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十九

梁斌 《烽煙圖》
嚴知孝帶著女兒回到家裡,母親見女兒回來,上前抱住,大哭了一場。 這天晚上,嚴知孝也不出門,也不說話,只是低頭沉思。 嚴萍看爸爸精神不好,走來走去,無可不可的。她覺得心情沉重,問:「什麼事情?爸爸!」 嚴知孝這時才從迷惑中醒過來,緩緩搖頭說:「萍兒!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可是,你不要難過,事情總會有個結束!」 嚴萍看父親是很鄭重的樣子,慢慢走上去,問:「什麼事情?爸!」 嚴知孝說:「你離開保定才幾天,就有很大的變化。江濤判了刑了!」 嚴萍走上一步,急問:「爸爸!他怎麼判的刑?」 嚴知孝看見嚴萍急迫的神色,緩緩地說:「十……二……年。」 嚴知孝用很小、很柔和的聲音說話,但是對嚴萍來說,卻是很大的震撼。她用力鎮定自己,睜起圓大的眼睛,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天空,她想用力看到深遠的地方,使自己心靈的翅膀飛到極高的天上去,可是目前的現實在束縛著她;她也想到,這樣一來,江濤在政治上算是站住腳步了。但是,人畢竟是人,女人畢竟是女人。黑暗勢力要奪去她的丈夫,要奪去她的愛情。十二年,十二年是個不短的日子,面臨著日寇的進攻,整個中國社會,在十二年里,要經過多少變化?那時,她的青春會衰老了,如同秋天的樹上的葉子,經過嚴霜,有的會變成紅色,有的會變成黃色,也有的會變得枯焦,被大風卷上天空,飄落到天涯海角。想到這裡,她的心情像是古潭裡的深水,揚起波濤,激盪得她幾乎站不住腳跟。猛地,她撲在爸爸的藤椅上,哇地大哭起來。 江濤判刑,對於嚴萍來說,是個不小的刺激。江濤要長期住在監牢里,過著黑暗的日子,那麼嚴萍應該怎麼辦呢?幾天以來,嚴萍總是覺得局促不安,立又不是,坐又不是;讀書呢,又讀不下去;無心喝茶,也無心吃飯。覺得實在寂寞,就到街上買了幾雙襪子,買了布來,做了兩身襯衣,把襪底縫好。她想要學習做衣服。今生以來,她還沒有鄭重其事地拿起針線勞動過呢。她一個人在小屋子裡做著針線時,又想起春蘭,運濤入獄這麼些年了,她還結記他,常做了衣服鞋襪給他送去。在革命工作上,還是那樣積極。是的!只有積極工作,革命力量大了,他們才能擺脫統治階級的鐐銬,回到革命隊伍里來。 嚴知孝對江濤的入獄,也感到難過。他判了十二年徒刑,嚴萍的婚事可是怎麼辦?做父親的對女兒的事情,問又不是,不問又不是,感到實在為難。他沒有事情做了,沒有收入,生活將是困難的。他想回到老家去,過起田園生活,這是他多少年來的願望,可是這裡還有幾間房子,這個攤子又該怎麼安排?再說,嚴萍不能上學了,也就該有個職業。到了這刻上,母親可到了滿有理的時候,對於閨女的事情,不問青紅皂白,就往嚴知孝身上推,好像她的想法都是對的,嚴知孝的想法都是不對的,成天價嘴上不閒,不是抱怨這,就是抱怨那。嚴知孝也不理她,認為那是女人見識,不顧大體。 江濤和嚴萍的事情,嚴知孝總是放不下,那天正在睡椅上躺著,翻個身猛然想到:記得過去模範監獄的典獄長還是個老世交!想著,提上手杖匆匆走出去,直到中午才回來。一進大門滿心高興,一直走到嚴萍的小屋裡。嚴萍正在做著針線,看見父親笑得兩條眉毛幾乎飛起來,她問:「爸!什麼事情,你這麼高興?」嚴知孝笑了說:「這幾年裡,我已經忘記了,祖父的老朋友在管模範監獄,我去找了他一趟,他倒還有朋友情面,跟他講好了,好孩子!你去看看江濤吧!」 嚴萍一聽,也說不出來的高興。這是她萬想不到的事情,拍起巴掌問:「是嗎?爸爸!」幾天來,她正在盤算這件事,正在想著,人家春蘭跋涉千里還去看運濤呢?江濤只是在這城裡,有什麼樣的困難不能克服呢!爸爸的喜訊真像天上掉下來的。她滿臉笑著,心上幾乎一下子開出花來,說:「好爸!我正想去看他,我能見到他嗎?」 父女兩個說著話回到北屋,嚴知孝放下手杖,脫下長衫,說:「我已經跟姚爺爺說了,他說:『政治犯判了刑,是可以探視的。我們是幾輩子的老交情,這座監獄我管了幾十年,別人看不了,你們還看不了?』當我談到你和江濤的關係,他說:『這還不能一般地隔著窗戶看看,還要叫他們有機會好好地談一談,才算盡了我們做老人的責任。你叫她來吧,這個責任我負了!』看看是運氣不是運氣?」嚴萍聽到這個可喜的消息,立刻到大街上稱了兩斤點心,買了燒餅和熟肉,又到馬家老雞鋪買了兩隻煮雞。到了規定的時間,日頭西下的時候,她坐上洋車,便到模範監獄去。 洋車走進那條長鬍同,一堵古舊的圍牆現在她的面前。圍牆很高,像是多次修補過的,牆上長著褐色的霉苔。她在一個舊式門樓前面下了車,門樓上的瓦都脫落了,長著黃色的枯草。門是酡紅色的,褪了色,台階上的石頭,都磨光了。她帶著兩個包袱,走上光滑的石階,把爸爸寫的信,交給門房,說:「我來看姚獄長!」 守門人探出頭來看了看,說:「你等等,我進去看看!」說著,走了進去。不一會工夫,匆匆走出來,說:「走吧!叫你進去哩!」守門人替她拎了包袱,領她進去,轉過扇門,是一條古舊的磚砌甬路,兩旁是灰頂矮屋,小屋用很碎的磚頭砌成,用灰泥抹著,日子久了,一片片泥皮脫落著。 經過一條陰濕的夾道,到了一所小院,是四合子舊式瓦房。深秋了,窗欞上已經糊上白紙。走到獄長室門口,她在門外停住。守門人走了進去,一個老頭走出來,紅褐色的臉,頭頂上一綹長發,個子不高,身體胖胖的,腆著個大肚子說:「閨女!你來了,進來吧!」 嚴萍走進屋裡,鞠了一個躬,說:「姚老爺爺!您好!」 老獄長說:「好,你母親可好?」他用兩隻胖得發紅的手,倒了一杯茶,放在嚴萍面前。茶杯和茶壺放在茶盤上,破舊的江西瓷器上,畫著細碎的花紋,裂縫上趴著銅鋦子,披滿了黃色的茶垢。 房子很是陰暗,磚砌地面潮濕得不行。古舊的木器家具,發散著沖鼻子的霉臭氣。嚴萍把包袱放在桌子上,自己坐在一張破椅子上。 老獄長穿著一身黑布制服,身體太胖,大肚子向外突著,腰裡抽著一條很寬的舊皮帶。因為脂肪太厚,顯得肩膀很寬,頭顱很大,脖子後頭聳起折得很深的肥肉,眉毛鬍子都花白了,鼻子像個大蒜頭,向下垂著,眼窩很深,目光閃著光亮。一舉一動都很遲緩,說起話來很慢。他坐在一張很寬大的舊軟椅子上,手裡玩著幾個明光光的大鐵球,咣啷響著。嚴萍把父親交給她的那疊鈔票,遞上去,說:「姚老爺爺!這是我父親孝敬你老人家的,喝杯茶吧!」 老獄長接在手裡,也不客氣,低下頭,眯起眼睛看了看,笑花了眼睛,說:「哪裡用得著這個?都不是外人,和你父親都說明白了,江濤既然到了我這裡,一切由我負責!」說著,把鈔票掖進衣袋裡,抬起右手捻著鬍子,顯得很是得意。 嚴萍把兩隻手擱在懷裡,侷促地說:「一切請老爺爺照顧吧!落在這個地步,又有什麼辦法!」 老獄長長嘆一聲說:「咳!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啊!芸芸眾生,在劫難逃,阿彌陀佛!」說著,他把兩隻手舉到眉宇之間,眯上眼睛搖搖頭,做出悲天憫人的樣子,說:「十二年,十二年的監獄生活,不是容易過的。可是十二年的世俗變化,風雲難測呀!話又說回來,既然落在我這裡,一切沒有作難的,誰叫咱們是幾輩子的老交情呢!」 嚴萍見他還好講話,笑了說:「虧得老爺爺在這裡,該他少受罪了!」 老獄長說:「這就叫做『朝里有人好做官』哪!不過,他在行營打了這場官司,也夠受的了!咳!蔣派兒過來了,說不清我這碗飯能吃長吃不長。要是能呆下去,我滿可以照顧他!」他說著,看看太陽沒了,天也黑下來,抬手開了電門。電燈光度不強,屋角里還是昏暗的。他又看了看牆上的掛鍾,說:「你再安心等一等,我去安排安排,既然到了我這裡,我要叫你們好好地會見,這也是我們做老人的心意。」說著,他邁動遲鈍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出門去,又轉回頭來說:「你給他帶來了什麼衣服嗎?」 嚴萍說:「聽說監獄裡不允許穿外邊的衣服,只帶來兩身襯衣。」說著,她把包袱遞過去。 老獄長伸手抓過包袱,說:「別人不能穿,他還不能穿?今天是你們的好日子,得叫他穿上一身乾淨衣裳。」說完,得意地一步一步走出去。 嚴萍一個人在屋子裡坐著,屋裡很悶,怪寂寞的,只有鐘擺嗒嗒響著。等了有一點鐘工夫,老獄長才慢慢走回來,笑笑說:「好,大孫女兒!走吧,一切安排好了。你帶來的五百塊錢,我從上到下都給你打點好了!我給你說明白,我一塊錢也不要,什麼叫交情呢!」他彎下腰,從深陷的眼睛裡,射出一股貪婪的光線,微微笑著,開了書櫥,取出兩卷線裝書,帶著嚴萍走出來。 一說要會見江濤,嚴萍又驚又喜,禁不住心突突地跳動。咦呀,在白色恐怖下,這是一件什麼事情?又是在什麼樣的環境裡?有誰會相信呢?不過在中國這個古老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會裡,五花八門,也就難說了。 天已經黑下來,院子裡燈光不明,她跟著老獄長慢慢走過一個大院子,院子裡死寂得可怕,周圍都是牢房,通過玻璃門窗,看得見在慘澹的燈光之下,牢籠的木柱子上發出昏暗的光亮。受罪的人們,身上戴著鐐銬,穿著髒污的囚服,在籠里徘徊,有的趴著木柱子朝外窺望。他們多麼想看到廣闊的天地呀!多麼想看到蔚藍的天色和明亮的星光呀!多麼希望得到自由呀! 走到另一套院落,有一個老看守在那裡站著,看見他們走過來,放低了聲音問:「來了?」老獄長也放低了聲音說:「來了!」 老看守帶他們走到一個小門前停住,嚴萍抬起頭看了看,是九十六號牢房。老看守把眼睛對在小窗口上,向里看了看,從腰裡掏出鑰匙,開了小門,那個小門太小了,只能彎著腰進去一個人。老獄長說:「進去吧,孩子!」 嚴萍彎下腰走進小屋,在昏暗的燈光底下,看見江濤穿著她親手做的潔白襯衣,靜靜地坐在床板上。當他一眼看到嚴萍,睜起圓大的眼睛,像是燃起火焰。他瘦了,臉上帶著傷疤,可是白眼仁還是那樣白,黑眼仁還是那樣黑。嚴萍一時愣住,不知道說什麼好。江濤眨了一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從小床上站起來,猛然揚了一下頭,把披散的長頭髮挑起。老獄長看了看江濤,又看了看嚴萍,笑了說:「孩子們!機會不可多得,你們放心談吧!外面有人站著,有什麼事情,儘管說,有知孝一面承當,這個責任我負了!」說著,又點頭笑著,把那兩卷書放在江濤手上,說:「這是兩卷『心經』,讀讀吧,一生受用無窮呀!」說完了,關上小門,退出去了。 牢房很小,只能容下一張小床,一張小桌,一個矮凳。後面高牆上有個小窗子,有一尺見方那麼大。電燈安在高高的屋頂上,發出微弱的光線。老獄長看著嚴知孝的面子,為了嚴萍和江濤不尋常的會見,特別做了準備,給江濤卸下手銬腳鐐,打掃了房子,床上鋪了一條白布單,把那個小馬桶也提出去了。這樣一來,自然空氣顯得新鮮了一些。當時江濤聽說有人來看他,自然高興,這樣不尋常的安排,也使他聯想到嚴知孝和嚴萍。在舊社會裡,一個窮苦人家,哪裡有這樣的好機緣呢?當他看見嚴萍走進小屋的時候,胸膛里的血,立時翻滾起來,想起家鄉,想起家鄉的梨林,想起和嚴萍相處的日子。因為有老獄長在一旁,他極力鎮靜自己,不使臉上泛出紅潤,也不使眼裡滴下淚珠。可是,在舊社會裡,一個囚徒,在行營里經受了幾個月的折磨,在法庭上判了十二年徒刑,砸上手銬腳鐐,關在黑暗的監獄裡,除了親生的父母兄弟,還有誰敢來會見呢?這時,他的警惕性,不容許他不發生懷疑。他下意識地想到離別了幾個月,在幾個月里,政治環境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嚴萍會怎麼樣呢?可是老獄長已經說明,嚴知孝曾經來過,看守員們也崇拜他是個好樣的硬骨頭,都願意幫他們的忙,成全他們的會見。當他看到老獄長對他和嚴萍不尋常的態度,才放下心來。 當然,在保屬特區,江濤的名字,要想瞞過人是萬萬不能的,無論任何一個敵人,或是任何一個群眾。所以從被捕的那天起,他的心上便沒有什麼可以顧慮的。「死」只是剎那間的事情;「變節」是一生的屈辱。審訊時,他機智地進行申辯,把法庭當做講壇。這是黨對同志們的教育,也是對每個被捕的同志的要求。可是任何人都會明白,這是一條難走的道路,因為腳下的明坑暗井太多了。他拿出畢生的智慧和精力,鼓足勇氣,應付了無數次的「談話」,衝過了每一次「審訊」,才住上這間小房。這時,他感到無上的幸運,階級敵人到底沒有從他嘴裡掏出什麼東西,他以勝利者的身份感到驕傲。第二師範被捕的五十幾個人里,大部分是黨團員,法庭上的情況,是互相了解的,他們很快地和黨組織取得了聯繫,開始了嚴密的組織生活。 嚴萍把東西放在小桌上,低頭站在那裡,心還在跳著,兩個人保持了很長時間的沉默。幾個月里,一個人在監牢,經過階級敵人的折磨,經過尖銳的鬥爭;另個人在鄉村,經過游擊戰爭的鍛煉,各自嘗過了苦、辣、酸、甜的種種滋味,可是無從談起。呆了老半天,江濤才抬起頭來,說:「坐下吧,盡立著幹嗎?」 嚴萍坐在矮凳上,還是不抬起頭來,唔唔噥噥地說:「你好嗎?」 江濤說:「好,總算闖過來了!」 兩個人互相說了這麼一句話,就又沉默起來。過了一刻鐘工夫,嚴萍才把包袱解開,拿出點心、煮雞和燒餅,說:「你吃一點吧!」 獄裡的生活是任誰都能想像得到的,飢餓和寂寞是最大的痛苦,所以江濤見到嚴萍自然高興。這些日子,他只能吃到玉米窩窩頭,鹹菜條和鹽湯。今天一見到食物;尤其見到煮雞和點心,肚子和腸胃自動地發出響亮的鳴聲。他衷心地感謝嚴萍,在這種情況下,能夠來會見他,而且是這麼優裕,這不能說不是革命生活中的幸福。他說:「謝謝你,還沒有忘了我!」 嚴萍臉上騰地羞紅了,說:「怎麼能?天天想念你哩!」這時,她才不好意思地抬起頭來,把圓大的黑眼珠側在鼻樑上,看著江濤,由不得滴下兩點熱淚。 江濤也滴下幾點眼淚,說:「不要難過,這段時間,我沒有白過了,總算認識了敵人的各種手段和各種方法。你還沒有忘了我。」 嚴萍說:「不,不能忘了你,我是有人心的人!」 他們互相談到往事,談了很多。高蠡暴動,江濤是知道的,組織上已經把這次武裝鬥爭的經驗教訓傳達給他們。但是,他還不知道高蠡地區的人民遭到這樣殘酷的鎮壓。當嚴萍談到很多戰友犧牲的時候,他愣住了。嚴萍看到江濤痛苦的表情,又後悔不該告訴他。她想:這是一種過失,不應該使他難過!她坐在江濤身旁,握起他的手來說:「事情過去了,不要難過!」 江濤問:「老忠大伯和老明大伯他們怎麼著呢?」說到這裡,兩人同時看看窗外。他們怕有人偷聽。 嚴萍把嘴放在江濤耳朵上,低聲說:「白色恐怖嚴重,他們轉入地下了!」 這時,江濤才抬起頭,睜起明亮的眼睛,看了看屋頂上的燈光,對著嚴萍的耳朵說:「好!隱蔽起來,挺過這一時吧!」說著,江濤又愣住,不再說什麼。 嚴萍悄悄看著他,說:「怎麼?又沉默起來?又在想什麼?又是『沉默就是幸福』?」 江濤一聽,幽默地笑了說:「是的,可是今天我並沒有真的沉默,我在想,我出去以後將怎樣工作……」 談到這裡,嚴萍不再說什麼。她想:十二年是個不短的時間,十二年之後,不知世界變成什麼樣子。她睜起明亮的眼睛,笑著問:「能出去?」 江濤說:「當然能出去,中央已經知道我們落在監獄裡,我們要鬥爭……」江濤又談了二師同學在行營里為了爭取讀書和看報紙的自由,怎樣進行了絕食鬥爭。 嚴萍聽了,瞪著大眼睛愣了半天。雖然在幾個月里,江濤受了不少折磨,他的革命熱情還是旺盛的。他的談話,給了她很大的鼓勵,添了一股力量,她說:「是的!我們要鬥爭下去!」 嚴萍說:「快吃點東西吧!」江濤拿起一塊點心,擱在嘴上吃著。嚴萍又把一個燒餅夾上肉,放在他的手裡,用手絹擦淨了手,把煮雞扯開,抽去骨頭,一塊一塊地遞給江濤吃。 江濤吃得飽了,拍拍手,滿意地笑了說:「要能喝到一點水就好了!」說著,他又搖了搖頭,咂著嘴,感到那不過是一種奢望,住在監獄裡,哪裡有那麼方便? 嚴萍說:「想喝一點水不費難,我給你要去。」她走到門前,隔著門上的小窗口一看,果然門外站著一個人,她悄悄說:「老大爺!你能給我們一點兒開水喝嗎?」 那個老看守說:「唔!我正等著你們,需要什麼東西,儘管說話!」 老看守說著,走回獄長室。老獄長為了他們的會見,今天沒有下班,也沒回家,還在那張大軟椅上坐著,呼嚕呼嚕地抽著水菸袋,看見老看守走回來,伸起脖子,擔心地問:「怎麼樣?沒出什麼事情吧!」 老看守笑模悠悠地說:「阿彌陀佛!一心清淨,他們談得很好!咳呀!我真替他們高興!她說,他們要喝一點開水。」 老獄長說:「好,兒女情長,談談吧!喝一點開水不成問題!」他親手把自己的茶壺洗刷乾淨,衝上一壺釅茶,拿了兩個茶碗,叫老看守送去。 江濤吃了一頓飽飯,又喝了兩杯茶,覺得渾身舒服。站起身來,打了一個舒展,說:「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說說。」 嚴萍側了一下頭,瞟著江濤,說:「什麼事情?你說吧!」 江濤坐在床上,抬起頭看看屋頂,遲疑地說:「我要在這裡住十二年,十二年歲月多麼長遠呀,我想說,希望你另找一個比我更好的人兒吧!」說到最後,他覺得眼圈發酸,嘴唇抖顫著。 嚴萍聽他講完了這句話,坐在凳子上,呆了老半天。這時她想到:幾個月來,無論是在戰爭中,無論是在艱難的日子裡,她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他。為了他,她曾和母親爭吵,和馮登龍鬥爭。可是今天,他說出這樣話來。於是,多少日子以來,鬱積在心裡的痛苦心情,猛地涌了出來,趴在江濤的床上大哭起來。這時江濤也覺為難,今天有機會見到她,是幾經鬥爭才說了這些話。他和嚴萍是自小交好的朋友,是革命戰線上的好同志,他實在不願意耽誤她的一生。即使他不能見到她,也還要寫封長信,把這件事情告訴她,求她原諒。可是今天,還沒有談一句話,她就哭了。他一動不動地坐了老半天,由不得握起嚴萍的手,握得緊緊的。 這時,嚴萍才抬起頭,睜起明亮的眼睛,噘起嘴來說:「是嫌我看你來了不是?」 今天是個晴朗的夜晚,秋風帶著千萬人的願望,在空中輕輕拂動,拂著全市沉睡著的人們,也拂著江濤和嚴萍不眠的夜晚。夜深了,老看守還在院子裡徘徊。深藍色的天上,有白色的雲朵,天角上懸著下弦的月亮。天河裡的星群,光輝燦爛,一個個眨著小眼睛發著藍色的光亮,在給牽牛星和織女星照著路呢,他們隔著天河互相望著,光亮映出他們心裡的深情。可是,他們也只有到七月七日那一天,有普天下的燕子飛來,在天河上搭上橋樑的時候,才能在一起會見啊! 江濤和嚴萍互相依偎著,坐在床板上,度過幸福的夜晚。天將黎明時分,鄰家公雞開始叫了,屋後的小窗上射進第一線晨光,是那樣潔白、光亮。在這個年頭,越是幸福的時刻,時間顯得越短,他們還是不忍分離。聽得有人輕輕敲門,嚴萍打了個舒展,走過去開了門。老獄長,精神飽滿地走進來,笑了說:「好!姑娘!你們該分離了,叫人知道了,不是玩兒的,事情雖屬平常,也會惹得我的腦袋搬家!」 嚴萍低了一下頭說:「謝謝老爺爺!」她又握起江濤的手,上下看了一下,笑了說:「願你保重!」江濤送到門前,彎了一下腰,笑了說:「祝你堅如磐石!」嚴萍說:「一定聽你的話!」 嚴萍跟著老獄長走出監獄的時候,覺得精神飽滿,心情是那樣愉快,渾身像添了一把勁,覺得什麼都有希望了。太陽還沒有出來,天色湛藍湛藍,空中流蕩著淡藍色的霧氣,照得房屋和樹木都是藍藍的。天空是那樣高,那樣深遠,一隻幼稚的雲燕,凌空高飛,穿繞著白色的雲朵,在忽扇著它的翅膀。 她邁起健壯的腳步,在石塊馬路上,奔奔坷坷地走著,像是走著多麼長遠的道路。中國革命的道路是漫長的,是崎嶇不平的,但是,她緊跟在千萬人的後面,永遠在不停息地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