隊成立了。人們說:「這人真能折騰!」 吃過早飯,張嘉慶拿把笤帚掃了他的毛藍大褂子,擦了擦破皮鞋。江濤走進來,一進門就說:「冒失鬼!叫你下鄉去工作,可又不是叫你去相親!小心姑娘們看見你的兩隻眼睛,看迷了!……」張嘉慶半句話不說,扭屁股走出來,回頭了,謹防江濤搶他的槍。 張嘉慶騎上自行車,十幾輛車子緊跟著他在大街上一走,燕兒飛似的一大溜子。街上人們都說:「好火爆的宣傳隊!」嘉慶聽得說,兩腳急蹬了幾下子,車子隊箭兒似的出了城門,來到南崗大集的中心,敲鑼動鼓開起大會,做起宣傳來。 開完會,張嘉慶帶上宣傳隊,推車子出了村,上了堤坡,蹺腿騎上。天乾地硬,像刮著一陣風兒,便到了鎖井村頭兒上。離遠看見大楊樹底下坐著個老頭兒,戳著鋤抽菸,仔細一看,是忠大伯。他緊蹬了兩下車子,提高了嗓門,擺著手兒大喊:「忠大伯!忠大伯!」 聽得有人喊叫,朱老忠打了個眼罩兒一看,一溜車子,飛也似的到了眼前,領頭兒的腦袋上的長頭髮在太陽下放著光。他想:「從哪裡來了個女學生?」近了一看是嘉慶,心裡由不得笑起來,破開銅嗓子,大喊:「哎!嘉慶!是你來了!早盼著你哩,你大娘給你捎了個訊去了!」 說著道著,車子隊到了大楊樹底下。嘉慶說:「江濤叫我來看老人家們!」 朱老忠扛起鋤頭,領人們朝家走,到了河神廟底下,嘉慶說:「大伯!俺們上村公所里去吧,今天來的人多!……」朱老忠愣了愣,說:「怎麼說?上村公所里去?那村公所不過是幾間空房子,又沒人伺候。你看你大伯窮了,是唄?不要緊,同志們來了,我脫褲子扒襖,也不能叫你們摟著空肚子回去。來吧,上咱家去!」 朱老忠手指頭上耍得菸袋桿溜溜地轉。見人就說:「縣救國會的宣傳隊來了,別慌下地。聽聽日本鬼子炮打盧溝橋吧!」到了門口,等不及進門就喊,「他嫂子!快燒洗臉水,嘉慶他們來了!」 金華聽說嘉慶來了,扒著窗戶桃形的小玻璃看了看,把針插在活計上走出來,說:「嘉慶來了,我看看還認得不?……喲!還那麼閨女兒似的!」 嘉慶說:「嫂子,你好!我大娘呢?」 金華說:「背著起義串門去了,一會兒就回來。」金華忙抱柴燒水。 嘉慶搬出板床來,放在小院裡,抬起頭看了看從房後頭伸過來的那幾枝柳枝。他發現柳枝比前更粗更長了,葉兒密密層層,遮住了太陽。他坐在忠大伯的軟床上說:「咳!五年了,五年不到忠大伯家來了!」 朱老忠笑得對不上牙兒,銅聲銅氣地說:「好啊,咱同志們,又就上伴了。」 人們在樹底下喝著茶,忠大伯邁步走到東鎖井。一進劉二卯的門就說:「二卯兄弟,今日個有『官事』下來了,在我家裡打尖呢。等會兒你可去呀,吭!」 劉二卯聽得說有「官事」下來了,在朱老忠家裡打尖呢,裝模作樣地說:「好吧!隨後就到!」 劉二卯急忙放下飯碗,走過了葦塘,一上坡,看見朱老忠門上插著個小紅旗兒,旗上扎著「宣傳隊」三個白字。走進院子,強打笑臉,油腔滑調地說:「眾位的們到了,我知道得晚,這就是怠慢了。諸位的們請原諒,走吧,到大街上,吃飯喝水都方便!」 朱老忠說:「用不著,自己人,這算到了家了。你敲個鑼吧,就說縣救國會的宣傳隊來了,演講『日本鬼子炮打盧溝橋』。請鄉親們聽個清楚明白!」 朱老忠打發朱慶從磨房裡背了半笆斗白面來,叫伍順、朱慶親自下手,烙餅擀麵條,給宣傳隊員們做飯吃。 劉二卯咂著嘴,看這人們:有書理人,有穿破衣裳的莊稼漢,有的騎著新鮮的自行車,不用說,就明白了七八分。可是他鬧不清葫蘆里到底裝的是什麼藥,有一搭沒一搭地說:「好吧!眾位的們先吃飯,今日個一切花銷村里可兜了!」 劉二卯走進聚源號,馮貴堂正和齊掌柜談論「盧溝橋事變」。他把嘴頭兒對準馮貴堂的耳朵,用兩手遮著說:「喂!朱老忠家裡又來人了!」 馮貴堂一聽,睜圓兩隻大眼睛,吸了一口冷氣,咕嘟著嘴說:「非同小可,這番不比往昔,國共合作了,又有條文。說不上,問題這又來了!」 劉二卯啞著嗓子,說:「說叫敲鑼動鼓集合人,要做宣傳!」 馮貴堂乍起鬍髭,說:「叫他們宣傳吧,那頂了什麼事?看看時間再說,不然,將來……這號人,要是公開合法了,更加厲害呀!」 劉二卯聽了馮貴堂的吩咐,拿了催銀子的大鑼,在大街上敲著,邊敲邊喊:「大家小戶聽著!今天不許下地,齊集戲樓,聽宣傳抗日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大人、孩子……盧溝橋鬧了事變,齊集戲樓聽聽去了!」 鑼聲一響,人們都支棱起耳朵,端著飯碗走出來。端著崗尖一大碗小米飯,蹲在飯場上,隨吃隨嘟噥:「准了,這仗算打上了,聽聽怎麼宣傳吧!」「咳!又是慌亂之年呀!」 朱老忠聽得鑼聲從十字街上飄過來,臉上的肌肉鬆動了一下,伸開大拇指頭說:「嘉慶!行了,咱又吃開了!」 嘉慶抽著菸斗,笑模悠地眨著眼睛,說:「走著瞧,大伯!形勢好轉是爭取來的,干吧!」 忠大娘背了起義,一進門見坐了一院子人,愣了一會兒,一眼看見嘉慶。她說:「嘉慶!你可來了!」接著埋怨金華,「他嫂子!嘉慶來了,也不說叫我一聲!」又叫起義,「去!問你叔叔個好兒!」她上下打量著嘉慶,好半天,又笑著說:「你們都長了這麼老高,回家來不?」 嘉慶說:「我呀!沒家可歸了,自從領導了吃糧分大戶,我爸爸怕共產黨連累他,登報跟我脫離了父子關係。大暴動以後,我又回去過一次,爸爸是個膽小鬼,說什麼也不肯留我!」 忠大娘眼圈紅起來:「咳!這年頭什麼樣的人都有。活過來就好啊!你看你,穿著那大破鞋,衣裳也該換洗換洗!咳!年幼幼的,又沒家沒業的。他嫂子,明日個打夾紙,先給嘉慶做兩雙鞋。把大褂脫下來,叫你嫂子給你洗洗!」 朱老忠說:「我看這倒好,才給你摘了個大帽子呢,不當地主的兒子了。」 一句話,說得滿院子的人們都呱呱大笑。 忠大娘說:「幹上這個了,你們就是另一個天下了。人家是高攀親貴,你們有個財主爹,就算給大帽子壓住了。來了不能白來,找人們看看你!」說著拔腿就向外走。 嘉慶說:「大娘!幹什麼去?」 忠大娘說:「我去叫人們!」 嘉慶說:「不用,一會要開大會,都見見面。」 嘉慶抱起起義,仔細看了看,說:「這孩子,倒是像大貴哥,像個革命的後代,沒走了樣兒!」 金華笑紅了臉說:「你說什麼?嘉慶?那還能走了樣兒?告訴你吧,不管十年八年,你大貴嫂子還是你大貴嫂子呀!今天他不在家,等會兒就回來了。」說著,嚴志和伍老拔也來了,張嘉慶跟他們一一握手,老同志們到了一塊,說不完的久別重逢的話。 宣傳隊洗了臉,吃了飯,要上大街,去開會做宣傳。朱老忠對金華說:「你們都去聽聽講道理,留下你娘看家。」忠大娘說:「說什麼?這些年來,憋躁的人難受,叫我看家?我也聽聽去!」朱老忠說:「都去,鎖上門!」 張嘉慶跟了忠大伯,一齊往西鎖井去。大貴也回來了。人們一群群,一夥伙地朝西走去,好像鎖井鎮上又出了什麼大事情。聽說張飛同志來了,三里五里的鄉親們都來看,擠滿了三街兩巷,張嘉慶擠不過去,忠大伯喊啞了嗓子,指揮著人們讓開條道兒。 今天鎖井大集,莊稼人、買賣人,都停了手來看打日本的人們做宣傳。劉二卯和李德才看見宣傳隊上還有女學生,擠在人群里,蠅子似的、蚊子似的嗡嗡著。李德才說:「我看這是男女混雜!」劉二卯說:「這還不熱鬧,像玩大棚一樣!」 張嘉慶跟著忠大伯到了四合號。掌柜的是個油葷葷的黑胖子,胖得脊樑上像背了半拉豬肉片兒,見了朱老忠嘴裡哼哼唧唧地說:「朱老忠!今日個來的客人不少啊,吃飯哪?用酒哪?」朱老忠說:「飯也不吃,酒也不喝,來壺茶!」 李德才氣勢洶洶地走過來,說:「朱老忠!這就是你的不對,鎖井鎮上,大事小情兒,哪個離了我?朋友們來了,也不早通知我一聲!」 朱老忠大氣不出,愣著眼待了一會兒,說:「誰脫了褲子,又露出你來!你這,又不逢官,又不逢私,你說,你在哪兒擱?」 李德才不提防合著眼兒碰到磚頭上,於是改頭換面,笑嘻嘻地說:「不是別的,朋友們來了,是吃飯,是喝酒,朝我李德才說,今日個鞋錢也得多帶上個兒!」 劉二卯一聽,打了個愣怔,伸手捅了李德才一把:「你耩到桑棵外頭去了!」他擠了一下眼睛,又大聲喊叫:「人不少了,上戲樓吧!」 宣傳隊上了戲樓,他們不開會,也不做宣傳,先演起戲來。扮了一出《放下你的鞭子》,男學生化裝老頭兒,女學生化裝年輕的女兒。老藝人擔上賣藝的擔子,踉踉蹌蹌走到舞台中心。抬頭,看看天氣不早,停下擔子敲起鑼鼓。老藝人停下鑼鼓,在場上練了練手腳,擺了個式子。女兒拾掇了下衣袖,父女倆敲起鑼鼓,對口兒念起上場詩。…… 人來得挺多,台下擁擁擠擠,靜不下去。李德才羅鍋著腰,倒背著手兒,提著大菸袋,氣憤憤地走到台口,拿出管台的姿勢說:「那是怎麼回事呀,那是!鄉親當塊沒外人,吵吵嚷嚷的,顯著不好看唄!」說著,他抬起右手,好像切面刀一樣,一切一晃,一切一晃。 他記得在往日裡站在台口這麼一說,台下的人們會立刻閉上嘴靜下去。想不到這早晚這服藥不靈了,人們見他立在台口上,就打起呼哨,說:「還充什麼大人燈!」 台上,「父女」兩個,交代著生意話兒,耍起把戲。不料想,女兒失了手,當場出了丑,老藝人上去用鞭子抽她。一個青年人見打得女兒苦,跳上台去打抱不平。引出:由於國民黨的不抵抗政策,拱手把東北讓給日寇。自此東北同胞就淪亡在日寇鐵蹄之下,受苦受難。他們只有離鄉背井,流落到江湖上,過起牛馬不如的生活。 台下的人們,開始鴉雀無聲,接著眼圈兒發紅,眼裡流出淚來,擔心著國土淪亡,骨肉離散。有的暗暗哭泣,有的大聲啼哭,心上有說不盡的難受。 演完了戲,宣傳隊員又上台講了話。 最後是張嘉慶講統一戰線問題。他說:為了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必須化除私人成見,各黨各派、各個階層團結起來,有人出人,有錢出錢,有槍的出槍……共同打走鬼子享太平!末後,以發動群眾,組織群眾,武裝群眾,開展游擊戰爭結了尾。講完了,人們熱烈鼓掌,喊出響亮的口號。開完了會,又吹起口琴,唱起了救亡歌曲。在講完話的那一霎,台下像一窩蜂似的,議論起來:「這個沒法呀,仗是打定了!」「這年頭,非抱起團體來打日本鬼子不行!」「日本鬼子,真他娘不是東西!東北小村並大村!哼!」老太太們,婦女們,聽說「小村並大村」,瞪起眼睛看那說話的人,看看是什麼奇怪的人,說出這樣奇怪的話。其實那已經不是什麼新鮮的事,只是她們整天圍著鍋台轉慣了,這些「新聞」,早已成了「舊聞」了。 朱大貴聽說張嘉慶來了,也跑來了,握手言歡,說了一會子久別重逢的話。張嘉慶跟朱大貴說:「今天時間緊,以後有了時間,咱們再長談,江濤還說叫你上縣裡去工作,咱們要成立抗日游擊隊了!」大貴高興地跳了起來。 人們聽了講話,更加懷疑不安,帶著沉重的心情走回去。不知事的孩子們,肩打肩地上到牆上,撕下紅綠紙印成的標語,拿回去給媽媽剪鞋樣子,糊箱子。紅的綠的紙片,迎風飛舞。朱老忠生著氣,打發伍順把他們轟跑了。 李德才抱了兩個大西瓜來,說:「走吧,朋友們!上鴻興館,吃吃喝喝,休息休息!」 劉二卯說:「走吧,墊補墊補……」 宣傳隊不理他們,說了聲:「我們要回城了!」他們不吃飯也不喝酒,走回忠大伯家裡,推著車子出來,上了堤坡,一溜煙兒回了城裡。 李德才和劉二卯跟到河神廟底下。看看走遠了,對著臉噴地笑了,彎下腰,撇著嘴,說:「這淨是一起子什麼人們哪,這是?」說著,手指頭指著鼻尖兒,吐著舌頭,相對著一對滑稽笑臉。 宣傳隊回了城裡,忠大伯拉著張嘉慶,還有明大伯、大貴、志和、伍老拔、朱慶、二貴、伍順、春蘭他們,一同走回忠大伯的小院裡。嘉慶坐在軟床上。朱老明說:「今日個講的,我都擁護。就是統一戰線,各黨各派,各個階級階層團結起來……這事兒,過去還沒人聽得這麼說過。」 大貴說:「共產黨和國民黨打了十年內戰,也講團結?咱們和馮貴堂打破了腦袋,也講合作?」說著,他年輕的臉上,僵得比鐵板還硬。 伍老拔說:「國民黨把咱同志們砍頭下獄,馮貴堂放大利錢收高租,還治死老星、霜泗同志,再說有幾家不使聚源號的賬?有幾家不租馮家大院的地?」他指手畫腳,氣憤鼓動得鼻子翅兒,打著哆嗦說,「依我說,他殺了咱多少共產黨員,下了咱多少監獄,把賬還清了,咱再講團結!」 嚴志和慢搭搭地說:「是呀,國民黨這方面是個不大對。在恐怖年月里,弄住咱革命學生也給下獄,十七八的姑娘也給殺了。我看哪,共產黨和國民黨合作,窮人們和地主團結,這是捅老虎鬚!」受了殘酷的鎮壓之後,他們拉著游擊隊上了太行山,一直去了五年,這才回來。國民黨的兇殘,在人們腦子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要一提起來,就像錐子鑽心一樣疼痛。 張嘉慶抽著煙,仔細聽著。看到統一戰線政策在群眾里受到牴觸,他說:「大革命的時候,不是有個國共合作,才有了轟轟烈烈的大革命嗎?如今大敵當前,不團結起來,不能打跑日本鬼子。」 明大伯把膀子一歪,挺起脖頸說:「是呀!要不,就有了國民黨大清黨嗎?運濤是怎麼入獄的?江濤是怎麼入獄的?」他擦了擦眼淚,對朱慶、伍順他們說,「告訴你們年幼的人們,到什麼時候,也別忘了這個!這會兒又鬧國共合作呀!」他氣憤得用拐杖戳著地,血淋淋的仇恨,又湧上心頭。 嘉慶一聽,坐在軟床上僵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他還沒有經驗,不知用什麼方法,可以說服基本群眾,團結千百萬群眾進入統一戰線。 忠大伯說:「反正不論什麼工作,上級在大處說好說,一到了咱這鄉村里,這具體事故上,就遭了難了!這統一戰線呀,上頭還得研究研究,不的話,下頭不好辦!」 嘉慶從日本帝國主義進攻東北,盧溝橋事變,民族矛盾高過階級矛盾,民族資產階級和軍閥官僚變化的可能性,講到統一戰線有重新建立的充分條件。講了半天,他看還不能一下子轉變基層同志們的思想,說:「是的,大伯!回去我們還要具體化一下。」 朱老忠說:「上級怎麼說,我們怎麼聽,可也得打通人們的思想。」 最後,嘉慶布置下工作,要發動群眾組織村級救國會,要在群眾基礎上建立抗日武裝。 朱老忠說:「就是吧,我們趕快操持。這統一戰線也很要緊,不的話,怎麼能做到有人出人,有槍出槍,有錢出錢呢!」 張嘉慶看忠大伯心思有了轉變,也想,滴水穿石,不是一日之功,要從長著想。天一擦黑,他就回了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