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十三

梁斌 《烽煙圖》
盧溝橋事變的消息,像一股冷風,沿著鐵路、河流,沿著村鎮的道路,風馳般掣過平原。從城鎮到鄉村,從官府衙門到大鋪號,到大財主們的磚堂瓦舍,到窮苦人家的土坯小屋。人們為那嚇死人的噩耗,擾亂了心神。財主人家,憂慮萬貫家財將遭兵燹;窮苦人家,怕被兵災騷擾,做不來活路,幹不成生意,生死無望。做母親的,擔心女孩子大了,嫁不出去,在兵荒馬亂的年頭,會遇到不堪的凌辱……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恐懼和憂慮。鎖井鎮上早就顯得不安,「朱慶碰死馮貴堂」呀,「馮貴堂家著天火」呀,都提不到話下了。 朱老忠今天一早就上集,賣了兩隻小公雞,糴了半斗紅高粱,聽得大集上淨嚷嚷「盧溝橋事變」了。他走到糧食市里一看,清燈兒似的,再也聽不見吵鬧的糧歌。棉花市里沒了人,牲口市里也早早散場。朱老忠想:這倒是百年不遇的事。許是戰爭就要到腳下了,要不這集場上不能起這麼大的變化。 他走到肉市里、菜市里一看,這裡倒熱鬧起來。兩排魚簍子,一會兒賣了個淨光。幾車子豬肉,手等著就割完了。人們心眼裡都嘀咕著:「誰知道日本鬼子一來,這世界成個什麼樣子?」「誰知道這亡國滅種,是個什麼滋味呢?」 李德才見朱老忠走過來,他捋著兩撇小鬍子說:「盧溝橋事變了,割點肉吃吧!」朱老忠說:「肉好吃,錢難花呀!」賣肉的腆著大肚子,兩手忙碌碌地切著肉。說:「省事,有窟窿兒等著!日本鬼子要來了,吃進肚裡,穿在身上,要多把穩有多把穩!沒聽得說過八國聯軍進北京!哪!哪真是鐵掃帚一般,金銀財寶、好看的媳婦一掃而光!」 朱老忠見劉二卯媳婦拿著二尺紅洋布,兩隻小腳,一擰一擰的,急急慌慌走過來。他問:「幹什麼?弄這麼大紅大綠的?」 劉二卯媳婦說:「天下大亂了,先把閨女聘了再說!」 大集上,人們紛紛議論,亂亂鬨鬨地傳說著。一千個人,有一千個人的說法,有一千個人的看法和想法。日本鬼子在盧溝橋一聲炮響,把人們的思想攪成一團亂麻。沒頭、沒尾,昏昏然沒有頭緒。有人立在村北大場裡的碌碡上,聽得見遙遠的北方隆隆的大炮聲了。 朱老忠在集上轉悠了半天,也聽不出個所以然。邁步走進聚源號,想稱點鹽。買東西的人挺多,擠不上櫃檯去。他站在玻璃槅扇外頭,向里一看,馮貴堂他們正大訕大叫地談論著。 馮貴堂像熱鍋上的螞蟻,昨日晚上沒睡著覺,今天一早,爬起身來走上大街,在齊掌柜那裡找到前幾天的報紙反覆讀起來。他心裡焦躁,手裡拿著報紙翻來覆去越看越麻煩。齊掌柜早在收音機上聽到:「……日軍藉口挑釁,炮打盧溝橋,向宋哲元開火了……」 馮貴堂說:「你看,正是勁頭兒上!棉花賣不出去,遇上這麼大的戰爭,合該傾家蕩產!」他兩手搓著屁股,坐下不是,站著又不是。 齊掌柜眯細著眼睛,口吃著說:「哪!哪能談到這個字兒上?別說這麼一批貨,就是十批八批,也談不到這個字眼兒上。戰局也不准進展得那麼快!宋哲元坐鎮華北,二十九軍的大片刀厲害著哪!看夜摸營吧!」 馮貴堂咧起嘴來說:「不論怎麼說,反正這棧租得花!要是一個炸彈落上,這份家業也就完了!萬材這孩子呀,鼓搗個小來小去的還行。你想,弄這麼大的來往,不能估計大局!咳!我就是鬆了這一下子心,就招來這麼大的災禍!」他談來談去,總離不開這批棉花生意,一說起來就焦心。 齊掌柜聽他扯到買賣生意上,得意地說:「老東家說的是,離諸葛武侯之材還遠哪!今天,在你老人家跟前說話,老東家!干咱這一行啊,不能前知五年,也得後知五月。這玩意兒!總得有個小九九兒。」說著,走到槅扇門前,手指著貨架子,說:「我聽得風聲不對,老早盤算少進貨了!」 說話中間,馮雅齋一步跨進門檻,焦急地問:「有什麼消息沒有?」 齊掌柜說:「怎麼樣?」見馮雅齋有些慌張,摟著大肚子迎上去。 馮雅齋說:「集上嚷得可是凶,可是太原沒有信來。山西形勢好,進可攻,退可守。不行,一家人就上太原!」 李德才冒著滿臉白沫子汗、貓著腰走進來,屁股還未坐定,又大驚小怪地說:「可了不得了,日本鬼子炮打盧溝橋!我看這戰爭呀,又起了!」他說著,倒不是驚慌害怕,是幸災樂禍,淆聽亂聞。他只等天下大亂,天下大亂了,才好趁水和泥跑腿吃飯呢。 齊掌柜跟李德才說:「這話,不是現在才說,老早就看出來,你看,這就要大戰中原!」 齊掌柜又叫學買賣的到大集上切一斤咸牛肉來,打上一斤好酒。他說:「今天老東家又上街了!」 李德才一看,要吃肉喝酒,興勁兒可就上來了。屈膝圪蹴在椅子上,哼哼唧唧地說:「好說!好說!天下就要大亂,看亂成個什麼樣子吧,忙吃點喝點吧!哈哈!見食不飧為之呆也!來!動著!」 馮貴堂說:「我看窮秀才倒不怕日本鬼子,不管哪家來,有酒喝有飯吃就行。吃吃喝喝,把嘴頭兒一抹,端起屁股就走。吃十次,吃八次,你甭結記賬上有姓李的名字!」說著,他撇起嘴,兩隻眼睛直盯著李德才。 李德才喝了幾盅酒,臉上像燒紙一樣黃下來,索性把瓜皮小帽,捏在桌子上,汗水順著鼻樑骨流下來。聽了馮貴堂兩句褒貶的話,咧著大嘴說:「我那二爺,怎麼還這麼說,俺不是也大方過嗎?俺哪裡賠得起你老人家?吃你的肉,沾我的花椒鹽也受不了啊!大騾子大馬,立著的房子,躺著的地都吃喝光了!還吃,還吃個什麼!」說著,翹起薄嘴唇喝下一盅酒。用手巾捂著嘴咳嗽了兩聲,又說:「咱是抽菸之人,先說抽……」他兩手卷個喇叭筒兒,按在嘴唇上說:「一天三晌,『抽的行』!『不抽不行!』『窮!』『窮!』『窮!』『窮到了兒!』……」說著,叉開兩條腿,鬧了個抽大煙的姿勢,惹得滿屋子人嘩嘩大笑。 馮貴堂說:「我看日本鬼子來了也是一樣,也不能把人們都殺了。沒有老百姓,誰給他拿糧進草?」 李德才說:「你說這話我信,日本鬼子也得講牧民呀,牧民有方,才能坐占中原呢!對老百姓來說,都是一樣。誰來了給誰拿糧!」 朱老忠在玻璃槅扇底下,偷偷聽了半天,儘是一些個亡國之音……他稱好了鹽,拔腿走出來。到這刻上他心裡煩躁起來。走到十字街上,看常貼布告的那面牆上,還是那些槍款呀、酒稅呀、牲口稅呀、稅契呀、兵款呀……就是沒有鬧日本鬼子的事。他想:無風樹不動,既動就有風,有蹤就得有個影兒。他從大集上走回來,不落家走到明大伯那裡。朱老明正在大楊樹底下打葦箔。聽得有人走進大墳,撅起耳朵聽了聽。沒等他開口,朱老忠就說:「老明哥!日本鬼子炮打盧溝橋了!」 朱老明驚愕地停下手來,揚起頭仔細聽著說:「日本鬼子炮打盧溝橋了?」 朱老忠說:「人們都這麼說。日本鬼子在盧溝橋起了事變,要進攻北平城!」 朱老明合緊眼,心裡思摸著,從腰裡摘下菸袋來,蹲在地上打火抽菸,自言自語說:「這北平城,可是我國幾代的古都呀!人們既這麼嚷嚷,就有個八成兒。這年頭,別看官家說話放響炮,人們一嚷嚷就許是這麼回子事。這是兩國之間動了干戈,不比石友三打張學良,也不比張學良打閻錫山。日本人滅亡了朝鮮、台灣,管得可苦啊!大官兒都是日本人,小官兒是本地方的奸細!不許說本國話,大人孩子得念日本書。村里要按巡警。亡國奴可不是好當的……」他自言自語,痛苦地連連搖著頭。 朱老明蹲下來,朱老忠走過去在他煙鍋上對著火兒,說:「我也聽得說過,日本鬼子在關東鬧得可凶!尤其對共產黨不放鬆!」 朱老明向前湊了兩步,說:「大兄弟!這是沒有外人的話,咱也得有個準備!咱這是窮家難捨,熱土難離,到了那節骨眼兒上,你看咱村這個陣勢兒怎麼樣!」 朱老明翻著深眢的眼睛,眼珠上沒有光亮。他想抬起頭來看看天空。他曾記得天是藍色的,是深遠的,天上有時候現出千回萬轉的流雲,早晨的霞、雨後的虹,都是美麗的。可是多少年來他未曾看見過了。在他的眼前,永是黑暗的夜色。當他一聽得說日本鬼子打到門前,好像黑暗的夜色上又加了一層黑暗的夜,身上寒森森地打起寒顫。在他的記憶里,他的後半生是在兵荒馬亂中過來的,古老的祖國,不知經過了多少磨難。 朱老忠看朱老明痛苦地搖著頭,怔著兩隻眼睛說:「非同小可!我想進城去看看,探聽探聽消息,有什麼風吹草動,叫江濤早些通知咱們一聲!」 朱老明說:「對!大兄弟,去,去吧!」 第二天一早,朱老忠告訴金華,早飯早點吃,吃了飯,要進城去趕集。金華挖了一碗麵,調了調,撥了兩碗面魚兒,切上了一把菜,打上了兩雞蛋荷包兒,手等著,飯就熟了。朱老忠說:「哈哈!飯熟得好快呀!還吃什麼雞蛋?」金華說:「那又不是買的,是咱家裡雞下的,吃了腿腳兒壯實!」 朱老忠吃了兩碗麵疙瘩,背上褡褳,伸手抄起小鐵杴扛在肩上,就往城裡道上走。小鐵杴在早霞中,閃著白色的光亮。昨夜下了一場小雨,莊稼被雨水沖洗得挺新鮮油綠,路上還有滲不完的水窪。他邁開兩腳,踏著水窪擦擦走過,一口氣走到城裡。 到江濤門外,放下小鐵杴,拿起手巾,擦了擦汗。聽得屋裡有人說話,他停在那裡聽了聽。這人高喉嚨大嗓子,聽起來好耳熟。開門進去,這人高個子,紅膛臉,像是在什麼地方認識過,由不得身上一愣怔。 江濤見忠大伯走進來,說:「正好!這是咱老同志,老忠大伯來了!」 那人聽得說,一步跨過來,抓住朱老忠的手,響亮地說:「這用不著介紹。老忠大伯!你還認得我唄?」他歪起頭兒,盯著朱老忠的眼睛。 朱老忠睜圓了兩隻小眼睛,上下巴睃了老半天,冷不丁抱住那個人的脖子,興奮地響亮地說:「嘉慶!你可回來了!你忘了?反割頭稅和大暴動的時候,咱們都在一塊!」 朱老忠說著,笑著,把大顆的淚珠子滴在嘉慶的臉上。 從大暴動到現在,眨眼過了五年,張嘉慶的面容還沒有變,就是下巴子上多了一抹青鬍子碴兒。 嘉慶說:「忠大伯!大娘和大嫂子她們可好!」 朱老忠說:「好啊!結實著哪!嘉慶!你的槍法還沒丟了吧!」這時,他想說出他還藏著一支槍。他又想,世道變遷!知人知面不知心,於是他又把這念頭放下。說:「賈老師有消息不?霜泗也犧牲了……」說著又流下兩行眼淚。 嘉慶說:「賈老師還沒有消息,霜泗的下場,江濤才跟我說了。早晚我們要報這份血仇!」江濤也說:「忠大伯常說『出水才看兩腿泥』!」 朱老忠今天見到張嘉慶,說不出心裡有多高興,臉上紅紅的,老是不斷笑模樣。張嘉慶還是長著一腦袋長頭髮,穿著西服褲子,毛藍大褂,一雙黃色的舊皮鞋。嘴上叼著一個大菸斗,他說:「幾年不見,大伯的身子骨兒還是這麼結實!」 朱老忠捻著鬍子說:「結實著哪!靠賣力氣吃飯,身子骨兒不結實不行,不結實就受了罪了!這兩條腿,爬過山,越過嶺。年幼的時候摔打過。別的都好說,賈老師不回來,霜泗犧牲了,我心裡難受。」 嘉慶說:「大伯不要難受,據說賈老師在上海被捕犧牲了。再跑碴幾年吧!把日本鬼子打出去,好建設咱們的社會主義!」他叼著菸斗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今天回到故鄉,回到青少年時代闖蕩過的老地方,覺得身上輕鬆愉快。說到這裡,不住地眨著眼睛瞅著朱老忠。一談賈老師,他心上有些難受。 說到這裡,江濤插嘴說:「不要難受,賈老師犧牲了,我們鎮壓了地主階級;霜泗犧牲了,張福奎倒在我們的槍下,芝兒到底報了殺父之仇!」又說:「大伯多跟我們幾年,看看熱鬧兒。」 朱老忠說:「我願爭口氣多活幾年,好跟著你們建設新社會。我老爺爺活了九四欠一百。我爺爺活了九十一。我爹是暴病死的,我呀!跟著你們早哪!嘉慶!這幾年你是怎麼闖過來的?」 嘉慶笑眯悠悠地說:「大暴動以後,刮著拔毛子風,黑更半夜走向天津。在天津找到關係,組織上分配我到京西門頭溝煤窯里做了幾年工作。盧溝橋炮聲一響,組織上又調我回到老家來。我本來想浮著戧水上長城外頭去搞義勇軍,或是回到天津去發動工人。可是組織上認為我熟悉平原上的地理人情,非叫我回來發動農民,開展游擊戰爭!」 朱老忠說:「好啊!不管受什麼樣的艱難困苦,活過來就好!嘉慶!就是你受的磨難多呀!」 嘉慶說:「磨鍊磨鍊好。過去同志們都說我冒失,說我是個莽張飛!這早晚,這張飛也不敢莽撞了,也不敢冒失了。成天價把腦袋掖在腰裡過日子,再冒失就要丟腦袋……」他話是這麼說,幾年來,他的性格有所改變,但改變得並不多。張嘉慶從門頭溝調到了保定特委,倆肩膀扛著個嘴,沒帶一點行李,在保定紫河套里,買了件毛藍大褂子,一雙舊皮鞋。換下他那身黑灰油膩的工裝來。理了理髮,居然又像個學生。為了礦里艱苦的生活,他跟工人們學會了喝酒,但不發酒瘋。 朱老忠一見嘉慶,就想起他年輕時候的事來。這人雖然出生在富人家裡,可是他受了共產黨的教育,革命熱情很高,人也聰明。他說:「你什麼時候到咱們那一鄉,叫人們看看你吧!可把人們想壞了!人一老了,就是愛想人,想你和江濤吧,睡著覺夢見你們,吃著飯看見你們,再也忘不下你們。」 嘉慶說:「一定要去看你們老人家!」 談到這裡,朱老忠轉了個話頭兒,說:「有個事兒,我悶得慌,跑來問問。這日本鬼子炮打盧溝橋,是怎麼回子事兒?」 嘉慶說:「大伯!你真是關心政治哪!不光是炮打盧溝橋,這中日戰爭就算打起來了!」 朱老忠眨著眼睛問:「聽說這戰爭離咱這兒更近了?要緊不?」 嘉慶說:「可要緊哪!大伯!日本兵包圍了北京城,城外打起交手仗。」 朱老忠大吃一驚,吸了口冷氣,說:「這麼厲害呀,這還得了?可別當上亡國奴呀!」 張嘉慶看朱老忠註上意了。他說:「大伯!又到了緊夾板兒的時候了,得拉一套!拉得好,當不上亡國奴,拉得不好,這亡國奴可就得當上了!可是中國有了共產黨,就不允許敵人奴役中國人民!」 朱老忠怔起眼睛說:「有這麼厲害?當亡國奴可不行!」 張嘉慶說:「我和江濤正談著,上級指示我們:為了迎擊日寇的進攻,要組織群眾發動群眾,開展游擊戰爭!建黨、建軍、建政。」 嘉慶停止吸菸,眨巴著大眼睛,兩扇薄嘴唇,不住閒地說著,把個朱老忠也給說愣了。 朱老忠說:「又要開展游擊戰爭?你這一說,又用著咱這老農民了!」 江濤走過來說:「當然是,這是中國革命的特點,哪會兒離開老農民也不行。抗捐、抗稅、大暴動,哪個運動不是老農民?這打日本也得咱老農民先起來!」 朱老忠摘下菸袋,把煙鍋伸進煙荷包,抬起下頦兒,陷入了深沉的思索。停了一刻,他說:「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反割頭稅的時候,咱講究通過窮親戚、窮朋友,從這村,到那村,一個人一個人地串連起來,逐步串連,逐步占領每個村莊,逐步向外開展,這是多少年的老經驗!」 江濤說:「大伯!你真好的記性!那早晚這麼辦!今天還得這麼辦!」 江濤打開窗戶,讓雨後的風吹進涼爽來。窗前屋頂上長滿了新鮮黃嫩的草。房後護城河裡的蛙聲,咕咕哇哇地亂叫喚。馬榮花在雨後盛開了,粉色的花朵上,放散出濃郁的香味。 朱老忠聽江濤這麼一說,興奮得跳起來,一手舉起菸袋,一手捻著鬍髭,說:「好啊!咱說這年紀上了,再趕不上世道兒。誰知道又要組織群眾、發動群眾、開展游擊戰爭!日本鬼子,你來吧!咱黃忠人老心不老!」說著,他兩腿跨個騎馬蹲襠式,來了個抖槍的姿勢,又高亢地笑著。 江濤說:「忠大伯鬥爭精神多好!老同志們的血是不會白流的!」 江濤今天非常高興,忠大伯進城,帶來了精神和勇氣。本來他考慮:在這個地區,經過轟轟烈烈的農民暴動,受過國民黨的殘酷鎮壓,開始發動的時候,一定有很大困難。可是忠大伯的鬥爭精神說明了受的鎮壓愈大,反抗力也就愈強! 江濤沉默了一刻,說:「這就是咱們應該走的道路,上頭有黨的領導,下頭咱們循著先烈的血跡,緊緊地和廣大農民攜起手來前進,就可以把日本鬼子打出中國去!」 忠大伯不等江濤說完,想起心上最沉重的一件事,說:「日本鬼子要是真的打來,咱們怎麼辦?」 江濤打量著忠大伯,咬緊牙關,著閃亮的眼睛,說:「咱區不出區,縣不出縣,像一根釘子,釘在這裡,和他幹個水落石出!」說著,他蹾了一下腳尖,在地上一點。 朱老忠看江濤堅決的姿態,身上輕鬆了許多。走到門外一看,天剛乍午,他說:「好,同志們!我心眼裡豁亮了,明白了。走!」他扛起小鐵杴要向回走。 江濤緊攔著:「不能走,快吃午飯了,輕易不到一塊兒,玩幾天再回去!」說著,拿下小鐵杴,拉著忠大伯走回來。 朱老忠看江濤今天換了一身白斜紋布制服,白色陳嘉庚膠底鞋。人襯衣裳,馬襯鞍,穿上兩件子新鮮衣裳,顯得年輕了。 江濤叫朱老忠去吃飯,朱老忠瞪起兩隻眼睛說什麼也不去。他說:「不行!我這麼大年紀的人了,不能和你們一起吃飯。」 江濤和嘉慶擁著忠大伯走到小飯廳里,朱老忠嘴裡還不住閒地說著:「你看,你們都是年輕人,乾乾淨淨的!」 朱老忠吃了兩碗面,又喝了兩匙湯。今天談得高興,心裡發慌,比年輕人娶媳婦還慌。工友見他吃完了飯,端過漱口水,又遞過一塊用肥皂洗過的香噴噴的花羊肚手巾。他熱騰騰擦了一把臉,又著實擦了擦手,走回來躺在靠椅上。今天,他覺得心裡豁亮,鬱積在肚裡多年的悶燥心情,可吐出來了。 江濤走回來的時候,見朱老忠已經打著鼾聲睡著了,便拿條棉毯子給他蓋上,心裡說著:「老同志!是革命的財寶。熱情是可貴的,經驗是可貴的。更可貴的,是那挺拔的鬥爭精神!」想著,不禁脫口說出嘴來。 嘉慶一進門,就接了下句兒:「江濤!你說得真對!在階級鬥爭里鍛煉過來的骨幹,多麼堅強!他們從大恐怖里、大屠殺里爬出來,帶著渾身傷痕血跡,那就標明了他的鬥爭經歷。」他打了一個舒展,接著說:「好長的革命道路啊……那時候是那時候的思想,那時候的認識。今天,也就沒法檢討了。」他兩隻大巴掌一拍,說:「哎!另來!」他又伸出長胳膊在頭上揮了揮,好像是說:「過去的,算是過去了!」 江濤說:「也許,有的地方被鎮壓得太厲害了,開始發動的時候,似乎有些右傾情緒,表現為老成持重,但只要教育得好,還是可以重新發動起來!不能認為這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過去偏於輕舉妄動,受到挫折以後,又偏於老成持重,是可以理解的。可是這些地區的群眾,一經發動起來,那種革命性照樣是如火如荼的!當然,這種地區的問題,必然是複雜的!」 嘉慶來了,江濤好不高興。這是他出獄以來,精神最暢快的一天。幾年來在監獄裡養成的那種苦重的沉悶,撩人的憂愁,現在,一股腦兒都忘在腦後了。這幾天,他和嘉慶交換工作上的意見,體會了特委關於開展工作的精神,集中考慮怎樣才能使這個地區的工作恢復得快,怎樣及早把政權和武裝抓在手裡,敵人進攻的時候,才不至於臨時抱佛腳。 朱老忠猛地從夢中哈哈笑起來,擦了擦眼睛說:「唉呀!今日個可看見青天了!多少年沒聽得說過這些事。江濤!嘉慶!你們算是知心人。我向來是這個脾氣,只要是知道甘甜辛苦,為革命死了也甘心!我常說,我們是離不開這些年輕人的!年輕人火力壯,敢幹、肯干,幹起來火辣辣的!越干精神頭兒越大,越干精神頭兒越足。萬般出在年幼!我就老是巴著勁兒學青年!可是我老了!我們這些老傢伙們,該撕撕吃拆骨肉了!」 朱老忠沒說完,三個人同志笑得彎下腰去,又笑了老半天。 嘉慶說:「忠大伯還是愛說幾句玩笑話?」 朱老忠才從睡夢裡醒來,精神挺飽滿,臉上紅潤潤,額上皺紋也稀了。他覺得興奮,說起話來,語音高亢得銅鐘一般。他說:「我呀!離開說笑話兒,還活不了哪,大暴動闖過來了,再沒有發愁的事兒!」 嘉慶說:「這是真的,大恐怖的年頭兒,也沒見你發過愁,怕過困難!」 實際上,朱老忠那種愉快的心情,是大暴動以來從沒有過的。 幾個人在一塊說說笑笑,話頭兒又轉到江濤和嚴萍身上。嘉慶問:「嚴萍怎麼著呢?」 江濤說:「她在保定當小學教員。」 嘉慶又問:「你們還是不錯?」 江濤說:「當然是!」 嘉慶說:「你是大肚子漢,有涵養!」 江濤說:「沒的這還錯了?」 嘉慶說:「你等著吧!她會有錯兒!」 江濤說:「她錯不了,你等著瞧!」 嘉慶說:「我聽到說了……」說到這裡,他不再說下去。 江濤說:「她錯不了!」接著,嘉慶拉著江濤,走到別的屋裡,說他在門頭溝撞上馮登龍的一個同學,那個人曾在北平遇上馮登龍,馮登龍和嚴萍住了天有客店……張嘉慶這個人愛說,不管不顧,張開大嘴呱呱啦啦,一直說了半天,說得江濤臉紅耳熱,信以為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