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十八
第二天早晨,嚴萍早早起了床,悄悄走出去,拿起掃帚掃地。老人聽得響聲,穿著睡衣走出來,站在高台石階上,軒然大笑,說:「有個早起的習慣,再做點什麼事情,這早點就吃著香甜了。不過,你搶著掃了我的院子,我去幹什麼?到海邊上蹓蹓吧!」
老人洗了臉穿好衣服,走出門去。嚴萍又悄悄走進老人屋裡掃地。老人早已掃過了,方磚地板上沒有一點灰塵。她掃了院子,洗了臉,老人早已回來,坐在矮凳上看蜂了。嚴萍悄悄站在一旁看著,偷偷學著,她準備幫助老人養蜂。將來沒有什麼事情做,這也算是一種職業吧!老人聽得背後有換息的聲音,慢慢轉過頭來,看了嚴萍一眼,說:「學學吧,藝不壓身。養蜂雖然不是什麼細巧的手藝,可也得懂門兒!」嚴萍說:「我要好好學習!」老人說:「要緊的是蜂無二王,如有兩個蜂王,就要分蜂。還有一種細小如虱的東西寄生在蜂身上,是蜂群的大害,用藥一熏就好了。想養蜂不費難,先看看書,再實踐實踐,就行了。現在也只有等著蕎麥花開,最後一薦蜜了。我還藏著棗花蜜,等你爸爸來了,請他吃!」
吃完早飯,嚴萍又到圖書館去讀書。那裡是個清靜地方,大院子像個花園,有松林,有草地,有花叢。她在大閱覽室里讀一會書,就走出來在草地上坐一會。她臥在草地上,仰視藍天上的浮雲變幻,由不得又想起保定的事。為了把那恐怖的情緒丟開,她把筆記簿攤在膝蓋上,把今天的讀書心得記下來。今天,她借到一本從日文翻譯過來的《家族、私有財產及國家之起源》能讀懂一點,也有意思。
自此以後,她每天來讀書,那種恐怖心情過去了,心上靜下來,記憶力格外的強。她讀了這本書,懂得了人類社會自從有了剩餘的生活資料,才有了階級,有了「國家」,也就有了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了。目前,她像一個飢餓的人,如饑似渴,把各種知識大口大口地吞進去。又像一個財迷的人,把知識一點一滴地記在筆記簿上。如果有那麼一天不在筆記簿上記點什麼,就覺得肚子裡空落落的。
午飯過後,她覺得有些困,放下窗簾睡了一覺。她本來沒有午覺的習慣,可是到了北平,心情空闊下來,午後總想睡一會兒。她感到讀書也要用很大的力氣。當她把窗簾掀起來的時候,看見老人從小棚子裡拿出幾件農具,扛在肩上,走到大廳後面去了。她洗了一把臉,走到小棚子門口一看,棚子裡儘是農具,牆上還掛著一串串的大谷穗、玉米棒,還有一束束的大豆,她想是老人準備明年當種子用的。她也走到廳後的小園子裡去了。
老人見她走過來,說:「該種小麥了,農諺有云:『白露早,寒露遲,秋分麥子正當時,』一年二十四節,秋分到了。」老人說著,脫下外衣,只穿一件襯衣,用鎬鬆土。嚴萍走過去,說:「老爺爺,我來替你!」老人說:「這是個力氣活,你未經過鍛煉,怎麼能行……」說著又脫下襯衣,只穿汗褂,不一會工夫,汗水就把小褂溻濕了。老人喘息著說:「十月小陽春呀!如今還不到十月,不活動則已,一活動就要出汗,這就是勞動的好處,不勞動的人是享受不到這樣幸福的!」秋天的陽光,曬滿小院,暖洋洋的,倒有初春的意思。嚴萍替老人掘了幾下土,土地很濕潤,是昨天洇好的。一隻鎬頭雖然不是很重,可是拿在手裡,不一會工夫,身上就出汗了,喘息不止。老人伸手接過大鎬說:「還是我來吧!勞動要成為習慣,也就不覺累了。偶爾為之,就要喘氣。」
老人的青少年時代,還是清朝的末年。他出生在一個賣炸果子的家庭,干過農活。上小學的時候,是個高材生。保定武備小學堂招生的時候,人們思想守舊,不喜歡洋學堂,老人不怕,而且一考就被錄取了。完全官費,每月還發幾兩銀子的零用錢。這幾兩銀子,他也捨不得花,放假的時候帶回家去,進門往炕頭上一扔,喀啷地一聲響,老父親驚喜地問:「什麼?銀子呀!」說著張開沒了牙的大嘴,哈哈笑了。他想不到一個種地人家,怎麼能見到銀子?今天見到兒子捧了銀子來,說不出有多麼高興。他當連長、營長的時候,每月往家裡寄三十元、五十元錢。一月不寄,大哥就趕來了,只怕兄弟變心。
老人說著,憶起家鄉,憶起家鄉的人們,又說:「人上了年紀,不勞動不行呀!不勞動體力就會衰退;我祖父活了九十二歲,還能挑水。我父親活了八十八歲,還能擰轆轤……」老人隱居多年,還不忘農業勞動,在後院開闢了這個小園子。他以勤勞自居,嘴上常念著:「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老人掘土,嚴萍拿來一把小鎬,把坷垃打碎。老人用鋤搭好畦埂,平好了畦,又用鎬刨溝。從小棚子裡抱來一個小陶壇,說:「這是我去年選下的麥種。你看,紅皮小麥,最初還是從老家帶來的。這種小麥磨出面來,吃著口緊,筋道。我們家裡幾輩子都種這種小麥。還有毛毛蟲大穗谷,黑老鴰翻白眼高粱,做出稀飯來,又黏糊,又好吃……還有一種小紅谷,這幾種莊稼,老父親每年種上點,為了不使斷種。」老人說著,把麥種撒進壟溝,又用鐵耙平好了畦。又說:「看著吧!一禮拜之後,就麥秀青青了。」
老人種好小麥,就坐在磚井池上休息,說:「雖然兩畦小麥,收不到多少糧食,也是這麼一點意思,到什麼季節,種點什麼作物,不忘記家鄉,不忘記老一輩人們的辛苦。」老僕人見老人好久不回來,用茶盤端了茶來,放在井台上。一把小宜興茶壺,兩個小茶盅,把茶斟在盅里。
老人喝著茶,又念叨了一會子家鄉的事、家鄉的季節、農諺和民俗。他雖然離開家鄉幾十年了,說起話來還是家鄉口音。在北平住了幾十年,說話一點不帶京音。但有的人到北平不到一年,就學會扯北平腔了。喝著茶,太陽已經平西,夕陽斜落的時候,西北上騰起滿天雲霧,透過陽光,變成了五光十色的彩霞。老人伸起手打了個舒展,說:「看!我們祖國的河山,有多麼壯麗呀!」
後園不大,一個小井,一棵歪脖子老松樹。老人為了紀念祖父和父親,制了一套和家鄉一樣的轆轤和水斗子。讀書讀得累了,就到小園裡鋤鋤草,澆澆水,不失農家風度。他喜歡農民,喜歡農民的直爽,樸實和勤勞。
老人種了小麥,不幾天又種了兩畦菠菜,一畦小蔥。老人笑哈哈地說:「這都是隔年的菜,它要在畦里過冬,明年春天發芽,才能吃上菜。我就愛吃這小蔥。烙高粱麵餅,抹上甜麵醬,卷上厚厚的小蔥,吃著又嫩生,又可口。」說著,他又想起家鄉的人們經常吃的野菜:掃帚苗、馬齒菜、麵條棵、醋醋溜。掃帚苗和馬齒菜都是炸著吃,麵條棵和醋醋溜都是炒著吃。農民有農民的習慣,有農民的愛好。他說:「吃白面大米,大魚大肉,時間長了就俗了,吃家鄉便飯,多咱吃多咱願吃,各有各味。村野風光,是城市人們享受不到的。」老人嘴上徐徐說著,腦子裡還是在想著家鄉的村落、街道和集市。
嚴萍聽了老人的談話,很受感動。老人在外頭做事多年,山珍海味,什麼東西都吃過,已經晚年了,還不失農民風度,還在想念著農民生活。有些人就不,自小從農村長大,到大城市不幾天,說話南腔北調了,布衣服不願穿了,家常便飯也不願吃了。
兩個人正坐在小井台上喝著茶談天,門鈴一響,不一會工夫老女僕人慌忙走過來,笑著說:「來客了,來客了!」
老人聽得說,拎起鐵杴大鎬,扛在肩上。嚴萍替老人提著褂子,拎著小鎬走過來一看,不是別人,正是爸爸來了。老人一見嚴知孝,離遠就喊:「我想你是該來了,你的掌上明珠在這兒嘛!」嚴知孝跺了一下腳,大聲笑了說:「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打了飯碗,不來找您找誰?」又說:「幾年不見了,您的身體還是這麼硬朗,您這是幹什麼?」老人說:「和嚴萍種了小麥,聽得門鈴響,原來是你來了!」嚴知孝說:「可不是嗎,嚴萍在外頭跑野了,不想回家去了,我不放心。再說,第二師範解散了,我沒飯吃了,來托你求個飯碗。」老人說:「說著曹操,曹操就到了,有的是事情正等你們這些深通文墨的人來!」說著,走進屋去。
嚴知孝身穿藍綢夾袍,尖皂鞋子,把小包袱放在桌上,喝了兩碗茶。嚴萍領他到自己屋裡洗了臉,走回來和老人閒談。老人問:「失業了?」嚴知孝說:「這年頭!失學、失業者何止我一個?」老人說:「好!可以歇歇!」嚴知孝說:「人歇著,牙也歇著?」老人說:「那又有什麼辦法?不,我們自己可以找些事情做;日本鬼子占領了滿洲,向華北進軍,我們也該出頭了,老等著當亡國奴?」
兩個人正在談著,趙珏也回來了,走進屋裡放下皮包。走過來開門一看,來了客人,她遲疑了一下。老人介紹說:「不是外人,是嚴萍的父親來了。」趙珏聽得說,走進來彎下腰深深鞠了一個躬,坐在凳子上說:「我聽到一個消息,趕來告訴老人家。」老人說:「什麼好消息?你快說!」趙珏說:「不是什麼好消息,是壞消息:聽說從東北運過來好多義勇軍的傷號,放在馬路上無人管!」
老人聽到這裡,慢慢抬起手來,撫摸了一下頭頂,緩緩地說:「這倒是一個問題。華北政委會不管?」趙珏說:「聽說正規軍的傷號有人管,義勇軍的傷號無人管。」又扭過臉去,對嚴知孝說:「你看,問題就來了。關外有那麼多義勇軍,東北的冬季來得早啊,這過冬的軍裝可是怎麼辦?」嚴知孝說:「聽說東北的嚴冬,平時就零下四十度啊!沒有皮衣過不去冬天呀!」老人搓了搓手,抬起頭來說:「咦呀!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呀!這是蔣介石應該管的事……」嚴知孝說:「何止義勇軍,十九路軍在上海抗戰的時候,他下令中國海軍『不准配合作戰』!不出援軍,不接濟給養。東北軍的將領通電全國,說:在前線抗戰在所不惜,傷號的醫藥無人運送,聽其呻吟。為國犧牲是軍人的本色,槍械彈藥總不能無人接濟吧!……他對東北軍尚且如此,何況義勇軍!」嚴知孝說著,有些氣憤。停了一會,又說:「華北的雜牌軍無人管,南京政府的軍隊,什麼關麟征的、劉峙的、徐廷瑤的軍隊源源而來……」老人接上去說:「可是,他們並不開赴前線殺敵,只是在二道防線督師。這就明白了,他要犧牲雜牌軍,保留自己的實力!」嚴知孝緊接上去說:「老伯!你一句話說穿了!『攘外必先安內』就是這樣一路貨色!」
兩個人正在談著,門鈴一響,不多一會工夫,走進一個人來。這人六十多歲年紀,細高身材,白淨臉兒,絡腮鬍子,穿著藏青綢夾袍,布鞋氈帽,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提著一條黑漆手杖,趙珏連忙走出去扶他,連連說:「大伯來了!大伯來了!」
老人也連忙走下台階迎接,說:「好幾天不見你,以為你病了!」趙珏扶著客人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台階。走進客廳,坐在紅木長椅上。趙珏連忙拿過一個棉墊說:「墊上點,怪涼的!怪涼的!」老人介紹說:「這是咱們老家的聖人盧錫五,盧大哥!」又指著嚴知孝說:「這是嚴知孝,是我的老世交。」
嚴知孝聽說是盧錫五,還是長輩,連忙走上去鞠躬說:「盧翁你好!」伸出手去握了一下盧錫五的手。盧錫五又站起來,伸手取下氈帽,抬起眼睛,射出光亮的視線,盯著嚴知孝說:「好!你好!」趙珏又走過去扶他坐在椅子上,斟了一碗茶,兩手捧過去,說:「大伯!請喝茶!」
盧錫五和馬老將軍是鄰縣,是武備小學堂的同班同學。不過當初進武備小學堂學軍事的時候,年紀雖輕,已是清朝的末科秀才了。以秀才的書底學軍事,當然文科出眾了。當年他在老同盟會中是有思想有政治頭腦的人物。雖然武備學堂畢業,可是一向做文職官員。當年在北方軍人中,他最稱讚孫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蔣介石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進行大清洗的時候,閻錫山和張學良都掛起了青天白日旗,國事日非,他也下野不干,在北平當起寓公來。
馬老將軍說:「你幾天不來,我悶得慌,想去找你!」盧錫五緩緩地抬起頭來,說:「怎麼?有什麼事情嗎?」馬老將軍說:「東北淪喪,上海成了非武裝區。什麼非武裝區,只許日本駐兵……」談到這裡,盧錫五仰起頭來,睜開眼睛,吊起眼瞳轉悠了一下,似乎眼邊上有些濕潤。義憤地說:「老賊!將國都西遷洛陽,看來一旦有事就不想守南京了,……國家多難呀!西北軍被他打散了,這樣一來,東北軍也就失勢了。我們北方軍人手無寸鐵,又將如何?」說著,兩眼注視著窗外。藍色的天上,白雲浮動。對於國事,他是憂心如焚的人。
幾個人在客廳里沉默下來。老人在地板上走來走去,猛地停下步來,說:「『時日曷喪,吾與汝皆亡!』不,我們手裡沒有力量,可以創造力量!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盧錫五說:「我這幾天不出門就是為的這個,在屋裡翻了幾天書,想找一些辦法出來。在目前來說,搞起這些零散武裝隊伍有多麼不容易,他們戰鬥在白山黑水之間,又是多麼需要槍彈餉項的接濟呀!」馬老將軍說:「你是這樣想的?我也是這樣想的!」
嚴知孝在一旁聽得兩位老人為國事擔憂,心胸里也一陣子熱火燎亂。不過,他是晚一輩的人,想說幾句話,也沒有什麼更高明的辦法。但是,他明白,在這個場合,他也應該說幾句話。他說:「不管怎麼,是不能兩眼看著大火燒著我們的家呀?保定二師學生為了救國還鬧了二師學潮呢?高蠡農民還為救國鬧起高蠡暴動呢!」
盧錫五聽嚴知孝談起二師學潮和高蠡暴動,下意識地扭過頭來,想聽聽他講二師學潮和高蠡暴動的事。嚴知孝又停下不說了。他愣了一刻,說:「問題就在這個地方,他不干,也不讓別人干;他不救國,也不讓你救國……問題就在這裡!」馬老將軍說:「我們不管他,我們要干!」盧錫五說:「看看怎麼幹法?空手奪槍是危險的!你們有這心胸,明天咱們到花園飯店談談,有幾個東北義勇軍的首領來了,邀集大家談談,他們希望得到一些幫助!」談到東北義勇軍,他們只是道聽途說,還不知道真相。
老人和盧錫五談了一會子西北軍的失敗,又談了一會子東北軍的現狀。當他們談著這些問題的時候,嚴知孝只是坐在一旁,吸菸考慮。談到教育上的問題,談到文學上的問題,他還略知一二,談到軍事上的問題,尤其是談到目前東北義勇軍的問題,他只能坐在旁邊聽著。
趙珏走出走進,端茶倒水,語言之間,從話頭語尾里明白了目前北方軍界的歷史情況。
盧錫五倒背起手,拿起手杖,站在窗前,隔著窗簾看著院子裡群蜂亂舞。作為蜂群來說,在一年裡,這是最後的忙碌季節——蕎麥花期。他站了一刻,搖晃了一下腦袋,自言自語:「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緩緩地轉過身來,說:「好!考慮考慮吧!明天下午三點花園飯店見!」馬老將軍說:「你看,知孝來了,我去不了!」盧錫五說:「那就後日見,我來告訴你!」說著移動腳步,又談又笑。馬老將軍和嚴知孝跟在後邊,一步一步送出大門。盧錫五走下石階,回過頭來點了一下頭,慢步走遠,馬老將軍和嚴知孝看他走遠,才慢慢走回來。
想到去花園飯店,老人心上有點含糊;不去吧,這是個社會活動,可以聽一些情況;要是去吧,他已經離開軍政界多少年了,還不知見到一些什麼人,遇到一些什麼事情。他向嚴知孝說:「我看沒有什麼,日本鬼子來了,我們回到老家去,改家為農,還有什麼了不起?」嚴知孝說:「老將軍,你想錯了,亡國奴不是好當的,朝鮮亡國之後,老百姓不是容易當的,連語言文字都改了。唉!看樣子北平也不會長久了!」老將軍說:「不錯,我也是這樣看法。」
馬老將軍和嚴知孝談了兩天兩夜。他執意要把嚴知孝留下,做一些義勇軍後援會的工作。嚴知孝咬定牙根說:「依我看,北平沒有幾天了,不如回到保定去。」他還打算回到老家去,過他的田園生活。
最後馬老將軍還是依了嚴知孝,他既然來接女兒回去,就叫他們回去好了。這一次,馬老將軍吩咐老女僕包了一頓餃子,自己從大街上買了一瓶酒來。餃子就酒,就算給嚴知孝送行了。馬老將軍說:「你願意回去,我也不勉強你,有什麼事情,嚴萍就來找我。」嚴知孝說:「江濤押在監獄裡,以後的事情,少找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