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十五
嚴知孝看看天色將晚,還不見嚴萍回來,心裡就明白事情不妙。他開了電燈,倒背起手兒,把心情鎮靜了一下,在屋裡走來走去,合緊嘴巴,不說什麼。
媽媽坐在椅子上,看嚴知孝滿臉不高興,搖搖頭說:「唉!難過的日子呀!萍兒又幹什麼去了?還不回來!」
嚴知孝不動聲色地說:「她回不來了!」
媽媽一聽,怔大了眼睛,說:「怎麼?一個閨女家,東奔西跑,我不放心,你還不去把她找回來!」嚴知孝停住步,說:「找回來?是那麼容易的事情!」說著,他連連搖頭,猛地,又抬起兩隻胳膊,抖起拳頭說:「好!明天我去找陳貫群!」媽媽料想嚴萍準是出了事情,立時眼裡湧出淚,拈起衣襟擦著淚,抽抽咽咽地哭起來。幾天來,她心上老是在考慮一件事情:江濤陷進監獄裡,嚴萍的婚事可是怎麼安排?想不到事情又落在嚴萍的頭上。
嚴知孝很覺氣憤,他過去也曾說過,他是無黨無派的人,橫豎枷鎖棍鏈加不到他的身上。於是,嘴上沒有把門的,想起什麼說什麼,沒有犯過疑忌。可是到目前來看,他作為第三派勢力,又不准怎麼樣了。媽媽說:「唉!我看你還是送點禮去吧!」嚴知孝回過身來盯住說:「送什麼禮?」媽媽說:「買兩大筒茶葉……」嚴知孝不等老伴說完,冷笑幾聲。
這天晚上,嚴知孝沒有睡覺。一個人長久地站在窗前,把兩隻胳膊拄在桌子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出神。天上星斗交輝,時鐘打過十二下,下弦的月亮也就顯出邊兒來了。他不耐煩地搖搖頭說:「黑暗的夜呀,罪惡的夜呀!」這時,他又想到自己,事情既沒得做,索性回到家鄉去吧!他覺得住在城市裡遭人的白眼,還不如回到老家去,把破褂子一披,靸上兩隻破鞋子,扛起鋤頭去耪地,倒也痛快。這時他已下定決心了。想來想去,直到東方發白,晨風起了,他覺得身上有些涼意,才一個人開了門,在小院裡走來走去。等太陽出來,他匆匆吃過早飯,發也沒理,鬍子也沒剃,便提上手杖走向朱家菜園陳氏公館。
到了門口,嚴知孝走過去看了看,只見一個年輕的傳達正在門口抱著胛子對著太陽出神,他說:「我要見陳旅長!」傳達看了看他,笑了說:「旅長才從前線打仗回來,正在休息,閉門謝客!」嚴知孝一聽,沉下臉來想:從前線上打仗回來?從這裡到關外也有好遠,怎麼去得這樣快?又回來得這樣快?他說:「他不見別人可以,能不見我?」
傳達問了他半天,才知道他是旅長的老熟人,不過是一個中學教員,便說,「旅長有命令,錯非上峰公事,任誰不見,有事等他歇過勁兒來,過幾天再說吧!」
嚴知孝執拗地說:「我有要緊事情,刻不容緩,目前就要見!」
傳達見他渾身帶著妄勁,一下子挺起脖頸說:「你這人怎麼這麼固執?不是說過了嗎?旅長有命令,閉門謝客!」
嚴知孝看他神色不對,心上立時升起一股火氣,騰地紅了臉,說:「我不是說過了嗎?有要緊事情,一定要見!」
傳達見他變貌失色,很不高興,把臉一板,說:「你見不了!」說著,眯上眼睛,右手撐起肚子,悶聲不響。
嚴知孝怒火上升,實在忍耐不住,可是也沒有什麼辦法。他站在那裡尋思來尋思去,轉過身走到大門對過,說:「好!不見我!我坐在這裡等著他!」說著脫下一隻鞋子放在地上,用腳尖擺好了位置,咕咚地坐了下去。他在大街一旁盤腿打坐,挺起胸膛,眯上眼睛。過往的人們,由不得站下腳來看,一會工夫集了一群人,密密匝匝地圍著看。
街坊鄰居都跑出來,護兵馬弁們也擠在門口看熱鬧。傳達還沒遇上過這個場面,他怕出了事情,一溜風跑了進去,報告陳貫群。陳貫群散裝便服,靸著鞋子走出來,站在圓門前的石階上,探頭一看,是嚴知孝,手裡拿著條文明杖,在門前坐著。他離大遠里一看就笑了,皺起眉頭,急忙走出來,扯起嚴知孝的袖子,說:「老兄!晴天白日,你這是幹嗎呢?」
嚴知孝紅著臉說:「你這位二爺,他不叫我進去嘛!」說到這裡,眼裡由不得落下幾點老淚,說:「咳!官大衙深,我也進不去了!」
陳貫群說:「算了,老兄!別人進不來,你還進不來?我給你出氣,不打斷他的狗腿才怪呢!」一壁說著,拽起嚴知孝向院裡走。
他在陳貫群的辦公室里,一直坐了兩個鐘頭,對二師慘案和高蠡暴動,做了激烈的辯論。兩位老朋友,觀點不同,一個堅持團結救國,一個堅持攘外必先安內,幾乎吵翻了臉。最後才談到嚴萍的問題,陳貫群也認為一個姑娘家被捕,總是不好的,他說:「不管怎麼吧,我給你要出來算了!」那天下午,嚴知孝到行營調查科,立下字據,遞了兩個鋪保,才把嚴萍保釋出來。掌燈時分,嚴萍回到家裡,父女們又抱頭大哭一場。那天晚上,嚴萍睡在床上,一直是怔忡不安,睡也睡不著。
第二天早晨,她早早起來,打掃了院子。一開門,有個青年軍官,從大街上走進胡同。這個人穿著新軍裝,陰丹士林淺灰馬褲,肩上披著武裝帶,手裡提著個大皮箱,昂頭闊步,走得挺快。嚴萍站在門口愣住,心上連連跳動了幾下,她想:「怎麼他又來了?」那是馮登龍,一年不見,人顯得黑了,也胖了,身子骨壯壯實實,嘴巴上長出青鬍鬚。他走到門前,看見嚴萍在石階上站著,笑嘻嘻伸出手掌,握住她的手。嚴萍說:「我以為從哪兒來了個軍官呢;原來是你!」馮登龍說:「聽說第二師範鬧了個慘案,家鄉鬧了暴動,經過這麼大的動亂,我要回來看看你們!」其實,他在東北看到報紙,知道江濤入獄,一股青年時代的友情燃燒著他,巴不得插上雙翅飛回來,他對嚴萍還是留戀不舍。
嚴萍看著馮登龍怔了一下,不自覺地伸出手接了皮箱,領他走進來。媽媽聽得一陣皮鞋聲走進院子,隔著窗簾看見是登龍,一步跨出門,笑吟吟地說:「喲!登龍來啦!嗯?你長高了,當了排長吧?」她睜開兩隻眼睛,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看過來看過去,總也看不夠。心裡說:「登龍回來,閨女可就有依靠了。」馮登龍停住步,一下子笑了,問:「嬸子!你好?」他規規矩矩地舉起手行了一個敬禮,又說:「我在學兵隊畢了業,沒經過排長那一級,就當了連長。義勇軍正在擴大部隊呢!」他摘下帽子,解下武裝帶,遞給嚴萍,嚴萍替他掛在牆上。馮登龍好久不來嚴家,今天來了,立時添了一種喜悅的氣氛。
這時,嚴知孝還沒起床,聽得馮登龍的聲音,從床上跳下來,穿著睡衣,靸著鞋子走出來。馮登龍急忙向前行禮問好,他看見這個年輕體壯的小伙子,心上也覺高興,問:「登龍!你們是什麼部隊?」馮登龍說:「我們的番號是忠義救國軍。」嚴知孝聽到這個新軍的番號,急問了一句:「你們是屬於哪一路?是誰委派的?」
馮登龍說:「部隊倒是有根底,可是不屬於老蔣的系統。」
嚴萍聽說不是老蔣的系統,緊插了一句:「那麼,你們倒是什麼系統?」
馮登龍說:「屬於一位陸軍界的宿將,他住在天津英國租界,派人招兵買馬,等部隊鬧大了,他才出山。」馮登龍得意地挺起胸膛,筆直地站在地上,談了一會子擴大部隊的情況。嚴萍打了洗臉水來,他一面洗著臉,又說:「我那位表叔,可是個能幹的人,『九·一八』事變的時候,他還不過是個團長。趁著那股亂勁兒,拉著他的部隊鑽進山林『獨立』起來。看見過往的零散軍隊,就跑出森林大喊一聲:『是朋友的留下來抗日,不抗日的把槍留下!』就是這樣,他拾槍掠馬擴大隊伍,當起前敵總指揮來。」還說,「蔣介石的部隊,在東北前線,不戰自退。東北軍,嘩啦下來,把大片土地,丟給敵人,一時間就成無政府狀態。在這種情況下,起來了很多這樣那樣的義勇軍。」
馮登龍說到這裡,嚴知孝也就明白了。趁著這個國破家亡的時刻,有很多人出來渾水摸魚。共產黨的抗日軍不用說,國民黨,國社黨,青年黨以及住在租界的那些封建軍閥們,都派人到東北去,收攏潰兵和土匪,建立自己的武裝力量。但是嚴知孝也有懷疑,他說:「哪,你們的軍需餉項由哪兒發給?」
馮登龍說:「嘿!國破家亡的時候,遍地黃金走,單等有眼的人!有的是高山、密林,有的是黑不啦的大財主。就地籌餉,隨手拈來,要多方便有多方便,還用得著誰來發?」
嚴知孝轉念一想:也許是這樣的,天下大亂的年頭,哪個部隊不是就地籌餉!馮登龍已經長成身個,體態很是魁偉,長頭髮黑亮黑亮的。他打開箱子,拿出一大筒茶葉、幾罐紙菸、幾匣點心,擺在桌子上。還拿出幾塊綢緞,雙手捧給媽媽,指著一塊明丟溜的絲綢說:「這是油綢!這玩意兒出在廣東,叫做香雲紗,給嬸子做件褂子,夏天穿。」
媽媽接在手裡,走到窗前皺起眉峰看,笑著說:「常見人家穿這種油紗,沒捨得買過,說不定這種東西做成衣服,穿在身上有多麼涼快!」
馮登龍嬉皮笑臉地說:「我還想給萍妹子買點東西來,可是,我怕人家不要。要是買了來人家不要,也怪傻臉的!」他撅起頭,斜起眼睛,看了看嚴萍,又驕傲地笑了。嚴萍看他饞皮涎臉的樣子,聽他這種挑逗性的口吻,鎮起臉,不說什麼。
雖然是小兒女們的事情,嚴知孝倒也明白,嘆了一口氣,說:「唉!不用說了,江濤被押在監獄裡……」
馮登龍不等聽完嚴知孝的話,挺起胸膛哈哈大笑,說:「由此看來,誰是誰非,就清清楚楚了。共產主義不合乎中國的國情,他倒合眉鑽眼地一頭碰南牆,真是理當如此!」他一談起江濤,又想起幾年前的舊事,由不得生起氣來,抬起頭望著天花板沉吟說:「過激派!他們吃了思想左傾的虧了。」馮登龍說到這裡,更加輕狂,聳動起兩條掃帚眉毛,大眼睛瞟著嚴萍說:「我總認為,人活著總是為著享福,不是為著造孽,像高蠡暴動吧,那些參加暴動的人,他們本來是想搶點糧食,搶點兒土地種種,過起富足的日子。可是他們沒有想到,造反要丟腦袋。叫我說他們全家該斬,誅滅九族……」
嚴萍聽到這裡,再也聽不下去,憤憤地說:「叫你這麼一說,他們不是為著高尚的理想?不是為著打倒賣國賊們,不是為了打敗日本鬼子,挽救祖國的危亡?」
馮登龍說:「那,在我們來說,在目前的關鍵上就要外抗強權,內除國賊。所以我們要發展軍隊,創造地盤。空口吹無力,有了地盤,有了軍隊,才能談得上救國!」
嚴萍越聽越不對頭,把黑亮的眼睛側在鼻樑上說:「談了半天,你們到底是什麼旗號?」
馮登龍說:「我們?我們,我們是正統,打得是龍旗!江濤信仰共產主義,他就要住監。那些參加高蠡暴動的農民,也無非是被刀切斧砍,這是理所當然!」
馮登龍和嚴萍,自小是親切的朋友,嚴知孝和媽媽是知道的。兩個人在屋裡唧唧咕咕地談個不休,也未引起他們的注意。媽媽的心裡還在溫著舊夢:江濤住了獄,又來了一個登龍,說不定對嚴萍的心情是個安慰。嚴萍卻覺得很不自在,她覺得對馮登龍這種應酬,簡直是多餘。她被捕以後取保釋放,儘量在用一種力量控制自己,如今又來了馮登龍,說起話來不三不四的,心上很覺不安。她說:「聽說話,就知道你們是依靠南京政府的!」
馮登龍說:「不!我們依靠另外一個!一旦鬧起來,不像江濤他們那個土鬧兒,鍋台底下走遍天下,成不了大事!」
嚴萍聽他老是褒貶江濤,更加生氣了,說:「你為什麼老是這樣講話!」
馮登龍挺了一下胸膛說:「我生他的氣!國家興亡之際,每一個青年人都應該看清他應該走的道路!」說著,偷偷瞟了一下嚴萍,在看著她的神色。
嚴萍心上實在氣憤,臉上一時紅了,一時又白了,心思煩亂,轉過身走出去。她想:這又是到了什麼日子,他怎麼說出這樣話來,他想幹什麼?簡直是傲慢不遜!她生著氣走回自己的小屋,伸直胳膊,趴在桌子上,把臉撲在胳膊上,心上不停地顫慄,渾身像淋著冷雨。這種心情,繼續了很長的時間。
聽得門外躡悄悄走進一個人來,她慢慢抬起頭來睜眼一看,是登龍。他看見嚴萍在抽泣,新仇舊恨一齊湧上來,憤憤地說:「我知道,江濤,他功課好,他是搞社會科學的,他能說會道,甜言蜜語地把你迷住了。可是他現在住了監牢獄了!」一談到曾經占有了他的愛情的情敵,心上燃燒起烈火來,脖子臉都紅了,攥起兩隻拳頭,氣憤憤的,像是要和誰打架。
嚴萍不聽他的話,伏在桌子上,不說什麼。江濤的影子又映在她的眼前,好像他在睜大了眼睛,注視著她。在江濤尖銳的目光之下,像有一股暖和的光亮射在她的身上。
馮登龍還是不放鬆她,提高了嗓音說:「你要知道,蔣介石要先剿共後抗日,下決心消滅共產黨。要嚴格審判江濤他們這樣的人,凡是和他有過組織關係的人,通通要逮捕起來。」馮登龍越說越氣憤,揮起兩隻拳頭,說:「你想想吧!他的思想,他的行動,是國法不容的,要判處死刑,頂少要判處無期徒刑!」他紅著臉,呼哧呼哧地說著,流出氣憤的眼淚,他好像是受了誰的欺侮。一個失敗者,在他的敵人一旦遇上災難,就從內心裡發出一股幸災樂禍的情緒。他要投井下石。
嚴萍聽了這話,好比一條鋼鞭,抽在她的身上。她返回身坐在床上,用兩手捂上臉,挺起胸膛,跺跺腳說:「呸!我們做錯了什麼事?去!我不願聽你的鬼話!我心上難過,滾!滾!你給我滾出去!」真的,馮登龍這種行為,對嚴萍來說,簡直是一種蹂躪,是沖犯她的尊嚴。馮登龍彎下腰,嬉皮笑臉地盯住嚴萍,咬緊牙根,狠狠地說:「共產黨,國民黨要砍他的頭!」他像一隻餓狼,要張開大嘴,一口把嚴萍吞進去。
嚴萍看他那個兇惡的樣子,也實在無可如何,她瞪直眼睛,橫起身子,說:「去!滾出去!」猛地轉過頭,把臉埋在被疊子上,伸出兩隻胳膊,抱住腦袋失聲痛哭起來。這時,馮登龍感覺到勝利了,抱起胛子站著,歪起頭仔細逡巡嚴萍的小屋:牆上的相片不見了,屋裡的東西失去尋常的秩序,不像是一個女學生的房子,再沒有那種溫馨的氣息。他得意地坐在椅子上,笑開兩隻眼睛,看著一個背叛他的友情的少女。報復的心情像火焰一樣燃燒,他下定決心撕碎這朵花,要把她踩在腳下,錯非她回心轉意。他說:「仔細想想吧!兩條道路擺在你的眼前:一條道兒,是通向幸福之路;一條道兒,會使你顛沛流離一輩子。美麗,並不是稀奇的東西。美麗的姑娘,是成堆大垛的。墳窟窿里的骨頭,你哪裡知道她的當年不是最美麗的女人呢?」
按當時情況,嚴萍可以不聽他的話,索性走出去,或是破開臉皮罵他一頓。但她想到:才從行營回來,不要惹得爸爸不安。可是,馮登龍的話,一句句像刀尖一樣,插在她的心上,傷害著她的尊嚴。她無可如何,難過得扭絞著身子,再不抬起頭來。她雖然受過革命的教育,受過革命的鍛煉,在她的心靈上還留著舊社會的烙印。她的性格上,還留著那個時代一般少女的軟弱。她知道馮登龍自小有一股野性子,一生起氣來,就像著了瘋魔,什麼壞事都會幹得出來,她不想再惹他發脾氣。
馮登龍說了幾句出氣的話,停了一刻,那種憤恨的勁頭,就煙消雲散了。走回北屋,媽媽已經把酒菜擺在桌子上。他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抽著煙等著炒菜。媽媽說:「登龍!又吵什麼?你們是自小的朋友,好好地安撫安撫她吧!經過這麼大的動亂,夠她難過的了。行營還要找她,她只是一個人偷偷悶在家裡,不敢出門,你幫她開開心吧!」
馮登龍說:「她的眼裡哪裡有我?哪裡聽我一句話;聽了我的話,也不至於落在這種地步!」當他知道嚴萍才被捕釋放,又咧開大嘴說:「快!快!快快走開!離開這個恐怖地方。」
嚴知孝說:「特務如麻,她哪裡走得開?」
馮登龍趾高氣揚地說:「聽我的話,什麼事情都能辦到!」說著,吃飽了飯,他就出去看望老同學們,順便問問江濤的消息。
在這一段時間裡,行營繼續在保定搜捕抗日青年,搜查了鐵路工人宿舍,搜查了報館,搜查了書店。為了鎮壓高蠡暴動,把第二師範的共產黨員曹金月、楊鶴聲、劉光宗、劉俞林四個人執刑了,白色恐怖籠罩了保定市。嚴萍心上惴惴不安,簡直沒有一刻安靜,胸口上好像堵著一塊石頭,透不過氣來。馮登龍回到保定,嚴萍感到難堪,可是經過革命的鍛煉,她對馮登龍認識得更加清楚了,覺得有信心有辦法能夠對付他。為了不發生意外,她對馮登龍不改變過去的態度,高興了在一起說說笑笑,不高興就互相爭吵一會子。她覺得悶得不行,就在小院裡走來走去。真的,這樣下去,她是無法過日子的。老是覺得有一件什麼事情系在她的心上,她反覆考慮:要怎樣離開這個恐怖的地方。最後,她想到北平去,那裡可能白色恐怖也很嚴重,但人多地方大,便於迴旋,而且到一個生疏的地方,特務們也不注意。又想到,沒有親戚,沒有朋友,在什麼地方存身呢?
媽媽也為嚴萍焦心,閨女大了,遲早要出嫁的,可如今江濤又被關在監獄裡。自從嚴萍被捕,她總是為嚴萍的婚事跟嚴知孝吵嘴,怪他不應該把閨女許給江濤。嚴知孝說她是女人見識,不顧大體。今天馮登龍回來,媽媽心上又有新的打算:把閨女給了登龍,比江濤好得多了!人兒年輕,身子骨兒結實又漂亮。她隔著窗子看嚴萍走回小屋的時候,悄悄走到嚴知孝身邊,坐下來說:「好人!想想吧!閨女身後的事情要緊,有吃有穿才像個親事哩!江濤有些小聰明又當了什麼,『才氣』在這個年月里又值得多少錢一斤呢?」媽媽搬嘴弄舌,絮叨個不休。嚴知孝躺在藤椅上,摸著鬍鬚淡漠地說:「生米做成熟飯,也沒有辦法了!」說著,緩緩地搖著頭。如今日本兵占了東北,第二師範解散,他失了業;高蠡起義失敗,革命的力量、抗日的力量受了嚴重的鎮壓,再加上最近嚴萍被捕,都使他糟心。在這樣的形勢下,他覺得左右為難。媽媽長嘆了一口氣,說:「別那麼說吧!你是一家之主,你不管誰來管呢?登龍回來了,這不是一個好機會嗎?」
嚴知孝聽到這裡,再也聽不下去,猛地從藤椅上坐起,抬腳走出來。目前的情況,也實在使他為難:江濤押在行營里,還沒有判決,如果判了死刑,或是無期徒刑,嚴萍身後的事情,就更加難堪了。再說,嚴萍住在家裡也實在煩悶,說不定又會出什麼事情。最後,他考慮還是叫嚴萍到北平去,暫時躲幾天。他想介紹她去見馬老將軍,他們是同鄉,是祖父的老朋友,也許他能幫幫忙。馮登龍也表示願意護送。他是另有打算,也許經過這一場變亂,嚴萍會回心轉意成就了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