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十六
嚴萍要到北平去,要離開他們,父親和母親又是一場心思煩亂。在他們認為,女孩子還年輕,沒闖蕩過世面,自幼沒遠離過他們,怎麼能放下心來呢?媽媽流著眼淚,抽泣著,給嚴萍打點衣服,拾掇箱子,她想:北平是個大地方,人是衣服馬是鞍,沒有幾件衣裳,怎麼叫人瞧得起。當她一想到,她要跟登龍一塊去,登龍會照顧她,心上像有了依靠,落了實了。嚴知孝心上更加煩亂,他明白北平也不是平安地方,在動亂的年份里,年輕姑娘出門,實在叫人放心不下。他站在一邊對嚴萍說:「到了北平,先到馬老將軍那裡去,他在前清武備學堂畢業,做過陸軍次長,後來當過保定軍官大學的校長,在陸軍界是桃李滿門的。有什麼困難,請他幫助。他是祖父的老朋友。」嚴萍一一答應下,說一定照著父親囑咐的辦。一切打點停當,她又換了一件藍地粉花緞子夾袍,半高跟皮鞋,站在鏡前一看,自己笑了說:「就是在特務面前,也像一位闊家小姐!」
那天深夜,馮登龍租來了一輛小汽車,悄悄開到門前。臨上車前,嚴知孝又反覆囑咐了一會子。母親也把登龍叫到自己屋裡,笑笑說:「孩子!自幼我就喜歡你,你在我家裡多少年,沒慢待過你,今天把萍兒交給你了,到了北平,你們好好兒談一談,不要性急。談得好也算隨了你的心愿。談不好,你們各奔自己的前程,誰也不要勉強誰。妹妹年輕,你要讓著她點兒。」媽媽說完,登龍會意地笑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聽了媽媽的話,他心裡有了底了。嚴萍自然有她自己的主意,她想:只要離開保定,離開特務們的手掌,就什麼也不怕了。
這輛小汽車,在黑夜裡開出北關街口。放哨的士兵喊了一聲:「幹嗎的,站住!」馮登龍喊了一聲:「駐保行營!」他用力朝司機肩膀上拍了一掌,汽車沒有停住,「扔」地一下子開過去了。一直跑到徐水車站,他們急急忙忙上了火車,嚴萍找了個空位子坐下,喘了兩口氣,才定下心來。馮登龍說:「媽的!手裡有槍的話,早就撂倒他了!」
嚴萍聽了這句話,就明白馮登龍從軍一年,已經改變性格了,要當做一回事來對付他。
夜車,人並不多,有的躺在座位上睡著,有的坐著吸菸打盹,有人上車也不理睬。嚴萍坐在位子上,合上眼睛打瞌睡,她心裡在考慮,到了北平,將要遇到什麼事情,怎樣對付馮登龍。車聲隆隆,在昏暗的燈光之下,乘警走來走去。登龍躺在長椅上睡著了,發著鼾聲。她也眯上眼睛休息了一刻。過了一會,車長帶著乘警過來查票,她背身坐著。車長上下看了看她,不是一般人家,彎下腰恭恭敬敬地說:「小姐,看票!」連說了好幾聲,嚴萍還是不哼一聲。車長似乎有些生氣,說:「小姐!你看,我們說了幾聲,也不理我們!看票!」嚴萍迴轉身,緩緩地側起頭來,斜了他一眼,用中指和食指夾出票來給他看,也不說什麼。
這輛天,天將黎明時分,才到北平西站。秋末時節,她身上只穿一件夾袍,感覺有些涼了。她提起箱子,跟登龍一起走出車站,喊過兩輛人力車坐上。街上行人稀少,電車停了,顯得很是淒涼。當經過前門箭樓的時候,她仰起頭看了看,那個矗立在馬路中心的古代建築物,襯在蔚藍色的天上,越發顯得孤高。月亮掛得很高,也很小,清亮的光輝,照著前門大街。有生以來,她還沒見過這麼寬闊的馬路。
車子走進打磨廠,在天有客店門口停下。店門敞開,門前燈火明亮,有夥計在門口守夜,見來了客人,接了箱子,拿了鑰匙,領上樓去。這是一家高等旅館,周圍兩層樓房,有玻璃天棚遮著,棚頂下垂著一盞洋式大電燈。夥計回過頭瞄了瞄,是兩個男女青年,開了一間大房,房裡只有一張大床。嚴萍一看,猛地身上打了一個激靈,心上突突地跳起來,她想說什麼,可是覺得不好出口,心裡發急,額上津出汗珠。她掏出手絹抹著汗,又有夥計打上臉水,泡上茶來。嚴萍洗了臉,坐在椅子上喝著茶,緊張的心情慢慢安靜下來。夥計拿了店簿來,簿子上寫著姓名、年齡、籍貫,最後問:「你們是什麼關係?」
馮登龍說:「夫妻!」
嚴萍一聽,心上寒噤了一下,臉上立時改了顏色,噴紅了臉頰,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才說開腔,她又想到:非常時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萬一惹出事來,又怎麼辦呢!這樣登記雖然不好,也可掩護一時。馮登龍也低下頭,用眼睛看著嚴萍的眼色,暗暗示意,叫她不要聲張。嚴萍還想:她到北平來,是政治避難,而且北平的白色恐怖並不比保定差一點。但是,對於馮登龍,她是了解的,何況又當了幾年兵,在軍隊上混了幾年。他純潔的青少年時代已經過去了,渾身沾染了兵痞習氣,要十分警惕這一點。當馮登龍洗完了臉,坐下來對著鏡子梳頭的時候,她又想到:只這一個房間,又怎麼休息呢?這時,她的心上已經完全明白過來,生著氣,走到門口,喊了一聲:「茶房!」夥計匆匆走過來,哈了一下腰,問:「什麼事?太太!」這個夥計也很機靈,他看嚴萍臉上立時噴紅起來,又哈著腰道歉說:「小姐!小姐!」
嚴萍處在生疏的環境裡,倒也不怎麼的,她不像過去那樣靦腆,經過幾年的革命生活,她已經懂得一些社會世故了,自覺對於處理這種日常生活細節,還是綽綽有餘的,不要節外生枝為好。她鎮下臉來不說什麼,把剛才的念頭,又打消了。夥計看沒有什麼事,又退了出去。
馮登龍看今天事情並不順遂,低下頭在地上走來走去,搜索枯腸,考慮怎樣解決這個問題。來回走了半天,他看窗外電燈都熄了,才停住腳步,說:「萍妹子!來,我們睡吧!」他心裡有鬼,自覺理屈,聲音說得那麼渺微。
嚴萍慢慢抬起頭,瞪著兩隻黑眼珠,側在鼻樑上,生氣說:「想幹嗎?你查過我們嚴家的家譜嗎?了解姓嚴的是個什麼性格嗎?快把你那一套收起來吧!」從這幾句話聽來,嚴萍已經不像個少女,倒有幾分丈夫氣了。她又頓頓腳,憤憤地說:「就是把長刀和手槍擺在我的面前,也休想找了什麼便宜去。」
馮登龍看嚴萍的神態,聽她的口氣,心上忐忑了一刻。在這個關鍵上,也使他很覺為難;這不是一件吵嘴、打架可以解決的事情。他拗不過嚴萍,在地上走來走去,說:「我沒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嚴萍聽了這句話,猛地站起身來,兩隻眼睛看著馮登龍,生氣說:「你想幹什麼?告訴你姓馮的,我姓嚴的並不怕你!」說著,她憤怒了。馮登龍聽了這句話,身上也就涼了半截了,閉緊嘴巴,不再說什麼。又遲疑了一刻,只好走到床邊,放下枕頭,鋪上被子,坐在床上呆了一刻。天已微明,大街上已經有行人來往,看了看嚴萍,說:「你不睡,我睡!」說著,他脫下外衣,登上床去,鞧在被窩裡睡下。
剛才發生的事情,使嚴萍不快,一個人伴著燈光,喝了一杯茶,呆了一會,心上還是氣憤憤的。可是一夜的緊張心情,使她疲倦,伸起兩隻手,打了個哈欠,想伏在桌子上,眯上眼睛困一會兒。
馮登龍假裝睡著,打著呼嚕,他想:等得困了,她自然會來睡的。可是,不,他等了老半天,嚴萍還是伏在桌子上呆著,也不動一動。他偷眼看了嚴萍好幾次,她還是不來睡,才呼啊呼地睡著了。直到太陽老高,他才醒過來,伸起脖子一看,嚴萍正立在窗前讀書。晨曦射在她的臉上,顯得格外蒼白。嚴萍見登龍穿衣起床,也不理他。他洗了臉、漱了口,叫了茶房來,又開了一個房間,賠禮說:「妹子!快睡去吧,哥哥逗著你玩兒!」
嚴萍瞥了他一眼,跺跺腳走到那個房間裡睡下。她沒有想到,馮登龍會使出這種下流手段。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還是不能入睡,好容易睡著了,直到下午三點她才醒過來。
吃了點飯回來,登龍邀她到中山公園去。才從小城市到了北平,自然感覺不同。打磨廠那條狹窄的胡同里,來往行人很多,前門大街上,來往行人更是稠密。兩個人漫步走著,穿過天安門大街時,電車和人力車的鈴子叮叮響著。汽車的喇叭響個不停。走進中山公園的大門,卻感覺得一派清新,樹葉子紅了黃了,開始落著。曲徑迴廊上,擺滿了各色的菊花,比起保定公園來好得多了。公園裡清新的空氣,把她抑鬱的心情沖淡了。園裡遊人不多,她低下頭漫步走著,驀然有一行雁從天上飛過,她昂起頭,看著深遠的天空,敞開胸襟,吐出一口長氣。
從中山公園出來,又到太廟去看鶴,在一區不大的柏林里,棲息著無數灰色的和白色的仙鶴。林子用鐵絲網遮著,不使遊人驚擾它們。鶴的生活是自由的,到了一定季節,它們就飛來,到了一定季節,它們又飛走。嚴萍站在柏林外頭看著,覺得它們的生活比自己還自由。那些古松和翠柏,使她感到中華民族歷史的悠久和祖國的偉大。祖國在災難中,祖國的人民面臨著日寇的威脅。她又想到高蠡暴動的失敗,戰友們死亡逃散……太陽西下,登龍請她在來今雨軒進了晚餐,才回去休息。
這天晚上,她把門子鎖緊,把鑰匙擱在枕頭底下才睡下。她睡得很靜,睡得沉沉的,離開保定那個恐怖的地方,覺得心上空闊輕鬆多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她才醒過來,覺得身上實在酸軟。自從參加高蠡暴動,她還沒有睡過這麼甜蜜的覺。
吃過午飯,登龍又邀她去逛天壇或是北海。她不去,她急於要擺脫登龍,要去拜訪馬老將軍。這位老將軍是清朝的末科舉人,到日本學過軍事,是一個老同盟會員。他曾經有過不尋常的抱負,想為國家民族訓練一批新的,有生氣的,有革命性的軍事人才,像日本明治維新一樣,拯救國家民族的危亡。可是,當他看到經過他的心血培養出來的青年軍官們,當下級軍官時還好,等做了高級軍官,一個個都做了軍閥的爪牙,帝國主義通過軍閥割據,瓜分了祖國的土地,壓榨人民,因此,他厭惡了。他自己雖然有美好的理想,但是手無寸鐵,也無濟於事。於是他下野了,在北平最偏僻的地方,買下一座房子,做起寓公來。
嚴萍在後門下了電車,向西走去,沿著後海走著,那裡是一個幽靜的去處。湖邊上有很多合抱的老柳樹,柳樹葉子黃了,西風吹起,柳絲亂舞,樹葉紛紛落在地上,飄流在水裡。海中荷葉殘了,蓮蓬很多。水上儘是綠色的浮萍,有人正穿著皮褲,牽著簸籮,採擷雞頭和菱角。向西方望過去,透過柳絲,看得見西山峰嶺的起伏,浴著秋日的陽光。
走過廣華寺,查對了一下門牌號數,走來轉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段坍塌了的牆垣。原來這地方有座古式門樓,因為多年失修,坍塌了。門口栽上一根木柱,把門牌釘在木柱上。斷牆裡邊,是一片白楊樹林,一棵棵的鑽天楊,有通天那麼高,西風吹著大楊樹的葉子,嘩嘩地響著,一片片落在地上。她沿著一條光滑小徑走了進去,小徑掃得很乾淨,林下一片菜地,新鮮油綠。小徑盡頭橫著一道花牆,牆上爬滿了紫紅色的牽牛花。二門是褪了色的紅油大門,油漆也脫落了。她推了一下,門關著,拍了兩下門環,有個年老的女僕走出來,開了門轉著眼睛問:「你找誰?」
嚴萍說:「我從保定來,來看望馬爺爺!」說著,她拿出一封信。女僕悄默默地說:「哦!你們是鄉親。」她擺了一下手,沒有接嚴萍的信。嚴萍點頭微笑說:「是的!他是我祖父的老朋友,我們是老世交。」女僕上下看了看嚴萍,見是一個美麗的少女,點了一下頭,嘻嘻笑著說:「請進來!」
院裡三合子大瓦房,都是舊式的花欞窗戶,窗上糊著白紙冷布。院裡方磚砌地,中間一棵大桑樹,樹下有一塊青石斷碑,北牆窗下,放著幾箱蜂。老女僕坐在石頭上剝豆莢,她拿過一個舊椅墊,放在石頭上,低聲說:「姑娘!請你坐下來等等,老將軍正在午睡,每天吃過午飯,他要睡一大覺。」
嚴萍坐在石頭上,幫助女僕剝豆子。秋天的太陽,曬得滿院子暖烘烘的。兩個人正說著話兒,有個青年婦人從東廂房走出來,中等身材,長方臉兒,細白的麵皮,穿著一件藍布長衫,腋下挾著一個皮包,看樣子,她是要出門。嚴萍放下豆莢,站了起來,點頭施禮。女僕說:「這是家鄉來的人,看望老將軍的。」她說著,嚴萍趕快跑過去握起婦人的手。
婦人點頭微笑著,側起頭看了看太陽,說:「時間不早了,我趕快去上課哩,回來再談!」談著,斜起眼睛看著嚴萍笑著,匆匆走了出去。
女僕說:「這是老將軍的兒媳婦,她叫趙珏,在附近一個中學裡教書,兒子在市政府做事情。兩個人的收入,僅夠維持一家人的生活,還不富裕。」兩個人說著話,剝著豆莢,北屋裡傳出雷鳴一樣的鼾聲,使人想像到,老將軍是一個身材魁偉健壯的人。院裡很靜,廚房裡火爐上水壺噝噝響著,催人入睡。嚴萍曬在秋天的太陽下,暖洋洋的,想要睡著。等不一刻工夫,屋裡發出洪亮的聲音,喊:「張媽!」
女僕聽得喊聲,放下豆莢,匆忙地走上去,連聲說:「來了!來了!」還未走到門口,老人掀開竹簾走了出來;穿著皮拖鞋,披著毛巾睡衣,光頭,兩撇花白鬍子向下垂著。老人是個高大個子,挺實腰膀,一看就知道是受過軍事訓練的。滿面紅光,兩隻眼睛閃著炯炯的光亮。從眼神上看得出,他有著倔強的性格,和充足的自信心。他看見嚴萍,無言地上下打量了一刻。女僕停下腳步,說:「家鄉的人來看你了!」嚴萍連忙走上去,垂下兩隻手,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禮,說:「伯祖你好!我是知孝的女兒。」老將軍點了一下頭,說:「好!是知孝家的,和你父親一樣臉模。聽得知孝說過,只有一個女兒。你父親為什麼不來北平玩玩?」他沒有等嚴萍答話,轉身走進屋裡,停了一刻,隔著窗子喊:「張媽!請客人進來!」女僕點點頭,笑眯眯地對嚴萍說:「叫你進去哩,去吧!」
嚴萍慢慢走上台階,掀開帘子走進去。那是三間大廳,屋裡儘是紫檀和紅木家具:正中放著紅木條幾、紫檀方桌、太師椅子,几上放著大理石座屏。牆上掛著紫檀鏡框,是白石老人墨跡,篆字大書:「布衣暖,菜根香,無志仕途者,方諳此語」。上款行書:「馬老將軍教正」;下款是:「白石老人齊璜」。字體挺拔有力。兩旁是馬老將軍自書狂草屏條:「與有肝膽人共事,從無字句處讀書。」嚴萍明白,這是老將軍的座右銘。她在這種哲理的面前,不覺肅然起敬。
老人下身穿著中式黑布夾褲,上身穿著黑緞子團花馬褂,圓口皂鞋。他哈哈笑著,把嚴萍讓到西間屋裡一張紫檀長椅上,他自己坐在一張帆布靠椅上,椅上鋪著長毛猴墊褥。窗前放著一個紅木圓桌,大理石桌面上放著一大盆劍蘭、紙菸和茶具。窗上罩著竹影窗簾,太陽從西方斜射在窗玻璃上,照得滿屋子豁亮。
掛鍾嗒嗒響著,女僕沏上茶來,老人讓嚴萍抽菸,嚴萍端起一杯茶,說:「年輕,不會抽菸。」說著,嚴萍把信遞上去,老人把短簡看了。
老人看著嚴萍,親切地說:「咱們是幾輩子的老交情。自從你祖父去世了,來往就少了。我常常想念你父親,他是個有學問的人。他還在教書?」
嚴萍聽得老人問,拘泥地說:「他早就失業了,自從『七·六』慘案後,學校解散,他就無書可教了!」
老人聽得說,怔了一刻,談起二師學潮,「七·六」慘案,他心上有所感觸,從靠椅上站起來,在方磚地上走來走去。老人過去長期住在保定,對於保定,對於保定的一事一物,都有著故鄉的戀情,很是關懷。又停住腳,看著窗外說:「那樣,你們怎樣生活下去?」
嚴萍低下頭,說:「過去剩下一點錢,當賣一點東西,就這樣湊合過唄!」
老人緩緩地搖頭說:「知孝沒做過官,教了半輩子書,兩袖清風,唉!」他長嘆一聲,又慢慢走著,陷入了沉思。想起國事,由不得焦心:日本帝國主義侵占了東北以後,目前一面醞釀成立偽滿洲國,建立傀儡政權,一面向吉林、黑龍江一帶進攻抗日義勇軍。上海抗戰結束,淞滬停戰協定簽字之後,雖說成了非武裝區,但中國不能駐兵,日本兵卻可以隨便出入。國聯調查團的報告書,公然偏袒日本,揚言要把東北四省由國際共管。而國人的看法截然不同,汪精衛說,這樣很公允;馮玉祥將軍通電反對……民族危亡,流言四起,國人惶惶不安,一夕數驚……他揚起頭感慨萬分地說:「眼下,國不像國,萬民塗炭啊!自從田中奏摺,日本人完全把他們的希望建築在大陸政策上:一曰朝鮮,二曰滿蒙,三曰華北……」說著他輕輕喘息,像是有著輕度的氣管炎。
嚴萍說:「政府對於救國沒有準備,對於鎮壓抗日力量,鎮壓救亡運動卻是有計劃的。」
老人聽得嚴萍口齒清楚,說話伶俐,而且富于思想性,心上一時高興,咳嗽了一聲說:「瀋陽淪陷後,奉天兵工廠落於敵人之手。大炮數百尊、步槍數萬支、彈藥數萬萬發、飛機萬餘架,等於拱手相送啊!此時留守的東北軍,尚有二十萬,果能抗拒,則當時駐東北的日本駐屯軍不過萬餘,勝負之數仍然在握。奇怪的是蔣介石電令張學良,勿與抵抗,靜待國聯解決。於是日軍如入無人之境;十九日占安東、長春、營口。二十一日占吉林,二十三日占通遼,二十五日占洮南。未及十日,遼吉兩地盡失。古人云:『厥角稽首二百州,正氣掃盡山河羞。』『四十萬眾齊解甲,愧無一個是男兒。』如今東北盡失啊!『一·二八』上海抗戰失敗,唉!國聯亦不過宰割弱小民族之刀俎而已……我們北方軍人對蔣介石有深刻的懷疑!」老人說著,走到東頭屋裡去取東西。嚴萍抬起頭隔著玻璃槅扇看,那是老人的書房,屋裡滿是書架,架上盛滿了洋裝書和線裝書。老人取了一頁報紙來,遞給嚴萍說:「蔣介石是胸有成竹的,目前幾十萬大軍正陳兵在蘇區邊沿。」
嚴萍拿起報紙來看:漢口「剿共」總隊命令:「匪共為保存田地,始終不悟,應做如下處置:一、匪區壯丁一律處決。二、匪區房屋一律燒毀。三、匪區糧食一律運出。匪區之外,難運者一律燒毀……需雷厲風行,否則剿滅無期,徒勞布置……」看著,她身上寒噤了一下,蔣介石在剿共上確實是兇殘狠毒的。
老人說:「在目前來說,蔣介石的軍隊已經侵入各處蘇區了。所到之處,雞犬不留,殘殺人民,焚燒房屋,掠奪財物,那才是真正殺人放火呢!」老人是軍界有名的宿將,住在北平幾十年了,由於和軍界一些老同事、老朋友,和一些學生們,還保持著聯繫,消息還是靈通的。
停了一刻,老人又緩緩地說:「日寇肅清滿洲之後,乘國聯否認,以重大之決心退出國聯。於一月一日進攻榆關,自此以後,則冀東、平津唇亡齒寒啊……」這時,他覺得眼眶有些酸,不忍再談下去。走過去,從牆上摘下一把寶劍,抖著雙手,從鞘中抽出劍來,劍光閃閃刺目。他拿在手裡掂了掂,集中精神,在屋子裡舞了幾個式子。嚴萍看得出來,老人劍術精熟,是有功力的,笑了說:「老爺爺!你的手腳還這樣健壯。」
老人徐徐舞劍,過了一刻,又拄劍接著說:「馬占山、丁超、李杜,尚不失為熱血男兒,雖出生入死,浴血抗戰,無奈當局無一槍一彈之供給,地方人士寥有資助,亦不過杯水車薪緩不濟急……二月二十五日,日軍分三路向開魯、朝陽、凌源進攻,沿途國軍獸散,日軍長驅直入,真如沸湯之沃白雪……當年孫中山的一片熱望,早已付之東流了呀……」老人自從離開政界,就開始練劍術和靜功,他說既然不能為國家民族立下功業,就應該潔身自好,落個好身體,韜悔待時。
嚴萍說:「老前輩在家鄉人們的心裡,是有威望的。老當益壯,希望您帶領青年一代繼續革命,進行抗日活動。」
老人又談到:「前幾年老朋友們在北平的時候,成立了新華校舍,讀了一陣子書,意在繼續中山先生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請了幾位留法學生,來講社會科學、政治經濟學和社會進化史……聽講的學生們都有四五十歲了。」老人談得高興了,嗓音更加洪亮,他說:「我們還鬧過請願,在街上排起隊伍大喊:『反對貪官污吏!』『反對苛捐雜稅!』我在頭裡打著大旗。……」老人談到這裡,仰起頭來軒然大笑。他說:「我們也希望策動一支軍隊,走上抗日救國的道路。」
嚴萍坐在這間屋子裡,聽老人講話,覺得身心非常舒暢,欣然說:「好!我要向老前輩學習!要是有什麼需要的,我願跑跑路,辦辦事什麼的。」
老人說:「在這國家存亡之際,一句話:願青年人不要背叛祖國,要以祖國興亡為重!」
正在談著,女僕端進鍋籠,要吃晚飯了。女僕又端來一碟炒蘿蔔條,一碟青菜炒豆腐,一小碟小菜,一大塊南豆腐,還特地把一碟炒雞蛋放在嚴萍面前。籠里蒸著熱騰騰的玉米面窩窩頭,擺在桌子上,香噴噴的。鍋里煮著綠豆稀飯。老人把一個窩窩頭遞在嚴萍手上,咧開鬍子嘴,笑了說:「你看!農民種出來的糧食,金黃金黃的,有多好看!」又笑了說:「拿這樣的飯食來敬客,就有些不恭了。不過,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嚴萍說:「哪裡!我們也是常吃這個。」
老人坐在圓凳上,拿起窩窩頭,一塊一塊放在嘴裡吃著,也不吃菜,覺得又香又甜,一會就吃了大半個。他笑了說:「肚子餓了,才知糧米可貴呀!」女僕盛了一碗綠豆稀飯,放在嚴萍面前,又盛了一大碗遞給老人,他接在手裡,咕咕地喝了兩口,又吧咂吧咂嘴唇,說:「物質生活決定人的意識,真是香呀!過去吃醃魚臘肉的時候,也沒覺得粗糧淡飯這麼好吃過!」
老人原來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是黃埔軍校的工科學生,「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以後,去參加廣州起義,後來就沒有消息了。有人說是他出了國了,也有人說他在新疆工作。但是,多少年來,也沒有消息,也許是犧牲了。老伴想兒子想得脫淨了頭髮,日夜焦愁,就這樣去世了。如今,他和二兒子、兒媳在一起過生活。成天價讀書寫字,倒也清閒。可是,兒子年歲大了,懷裡抱不上孫子,他對身後的蕭條,也感到不安。過去門前常是車水馬龍,如今門庭冷落了,牆垣頹塌了,也沒有辦法修理。
吃完了飯,老人請嚴萍洗了一把手。聽得蜂群嗡嗡叫著,引了嚴萍到院子裡散著步說:「我最喜歡蜜蜂,它們的生活,比目前的人世社會安排的還合理,它們知道每天做工釀蜜,忙忙碌碌的。」太陽西斜了,樹影長長地鋪在地上。看了一會蜂群,老人又引嚴萍轉到屋後,是一個庭園:一個小井,一把轆轤,一個草亭,幾畦青菜。玉米和大豆才起了茬,秸稈堆在牆下。老人說:「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讀一會書,就在這裡勞作。剛才吃的菜,就是在這裡摘的,除了自己吃,還有送人的。」
嚴萍說:「我爸爸也常想回鄉去過田園生活。」
當嚴萍提出要求,請他幫助找點事情,混碗飯吃的時候,他搖搖頭說:「依我看,這裡沒有多少日子過了。」真的,他已經感到日寇的威脅。說:「看樣子你上不起大學,你自修吧!寫一些抗日的言論,寄給報館!我這裡離圖書館很近。」嚴萍點了一下頭,很同意他的意見。當他聽到嚴萍說,她曾經被捕過,老人一時氣紅了臉,說:「要是再有此事,我給陳貫群寫信,我罵他們,給他個好看兒!青年人抗日是正當行為!」陳貫群是老人在陸軍大學時候的學生。說著話,走回前院,老人坐在石頭上,說:「我要走了!我還有人,我要抗日,我要打日本,我看他們把我怎麼的!我既不是國民黨,也不是共產黨。」
嚴萍聽著,覺得老人很夠氣魄,很是高興,她問:「老前輩下了決心了?」
老人說:「我快死的人了,還想在這裡做一點有益的事情,有人寫信來,邀我出去同他一起辦抗日救國後援會,發起募捐,支援東北抗日義勇軍。辦幾處傷兵醫院,安排義勇軍的傷病員。這倒是一件好事……」他又長嘆一聲,說:「唉!蔣介石把我們國家害苦了呵!」說著,他抬起頭,看著秋日的高空,天上隱隱地顯出了紅色的雲霞。又說:「也有人要求我幫助他去訓練軍隊,在這個關鍵上,能訓練出一支抗日的勁旅,對國家民族也有很大的好處。不過,塞北天寒,我上了年紀了……無論怎樣,前一個計劃是不能放棄的,一旦日寇踏上家鄉的土地,我要帶領家鄉的人們,在滹沱河上擺起民兵陣線,抗擊日寇,給日本鬼子以迎頭痛擊,雖死而無愧!」說著,老人由不得流出幾滴老淚,滴在青石上。
停了一刻,老人又問:「我看你這孩子也是個進步的,怎麼不見你談到高蠡暴動的事?學生要求抗日,鬧了二師『七·六』學潮。農民也要起來抗日,才鬧了高蠡暴動。日本鬼子到山海關、長城一線,蔣介石還不准民眾拿起槍來,算是成了賣國賊了。」
嚴萍一下子紅起臉來,說:「不,我們失敗了,見不得老前輩!」說著,低下頭看著地上。
老人振作精神,搖搖頭說:「勝敗是兵家常事,不足介意!事前自稱是軍事負責人的曾來過一趟,他們並沒有明白地說出這件事,只是問:『如果這樣做的話,軍事上應該怎樣部署?』這話也就難說了,我未身臨其境,組織情況和軍事力量我都不清楚,怎麼能做出作戰方案呢?要有有經驗的人,沒有經驗怎麼行!太平天國、李自成都有很大的心胸,這種精神是可佩服的。可惜,他們失敗了……」老人說到這裡,又憶起故人,眼眶濕潤起來。
嚴萍在一邊聽著,由衷地從心底里盪出欽佩的情緒,身上熱烘烘的,增加了勇氣和力量,暗暗地說:「祖國!我要為你獻出一切!」
天將晚了,嚴萍辭別老將軍,說:「老前輩!我要走了,我希望能再見到你!」
老人站住了腳,上下看了看嚴萍,說:「國家多事,人心浮動,你回去幹什麼?如果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你就在這裡住下去,跟你嬸子一塊研究個什麼問題。」
嚴萍點下頭,又深深地鞠了一躬,不再說什麼。老人說的,正對她心上的事。老人又走前幾步,抬高了聲音,說:「寫信告訴你爸爸!等聽到大炮一響,就在西邊山上相見吧!」她聽了老將軍的意見,就說:「哪!我就住在這裡,正好晨昏可以聽到你的教誨!」
老將軍說:「好!我這裡也缺一個青年人,幫我寫寫什麼東西,跑蹅跑蹅,你就住在這小西屋裡吧!張媽住南頭,你就住在北頭。」說著,他領著嚴萍走過去看了看。松木槅扇,屋裡靠窗有個小炕,西牆下放著個方桌,兩把椅子。
嚴萍覺得挺高興,來到北平,能有這麼個地方避難,是想不到的。她到打磨廠去取東西。馮登龍不在屋,也不知道去幹什麼。她急忙取出箱子,匆匆走出店門,雇個洋車跑回來。吐了一口長氣,自言自語:「我可離開他的手心了!」她想:他再也不會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