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二十二
大貴他們回來的第二天,朱老忠接到江濤的信,縣委書記要來鎖井鎮上進行工作了。這是一樁大喜事,他想:「自從大暴動以後,這是縣委書記第二次來深入工作。明天來了,一定要好好談談……」想著,匆匆邁開腳步,先告訴春蘭、志和,再去告訴朱老明和伍老拔。又順著堤坡拐回來,上了西鎖井,告訴了二貴。按江濤信上說的,叫人們準備意見,江濤來了要和人們談談話哩。
第二天早晨,他就從軟床上爬起來。睜眼一看,一個大月亮掛在天上。天河裡的星星白花花的,像沒有一點水,明日個一定是個好天道。門洞裡還黑糊糊,人們還在睡著。小黃牛在棗樹底下,蜷曲著身子臥著,支棱著耳朵,把嘴巴墩在地上。他給牛篩上草,吆喝著:「起來,起來,吃吧!天明了!」
小黃牛聽得吆喝,一拘攣身子,打了個愣怔爬起來,兩條後腿一蹬,尾巴翹起老高。幾天沒使它,好像有多大的閒勁沒處使似的。朱老忠把它的嘴巴,按在破鐵鍋里,它才吃起草來。
大柳樹上,有幾隻野鴿子,聽得響動兒,撲喇喇地飛跑了。起義聽得爺爺喊叫,被驚醒了,哇哇地哭著,母親遞奶給他他還是哭。朱老忠立在窗戶外頭,站了一會兒,說:「孩子!你爹回來了,還不高興?屋裡熱呀!出來,在爺爺軟床上睡!」起義還是哭,大貴說:「飢了?想吃點什麼東西?」
金華坐起來,懷裡抖著孩子說:「不!他做夢哪!」她拍著孩子,唱起來:
天道明了,
小雞跳了城了,
老牛撅了尾了,
閨女小子都該起了。
小子起來放牛去,
閨女起來打油去。
…………
金華念叨完了,起義又睡著了。大貴說:「爹,今日個怎麼起得這麼早?是起猛了?」
朱老忠說:「今日個有個喜興事兒,咱老同志們要來!」
大貴一聽,老同志們要來了!身上激靈了一下,想起心頭的事。說:「誰?」
朱老忠說:「就是咱們那江濤。唉!這麼幾年沒有人來,聽得說他今天要來,說什麼也合不上眼了!他這是第二次回家。」
貴他娘在屋裡聽得有人說話,披上衣裳走出來,立在台階上。說:「什麼,江濤要來了?你看,也沒個準備。」
朱老忠說:「自己人,準備什麼,我說給磨房裡了,叫他給咱留下幾斤面!」
朱老忠看看天,好像是亮了,其實還不亮。今天是下弦月,月亮高懸著。說了一聲:「可不是起猛了!」他又走回來,躺在軟床上,一袋一袋抽著煙,咳嗽著,再也睡不著。他又爬起來,掃了院子,開了大門。大貴也挑了幾筲水。他心裡實在發急:這天,好像故意跟他鬧彆扭,說什麼也不明了。貴他娘嘴裡不住地嘟噥:「老頭子!一天價心裡有事!」
朱老忠想著想著,心裡麻煩起來,雞才叫了頭一遍,他就走出來。小黑狗在坡上臥著,見了他,搖著尾巴走過來,扒他的衣裳,又舔他的腳。他把它輕輕撥開。
他走到房後頭,順著坡沿,沿著壕坑穿過柳樹林子,走到大堤上。立在河神廟前大石頭上,伸起脖子向前看著。烏鴉在大楊樹上,撒開長聲,咯啦咯啦地叫起來。他順著河沿向上看,河水從西方流下來,流到東天邊。東方發出白色的光亮。他又倒背了手兒,迎著風在堤坡上走著。走到東,又走到西。不知名的鳥兒,在大柳樹上叫起來。白楊樹的葉子迎著風,豁朗朗地響著。
對岸的村莊,李家屯還模模糊糊地睡著。看不清楚有沒有人走過來。他想:「說是天發亮的時候來,為什麼還不來呢?」他下了堤坡,踏著小路往南走。路旁的高粱,青蔥蔥地長了老高,正曬青米兒,露珠兒水晶晶地掛在葉尖上。路旁掃帚棵上,有成群的飛蚊,嗡嗡地叫著。走到河邊,河邊上停著一隻渡船。船上插著一支柳篙。
他坐在船上思摸:「江濤一定在這條小道兒上走來,許是一個人,也許是兩個人。縣委書記下鄉,總不能單獨一個人呢?正是這青草秣棵的季節。」
他想,只要抄見個影兒,就立刻箭兒似的把船撐過去,叫江濤坐在他的小船上,從嘩嘩的河水中,把他渡過去。趁著夜暗走回去,連一個人影兒也碰不上。一進門,把貴他娘和他嫂子喊起來,燒水給他喝。這樣招待一位老同志,他不會怪罪吧?窮苦人家,也沒有什麼好吃的。說不定貴他娘和金華有多麼高興呢?
朱老忠把手遮在眉睫上打了個眼罩兒,眼看從堤口上走過一個人來,還沒有看準是誰,就又被高粱葉子遮住。一會,江濤的上半身浮游在谷穗上。頭上箍著塊白羊肚手巾,穿著藍布衣衫,胳肢窩裡夾著一個小包袱,慢慢走來。朱老忠不等吸完一鍋煙,磕在柳篙上,把船撐過去。
江濤離遠看見忠大伯,他喊:「大伯!你好早!」
朱老忠撐著篙,立在船頭上,說:「哈哈!你還不知道,黑咕隆里我就來等你了,咱的游擊隊回來了!」
江濤說:「大貴哥回來了吧?我爹呢,光自樂得你睡不著覺了吧?」朱老忠說:「都回來了,你老拔叔也回來了!」
江濤坐在船上,他撐了一篙,船慢慢開動。船到急流里,打了個迴旋。江濤兩手緊扒住船幫,朱老忠上身打了個忽閃,兩篙就擰過去。朱老忠說:「江濤!白天來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趕在這時刻?」江濤說:「時局還不穩呀,我還保持著秘密工作的習慣!」下了船,朱老忠在頭裡走著,轉過村邊的小道,鑽著柳行子走回去。江濤二次來鎖井鎮,仔細看起來,這村鎮變了樣兒,大葉楊長得更高,蓬蓬翠綠的葉子,在晨曦里閃著光亮。大柳樹長得更粗。那茂密的柳叢,那家屋,那土地,那池塘……都有不同。
走進忠大伯的小門,心裡一股熱烘洪的浪頭兒湧上來,這革命的老家,確實不如過去火爆。門窗上的黑漆剝落,牆上的土皮也脫掉了。小院裡,柳絲垂得更長了。
朱老忠一進門就喊:「貴他娘!趕快燒水做飯,江濤來了!」大貴連忙走出來,拉著江濤的手,嘻哈笑著。江濤說:「你們都回來了!」大貴說:「回來了,都整著個兒回來了!」
貴他娘早晨睡不著,正在炕頭上紡線。聽得說話,出溜下炕走出來。說:「江濤來了!」一眼看見江濤,她疙皺起眉頭,仔細巴睃:才幾天不見,這孩子長高了,也胖了,嘴巴上長出青色的鬍髭,還是那麼精神的兩大眼睛。她說:「江濤!你可來了!」
江濤說:「我又來看你,大娘!街坊四鄰,嬸子大娘們都好!」江濤說著,走進屋裡,坐在小柜上。大娘身子骨兒還結實,頭髮黑裡帶白。他想:「時間過得好快,仔細看起來,村子和人都有變化!」
貴他娘見了江濤,笑得合不上嘴兒,說:「革命的人們,江濤還不顯老!」
金華走出來說:「自從反割頭稅到現在,整整八年,我早算著哩!」
朱老忠說:「你看你說的!光說不顯老,那時他才多大?才十九歲的娃子。今年呢?他還是沒有三十歲的人,怎麼會老呢?」他擦了擦菸嘴,遞過菸袋去,讓江濤抽菸。
貴他娘說:「咳!從那時候起,跑的跑了,坐獄的坐獄了,怎麼也見不到你們,如今都回來了!」她在炕上放上個小飯桌,叫江濤跨在炕沿上。
朱老忠說:「形勢變了,時來運轉,就都回來了。」
貴他娘說:「江濤!我這兒可沒有好茶葉!這是你大伯去年『五月五』打下的茶葉。竹牙草、柳尖兒、棗葉兒,我把它蒸了蒸,好喝著哪,甜甜兒的!」她拿了一把老輩子宜興茶壺,放在桌子上,用手巾擦著。
大貴淘了開水來,衝上茶。貴他娘順手斟了一碗,遞給江濤。水色金黃金黃的,有多好看。貴他娘雖然比忠大伯小了十幾歲,可是她為孩子們操心,為丈夫操心,為同志們操心,苦經了幾年風霜,額上長起抬頭紋,仔細一看,黑頭髮白頭髮各有一半了。
起義見來了客人,嘴裡叼著指頭跑過來,靠在爺爺身上。一會兒,他又扒著爺爺的脊樑,坐在爺爺肩膀上,兩腿夾著爺爺的脖子,踮起身子說:「坐轎轎!坐轎轎!」
朱老忠說:「下來!跟你叔叔見個禮兒!」他又對江濤說,「這是大貴跟前的,是大暴動第二年生的。給他起名兒叫起義!」
江濤抱過起義,仔細看了看,說:「好孩子!紅臉蛋兒,重眼睫皮兒,挺精神!跟大貴一模一樣!」
聽江濤說起義,金華說:「快別誇獎他,淘氣死!成天價上樹撓牆,一冬穿三條棉褲,他爹早就該打他了。這個,就是沒人管他!」金華說著,又看了看大貴。自從大暴動以後,她沒有一天不在想念他,盼他回來,可是盼來盼去,這個回來,那個回來,大暴動的人們都回來了,他們游擊隊還不回來!她也想過:要不,他就把別人忘了?他在關東那肥沃的土地上成了親?生了孩子?她不敢這樣想。這對心上的人兒是個污辱!大貴不是個負心的人!她心裡焦灼,嘴上可是不願談出來。如今大貴也回來了,心上也安靜下來了。
朱老忠說:「管!孩子的爹不在家,就夠孽障的了。你想成天價打打罵罵的,我算不干!」
貴他娘說:「當然是!這是十畝地里長了一棵莊稼,獨根獨苗兒!是朱家門裡接續香菸的人,大貴不回來當然不能打打罵罵的!如今大貴回來,他爹願怎麼管就怎麼管。」
說話的時候,江濤一直拉著大貴的手不放。大貴憨厚地笑著,眼裡噙著興奮激動的淚花,接上說:「打?我才捨不得下手打呢!」他又轉過臉來問江濤,「這幾年,你住了大獄,能熬過來真是不易啊!這回就好了,大家都回來了,家鄉又要鬧起革命高潮了。」
金華端進一盆洗臉水,放在小柜上。說:「江濤我問問你!湘農司令員他們上哪兒去了?」她有心事,想著賈老師,靠在槅扇門上。沒可不可地笑著說,「江濤!那年,不是說他們下了關東嗎?我聽人們念叨,說長白山上,大森林裡有了紅軍,那裡可能有他?」
江濤洗著臉說:「湘農司令員他們哪?遠了!現在不能告訴你!」江濤想:「怎麼個說法呢?自從大暴動失敗,直到如今沒有音訊,沒法說!」於是他開了個玩笑,「嫂子!我早知道你想大貴!那不是他回來了嗎?」
金華笑著說:「想,可真是想!誰家的人兒誰不想呢?我把他想回來了!」說著,臉上一股心血來潮,看了看大貴,一邊笑著走出去。
江濤說:「別想賈老師了,先做好了工作再說!做好了工作,他自然就來了。做不好工作,他回來也站不住腳!」
貴他娘在一邊看著,根據做妻子,做母親的經驗,她想金華這孩子,心裡說不定有多高興呢!想了幾年,昨天大貴才回來了,她心裡能不高興嗎?
朱老忠找了半天,找不到塊乾淨手巾,他說:「你看,上你那兒去了什麼樣?到我這裡來了,連塊乾淨手巾都沒有!這花條子粗布手巾,還是你大貴嫂子陪送來的。咳!你們來了,我起心眼裡高興。可是咱這家就是茅草點兒,窮人家!」他支起了小窗戶,讓清晨的風吹進來,小屋子立刻涼爽了。
談了一會子知心話,貴他娘埋怨嘉慶為什麼不來看她:「沒不是,長了幾歲年紀,就把大娘忘了?」江濤告訴她:「嘉慶一定來,說不定哪一天就來看你們。」
朱老忠端上一碗小米粥,滿臉笑著,說:「這就是到了我這兒。要多不方便,有多不方便!連一點菜也沒有,喝碗粥吧!」說著,又端上一小盤醃菜梗,還覺得滿心不落意。
江濤喝著小米粥,吃著醃蘿蔔梗兒,真是十足的家鄉味兒,要多香甜有多香甜。
貴他娘說:「輕易不來,大娘該好好待承你。可是這年頭不好,我也不會為這事去使賬!都是親人,吃好吃歹沒人擇嫌!你們吃得身子骨壯壯的,千萬小心謹慎,別出事兒,我就痛快!你看那幾年哪,成天價飛簽火票啊!馬快班今日個傳這一個,明日個抓那一個。咳!鬧得地都種不成啊!」說著,她又流出眼淚。說,「大貴,忙過來一塊吃吧,又不是外人!」
金華端著粥盆走過來,站在槅扇門口,她心上又想起賈老師,說了聲:「江濤!我們做得不好吃,你可吃飽!」她心裡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心尖上酸溜溜的,不住地顫抖。連忙走回對過屋裡,把碗筷撇在炕上。幾年來的哀痛,說什麼也憋不住了,如同江河泛濫,眼淚骨碌碌地滾出來。她趴在炕席上,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五年來,大貴不回家。她也想過:也許,他不在人世了!但她腦子裡,總是願意保留著寶貴的希望。公公和婆婆當老閨女看待她,做活、吃飯,沒有一樣不稱心。在那恐怖的年月里,她在革命的家庭里長大起來,始終忘不掉親手縫過的血紅的大旗。做活做飯、碾米磨麵,在睡夢裡,永遠忘不掉老同志們的面貌。紅旗在照耀著她。誰也知道,在青春的年歲上,吃好、穿好、公婆看待好,不如炕上睡著個知心的人兒。她按捺住心悸,想永遠住在這溫暖的小宅院裡,盼望革命再起,把她親手縫過的紅旗打起來。如今大貴回來了,賈老師還是不回來,說不出心裡有多麼牽得慌。
江濤把起義抱在炕頭上,叫他一塊吃飯,照顧孩子吃飽。他想:忠大伯在反割頭稅的時候,是積極分子。在大暴動里,是紅軍的老英雄。多少年來,對革命抱無限忠心。忠大娘用她的手撫養了兒女,操持了家務,又用兩隻手幫助同志們,她的慈悲心腸,為革命費盡了心血。大貴、二貴、金華……這些革命的兒女們,為了革命,把腦袋掛在腰帶上跟著黨走。有了他們,才有了我!有了他們在群眾中活動,黨才能在群眾里生根,開花,結子!
如今,還有的女同志失去丈夫,母親丟了兒子,孩子沒了父親。他們把人類最偉大的愛情獻給了革命。輪到自己頭上,只有勤勤懇懇,為革命事業做出成績!
朱老忠見江濤低了頭,眼圈兒發紅,他說:「難受什麼?咱的人不是又回來了!這還不好嗎?」又對江濤說:「咱這家,是革命的家!到了抗捐抗稅的時候,就抗捐抗稅;到了暴動的時候,就是暴動的家;如今日本鬼子侵略我們,要滅我們的種了,就又變成抗日人家了!反正咱是死乞白賴緊跟著共產黨!」
江濤說:「大伯說得是!我一進你這門,身上就暖烘烘。坐在你這炕頭兒上,就像躺在娘懷裡。」
朱老忠說:「咳!著實茅草啊!」他扔給江濤一把雞毛翎扇。又說,「扇扇吧!天氣熱!」
說話中間,院裡有拐棍聲,走進一個人來,在窗根底下說:「江濤來了!」是朱老明,戳答著個拐杖進來。江濤走出去把他扶到炕沿上坐下。
明大伯說:「我聽得說江濤要來,還說請你到我小墳屋裡去坐坐。我那裡豁亮倒是豁亮,可是炕上只有一片席頭,我這少眼沒戶的,可別怪罪我!」他說著,用袖子擦著眼。
江濤看他心裡還有說不出口的辛苦。他說:「明大伯!心裡有什麼話,你說吧!我雖然回縣了,縣裡事情多,也沒顧得常來看你們。眼下,日本鬼子打到門前,我想和老同志們聯繫,以後好研究打鬼子的事!」
明大伯說:「談談就談談,談對談不對的,你也得包涵著點兒。老同志們,不管是誰來到咱這塊兒,如同患難弟兄,說干咱就幹起來,沒啥說的!可是,你們也得撂下個底兒,不能只說:『有利!有利!』把那沒利的一面不說。就像大暴動的時候,人們一家一家的參加了,到了失敗的時候,在危險頭上,各人管各人,各人走了自己的道兒!把我們放在一邊!」
談到這裡,朱老忠怕他說走了板兒,插了一句說:「老明哥你別說那個了,死逼在眼前的時候,還是三十六著走為上策,能做無謂的犧牲?」
明大伯慢搭搭地說:「躲避,是要躲避呀!老同志們都跑了大海!大貴拉著游擊隊上了太行山,剩下俺們這一起子。莊稼人離不開土地家屋啊,這裡藏藏,那裡躲躲,像那沒娘的孩兒。水流千里歸大海,樹葉落在樹底下,飄來飄去,還得飄回來,守著田園才能過日子。叫那封建勢力們,土豪劣紳們,挖著眼眶子罵咱們,誰敢吱個聲?……」他又拍搭著巴掌說,「唔?我們的黨呢?那黨的關係呢?都給俺帶跑了。俺們都成了孤雁!你知道,人們這幾年是怎麼闖過來的呀?……」
朱老忠有些不耐煩,他說:「千年的蒲團,萬年的蒿蔫,念叨它幹什麼?過去的事算過去了。算了吧,別說了!咱重打鼓另開張,另打根基另壘房。來吧,咱另干!老輩子的話不說了!」
朱老忠雖然這麼說,明大伯的話,可真刺疼了江濤的心,他低頭抽著煙。心上像壓上一塊大石頭。他想:「老同志從階級鬥爭里闖過來,渾身帶著槍傷血跡。在他們心裡,深深種下階級仇恨。可是日本鬼子一打進中國的國土,這革命的對象和隊伍,就要起變化。黨用什麼辦法,把黨員和群眾從階級鬥爭帶到以民族革命為主的鬥爭里,組織千百萬群眾進入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是個很大的問題……」他磕了磕菸袋說:「明大伯說得很對,我們工作上有很多缺點。都得同志們來共同糾正!黨和黨員,到什麼時候也分不開!到了進攻的時候,黨應該領導同志們進攻,要進攻得好!到了退卻的時候,應該領導同志們有秩序的退卻,避免受過重的損失!過去,我們只知道這個道理,沒有經驗。做壞了工作,都應該接受老同志們的批評!話又說回來,現在雖然長了幾歲年紀,我覺得我還不行,還得老同志們多幫助……」
聽他說到這裡,朱老忠止住話頭,跺起腳來說:「別說了!別說了!再說,我這心就要疼出血來了!」他低下頭,搖著手,說不出來的心酸。
幾年的話,憋在心裡,今天明大伯本來要破出口來,說個清白。可是他聽到江濤以自我批評的精神,講出自譴的話,心上就輕鬆下來,說:「那是自然,胳膊折了袖子裡吞,不能叫階級敵人看笑話!」朱老忠緊接著說:「不能叫馮貴堂他們看咱的笑話。」
江濤又仔細了解了老同志們的情況:父親和老拔叔都回來了,慶兒和伍順怎麼著呢?家裡能不能維持生活?每個同志家的人口、地畝、思想、群眾關係……他很關心老同志們的家屬,他說:「今後,只要有辦法,一定要幫助他們重新建立起自己的家園。」
朱老忠領著江濤,圍村散了散步。看了東鎖井的街道:百八十戶人家,東倒西歪的土坯小屋。破磚殘牆下,種著幾畦青菜和葵花。屋子裡是破盆爛缸,站不穩的桌凳。走過葦塘,又看了西鎖井大街。大街上都是店鋪,店鋪背後,是馮貴堂和馮雅齋的宅院。馮貴堂在暴動後,又蓋上十九斗高的青磚房、掛垛口,房檐上甩著青水池塘,比過去老房更加高了。馮雅齋家,是兩齣水兒的大瓦房,從梢門口望進去,是寬房大院,隔著二門,看得見貼金的圓門。屋檐上和棟樑上畫著花卉翎毛和樓台殿閣。
江濤和忠大伯在柳樹林子裡坐了一會。柳樹都有幾摟粗了。朱老忠不經不由兒地又講起這柳樹林子的歷史,從砸鐵鐘到十五年派兵款,到大暴動!……一直說到馮貴堂吊打慶兒。
江濤說:「鎖井鎮從歷史上蓄積了革命力量。搞好了,可以在抗日游擊根據地里,埋藏下一顆定時的炸彈!」
江濤和忠大伯從堤岸上走過來,走過白楊樹下,下了堤岸,串著柳叢走回來。一進忠大伯的小北屋,大貴、二貴、朱慶和伍順、春蘭他們,都在屋裡呆著。二貴見了江濤,繃著臉侷促地站起來說:「嚴同志來了!」
朱老忠對二貴說:「幾年沒見你江濤二哥,也值得紅臉!大小伙子了,還那麼靦腆!」又指著慶兒說:「這幾年慶兒可是鍛煉出來了。」又笑了說:「慶兒,你跟江濤說說你是怎樣放火燒馮貴堂的!」慶兒臉一下子漲紅了說:「馮貴堂這傢伙,真是手狠心毒,他把我吊起來好打,硬往我頭上栽贓,哼,我就是不服!那天晚上,我用香頭子把他家的麥秸垛點著了,大火照紅了天,只可惜,風小了一點,要不然,一把大火就把馮貴堂萬貫家財燒得乾乾淨淨。……」江濤說:「好樣的,幹得痛快,不虧你是老星大叔的後代!」朱老忠笑了,說:「朱家門裡沒有孬種!」伍順也跟上說:「這回咱游擊隊回來了,馮貴堂的氣焰也就壓下去了。」大貴也說:「他敢不老實,不老實,我就槍崩了他!」春蘭插上話說:「幾年不見大貴哥,這次回來說起話來,可真有點軍人的脾氣了!」慶兒說:「那也沒有運濤哥哥有來派,等運濤哥哥回來,帶著大隊伍,騎著棗紅兒大馬,先把你娶了去。」引得大家哄堂大笑。這一笑,羞得春蘭滿臉緋紅,她過來就揪慶兒的耳朵,「看你還敢跟大姐姐鬧不!」……
江濤笑著說:「都來了吧,你們都好!」
說了會家常話兒,朱老忠說:「人們都來了,有什麼要緊的話兒說說吧!」
江濤坐在炕沿上,抽了一袋煙,考慮了考慮,把目前政治形勢,用家鄉的語言說了一遍。最後,他說:「黨在大革命的時候,領導咱們打倒貪官污吏和軍閥。在十年內戰的時候,領導咱們打土豪分田地,領導咱們暴動起來奪取政權。這早晚,鬼子打到咱家門上,黨就要領導咱們打倒漢奸賣國賦,在抗日的工作上鬧兩下子,給群眾做個模範……」他歇了一口氣,想了想,又說,「朱老忠和朱老明同志,這麼些年,做了很多工作,都可以入黨。用不著候補期,就可以成為正式黨員……」
當他講著話的時候,他想忠大伯的臉上,一定會綻開笑模樣,說不盡的歡樂。一定會伸開他的銅嗓子,像滹沱河裡的浪花一樣,爽朗地笑起來。出乎意料之外,忠大伯還沒有聽完江濤的話,那副喜悅的面孔,一下子沉下來。說:「江濤!我當你是知心人!鬧了半天你也不知道俺們的辛苦甘甜!為了黨,為了革命……我呀……」他喑啞了嗓子,瞪直了眼睛,再也說不出話來。春蘭也說:「人們可不是容易過來的呀!」
江濤的臉上,立刻暗淡起來。對這問題一時摸不著頭緒,心上很是沉重。他覺得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他想:其中一定還有他不了解的問題。他覺得生在家鄉,長在家鄉,家鄉的階級情況,地理人情,他都熟悉。沒有想到,幾年的監獄生活,把他和黨、和家鄉隔絕了。對朱老忠、朱老明他是了解的,但沒有深入考察,就斷然處理,這不能不說是疏忽大意。想到這裡,他額上滾下汗珠子,說:「大伯!我知道你對黨是忠實的,你多少年來,苦把苦掖地跟著黨走!剛才我說的,這僅是個人意見,不是組織結論,你們的問題咱慢慢兒商量!」
朱老忠用蒼勁的語言說:「江濤!大伯要和你拔香頭子!先和你拔香頭子,再和你打上峰官司!非和你打到中央不行!」
一句話把江濤說了個愣怔。江濤知道忠大伯是一根筋的脾氣,好鑽牛犄角。他想:可別把問題弄僵了!他說:「幹嗎呢,大伯!跟我生那麼大氣!」
朱老忠說:「論理說,不應該!說到黨籍上,是我的政治生命!寧可我死了,也不能馬馬虎虎!你在這鎖井鎮上私查暗訪,看看你大伯妥協過不?投過降不?」說著,他抖摟著兩手,把菸袋伸到荷包里,又哆哆嗦嗦地說,「這些話,我不願說!可是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不能不說了!這些年來,風裡、雨里、炮火雲煙,闖過多大兇險,見過多大吉凶!黨員不能請功受賞,這革命是自願的,鬧了個七開八開,又沒有我們的黨籍了!可,我們的關係,是人們帶跑了,我們在革命的陣地上,並沒有動一步……」說著,他又豁然大笑了說,「好啊!今日個,我要向黨獻出兩件寶物……」說著,他跪在堂屋地上,朝神龕磕了個頭。
江濤怔住,心裡說:「這是幹什麼?」
朱老忠叫二貴和慶兒拿了鐵杴大鎬來,揭下全神碼子,拆開神龕,取出一個包袱,打開包袱,裡邊是大暴動失敗後,湘農司令員臨走時留下的那手槍和紅旗。大暴動以後,湘農司令員站腳不住,只好把手槍和紅旗交給朱老忠,說「……此後,我還要回來,如果我不能回來,你們憑著這手槍和紅旗接黨的關係……」說完這句話,他就離開大家,到上級去匯報。談到這時春蘭、二貴、朱慶、伍順他們都大吃一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一時呆住說不出話來。
朱老忠把紅旗掛在北牆上。又慢慢向江濤述說了這槍和紅旗的來歷,以及湘農司令員要朱老忠以後憑著這槍和紅旗接關係的囑咐。江濤聽了心潮激盪地捧起那槍,擦去油膩,看著還像黑老鴰翎兒似的,猶如新的一般。他想:「這槍,大暴動把它留給後一代,叫以後的同志們懂得武裝的重要。握緊了它,在革命的戰場上,就永遠立在不敗之地!這紅旗,還是血紅血紅的。旗上有深赤色的斑痕,是老同志們的血跡,是烈士對同志們的希望,是光明,是號令。她照耀著革命的兒女們走上戰場,她號召千軍萬馬保衛祖國的土地。」江濤兩手抱著看,頻頻地微笑了。他想:「在那恐怖的年月里,無產階級的戰士們,為了擺脫祖國身上的枷鎖,有的死在敵人的刀下,有的關在黑暗的監獄裡,過了崢嶸的歲月。也有的離鄉背井,撇下妻子老小飄遊四方。恐怖的年代過去了,留在人們記憶里的是血淋淋的仇恨,和孤兒寡婦們對慘死者無邊的懸念……」
他想,對鎖井一帶支部要重新估價,忠大伯他們的組織問題,應該是恢復關係的問題,而不是吸收入黨的事情。他說:「統治者對暴動的人們殘酷鎮壓以後,表面上看,人們不得不彎下腰去。但高蠡游擊戰爭,埋下了革命的種子。烈士的鮮血,如同星星之火。這星星之火,是可以燎原的……」
江濤的臉上一時紅潤起來,眼睫毛潮濕了,圓大的眼睛閃著瑩瑩的淚花。他說:「來,同志們!向我們的黨敬禮吧!」
江濤、朱老忠、朱老明、大貴、二貴、慶兒、春蘭、小順、小囤向著紅旗一起行禮。
行完了禮,江濤立在紅旗面前說:「朱老忠和朱老明同志!是堅強的共產黨員,有無產階級戰士的高尚品質和百折不撓的鬥爭精神!你們站穩了陣地,向敵人做了鬥爭!你們的黨籍,始終帶在你們身上,誰也沒給你們帶走!春蘭、金華、二貴、慶兒、小順、小囤這些年幼的人們,有了很高的階級覺悟,早夠了黨員的條件,黨接收你們為正式黨員!你們編成一個支部,還由忠大伯領導。忠大伯、明大伯辦理青年人們的入黨手續。凡是經過大暴動考驗的人們,都可以入黨……」
朱老忠問:「大貴呢?」
江濤想了一下說:「大貴哥還和我們的小游擊隊編在一起,這是我們抗日武裝的基礎。朱大貴和他的小游擊隊,是黨員的都是老黨員,不是黨員也都可以入黨。」江濤又說:「從今以後,我們就要有計劃地團結廣大群眾,發動抗日救亡運動,發動千百萬群眾進入統一戰線。打走了鬼子,我們才能享太平……」
明大伯聳動著面龐,笑盈盈地說:「哈哈!這就好了!這才是個負責人的氣派!」
朱老忠說:「江濤說的是,從今以後,咱們要在縣委的領導下,開展抗日工作。打走了鬼子,才能過安生日子呢!」
江濤見忠大伯轉變了心情,高興起來,心上才松泛下來。他坐在小柜上,一陣風從窗口吹進來,帶進柳蔭的清涼。遠遠的嘎咕鳥在高大的楊樹上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