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二十
自從一九三五年「何梅協定」之後,國民黨部從華北撤退,白色恐怖總算過去了。嚴知孝給嚴萍找了一個小學教員的位置,教起書來;每天和孩子們在一起,對一個女同志來說,是愉快的。薪水不多,對於家庭生活也不無小補。一九三六年,「雙十二」事變,楊虎城和張學良兩將軍強迫蔣介石和共產黨訂下停戰協定,釋放政治犯……嚴萍又到北平跑了幾趟,請馬老將軍寫了兩封信,由嚴知孝出面交涉,江濤才獲得了釋放。
江濤出獄,正趕上形勢日益緊張,日本帝國主義加緊了滅亡中國的步伐。於是,江濤作為一個共產黨員,毫無猶豫,立刻請求組織上分配了工作,回到他的家鄉,做縣委書記的工作,重建地方黨。他托吳良棟找到了公開的職業,回到縣立高小教書,還是住在賈老師住過的那間小房子裡。
盧溝橋事變之後,時局又發生了新的變化,上級黨又下了新的指示:建黨、建軍、建政,建設抗日根據地,一大溜子工作這就下來了。
盧溝橋事變是震驚全國的,國家興亡,人人有責。嚴萍在炮火聲中辭了小學教員,要回到家鄉去參加抗日救亡運動。嚴知孝也覺得敵人來到腳下,老兩口子住在保定沒有什麼意思,於是把房子和家具讓給親戚,一家人拔鍋卷席回到家鄉。
今天嚴萍和嚴知孝進城來找江濤。嚴知孝照舊住在宴賓樓,嚴萍到高小學堂,在門房打聽了江濤的住處,一進江濤的門,江濤、忠大伯、張嘉慶正在屋裡坐著。張嘉慶看見嚴萍進來,臉上騰地紅了,拍手大笑了說:「你看!說著曹操,曹操就到了!」
雖然,嚴萍不知道張嘉慶說話的意思,也由不得紅了臉,一手拉起忠大伯的手,一手拉起嘉慶的手,笑了說:「看!經過這麼大的變亂,我們不是又到了一起嗎?」
朱老忠說:「當然,我們又到了一起了,江山河海都擋不住我們!」
江濤也說:「我們又到了一起了!」說著,叫校友打洗臉水來,叫嚴萍洗臉。
幾個人在一起又說又笑,談了一會子大暴動的話;賈老師直到現在還沒有消息。嚴萍洗著臉,說:「這麼幾年了,這個回來,那個回來,就是賈老師回不來!」江濤說:「也許在什麼地方被捕犧牲,也許是去蘇聯學習了……」談到這裡,誰也不再說什麼。在這麼幾年裡,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誰又知道誰落個什麼下場呢?
正在談著,校長吳良棟走進來。他們還在噙著淚花兒談,學生們一談到賈老師,沒有不傷心落淚的。吳良棟不知道他們談的什麼事,他說:「大伯!又逗著孩子們玩哪!」說著,他促膝蹲在椅子上,掏出小菸袋兒,打火抽菸。他光著兩隻腳,兩個大拇腳趾頭,好像貓兒對爪一樣,互相玩弄著。
朱老忠說:「可不是!老同志們到了一塊兒,就是愛說幾句老話!談過去的事情和過去的人兒。」
吳良棟,臉上長得黑模悠的,一副溫厚的臉,良善的眼睛,談起話來慢條斯理的。自從大暴動以後,黨把他派來這座小城裡,隱蔽在這個學校里做工作,一向是單線聯繫。盧溝橋炮聲一響,他才和江濤接了頭,參與縣委會的工作。江濤過去唱的是獨角戲;今天工作多了,只有依靠良棟。良棟自小兒忍辱負重慣了,如今經常是獨自一個兒,悄悄吹著口哨,做完黨委機關一切繁瑣的工作。他常說:著什麼急?有多少羊也得轟到山裡。鐵打房梁磨繡針麼,功到自然成。工作的成績,在於刻苦和努力,著急頂了什麼事?人們給他送了個外號叫「生鐵牛」,就是最扎手的工作,也擋不住他。盧溝橋炮聲一響,他叫學生們暫時回家,更好開展抗日救亡的工作,成天價人來人往。
吳良棟比江濤入黨還早一些。年歲也比較大。家裡有幾間房子,幾畝地。他上了幾年小學,跟著父親蹬上鐵輪機,織起洋布來。織著洋布看了很多小說,什麼包公案、彭公案、水滸、三國……只要能找到的書,沒有不看的。高陽布垮台了,又和父親走西口販牲口。他在古小說上,學習了一些中國人的美德——謙、良、恭、儉、讓。自從受了黨的教育,更懂得怎樣做人,他是一個共產主義的人道主義者。他成天價埋頭苦幹,但不愛多說話。吳良棟說:「早聽得江濤說過,知道大伯正義行事,是有名的棗木老頭兒!」
朱老忠說:「趁身子骨兒結實,多跟你們跑蹅個幾年,多做點工作。將來跑蹅不動了,再坐著看你們的!」
吳良棟說:「咱父一輩子一輩的,都在革命里,真是一場老少會!」又轉過臉對江濤說:「明天,後援會該開會了,咱還沒研究這會怎麼開法?」
江濤揚起下頦想了想,說:「我看,主要是做成幾件決議。發動群眾武裝群眾的問題、組織宣傳隊的問題。宣傳費的墊辦,恐怕也得經過這個會議向縣政府提出來,由地方款開支。還有,各機關對後援會性質的認識上還不一致。有的人認為發發通電,散散傳單就算了,不必有什麼實際行動。老實講,他們就是支這麼個空架子,不見實際行動。」
吳良棟慢搭搭地說:「明理不用細講!他們怕發動群眾,咱就是要發動群眾!他們怕鬧武裝,咱就是為了組織武裝!不這樣就不能打敗日本鬼子,像他們那樣就只能當亡國奴!」
嚴萍接著說:「這是本質的問題!」
江濤說:「你說得一點不差,明天在這個問題上,可能還有一番爭論。爭論就爭論,打開天窗說亮話,今天的抗日救亡,不是明爭,就是暗鬥,不過,為了祖國,為了打敗日本鬼子,我們要用最大的愛國主義精神去感召他們。」
良棟說:「一點不錯!明天縣長恐怕不出席,你還得準備把抗日的形勢講一講!」
江濤說:「應該講一講,這是個上層的會議,開好了影響也很大!」江濤在屋裡走來走去,旋了一個圈。繼續說,「講起工作,可真費勁!過去咱沒處過這環境,沒接觸過這些人,穿袍的戴帽的……今天做起這個工作來,哎呀!真……」他擺著頭笑著。嚴萍插了一句,說:「這就是所謂統一戰線工作。」
良棟說:「工作還得好生做啊!我看,在目前說,工作成敗,三十六著,就是這一著上,在上層工作上……」
江濤說:「基層工作,更加重要!」
嚴萍說:「當然是呀,我們要扎紮實實搞好村裡的工作!」嘉慶說:「就是!就是!」
當江濤和吳良棟關於後援會的談話結束的時候,朱老忠和張嘉慶正在談著。五年不見,他們談起革命歷史上的故事,老同志們的不幸,不同的遭遇,有多少肺腑話想一下談出來,可惜時間短,一下子談不完。
天晚,有一道長虹映在東天邊。夜暗撲來,江濤點著一盞洋油燈,燈上發出橙紅的光亮。
幾個人圍在桌子上,江濤說明是開縣委會,格外有朱老忠和嚴萍參加。會上張嘉慶傳達了特委關於建黨、發動群眾、武裝建設及統一戰線問題的意見。他們根據地方情況做了討論。
張嘉慶取出一個黑漆硯台盒子,用刀子將硯台撬出來,取出四本小書。是油印的、高粱粒大的字。一本《黨的建設》,一本《游擊戰術》,一本《連隊政治工作》,一本《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問題》。他們拿到書,趴在昏黃的燈光之下,默默地讀著。屋裡靜下來,桌子上的小座鐘,清脆地、嗒嗒地響著。
朱老忠拿起一本小書,字太小,他眯細了眼睛,在燈下反覆看著。離遠一點,再離近一點,模糊一片,說什麼也看不清楚。他抓著腦瓜皮,急得渾身發癢。他想:「這樣重要的文件,咱要有個眼,多好!」他轉過身遞給嚴萍說:「你有眼,你看。」
他們根據特委的意見,根據工作的需要,作了分工。張嘉慶管理軍事和宣傳隊的工作,老吳管組織,朱老忠管農民工作。決定:嚴萍入黨,今後管理政權的工作。嚴萍笑了說:「我可管不了。」江濤說:「你學習。」這倒是真情,過去都是在敵人的軍隊和政權之下秘密活動,今後要建立自己的政權了,這是新問題,只有學習才能掌握。
夜晚,天是湛藍的,閃著銀色的星星。夜愈靜,房後頭的蛙聲愈是爽朗。隨著河水的波音,一起一伏地唱著。
第二天,會議在學校里召開。江濤在救國會的委員會上做了抗戰形勢的報告:七月七日的晚晌,日寇藉口挑釁。八日攻宛平,占豐臺。十二日占領天津車站。華北形勢危急,黨號召人們起來保衛家鄉,保衛平津。報告完畢,把問題提出,討論完決議案的時候,就宣布散會了。
江濤走出教室,立在門口,等陳金波和嚴知孝走出來。嚴萍在後頭跟著。
嚴知孝今天在會上發表了很多意見,他提議救國會的名字應該加上「抗日」兩字,才能引起群眾的注意,並提出群眾武裝應該由政府統一領導,免得紊亂社會秩序。江濤覺得都是很有意義的,大家也表示贊成。經過江濤和吳良棟的努力,把議案通過了。
嚴知孝身材比過去胖了,紅四方臉,蒼白鬍子,和一腦袋蒼白的頭髮。穿著灰綢子大褂,雙梁鞋子。他把白羊肚毛巾折成四方塊,擦著臉上的汗,看見江濤,點著頭微笑著說:「好,這麼著好啊!你一通知我,我就來了,晚上到我那兒坐坐吧!」說著,又連連用毛巾抹著鬍子。嚴萍架著他,邁動慢吞吞的腳步走出去了。
江濤拉著陳金波的手走回來,喊工友打上洗臉水,請他洗個臉。江濤盯著陳金波說:「表兄!今天我講的話,有什麼毛病沒有?」
陳金波抹了滿臉胰子沫,用手搓著,伸出大拇指頭,白眼珠從眼角透出來,瞥了江濤一眼,說:「好!叫座!不愧是才子!」
陳金波是公安局的督察員,四十多歲,穿一身黃布馬褲軍裝,圓臉蛋兒,白得像雞蛋清兒,嘴巴上留著黑黑的短鬍鬚,說起話來,嘴唇上皺起細紋。他取出煙盒,用大拇指一彈,一棵紙菸蹦到江濤手裡,隨手劃個火給江濤點著煙。這種小動作,練得那麼熟練。江濤想到:沒有十幾年的社會生活,連這一手兒也很難學得好。
他坐在椅子上,左手扒著靠背,架起腿兒、打著哆嗦。說:「表弟!這戰事當真像你說的那樣?」
江濤說:「一點不錯,盧溝橋事變,是『九·一八』事變的繼續。日本鬼子侵略東北,進攻上海,進攻長城各口之後,現在要進攻華北了!」
陳金波用兩個手指頭挪開煙,瞪起兩隻白眼仁多、黑眼仁兒少的眼睛,射出尖銳的光芒。說:「日本鬼子准能占領華北?」
江濤說:「這問題,先看敵我力量的對比,再看雙方的準備工作。從抗戰的三個階段來說,在消耗戰的階段,主要是消耗敵人,保存自己,所以退卻較快,不能死拼!」
陳金波抬起額角,沉吟了一刻,深深吸了一口煙。說:「這玩意兒……可就是個問題了!」
江濤說:「表兄!你打算怎麼辦?」
陳金波說:「我嗎?咱哥倆說話是大年初一吃餃子——沒外人!我呀,冬夏常青,倆肩膀扛著一個嘴,走到哪兒,吃到哪兒!別說日本鬼子,美國鬼子我也不怕!」
陳金波是江濤母親的侄子,住在城裡,祖父在衙門口裡當差,父親靠幫助鄉下人打官司,寫個呈文賣個狀紙吃飯。陳金波念了幾年書,在公安局當個小差使,後來升了督察員。在江濤來說,這門親戚向來是不走動的。江濤這次回到縣裡,為了工作,才和他取得了聯繫。
江濤留心著他的言談語貌、心理狀態,好像是個醫生,要把每個人的心思和願望,放在自己的眼前看個清楚明白,才好處方下藥。他躊躇了一下,謹慎地用手指甲彈著菸灰,說:「你說,我應該怎麼辦?表兄!」
陳金波把黑眼珠向白眼角上一斜,嘴頭兒上帶著一抹笑容,說:「你呀,表弟!你和我不一樣,我是找飯吃的;你是幹事業的,你呀,你上太行山,占山為王,下白洋淀,落草為寇!」說著,他又彎下腰哈哈大笑了。
江濤聽完最後幾句話,大吃一驚,怔了一刻。他沒有想到陳金波會對他有這麼深刻的了解,但他不打算對他有什麼表示。
陳金波看出他猶豫的神氣,說:「自小我看著你長大的。什麼心思,什麼脾氣,我還不知道?說是說,笑是笑,也許,將來我也得走了你這條道兒。不過,我得看情況!」
陳金波說完,各自沉默了一會,江濤想想日本鬼子要來了,孫悟空有孫悟空的法寶,豬八戒有豬八戒的法寶,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各走自己的道路,這是肯定的。
江濤說:「表兄!看政府對我的態度怎麼樣?」他極其微妙地探詢所要了解的情況,聲音輕巧、有力。
陳金波說:「他嗎?這位縣長,外來人做官,還不是為了吃、喝、穿。只要有錢掖腰包兒,上峰不催,國民黨不問,誰去狗拿耗子?這個當兒,還不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江濤又輕俏地問了一聲:「他和張蔭梧的關係怎麼樣?張蔭梧在定縣當七縣專員,他在張的管轄之內。」
陳金波見江濤注意了這個問題,也就把話匣子拉開了:「他們哪!棉花線子,兩市!張蔭梧老早想撤他,換自己人。可是,這位縣太爺根子硬,道眼兒寬,硬是撤不了!這早晚,他把你抬出來搞救國會,叫你當這個副主任,也有所謂!我說說,你聽聽!」他把菸嘴攥在手心裡,豎起大拇指頭說,「大敵之年!亂世,不比治世。我看他這步棋是這麼擺的;張蔭梧撤不了他,他可以和你合作。這咱不比那咱,那咱國民黨在著,如今國民黨撤退了。因為你手下有人!否則,你再鬧個反割頭稅呀大暴動的,夠他一戧!咱縣自從出了這兩回亂子,這個日進斗金的地方,就成了火山口。可,話又說回來,張蔭梧要是撤了他呀,算是脫了褲子坐在炸彈上!」說著,他取出手絹,擦了擦嘴上的唾沫。又說,「比方說,張蔭梧的人一來,他和咱縣長不一樣。那傢伙,他是個唱白臉的,剛愎自用,擰著鼻子抖威風。他一見你,一定不同意你這一份。不同意,他就要收拾你。可,表弟!你是好惹的?你一定要發動人進行抵抗。哎!這大暴動,就又要鬧起來!」他又擦了擦眼,提高嗓門,說,「這叫做借刀殺人!這刀啊,表弟,就在你手裡攥著!我不是諸葛亮,可這棋,我也不能只看一步。表弟!是不?」
說完,他向江濤肩膀子上狠狠地拍了一掌,又自以為是地盯直眼睛,繃起嘴唇驕傲地笑了。
江濤暗自點頭:過去對地方形勢的估計,大致還不錯。看到環境的困難、責任的重大,就越覺得自己的渺小。國民黨接受了合作抗日的條件,不過是一紙空文。在這個地區,在那恐怖的年月里,經過國民黨的殘酷鎮壓,共產黨怎樣發動群眾登上政治舞台,把抗日運動搞起來,還是個嚴重的鬥爭過程。非常明顯,縣長和士紳的矛盾,並沒有減弱。黨與群眾對封建勢力的矛盾,在大暴動以後是隱蔽了,「九·一八」以後不久,又突出了。目前,外來縣長,地方士紳,尤其是廣大群眾跟張蔭梧的矛盾,逐步尖銳。群眾力量怎樣在這複雜的矛盾中生長,問題在於黨怎樣站在領導地位,讓各種落後力量得到對消,使積極抗戰的力量得到生長。這個問題,要放在統一戰線和群眾工作上去考慮。要緊的是要掌握情況,掌握突出的矛盾。
直到現在,江濤在人們心目中還是個謎。他這頂紅帽子,是公開的秘密。「何梅協定」以後,國民黨部在華北撤退了。誰插足在複雜的矛盾中,也不肯冷手抓熱饅頭。他就是這樣站穩了腳步。江濤說:「還得請表兄多加幫助!」
陳金波說:「自己兄弟,還有什麼說的。我吃這碗飯,還不是靠朋友幫助?話又說回來,反割頭稅的時候,要是有我呀,也成不了那個樣子!」
其實,他這是說大話。就是目前,他能掌握的情況,也只是公安局的內部和政府個別部門。
陳金波緩緩地開門走出來,立在台階上,伸開手打了個哈欠,說了聲「再見!」扭頭走回去。
江濤站在台階上,看著陳金波的背影走遠。他從歷史上、政治上、性格上,考慮這個人:「他能跟著共產黨走嗎?」這個問題,由小而大,深深地印在他的腦子裡。最後決心爭取他合作。共產黨的胸懷寬大,願和一切同情的人們交朋友,願和一切抗日的人們攜手前進!
因為戰亂,學生們回家了,大操場上很清靜。他走回來倒了一杯茶喝著,茶在玻璃杯里透出鮮明的棕黃色。兩枝葉梗,在茶杯里上下浮沉。
下午,他走到大街上,在成衣鋪里穿上新做的藍布制服,把那身穿髒了的舊制服,用包袱包起來,又到鞋店裡穿上一雙新鞋子。確實,這幾天他總想把自己打扮得整齊一點。在大街上遛了個彎兒,走進理髮館,請夥計給他把頭推光。工作忙,再沒有時間去梳攏它,推個光頭,更顯得精神。
今天,好不容易在會議上做成有利於抗戰的決議:要成立辦公室,出版救亡小報,成立宣傳隊;下鄉把盧溝橋事變的真相告訴群眾,把農民群眾發動起來,組織起來。他想搞得好,準備了多時的救亡運動,就可蒸蒸日上了。
當然,有人對江濤的主張有意見,那還不如說是對共產黨不滿。他們認為這位縣太爺,做不了三早起兩晚晌,抬腿要走了,給地方上找下這麼大的麻煩。認為縣長把江濤請出來搞救亡工作,是引狼入室。江濤想:必須用一切力量克服這種困難。
盧溝橋事變以後,冀察政委會給縣政府下了命令:要各縣成立後援會,協辦後方勤務。在這個當口,保屬特委也給縣委下了指示:要各縣建立群眾抗日團體,發動群眾起來「打鬼子,保家鄉!」江濤把嚴知孝、陳金波請出來,通過他們的力量和政府當局聯合成立了抗日救國後援會,後來簡稱救國會了。縣長為當然主任,江濤擔任了副主任。人們以為這樣一來,江濤就和縣長平起平坐了。
在這緊要關頭,救國會的建立,好像動盪的水上投下一塊巨石,把人們從激動的波紋上簸動起來。親戚朋友們,同學同事們,即便素常里互不往來,也互相走動起來。有些士紳名流,平素不常進城的人們,也開始進城來,打聽打聽消息。他們不約而同地關心國家大事了。
自從救國會的牌子掛起來,老戰友們都來找江濤,向他訴說幾年來的遭遇和不幸。江濤把目前形勢告訴他們,要他們為黨、為階級、為挽救中華民族的危亡,繼續奮鬥。也有不少人來找嘉慶,自動簽名加入救國會,做救亡工作。他們組織了宣傳隊,開始在鄉村里宣傳著、組織著。只要不出什麼風險,這抗日運動是一帆風順的。
想著,他理完了發,付了錢。立在鏡前,搖著腦袋看了看,這個坐過監獄,做過艱苦的地下工作的年輕人,臉上還不失為英俊。但又仔細看看,額角上隱約地顯露一條皺紋。這不能說不是一點新的變化。工作逼著人不得不改變,自從盧溝橋事變,自從搞起救國會,生活上、工作上,起了很多新的變化,和工作在地下的時候,不相同了。過去生活的圈子,僅限於學校和鄉村;現在工作逼著他走動公安局、商會、教育局。他要出入衙門口,不用傳達,抬著頭兒,邁著大步走進去,縣長也要讓他座兒,面對面商量工作。工作逼著他和各階層、各行各業的人打交道。於是衣裳穿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常理理髮,刮刮鬍子。這也是禮貌。開始他很覺勉強,日子久了,也就習慣了。聽得多見得廣了,心胸里自然開闊了。思路廣了,解決問題的手法,也就靈活起來。
在衙門口走過的時候,買賣人們立在門口,品頭論足的議論:這個住過監牢獄、上過黑名冊子的共產黨員,一步登天了,走起紅運來!
走進宴賓樓,堂屋裡高高的掛起泡子明燈。小灶上的夥計,把小勺磕著大勺呱呱響著。跑堂的用尖銳的聲音報著菜單。城裡的老輩子風俗:冠蓋往來,士紳名流,刑名筆吏,調詞嫁訟的人們,進城上縣都住在大館子裡。這些大館子,包辦酒席,帶管著出賃房屋被褥,侍候茶水。
江濤向跑堂的夥計說明是來找嚴知孝的。夥計把他領到一間小房門口,在小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誰?請進來!」嚴萍說著,開了門,一見江濤,笑了說:「請進來!」
桌子上擱著一壺酒,兩碟菜,還有一卷《史記》。嚴知孝在獨斟獨飲,邊讀邊談。
他已是六十開外的人了,眼看著辛亥革命、五四運動、五卅慘案、北伐戰爭,在眼前匆匆地過去。幾十年來,是連年的軍閥混戰。爭城的人,殺人無數;略地的人,釀成血雨腥風,都於國家民族無益。如今,這古老的中國,還是百孔千瘡!他懷著無盡的憂愁說:「咳!滄海桑田如白駒之過隙哪!眨眼之間,時過境遷,世間就不屬於我這一代了!」於是,他又想:「由他去吧!」他覺得,自己有無盡的才華,可惜沒機會用在祖國的事業上,多咱一想起來,便免不了掉幾點老淚。
在國難當頭的年月里,一來東北淪亡,長城各口抗戰失敗,戰爭危急。二來,馮登龍陣亡,真是國難家仇集結在他的心上。年老了,力衰了,回到故鄉的農村里,謝絕了賓客,閉戶讀書,向來不多見人的。這次,是因為江濤的提名,參加了抗日救國會的活動,他才和嚴萍來到城裡的。
江濤坐在椅子上,取出煙盒來吸著煙,說:「先生!請你告訴我,我在會上的講話,有不妥當的地方嗎?」
嚴萍不等嚴知孝說話,笑笑說:「挺好的!」
嚴知孝給江濤斟上一杯酒,說:「還好!話是說得有分量!」
江濤誠懇地問:「有什麼毛病沒有?」
嚴知孝說:「要問毛病……那就是講得太少了一點,人們沒有聽夠。好比吃飯,好吃的菜,誰肯撂筷兒?不,你又不講了!哈哈!我知道你是不愛多講話的,尤其在這稠人廣眾之中!」
老頭子說著,又痰喘著笑了,說:「在這個關鍵上,人們要看你的!從講話上看,你魄力還夠。口吻和提法也好。當前,政府很看重你,認為你是人材!眼看戰爭就到腳下,有誰肯出來執掌時艱呢?」說著,手捋著花白鬍須,看著窗外的、遼遠的黑暗。
江濤端起酒杯,瞥著嚴知孝說:「老師,縣長和張蔭梧的關係怎麼樣?」
嚴知孝說:「怎麼樣?那不就很明顯了嗎?現在是鷸蚌之爭。僅張蔭梧那點小小的表示,就夠縣太爺捉摸老半天的了!本來,他還想把我架出來耍巴耍巴。我看透了這步棋。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老鬍子老臉的了,不願再費那個勁了!」
他端起酒杯,等著江濤,一同喝下這杯酒。嚴萍走過去給他們把酒斟上。
江濤也明白,縣長抬他出來,是要借他的力量突擋住張蔭梧,突擋住地方士紳。是要把他作為一顆炸彈,或者炸掉張蔭梧侵略該地政權的野心;或者炸掉江濤自己。這是一箭雙鵰的做法。即便兩個便宜都撿不到,他還可以把日本鬼子這把刀扔在別人腳下。可是,江濤考慮:黨和群眾,一旦與其他勢力的要求有某些一致的時候,這就是合作的條件。也許有人會坐山觀虎鬥,企圖從中漁利,但對於這些,江濤都不放在心上。他要考慮的是:在這國家存亡的關頭,共產黨人不挺身而出,還等待哪一個?於是,他放棄一切顧虎,就坡騎驢,一蹴而上了政治舞台。
江濤聽到嚴知孝和陳金波的談話本質上相同,他們的看法,又恰與目前掌握的材料相符。於是,他把這個問題,暗暗地肯定下來:「問題就是如此!一切決定於鬥爭,鬥爭,鬥爭!」江濤伸出右手,抖動了幾下。他說:「我覺得,我還是年輕……」
嚴知孝把酒杯撂在桌子上,怔了一霎,說:「你不年輕了!」他掐指算了一下。「『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你正在『而立』之年,即使不表現在自己的學問和事業上,這也是造福桑梓呀!」
江濤說:「我自小沒走入過政界,沒混過官場!……那只有接受你老人家的幫助了……」他端起一杯酒,微笑著,兩眼瞥著嚴萍。
嚴萍說:「哈哈!闖蕩闖蕩就學會了!」
談到這裡,江濤想到自己參加政治活動的歷史,全部是學習和鬥爭的歷史。向反動派鬥爭,向封建勢力鬥爭,向帝國主義鬥爭,向困難的環境鬥爭。鬥爭,鬥爭……一切只有鬥爭。他說:「馮貴堂的態度怎麼樣?老師!」
嚴知孝拍了一下桌子說:「他嗎?他和張蔭梧有瓜葛。馮悅軒在山西,和張蔭梧有一面之交……」他又冷笑兩聲說,「這人,不學無術,大混蛋一個!他的眼睛光認得大錢。他就是扯著馮悅軒的旗號!雞鳴狗盜之輩,我們不要把他放在眼裡!」
嚴知孝自己認為是名門出身,以學者名流身份在社會上不多交往。士紳群里,說他是「屎茅坑裡的磚,又臭又硬」!
江濤聽夜靜下來,城牆上傳來敲木梆兒的聲音,起更了,他立起身來說:「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說著,不由得彎下腰咳嗽著。
嚴萍見江濤不住地咳嗽。她說:「唔!餓了吧!吃點東西?」
江濤說:「不!」
嚴萍說:「你吃碗肉絲燴餅!」
江濤說:「不餓!」
嚴知孝說:「不吃,你去吧!你,我是深知道的,一輩子不容易!這亂世是個出英雄的時候啊!」說著,拿起四方塊手巾擦著他的長鬍子。
江濤立起來說:「老師!缺什麼東西不缺?」
嚴知孝說:「不缺什麼!明早兒,我就回去了。做活的趕了家裡的大車來,在這裡等著哩。」
江濤從明亮的燈光里走出來,走在黑暗的街道上,出了縣前街,他走進一家小麵館里,吃了一大碗麵條!路上,他想:「嚴知孝這樣的人,在民族革命里,還有他用武之地。只可惜,他太剛愎自用了!」
走回來,趴在桌子上寫了一封信。他打算,明天接待張蔭梧的代表。後天,到鎖井去,把鎖井鎮上的支部工作整理一下。
躺在床上。在燈光底下,看著牆上那幅畫:一隻雄勁的大手,握著通紅的火把。好像有熊熊的火焰,在胸中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