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十一

梁斌 《烽煙圖》
朱老忠和貴他娘回到家裡,金華已經把飯桌子擺在堂屋裡,她坐在小凳上吃著飯。朱老忠剛拿起筷子,又有些放心不下,放下筷子,到房前房後看了一遭兒,看看還有一些馬蹄子印抿得不乾淨,又用腳踩了踩,才走回來。朱老忠經過幾十年的政治風浪,心思也有些變化,變成一個極仔細的人,凡事謹慎小心,自覺得沒有本事,粗心大意會招來災禍,這幾乎是他每天都想幾遍的。 朱老忠吃完了飯,用小鐵盆舀了點涼水,洗了一把臉,腳不點地又往外走。走到窗台底下,貴他娘問:「你又去幹什麼?鼓搗了半夜,也不歇一會兒!」 朱老忠說:「我要進城!」 貴他娘說:「怎麼又進城?你這會兒可成了忙人了。」 朱老忠說:「是呀,為革命不怕跑折腿!不怕蔣介石反動,出水才看兩腿泥。芝兒要去看看霜泗,這不是一件小事,我要去和江濤仔細商量……」說著,移動腳步走出來,順著大道進了城。 到了江濤門口,門上掛著鎖,只好站在走廊下等著,抬頭看見門前那一棵大馬榮花,開了滿樹傘形的小花,綠葉紛披,濃陰滿地。門前一個大荷花池,一個個圓大的葉子,遮滿了池塘。池水綠油油,魚兒在水中浮游。遠處有一帶紅酡泥短牆,牆裡是一座大廟,油漆雖然脫落了,還不失為壯觀,這就是全縣唯一的孔夫子廟。每年八月十日還受到城內的教員、學生和縣太爺的祭祀。他正在東尋尋西看看,江濤胳肢底下夾著書本,一步一步走回來,看見朱老忠,說:「大伯來了!」他把門開開,叫朱老忠進去。 朱老忠坐在椅子上,未從說話臉上顯出喜悅的顏色。 江濤倒了一碗茶水放在他面前,說:「什麼事惹得大伯這麼高興?」 朱老忠說:「昨天夜裡霜泗的女兒來了,想看看她爹,還說看看有用得著她的地方沒有。」 江濤說:「她來得正是時候,這兩天我正為這件事犯愁呢!不知道霜泗家的下落。」 朱老忠說:「芝兒的事情,我心上放不下,她要看看霜泗,叫她看吧,哪裡容易;不叫她看,又不知道霜泗的後程。」 江濤說:「後程就不用說了,馮貴堂這個反動東西,不會抬手,霜泗過不去。再說這幾天四大城紳活動頻繁,霜泗的後程凶多吉少啊!」接著又說:「霜泗為革命轟轟烈烈幹了一場,我們正請上級黨組織設法營救。但是,目前的形勢要求我們要抓緊時機,趕在敵人前面,不露山不顯水地壯大黨的力量,過分地暴露,對於黨的總的戰略部署是不利的。唉!眼看一個同志遭了大難而無力援救,心裡實在不好受……」說著江濤的眼裡噙滿了淚水。 朱老忠說:「既然如此,那就叫他父女見上一面。」 江濤說:「見一次面也是應該,可就是苦費安排。」 朱老忠說:「無論怎麼困難,閨女來看父親,衙門裡總會准許,社會上也會同情。」 說到這裡,江濤低下頭沉悶了一刻,把右手放在桌子上,指甲克著桌子面,發出篤篤的聲音。江濤說:「這裡面危險性很大!」說著,他覺得肚子餓了,說:「大伯,先吃飯,吃著商量。」他走到小廚房裡,已經開飯了,教員們在圍著桌子吃飯,吃的是炸醬麵。江濤說:「來了客人!」拿過兩個碗,挑上麵條,夾上黃瓜菜碼兒,澆上芝麻醬,澆上醬油醋,拿了兩雙筷子走回來。吃著飯,江濤說:「只有這樣:就說是他女兒來探監,叫看就看看,不叫看也就算了!」 朱老忠說:「也不把關係用上。」 江濤說:「目前就是這麼幾個老關係,看門房的,還有幾個看守,公安局有個督察長是個親戚,還不是可靠的,監獄的事情用不著他。」說著,他又犯了思考。 朱老忠說:「我跟她一塊去!」 江濤說:「你在門外等著,看勢行事。進去了一遇事故危險可就來不及了。」他一邊說著,吃完了一碗,把筷子放在碗上沉思著。大師傅又端了兩碗面來,一人又吃了一碗。吃完面,江濤說:「你在屋裡等著,我先上衙門口裡去看看,回來再做定規,可行則行,不可行就走罷。」說著,戴上了一頂草帽子,就走出去。 過了許久,江濤興沖沖回來說:「安排妥了。上次帶你去看霜泗的老牛說,『看目前形勢還沒定罪,宜早不宜遲,定了罪就不好辦了』。」 朱老忠聽了江濤的談話,也不必再談下去了,拿起腳來往回走,過了村邊上那座小木橋,穿過大柳樹林子,不落家,走到朱老明家裡。朱老明、貴他娘、芝兒,正在一塊說話兒等著。一進門,貴他娘看見朱老忠滿頭大汗,紫花小褂也溻濕透了,連忙拿過蒲扇走過去,給他扇著說:「怎麼趁著這麼熱的天道回來?」 朱老忠脫下小褂,拿了朱老明的洗臉盆,舀上涼水,洗了頭,擦乾淨身上,又拿了一個大黑碗,從水缸里舀了一碗涼水,仰起頭咕咕地喝了下去,說:「啊呀!天道熱,我心裡更熱!」坐在凳子上說:「說好了,眼下和霜泗還能見著面,再晚了就不好見了。」 朱老明說:「父女一場,還是見個面好!」 朱老忠說:「見面可以,還得擔著兇險……」他把江濤的意見說了,又說:「這件事情真是不好辦!」 芝兒說:「大伯不用擔心,憑著孩兒渾身的本事,大鬧縣城,幾十個特務隊還不在話下……」 朱老忠不等芝兒說完,把兩手一按,說:「孩子!不能這樣。江濤說了,在目前來講,我們還在人家的統治之下,還是安謐不知地把事辦了好,一旦暴露,會引出殺身之禍!不能藝高人膽大。」 接著,幾個人定規好了,明天芝兒就去看李霜泗。貴他娘回去給芝兒借衣服鞋腳。 第二天早晨,貴他娘胳肢窩裡挾著包袱走了來,先給朱老明和芝兒做了點吃的,又給芝兒梳了頭,把大辮子梳了個圓頭,頭髮蓬鬆著。臉也不洗,還從牆根底下抓了把紅土來,兩隻手正著芝兒的臉看了看,輕輕擦上。眼窩裡和鼻樑兩邊輕輕擦上一點黑土,換上件老藍粗布褲子、粗布褂子、黑粗布的鞋子。貴他娘給她穿戴停當,兩手拉到屋子當中,說:「看,像個三十多歲的老娘們……」 朱老忠從上到下仔細看了看,狠狠說道:「別小看了咱窮人,窮極生智!」 芝兒把槍插在腰裡,轉著過兒說:「你看!你看!怎麼樣?」 朱老忠也換了一身衣裳,把那支槍插在腰裡。貴他娘又拿過個荊條籃子,蒙上個紅包袱。朱老忠說:「就這麼吧!願意送點什麼,到了城裡再買吧!」 一切搭置停當,就出發了。朱老明、貴他娘送出柏樹林子,朱老明說:「萬般一切,小心為是!」貴他娘也說:「小心沒有不是!大意會招來殺身之禍。」芝兒回過頭說:「多謝大爹大娘囑咐!孩子一定小心行事。」 送走了朱老忠和芝兒,朱老明和貴他娘又走回來,坐在炕沿上,貴他娘說:「不知是怎麼的,這兩人今天進城,好像揪我的心一樣難受!」朱老明說:「依我看,老忠兄弟是走過南闖過北的,芝兒是在綠林中奔走的,萬無一失,等喜訊吧!」 朱老忠和芝兒順著進城大道往城裡走。今天是個好天氣,藍藍的天上沒有一絲雲片,微風吹著大地上的莊稼葉子,滴溜溜地飄蕩著,芝兒心裡高興,說:「興許今天的事情是順利的!」朱老忠說:「人雖然少,可是咱兩人手腳都利索。」 到了城裡,在雜貨鋪里稱了二斤點心。在大慈閣前面買了火燒,夾上驢肉,買了一籃子。到了監獄門口,芝兒停住腳,朱老忠走進去,找到老牛。老牛說:「不要急,要看我的眼色行事,要看情況,可行則行;不可行則止,不要勉強。」說著,老牛走了進去,朱老忠退出來,和芝兒在門上等著。 自從監里押了李霜泗以後,監獄的四周加了崗哨。今天是探監的日子,戒備就更為森嚴。來探的人們三三兩兩,連大氣也不敢出。朱老忠和芝兒也不看他們,也不東張西望。吃頓飯的工夫,老牛走了出來,說:「隨我來!」芝兒跟進去,朱老忠在門口等著。 芝兒跟了老牛走進去,過了小門是一個小院子,靠北一溜北房,牆上一個小窗戶,一尺見方,鐵窗格子。老牛把一個竹籤子交進去,說是來看李霜泗的,隨後把芝兒推了一把,芝兒走上去,扒著小窗戶等著。不一會子工夫,老看守帶著李霜泗走出來,他雙手提著腳鐐,叮噹響著,挺起胸膛。因為有人送飯,他顯得胖了。見了芝兒點了一下頭,面帶喜色,說:「你來了,好!你媽好!」 芝兒也不哭,說:「好!都好!」 李霜泗說:「見個面就行了,快回去吧!不來為好!」說著,他皺緊眉頭,咬緊牙關,瞪直眼睛,一直盯著芝兒,表示說:「你走吧!」芝兒知道他的意思,把籃子裡的東西遞進去,向父親點頭示意,就退出來了。 朱老忠見了芝兒,爺倆撒開腿離開縣監獄,不走大街,只在小巷中穿行。到了西小街上,一邊走著,朱老忠說:「見到了嗎?」芝兒說:「見到了。」 朱老忠問:「瘦了嗎?」芝兒說:「看樣子他胖了!」朱老忠說:「好!也不枉同志一場,飯也送進去了。」芝兒說:「他皺緊眉頭,盯著我也不說什麼!」朱老忠說:「閨女!事到此刻,也沒有什麼說的了。盯著你,是叫你趕快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閨女!好兇險呀!」芝兒說:「大伯!怎麼你老是等在門口,也不進去見個面?」朱老忠說:「一來俺兄弟見過面了;二來,你一旦遇上好和歹兒,我好在門口接應!」 兩個人一邊走著,一邊說著,小晌午回到朱老明家裡。大黑柏樹林裡,今天顯得特別涼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