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十七

梁斌 《烽煙圖》
晚飯在廚房裡吃。女僕在廊下做飯,先炒了一小碟豬肝,這是老人的酒菜,別人都不吃。老人拉開碗櫥,提出一瓶酒,說:「酒是好東西,也是壞東西;少用對人有益,多用會改變人的性格,甚至發瘋。這是北京蓮花白,你能喝一杯嗎?」嚴萍說:「我不會喝酒。」老人嘻嘻笑著,自斟自飲,說:「這是老佛爺西太后的配方,用十幾味藥配成的,今天平民百姓也可以享用了……時代,這就是時代不同了……」說著,聽得車子響,走進一個青年人來,高個子,兩道濃眉,兩隻大眼睛,老人做了介紹:「排排輩數吧,你們就叔侄相稱,有你祖父的時候,我們是拜把兄弟。」說著,老人取出一隻杯子,放在青年人面前,斟上一杯酒,青年人也不謙讓,端起酒杯喝了下去。不用說,這就是老人的兒子,是一個順承父意而又沉默寡言的人。他在上大學的時候,學的是動植物學,如今也學非所用,憑著老父的頭面,在市政府當一名科長,混碗飯吃罷了。在一個青年人來說,並非本意,不過在如今的社會裡又有什麼辦法?他在上大學的時候,還是一名優等生呢! 晚飯是稀飯饅頭,一碗燴菜,一盤炒豆腐,一碟鹹菜,這就是他們的日常生活。 嚴萍吃了晚飯,走回房子,時間不長,老人站在客廳里大聲喊著:「嚴萍!」女僕聽得喊聲,說:「好!來了!」說著,慌忙走進來,說:「老人喊你哩!」嚴萍也應聲說:「好!來了!」匆匆走進上房,彎腰施禮。 一家人正坐著說話,老將軍見嚴萍走進來,站起身笑了說:「咱們是老世交,自從有你祖父,我們就有來往,常在一塊說話。當我年輕的時候,上保定武備小學堂,參加了同盟會;回了家就和你祖父談天說地,不同流俗。反洋滅清,鬧了義和團,他是個有民族氣節的人。後來,咱鄉有一首民謠:『中華民國大改良,拆了大寺蓋學堂……』就是從你祖父說起的……你雖然不是我的家庭成員,既然住在一起,有個輩數才好。這是你叔叔,他叫馬敬,在市政府當建設科長。」嚴萍走過去行了禮,馬敬也點頭示意。老人說:「這是你嬸子,是研究中國文學的,叫趙珏。」嚴萍也走過去行禮。老人接著又說:「雖然叔侄相稱,希望你們像兄弟姐妹一樣和好。我家有個禮法:一家人都不打牌吸菸,你們在一塊讀書。政治上可以各持己見,可以爭論,但不許打架……」說著,仰起頭哈哈大笑。又說:「都是知識分子,舊社會叫做書香門第。好!你們去談談吧!我還有我的事情……」老人有個習慣,每天晚上要戴上老花眼鏡讀一會書。 一家人說了一會子社會新聞,家長里短的,就各自回屋。趙珏跟著嚴萍走到西屋裡,兩人坐下。趙珏問:「大侄女兒在學校喜歡什麼功課?」嚴萍說:「原來喜歡動植物學,也喜歡英語。後來,因為朋友們都喜歡文學、社會科學什麼的,於是也就喜歡文學了。」趙珏一聽,說:「我在大學讀書時,也是學文學的,如今在中學教國文,我們可以談談了……」嚴萍聽了忙點頭行禮,說:「我向嬸嬸學習。」趙珏說:「不要客氣。你喜歡文學,可是喜歡哪一家?喜歡讀什麼書?」嚴萍說:「在中國,人們都喜歡讀魯迅,讀創造社的書。外國文學,喜歡讀蘇聯革命文學。」趙珏又問:「你說的那『人們』,指的是誰?在什麼地方讀書?」談到這裡,嚴萍的臉上有些紅了,遲疑說:「他叫江濤,如今陷在監獄裡……別的人因為二師學潮,高蠡暴動,也都驚飛四散了!」 趙珏聽到這裡,屏著氣,凝著神,搖了搖頭說:「看你的神色也就知道了,可能你也是參加過的。不要緊,不要害怕!你就住在這裡,行動固然要小心。在北平有老人的威望,一般軍警機關,是不好意思到家裡來抓人的……」趙珏心上很是高興,好像異鄉遇上知音。在那個社會裡是可以理解的,遇到一個有革命思想和民族意識的人,是值得高興的,她說:「你是一個經得起風浪的人。」嚴萍說:「這也是一個鍛煉的過程。過去我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讀了一些革命的書籍,參與了一些革命的行動,政治生活也就習以為常了。」趙珏說:「你雖然比我小几歲,比我還強呢,我是未曾經過大風大浪的人。不過,你也要小心,北平的白色恐怖並不比保定好一點……」兩人又談了一會子北平學生抗日救亡運動的情況,由於日本鬼子的進攻,北平也在動盪之中。 趙珏向嚴萍介紹了北京圖書館的情況,坐落和方向,說:「這是中國藏書最多,最富的地方,善本書也最多。」又說:「現在還有一點空閒,先讀讀書,做個準備吧!唉!我們知識分子的責任是怎樣喚醒大眾,一同起來抗戰,打敗日本鬼子,收復東北失地。這不是遙遠無期的,是迫在眉睫上的事情啊!」兩個人又談了一會子北平的政治情況,從馬紹武的特務隊,談到蔣孝先的憲兵第三團到了北平,白色恐怖更加嚴重。軍閥統治時代,他們是用馬紹武和青紅幫辦案;國民黨當政以來,他是用CC社和復興社來對付革命青年的。 嚴萍聽到馬紹武、CC社、復興社之類的名詞,身上打了一個寒戰。在這個時期,他能找到這樣一個人家避難,由不得心上得到一些寬慰。 這天晚上,嚴萍躺在炕上睡得很靜,睡了長長的一大覺。黎明醒來的時候,一睜眼聽得院子裡有掃帚的聲音,她心裡在想:可能是女僕在掃院子。她掀開窗簾一看,不,是老將軍拿著掃帚在掃院子。她的思想一時陷進迷惘:將軍老了,在目前社會還不失為將軍的身份。過去曾指揮過千軍萬馬,今天卻拿起掃帚掃院子。在她的社會經驗來說,對這個問題,還不能理解。 嚴萍再也躺不下去,披衣起床,洗了一把臉,走出門去,到老人身邊說:「爺爺,拿來我掃!」 老將軍還是兩手不停,說:「不,不要打破我的生活習慣,這是我每天早晨的第一課。我用這一課保持我的身體健康。你起這麼早幹什麼?快去睡一會,這正是人們睡早覺的時候。」 老北平人的習慣,夜晚有錢人家打牌喝酒;知識分子在夜間讀書寫文章;一般人家不是坐茶館看小戲,就是嗑閒話兒,熬夜。直到十二點鐘以後,大街上還有小商小販,賣餛飩的、賣硬面餑餑的、賣羊頭肉的吆喝聲,在暗夜裡不緊不慢地蕩漾著……第二天一直到九點、十點鐘才起床,洗洗臉,刷刷牙,才吃早點。老將軍卻不然,黎明即起,先掃屋子,再掃院子。然後耍一套太極劍,喝兩杯茶,就開始看蜂。自從離開軍隊下野以來,一直堅持這個老習慣。 當老人喝完茶,戴上面罩坐在院子裡,提起蜂巢看蜂的時候,嚴萍悄悄站在旁邊看著。老將軍說:「你認得嗎?這樣的是工蜂,管釀蜜;這是蜂王,是管傳代的。我說蜂群的社會比如今的人世社會合理就在這個地方,蜂不閒著。如今社會上農民沒有飯吃,織布的人沒有衣穿,偏偏有那麼一種人不做工不種田,他們是有閒階級……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啊!在這方面,你們年幼的人們比我知道得多。」 嚴萍說:「哪裡?我們知道的是書本上的,老爺爺說的才是真實的社會知識,那是真正的知識!」 老將軍說:「可貴的是知行一致;從清朝末年,我從我那個賣燒餅果子的家庭里走了出來,上了『小武備』,參加了同盟會,闖蕩過舊社會,帶過兵,打過仗。為了反對袁世凱,我被捕入過獄,跑到雲南,舉起義旗,討伐袁世凱。後來,我還參加過北伐軍,給蔣介石當過前線總指揮。當時,我就想:這到底是給誰干呢。經過『四·一二』政變,才知道他是個新軍閥,是有野心的人,於是我下野不幹了。在這裡閒住十年了……」老人一邊說著,兩手不閒地收拾蜂房,看起來興致是很濃的。 老人正在看著蜂,門口有推車的人喊:「饅頭!」老人聽得喊聲,立刻放下蜂房往廚房裡跑,轉身拿出一個筲箕。嚴萍知道他是去買饅頭,走上去說:「老爺爺!讓我去買吧!」老人說:「不,每天買饅頭買菜都是我的事。」他走出去買了回來,歪起筲箕叫嚴萍看,他不只買了饅頭,還買了玉米面窩窩頭。他說:「我就愛吃北京的雜合面窩窩頭,吃在嘴裡甜絲絲,又松泛又可口。」 女僕做熟了早飯,很簡單:大米稀飯,饅頭和窩窩頭。兩樣菜,一碟醬菜,一大方南豆腐。一邊吃著飯,老人嘴裡還說:「我們的生活就是這樣,魚肉不常吃。」 嚴萍說:「我們的日常生活也是吃素菜飯的,過一個禮拜吃一頓餃子。」 嚴萍吃完了飯,洗了一把手,對女僕說:「老人要問我,就說到外邊走走去了。」女僕說:「好!去吧!才到北平,是要逛逛的,北平是王都,可玩的地方多。」女僕一邊說著,嘴裡嘻嘻笑著。 嚴萍回到西廂房裡拿了一點零用錢,走出門來,沿著後海沿往東去,過了銀錠橋,在湖邊上走著。湖裡荷花落了,橫三豎四,儘是蓮蓬。走過什剎海時,路旁邊儘是合抱的老柳樹。風也有些涼了,榆樹的葉子黃了、落了。走過馬路,通過一條很長很長的夾道。出了夾道往東走去,抬眼會看見一道石橋,叫做金鰲玉橋。但不需過橋,馬路北面,蔥翠的松林,掩映著一座新建成的中國古式樓房,樓頂上碧綠色的琉璃瓦閃閃發著光亮。一座古式門樓,門旁掛著個大牌子,是「北平圖書館」。紅油大門上,嵌著金色的釘帽。邁過門檻一看,是一個很大的園子。中間一條甬路,兩旁儘是幼稚的青松。她由不得在大樓前面停住腳,仰起頭看著那座豪華的大樓,據說是用庚子賠款建成的,其實也不過是中國人民的血汗吧! 她走上高高的漢白玉石的高大石階,推門進去,有人站在門口,給她一個圓形的銅牌,銅牌上有個號碼,她說:「請問,這是幹什麼用的?」那人見她是初次來的,就說:「取書、座位、出門。」門裡牆上掛著一張圖書館內部示意圖,一張圖書館閱書守則。下邊放著一個長玻璃柜子,柜子里陳列著被讀者污損的書,也有的善本書被竊走書頁的。當時一頁宋版書賣到古舊書行里,就可以賣五元白洋。扒手們會瞞過圖書管理員的眼睛,從中間割去幾頁。 她先到新聞雜誌閱覽室,那是很寬闊的一間大廳,陳列著中國和外國的各種報紙和期刊。她站在報架前,看了幾家報紙上的新聞,其中有些是國民黨新聞機關虛構的戰況,在報紙的夾空中,可以看出一些義勇軍的行動。對於那些虛構的消息,什麼「……敵寇遁去……」之類的話,她不免嗤之一笑。 她走上二樓去,進了取書室,拉開盛卡片的抽屜,找到《夏伯陽》、《士敏土》幾本書的號碼,寫在取書證上,交給取書人,就向大閱覽室走去。閱覽室很寬,很大,還沒有見過這麼寬大的房子。周圍儘是玻璃窗戶,非常敞亮。大閱覽室里放著一排排的菲律賓木的棕色書案、圈椅,都是西式的。她在光亮的地板上走來走去,找了幾個地方才找到她的座位的號碼,便坐下來休息一刻。閱覽室雖然很大,光線卻很充足,很亮。周圍讀書的人都是屏氣凝神的讀著,有的在記筆記,沒有一點聲音。雖然沒有寫著「室內不准抽菸」,卻是沒有一個吸菸的人。 不久,有人推著小車送了書來。兩本書都是換了書面重新裝幀過的,記錄著有多少人看過這兩本書。這兩本書本來是她讀過的,今天重讀一遍,一來是她喜歡這兩本書,經過這麼大的革命行動,似乎是有些淡漠了。再者,也是為了重溫過去的革命生活。 當她拿起這兩本書的時候,好像和老同志重又見面,好像有一種特殊的親切之感,得到很深的安慰。 打開《夏伯陽》這本書,看了幾頁,她的心情,很快的安靜下來,滲進書里去了。她被蘇聯大革命時代的戰爭生活所吸引了,看到精彩的地方,由不得地手伸出去,用手指撫著案板,指甲輕輕磕著,得意地發出很輕的有規律的聲音。看到十點鐘,她有些渴了,不想再看下去。頭一次來,不過是想走一走路數,看看規模,以後也就熟悉了。她把書交回原處,在休息處坐了一會,喝了兩杯白開水,輕輕走出門來,站在高台石階上,欣賞了一下滿園的景色。兩片松林下,都是草地,有的青年男女坐在草地上談笑。這時,她也由不得想起了江濤,陷入了綿綿的回憶。 她慢步走下石階,步入松林,坐在草地上打了一個舒展。松林邊是一行白玉石欄,石欄東面,就是北海。她走近去一看,湖岸一片蘆塘,有人鑽進葦塘里釣魚。她也試著跳進石欄,沿著湖岸往北走,是一片樹林,樹下荒草上有一條小徑,她踏著小徑向北走去。湖中荷花謝了,葉子枯黃了,只剩下一顆顆蓮蓬。正北迎面一堵高牆擋住去路,有幾個青年學生在水面搭上一座小橋,沿牆過去。她又添上幾塊磚,扒著牆磚試著走過去,就進入北海了。 那邊沒有行路的小徑,只有樹林和荒蕪的草地。草地上本來是有各色的野花,在秋風裡,該結實的結實,該枯萎的也就枯萎了。她踏著草地一直向北走去。 走到小西天和五龍亭,她走進古廟看了一下,那些木結構的古代建築,是不多見的,可是連年軍閥混戰,誰也不來修葺,如今塵土迷漫,連油漆也都脫落了。 她坐在亭子上休息一刻,離遠看去,山上的白塔在日光下閃閃發光,第一次來看北海,很覺新鮮。她本打算圍著北海轉一周遭,看個全景,可是,日頭已走到高空,今天的時間不容了。她在石欄邊停立了一刻,日頭曬著倒有些陽春的意思,陽光下,湖面上泛起細碎的縠紋,一隻只遊艇上,有男的,也有女的,還有天真幼稚的孩子…… 當她走過一座小橋,正是北海的北門,走出門去一看,是她走過來的什剎海,她又順著原路走回來。 回到家裡,正是吃午飯的時候。老將軍見她回來,立在台階上,笑了說:「看看這北平比保定怎麼樣?」嚴萍笑了說:「那怎麼比呢?」老將軍問:「你到什麼地方逛了逛?」嚴萍說:「到了北平圖書館。」老將軍說:「這倒是有人辦了一件好事,用賠款基金辦了一座大圖書館,給窮學生們弄了個讀書的地方。這座圖書館蓋的也夠規格,外頭一看是中國古代傳統的建築,漢白玉高台石基,飛檐斗拱,雕樑畫棟;進去一看,是西式的房間。這樣建築在北方還不多見,就在這座大圖書館裡,培養了多少有用的人材。」說著,走進廚房。老將軍又問:「你還到了什麼地方?」嚴萍說:「還到了北海。」老將軍說:「北海和蓮池書院一路風格,比蓮池書院怎麼樣。」嚴萍說:「那怎麼能比呢?」正在談著。趙珏下課回來,洗了把手,也走過來吃飯。女僕端上飯來,是菠菜餡餃子。 老將軍說:「你來了,也不是外人,我們也不拿客人待你,家常便飯,我們吃什麼,你也吃什麼。我買了一捆菠菜,咱們就吃菠菜餡餃子。這是北方人的習慣!我想寫個信,叫你父親也來北平住幾天,反正沒什麼事做,在家裡也是呆著。他來了,我們也不悶得慌了。叫他給我講講學問。」 嚴萍說:「哪,敢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