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十四
高蠡游擊戰爭失敗以後,那年秋末冬初,場光地淨了,朱老忠叫嚴萍換了衣服,坐上大車,回到保定。嚴萍下了車一進門,小院裡還是那麼鴉默雀靜的。父親正在院子裡踱步,他穿著一件舊藍綢夾袍,頭髮和鬍子都長了老長,臉色有些蒼白了。嚴知孝見了嚴萍,一時怔住,他已經認不出是女兒了,只見她頭髮長了,披在肩上,穿著一身素藍夾襖,家做鞋子,像是農村婦女,看了半天才問:「你回來了。」嚴萍說:「回來了,爸!」嚴知孝皺緊眉頭,沒有說什麼,心頭有一股酸楚的味道。他把嚴萍喚進書房裡,倒了一杯茶遞給她,坐在藤椅上問:「家鄉的人們暴動鬧得怎麼樣?抗日軍能起來嗎?」
嚴萍才回到家裡,覺得生疏了,像是新來的客人,拘泥地說:「失敗了,爸!抗日軍不能起來!」
嚴知孝聽得說,騰地從藤椅上站起來,焦躁地走來走去,說:「失敗了!一支抗日的武裝,又被老賊鎮壓下去,我們的祖國將走向何方?」當時「九·一八」事變以後,僅僅一年,中國北方的大片領土就被蔣介石斷送了,日軍長驅直入,抵進長城沿線,蔣介石仍然忙於剿共,實行不抵抗主義。面對民族危機他常常義憤滿腔,慷慨陳詞,但作為一個老年知識分子,他又能做些什麼呢?所以近來他肝火很盛,似乎改變了性格。
嚴萍向父親講述了高蠡暴動的經過,當她講到在那個地區曾經建立起一支支抗日軍時,嚴知孝由不得摩拳擦掌,念念有詞,說:「應該這樣,大敵當前,這是中華民族的榜樣。」嚴萍談到抗日軍在戰場上的英勇情況時,談到她和春蘭怎樣去送情報,他簡直聽得目瞪口呆了。當他聽到紅軍打開老財主的大院,分了糧食,分了財物,燒了紅契文書,他又興奮得不行,說:「多少年來的傳說,今天由共產黨見諸實行了。老實說,農民的一切災難,都是軍閥政客們鬧的,是蔣介石造成的。富貴不仁,匪盜蜂起,人們再也過不下去了,就不得不鋌而走險。眼看日本鬼子打到門前,蔣介石不准抵抗,他要依靠國聯調查團來華調停,東北軍就不得不節節退卻,眼看日寇就要打進山海關來……」一邊說著,老淚滂沱,揚起兩隻手,仰起頭長嘯一聲,說:「天哪!天!為什麼叫我生在這樣的時代?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時代呀?多少年來是列強勾結軍閥瓜分中國,如今日本法西斯的鐵蹄又踏到祖國的土地上了。封疆大吏們膽小如鼠,老百姓們像沒娘的孩子一樣,任憑日寇宰割……」談到這裡,他把兩手叉在腰裡,晃了一下臂膀,搖亂了頭髮,跺跺腳說:「好!你們怕死,不敢抗日,也不叫別人干,你們決心出賣祖國了!」他一時氣憤,脖子臉都紅起來。自從第二師範「七·六」慘案之後,學校改組,教育廳派來了新校長,把所有的教職員和校工都辭退,他也被停職失業了,斷絕了生活的來源。
父女兩個,正在書房裡氣憤,母親挎著菜籃走進來,眼色驚慌。當她看清是自己的獨生女兒回家來了,猛地把菜籃扔在一旁,撲了過去,摟住嚴萍,說:「閨女!娘的好閨女!親人!你可回來了,你可想死娘了,你一個沒出閣的閨女,出去抗日,做娘的多麼擔心呀!」說著,抽抽咽咽地哭起來,說:「孩子!我為了你,每天晚上都哭濕半截枕頭!」
嚴萍見母親大哭,自己也由不得流下淚來。嚴知孝見母女二人哭得像淚人兒,也放聲哭個不停。江濤被關進監獄,亡校,亡家,亡國,國難家仇,集於一家,在他這一生說來,是個經不起的打擊。
嚴萍離開家幾個月,家庭的環境起了很大的變化。父親的書齋里書籍和報紙顯得格外凌亂,庭園也荒蕪了。正是深秋季節,花草萎黃了,她親手栽植的香爐瓜,藤蔓爬到屋頂上,結得又紅又大。雁來紅的葉子顯得格外的紅,映著太陽,閃閃發光。自己的小屋裡,還和她出走的時候一樣,書架上亂堆著書報,窗幔上被塵土封住。她拿了笤帚,把父親的書齋和寢室掃得乾乾淨淨,把書架上的書擺得整整齊齊,又到院子裡拔了荒草,把庭院打掃乾淨。回到自己屋裡歇了一刻,又把小屋收拾得整整齊齊。她要好好讀一陣子書,先讀《國家與革命》,研究一下「暴動的藝術」。她想:被壓迫的人民,總要沿著這條道路前進,才能走向自由和解放。
過了一陣子,一天吃過晚飯,她出去理髮,走出胡同口,街上來往的人很多,街燈明亮,鋪號里燈火輝煌。她從鄉村走到鬧市,精神上立刻起了一個變化。她又想到既然回到城市裡,就得入鄉隨俗。第二天早晨,洗了臉,又對著鏡子抹上一點兒淺淡的口紅,穿上錦緞夾袍、紅絨鞋子,在爸爸的穿衣鏡前走過時,哦!她感到格外精神了許多。
之後,她又坐下來讀起當天報紙,報紙上刊出了前線新聞:日軍沿鐵路繼續向山海關進逼,我東北軍戰略撤退……她又憤怒起來,出神地望著窗外陷入沉思。忽聽得大街上有吶喊的聲音,像有人聲擾攘。她開門走出來,朝胡同南口一望,有很多人聚在胡同口上,像是有耍把戲的。可是,猛地有人用著粗壯的聲音喊起口號。她心上立時驚悸起來,急走幾走,趕到胡同口上一看,由不得渾身顫慄了一下,背上像澆了一盆冷水。街上停著一輛大汽車,四個「犯人」戴著手銬腳鐐,站在汽車上。圍觀的人們擠了一街兩巷。當她看清楚那不是別人,正是劉光宗、楊鶴聲、曹金月和劉俞林幾個同志的臉型,頭上像被鐵錘擊了一下,立時頭暈眼黑,飛出無數金色的星子。她極力保持鎮靜,不使自己暈倒,不由得眼裡涌滿了淚水。她看清車上沒有江濤,想到他可能已被反動派殺害了。
劉光宗、曹金月、楊鶴聲和劉俞林,過去頭上都是推著背頭,如今長頭髮披到肩上,脖子、臉上積滿了污垢,額上帶著傷痕,張開大眼睛看著周圍的人們。沿襲舊俗,路上的商家,把酒瓶和水果拋到車上,當做臨刑的施捨。劉光宗彎腰拾起酒瓶,啪的一聲,在車幫上磕去瓶嘴,仰起頭來,鼓嘟鼓嘟地喝著。喝了長長一氣酒,睜開眼睛對楊鶴聲和曹金月說:「同志們!不,不要聽他們的鬼話,我們的官司還沒有打完,他們不是送我們回家,這汽車要開出西城,走向刑場!」今天早晨,行營的人到監獄裡告訴他們:「你們的官司算是打完了,今天要把你們送回老家去。」現在看來,這完全是欺騙。
曹金月一聽,猛地一搖頭,把亂髮甩到背上,瞪出大眼珠子,氣憤地說:「是!光宗同志,我們最後的日子到了!」說著,兩手舉起鋼銬,跺了一下戴鐐的雙腳,恨恨喊了一句:「打倒賣國賊蔣介石!中國共產黨萬歲!」
楊鶴聲皺了一下寧靜的臉容,大圓的黑眼瞳,射出憤怒的光芒,兩手把鋼銬緊緊摟在懷裡,連聲說:「欺騙,欺騙!這完全是欺騙!這汽車不是開往車站,他們不會釋放我們,不會送我們回家,他們要把我們送到刑場……」
他話還沒有說完,劉光宗、曹金月、劉俞林一齊大喊:「打倒反動派!全世界被壓迫的人們聯合起來!」喊聲響徹了雲霄。
看熱鬧的人們站在大街上,擠得人山人海,汽車走不過去,劉光宗抬起鋼銬磕了一下車幫,厲聲說:「站住!臨死了,我們要向老鄉親們交代一下!」他焦躁地喊了幾次,汽車不得不停住。他抬起頭,揚起炯炯的目光,看了看周圍的眾位鄉親,放慢了口氣,說:「老鄉親們!我們一不砸明火,二不斷道。我們是中國共產黨黨員。日本法西斯打進祖國的疆土,我們是起來抗日的。為了爭取中華民族的自由和解放,為了打倒反動派,我們並不可惜自己的頭顱!……」說著,他甩了一下長發,仰起頭望著深遠的青天,長嘯一聲:「咦呀!我今年才二十一歲,黨培養了我一場,還沒有為祖國、為人民立下功業,就要被反動派送進殺場了!」劉光宗在學校里是有了名的「社會科學家」。他為了挽救祖國的危亡,讀了很多馬列的書,才找到一條救國的途徑。被捕以後,在監獄裡住了很多日子,但是他並沒有閒著。在看守的掩護下,他開始寫一部通俗的社會科學概論,給青年同志們讀。可惜,這部書還沒有寫完,就到了最後的時刻,他這時想到未完的事業,還是不甘心。
曹金月、楊鶴聲和劉俞林看著劉光宗悲痛的樣子,敞開雄壯的嗓音,高聲喊著:「打倒賣國賊蔣介石!中國共產黨萬歲!」憤怒衝動著他們的胸懷,撕裂他們的心肝。
保定行營的監斬官,坐在後邊的小汽車裡,見這幾個「犯人」罵得不祥,從車裡跳出來。他穿著草綠色呢子制服,帶著腰刀,穿著大皮靴,怒氣沖沖地走向前去,橫眉豎眼地說:「還在喊!還在喊!還在喊!給我打!打!打!」憲兵們聽得命令,舉起手在劉光宗臉上劈劈啪啪地打了幾個耳光,直打得他嘴裡流出血來。劉光宗忍住疼痛,把血水噴在憲兵們臉上,說:「呸!呸!呸!走狗!走狗!走狗!我們是不怕死的!」
嚴萍偷偷擠在人群里看著,好像刀子剜心一樣痛。「天呀!還不如我自己死去,比看著同志行刑還好受些!」她用兩隻手捂上臉,淚水透過指縫,灑在地上。正在這時,從東方跑過一群警察和憲兵,把刺刀上在槍把上,朝群眾衝過來,把人們趕散,汽車開出西城。嚴萍低頭站了一刻,抬頭一看,汽車不見了,立刻抬起腳奔向前去,一直跑出西城,才看見汽車停在西關外的義地上。
那是一片很大的、年代很遠的義地。墳池裡長滿了樹卜和蓬藁。老鄉親們圍隨著,不肯離去。劊子手們喝得醉醺醺的,酒精燒紅了他們的眼睛,燒紅了他們的胸膛。一個個光頭赤背,從汽車上把共產黨人拉下來。
劉光宗、楊鶴聲、曹金月和劉俞林,看汽車真的開到義地上,看到已經給他們掘好了墳墓,一齊放開嗓音高叫:「打倒蔣介石賣國賊!中國共產黨萬歲!」「我們是堅決抗日的,老鄉親們要給我們報仇呀!」
憲兵們不容許他們說話,不容許他們演講。他們抬起眼睛,看了看他們工作了幾年的保定市古老的城堡,看了看周圍的村莊和樹林……他們都是十幾歲、二十幾歲的青年人,對祖國的山河抱有很深的留戀,如今到了最後的時刻,要在漢奸賣國賊們的屠刀之下拋掉頭顱,灑盡熱血了。劊子手遞過酒碗,叫他們喝酒,想要麻醉他們,叫他們忘卻仇恨。劉光宗奔向前去,舉起鋼銬,撞翻了酒碗說:「走狗們!我們不能再上你們的當!」
楊鶴聲、曹金月和劉俞林,一齊衝上去,要和那些劊子手們火併一場,可是他們帶著沉重的刑具,只有鬥爭的心胸,沒有這種氣力了。監斬官急得跺跺腳,大聲叫著:「開斬!」一聲命令下去,一群劊子手、憲兵、警察們,一齊擁了上去,四五個人圍起一個「犯人」。劉光宗看看最後的一剎那到來了,他們這就要離開祖國,離開家鄉,離開可愛的廣大人民群眾了,他張開帶血的大口罵著:「賣國賊們!你們不抗日,還不允許我們抗日。我要睜著眼睛看著你殺我!」
嚴萍不忍看著他們受刑,只是蹲在地上,把手捂住臉飲泣。唉!四個青年人,不久以前還是救亡陣線上的英雄,他們為了祖國,為了人民,為了中華民族的自由和解放,被拋進黑暗的監獄,酷刑拷打,受盡了折磨,如今又被送進了刑場……嚴萍想到這裡,只覺渾身寒慄,實在難忍。
不知怎麼,她氣憤得暈迷了,蹲在地上,像是睡著。當她醒來的時候,夕陽落在西山上,鮮紅的光帶,灑在古老的城堡上,曬在義地上,曬在四個英雄的屍體上。她一看到屍體,眼淚像泉流一樣奔瀉,回過頭看看周圍,已經沒有一個人了,冷冷清清。遠處有一個穿藍大褂的人,站在城牆根下張望,她想:也許是親人們來為英雄們收屍來了。她嘆了一聲,從地上站起來,走到屍體一旁。她還能認識他們,她熟悉他們的軀體和臉容,腦子裡還映著他們的音容笑貌。她一個個地看過,默默地向他們致了敬禮,絮絮地說:「同志們安睡吧!你們對得起祖國,對得起人民,對得起我們的中華民族。你們的任務算是完成了,我們的子子孫孫不會忘掉你們,你們的聲名將流芳百代……」說著,她漫步在義地上,從一個個古老的土冢和碑碣的旁邊走過。她想:死去的人們,他們的一生,會由歷史來論定……她思想很亂,不知不覺走到一棵古樹下,抬起頭來看看高空,有兩行大雁飛過,發出嘹唳的鳴聲,樹上有群烏鴉噪晚,天暮了,暗雲從天上漫撒了下來。
但是,她還不忍離去,不肯離開死去的同志們,她決心守著他們的屍體過夜,儘儘同志的心意。她從亂冢上採下一把把晚秋的野菊,把一些黃色的細小花朵撒在他們身上,說:「睡吧!睡吧!你們的同學們、同志們,是不敢來給你們收屍的!祝你們靜靜地安睡吧!仇恨埋在心頭,讓我們來為你們復仇!」她絮絮地說著,聽得一陣腳步聲,猛地抬起頭來,那個穿藍大褂的人走到她的跟前。她抬起疑惑的眼睛凝視他,悄悄問了一聲:「你來幹什麼?」
那個人頭上戴著灰色的舊氈帽,臉上一層油污,聽得她問,卻什麼也不回答,一直闖到她的眼前。她一下子驚叫起來:「哎呀!不好!」那個人不容她喊叫,把右手一伸,露出一支黝黑的手槍,突在她的胸前,倒豎起眉棱,說:「站住!跟我去談談!」
這時,她才明白過來,下意識地說:「哦!我被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