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十二
四大城紳在縣長王楷第的辦公室里開了會:疾不如快,快不如疾,要立絞李霜泗。這個消息沿著平原上的大小道路,大小村莊,像疾風一樣地傳遍滹沱河下梢的四十八村,人們驚相傳信:「英雄的末日到了!」
朱老忠聽到這個消息,大吃一驚,他知道就會有此一來,卻沒有想到有這麼快。他不告訴芝兒,立刻進城去找江濤。一進江濤的門,他下課回來了,正在屋子裡忙著,為李霜泗定罪的問題,悵悵然若有所失,見朱老忠開門進來,他說:「大伯!你來了?」
朱老忠說:「我們的英雄末日到來,怎麼能不來呢?」
江濤說:「大伯,你知道了?」
朱老忠說:「我很快就知道了!」
江濤說:「這個消息真是不脛而走啊!」
朱老忠說:「人們注意嘛!我是來看看咱們有什麼行動沒有?」
江濤說:「我們能有什麼辦法?大貴帶著游擊隊上了山了,當前的情況,和反割頭稅的時候不一樣了,那時還有咱八十年的拳房底子;和大暴動的時候也不一樣,那時咱還有三千黨團員。目前八十年的拳房底子沒有了,三千黨團員也被打散了,我們的工作還沒有跟上去,三千黨團員還未收攏起來,建黨、建軍、建政,尚未收到成效……」
朱老忠說:「你說得是,大暴動使我得到的慘痛的教訓,就是一個地區,經過一場白色恐怖的鎮壓之後,需要一個比較長的時間才能恢復……」
江濤說:「大伯說得是……在目前來說,最好是不顯山不露水地過去,不叫芝兒知道。這孩子脾氣火爆,一旦叫她知道,她就會一定要報殺父之仇,如果兩敗俱傷,還算好的,怕芝兒一人遇著閃失,別人再受了連累……」江濤說到這裡,不再說下去。在舊社會裡,李霜泗是一個英雄,他鋌而走險,打家劫舍,殺富濟貧。跟了共產黨之後,還是一個英雄,他參加了高蠡暴動,鎮壓了地主階級,開倉濟貧。就是因為他性格暴烈,一時不慎,走漏了消息,落了網了。想起這些,江濤心裡很難受。
朱老忠見江濤長時間的沉默,也沒有什麼話說,移動腳步往外走,江濤也跟出來,送到大門以外,眼看著朱老忠沉重地走下高高的磚階,才走回去。
朱老忠順著大道一步步走回來,不落家,就走到村北大黑柏樹墳里。一進朱老明的墳屋,芝兒一眼見到朱老忠,兩隻嘴角向兩方延長,大淚珠子從眼裡流出來,哇哇地大哭起來。朱老忠大吃一驚,問朱老明:「你跟她說了?」
朱老明說:「你看,英雄的末日到了,我怎麼能不告訴她。她聽到說父親將臨刑了,能不哭?這一哭就是大半天,我百勸千勸她才不哭了。你回來了,她見了親人能不哭?看看有什麼辦法吧?」
朱老忠說:「江濤才說了,在目前來講,我們力量一不如反割頭稅的時候,二不如大暴動的時候;反割頭稅的時候,我們還有八十年的拳房底子。大暴動的時候,那時候咱還有三千黨團員,如今賈老師不在了,三千黨團員也被打散了。手下的力量就只有這麼一點點,你說是怎麼辦……」
談到這裡,朱老忠看著朱老明,朱老明眯瞪眯瞪眼睛,不說什麼。芝兒睜著兩隻淚眼看著朱老忠,朱老忠也說不出什麼。芝兒說:「我們的游擊隊雖然上了太行山,沒的就再也沒有一個人了?就是剩下我一個人,也要反牢劫獄,大劫法場……」
朱老忠聽到這裡,也流下兩顆眼淚,說:「我的好孩子,江濤叔叔說了,就怕你落到這個家業上,才說不叫你知道,叫你回到勝芳去,這裡的法場,由我們來收拾。」
芝兒一聽,跺腳大哭起來,說:「沒的江濤同志眼看我父親被處絞刑?見死不救,算了什麼好同志?我一個人干,搬倒葫蘆灑了油,叫我干我也干,不叫我干我也是這麼幹,我心裡一定了。」芝兒說著,躺在炕上打滾。朱老忠老明大伯在一旁看著干著急,也說不出什麼,最後,朱老忠說:「看天道不早了,你們做點吃的,我也回家去看看。」說著,芝兒動手做飯。朱老忠挪動腳步走出來。
朱老忠回到家裡,一進大門,慶兒娘和大貴他娘正在屋裡大一聲小一聲地說話,朱老忠一進門就說:「光自你們也正在念叨這回子事!」慶兒娘說:「甭說是李霜泗,就是慶兒的爹被張福奎鍘了,人們還念叨了幾年呢!李霜泗是英雄,要被他們處了絞刑,你想這四十八村的人們還活得了嗎?」
朱老忠說:「受不了又怎麼辦?」
慶兒娘說:「怎麼辦……」說著,搶出隔出門,從案板上拿起切菜刀,說:「咳,咱們反了吧,殺他個雞犬不留!」
朱老忠和貴他娘,兩個人慌忙趕上去奪下那把切菜刀,說:「這哪裡能行?這哪裡能行?這也不是嚷嚷喝喝的事,你先回去,這碼事咱們慢慢商量!」一面說著,朱老忠從慶兒娘手裡奪下那把菜刀。金華聽得北屋裡的喊聲,也走過來拉著。貴他娘推著慶兒娘的脊樑說:「你先回去消消氣兒,咱們再說話兒。」慶兒娘說:「我一聽狗日的們要立絞李霜泗,從內心裡動了氣生。五年以前,他們用鍘刀鍘了朱老星,五年以後又要立絞李霜泗,我看他們要把這些抗日的英雄們處死,單等日本鬼子來了,他們一齊當漢奸呢!」貴他娘說:「你說的那個我一百個相信。」兩個人一邊說著,貴他娘把慶兒娘送出大門以外。金華看了看東房涼兒下來了,就抱柴禾燒火,也該做晌午飯了。
朱老忠跑蹅了半天,吃過午飯,想躺在炕上打個盹兒。他心裡煩亂,翻來覆去,說什麼也睡不著。貴他娘問:「你怎麼老是睡不著?」朱老忠說:「我心裡有事。」貴他娘說:「你說的也是,要好的同志,最後的日子到了,心裡怎麼能不疼得慌?」
說著,朱老忠又從炕上爬起身來。貴他娘說:「你又去幹什麼?」朱老忠說:「我想勸勸芝兒,叫她回去。只要她回去了,我們這裡就好安排了。」貴他娘說:「你說的哪裡能行?她爹臨刑了,能不最後見一面。」朱老忠說:「我還不知道?這閨女脾氣暴躁,叫她見一面,能不動武?一動起武來,勝敗哪裡有個準頭?」貴他娘說:「你說的也是。」朱老忠說:「我還是勸她回去。」
朱老忠一邊說著,走出小門向村北里走,一上朱家墳里的土坡,看見朱老明正在大柏樹底下散步。聽得有人上坡,他眯瞪眯瞪眼睛,說:「是大兄弟來了?」朱老忠說:「是我,大哥!吃了飯也不歇一會兒?」朱老明說:「我心裡有事,怎麼能歇得下去。再說,做熟了飯閨女也不吃,一直哭到這咱。咳,目前,我們是兩手空空呀!」朱老忠說:「江濤說得有理,還是叫她回去為好,她一回去了,我們就好安排了!」
兩個人說著,又走進小屋。芝兒還歪在被摞子上抽抽咽咽地哭著,見朱老忠走進來,她說:「你甭說了,大伯!你說我也不回去,我一定見我父親一面,我要當場把張福奎打死。五年以前我沒有打死他,算有他五年的壽數,這一次他就完了!你們要是不幫助我,我就到城門北邊去找高躍爺爺,五年以前,他曾助我一臂之力,打了張福奎一槍,我再去要求他幫助我。」
朱老忠想了想,說:「閨女既有這個心胸,是一件好事,只有添燈的,哪有撤火的?只是目前我們的力量還小,如果不幫你辦,不是同志們的來派,如果是幫你辦了,勝敗乃兵家常事,如果再受到一次鎮壓,這一輩子咱們就翻不過身來了……」
芝兒把嘴一噘,說:「這是你們說的話,拿我們的話說,不是這樣子;說干就干,干壞了再說。再說我父服刑,我應該最後見他一面。如果有機會,我再給張福奎一槍。五年前那一槍,我沒把他打死,五年後這一槍,再也不把他放過……」
朱老忠聽到這裡,覺得也有道理,他問了朱老明一聲:「你說呢,大哥!」
朱老明說:「我聽著也有一點道理,看事做事,看不對不下手,看對付了再下手,下手就下死手,一不做二不休……」
朱老忠說:「也有道理,我去跟江濤商量商量。」說著,移動腳步走出來,本來他想迴轉家去,把這件事情告訴貴他娘,可是他又想到這是一件急事,要爭分奪秒。由不得腳不停步,順了大道,進了城了。到了江濤門口,門鎖著,他等了一刻,江濤才回來,開了小門,倒了一杯茶遞給朱老忠,朱老忠直起脖子,把這杯溫涼的茶水喝下去,說:「芝兒不回去,一定要最後見爸爸一面!」
江濤說:「她一定要見爸爸一面?難了!」
朱老忠說:「也不是沒有可能,在刑場上相見,有機會再打張福奎一槍!」
江濤說:「再打張福奎一槍,我同意。可是芝兒的性命難保怎樣辦?」
朱老忠說:「也不一定,看他什麼時候行刑;早晨是一樣,晌午是一樣,晚上又是一樣……」
江濤說:「絕斷沒有晚上行刑的道理……」
朱老忠說:「也不一定,我們揣摸敵人的力量和做法;敵人也要考慮我們的力量和做法。他要躲避我們的力量,趁熱打鐵,黑夜行刑,不是沒有道理的。」
江濤聽到這裡,也就停住了。揚起頭來,看著天花板,走走轉轉,轉轉走走,他想到:問題是在怎樣捉摸敵人的規律,他下定了決心說:「好吧!看事做事吧!」
朱老忠聽江濤同意了他的建議,撒開銅嗓子哈哈大笑了,說:「好!真是痛快!」
問題得到滿意的答覆,朱老忠挪動腳步向外走,一直走到北門以外,他又想起高躍老頭;芝兒說過,李霜泗和芝兒第一次打張福奎,就是住在高老頭家裡的,高老頭夫婦二人熱情招待了他們。這件事情請他搭手,興許他會答應。出城往北走出一二里地,走到村頭,有個小樹林,一個老漢見他走過來,背著糞筐在林子下面站住。朱老忠問他:「你老!高躍老頭在哪兒住?」老人擺了一下頭,說:「就在這裡頭住。」朱老忠看那小樹林裡有一段斷壁殘垣,他朝那裡走過去,有個老太太正在門前對著遠處的城牆愣愣地看著,已經是滿腦袋白頭髮。朱老忠問:「高躍老頭是在這裡住嗎?」
老太太夢夢地睜開眼睛,說:「你說什麼?你問高躍?」
朱老忠說:「我問高躍大伯!」
老太太說:「你問高躍!他在五年以前客世了!」
屋裡有個小姑娘,聽得有人說話,走出來說:「俺姥爺大暴動以後去世了。」
朱老忠聽說高躍老頭去世,有一縷悲愴的情緒升上心頭。高躍老頭在綠林中混了一生,他兒子是高懷志,被張福奎打下馬來,落了沛。他參加了高蠡暴動,那正是溽暑天氣,失敗以後,也覺得窩氣,回到家裡,就一病不起了。朱老忠一個人站在那裡,說話不好,不說話不好,愣愣地站著。
老太太又走近兩步,仔細看著,似乎是老朋友,但又不認識,她說:「你還有什麼事嗎?他已經不在世了!」
朱老忠也沒有什麼話說,人是熟人,但沒有和他家裡見過面,也無法談話,就慢慢走開了。天氣熱,他把小褂脫下來,搭在肩上,加快腳步走回來,走進朱家老墳,墳里很靜,沒有聲音。芝兒一個人在大柏樹底下練功,見了朱老忠,迎了上來。朱老忠說:「屋裡來說話。」一進墳屋,他說:「行了,江濤同意了大侄女的意見。」朱老明一聽,抬起頭來,看著天上,他似乎有些意會,但具體的做法,他還不明白。他說:「江濤是這個意思,話也有幾說幾解;一切在乎仔細安排,安穩行事才好,一時的粗心大意就會造成失敗……」
朱老忠說:「大哥說得是,高蠡暴動就是這麼失敗的;本來應該取得成功,因為經驗不足,安排不當,就得到失敗了……」
說到這裡,芝兒也不多說,單等老人們安排行事。
敵人設置了迷魂陣,信息一天來好幾次:今兒說明兒,明日說後日,後日又說還得等等,究竟李霜泗哪天行刑,四十八村的人也都等麻煩了。朱老忠說:「管他哪一天,我們帶上點兒吃的,到城裡大街上等著,等住了算,等不住也無非耽誤點工夫。」
芝兒打扮成農村婦女,梳上圓頭,提上個籃兒,把手槍放在籃子底下,蒙上個紅包袱,在城裡大街上走來走去,單等見父親一面。這幾天城裡人特別的多,賣柴的、賣菜的、賣雞的、賣雞蛋的……四十八村的人們都來了,來來往往,悄悄地談著。也是合該今天出事,天黑下來,芝兒本來打算回去,她想:也許今天晚上會行刑,天黑下來再回去也不算晚,反正這幾步路也走熟了。黃昏時分,城裡人正在吃晚飯的時候,她走到縣衙前面,看見張福奎騎著大馬,帶著打手,從衙門口裡走出來,向里一拐,到了縣監獄門口,停了下來。縣監獄門口,有穿黑衣裳的警察,穿黃衣裳的保安隊,警衛森嚴,芝兒也不接近,只在一邊看著。
不一會兒工夫,從縣監獄的小門裡押出李霜泗,手上戴著銬,腳上蹚著鐐,脊樑上插著個紙標兒,寫著「土匪李霜泗服刑」,一步一步地走著。走出大門,門口有個單騾大車,有兩個老看守,要把他架上車去。李霜泗說什麼也不上,老看守勸著:「八爺!左不是到了這刻上,給我們個面子,上去吧!」李霜泗在未上車以前,還顧不得看這場面。當他上了大車,挺直胸膛,高高地坐在車上,用雙手提著鐐,掃視門前一周,看見一隊隊的警察和保安隊,他不覺得奇怪,他是和這些統治階級的看家狗戰鬥了一生。當他一眼看見張福奎那綠林中的叛徒,立時紅了眼,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張開大口,高聲大罵:「張福奎!我操你姥姥!」
李霜泗這一喊,大街上的人們,一群群一夥伙地走過來,把監獄門前圍上。張福奎聽得李霜泗當面大罵,一時氣火上升,也張開大嘴罵著:「我操你姥姥!」
看熱鬧的人們集了一街兩巷,看見張福奎這個樣子,也由不得嘩嘩大笑了。警察和保安隊也沒有不笑的。張福奎見警察和保安隊們也張著大嘴笑他,一下子拉下臉來,怒容滿面,大罵:「真他媽的!你們笑什麼?」說著,打馬前進,說:「走!」
警察隊和保安隊調動了隊伍,向東走去。當這輛車走到宴賓樓門口,掌柜的因為和李霜泗熟視,知道他是高蠡暴動的英雄,特備了酒菜,叫夥計用條盤端著,走出來攔住大車。掌柜的站在高台階上,說:「八爺,你在我這裡酒也吃得不少,飯也吃得不少,今天最後一次,是我們買賣人對你的恭敬。」李霜泗一看那個熟識的夥計端上酒菜,由不得仰頭哈哈大笑了,說:「我李霜泗在綠林中殺富濟貧,在共產黨里開倉濟貧,沒有什麼對不起窮哥兒們的,只有一樣,就是沒有把土豪惡霸們殺光,使他們斷子絕孫。」雙手端起酒碗,仰起頭一飲而盡,又端起菜盤子吃菜,大碗喝酒,大口吃菜。看熱鬧的人們看見李霜泗的英氣豪情,高聲叫著:「好!真是英雄豪傑!八爺!你給大傢伙兒唱一口兒吧!」說著,看熱鬧的人們一齊鼓掌。今天來看熱鬧的人們,大多是四十八村的革命群眾,暴動家屬,他們有的喬裝打扮在這裡等了幾天幾夜,才看見李霜泗行刑。看熱鬧的人們越來越多,真是人山人海,今天親眼看見李霜泗的英勇行為,高聲叫起來,大聲喊著:「八爺!真是英雄!你再給我們唱一口吧!」
李霜泗在綠林中,在高蠡暴動中,是有名的英雄。他最喜歡看竇爾敦《盜御馬》這齣戲,今天看到熱情的鄉親攔車不能前進,一定要叫他唱一口兒,於是他憋足了氣力,張開大嘴唱了一段「坐寨」:「眾賢弟打坐在議事廳上……竇爾敦在綠林,誰不敬仰……」一邊唱著,人們呼喊著:「好哇!好哇!好樣的!」叫好的浪潮應著回音:一浪高過一浪。酒噴得李霜泗滿臉通紅,舉起雙手大聲喊著:「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共產主義萬歲!」
芝兒打扮成農民婦女,手裡拉著一根棗木棍子,胳膊上挎著一個荊條籃子,籃里蓋著一個紅包袱,她左右不離張福奎的馬。
張福奎在綠林中多少年,還沒有見過李霜泗在群眾中是這麼享眾望的,於是氣得肚子一鼓一鼓的。他作為一個監斬官,也覺得太不露臉了,於是高聲罵著:「媽的,真是屎蛋,走!前進!」
隊伍又前進了,芝兒只怕張福奎走到半路途中又轉回去,緊緊地跟隨,一步不離,真怕失去這個機會。
隊伍走到大慈閣附近的飯館,謙益厚的大師傅們都敬上酒來。因為這是多少年的老風俗,警察和保安隊也無法阻止。到了興茂源,掌柜的打發夥計們舉出來了一個酒罈子,叫李霜泗喝酒。到了這刻上,他也無法不喝,橫豎是這麼回子事了,兩手捧著,仰起頭咕咕地直喝,直喝得臉上像關公一樣紅起來,又跺腳大罵:「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喊著:「中國共產黨萬歲!」
今天來看熱鬧的,除四城四關,四十八村的群眾尤其是多。大街上人們擁擁擠擠,塵土飛揚。夕陽西下了,紅色的光亮照滿了城牆。隊伍到了北城門,已是上燈時分,張福奎也是合該有事,天道黑了,他也不想回去,一直跟著隊走到北門外的亂葬崗子。在那裡已搭起行絞刑的斷頭台。張福奎騎著馬一直跟到斷頭台邊,他要親眼看著絞死李霜泗。當李霜泗慷慨義氣地走上斷頭台的當兒,群眾中發生了一時騷亂。芝兒見時機已到,說時遲那時快,伸手扯出槍來,對準張福奎,噹噹當地打了三槍,又向附近的保安隊輪射了一圈。張福奎應聲倒地,警察和保安隊一時大亂。
應著這幾聲槍響,在一里外的高粱地里,槍聲突然響起來,警察和保安隊失了頭領,一窩蜂地朝著高粱地亂放槍。芝兒趁機撒腿跑到城北的小村邊,順兒牽著馬早在小樹林裡等著,也不及細說,芝兒搬鞍上馬,不管大小道路,朝天津方向一直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