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十

梁斌 《烽煙圖》
解決了給霜泗送飯的問題,朱老忠算是放下心來。離開高小學堂,順著小道走了回來,不落家,又走到村北大黑柏樹墳里,找著朱老明。朱老明正坐在大柏樹底下做飯。朱老忠一字一板兒跟他說了。朱老明仰起頭來,停止了做飯,呆了老半天,才說:「送飯的問題解決了,其實這倒是一件小事,那監獄裡,棒子麵窩窩頭老鹹菜是少不了的,反正餓不死人……」 朱老忠一聽,知道朱老明心裡還有事,他說:「大哥!你心裡還有什麼大事?有,你儘管說說吧!」 朱老明說:「說,也是白說,嘉慶不在,大貴不在,咱的游擊隊不知打游擊打到哪裡去了……」 朱老忠又說:「老星哥犧牲了,志和、老拔都不在家……咱的游擊隊在的話又該怎麼辦?」 說到這裡,朱老明兩隻眼睛裡忽地流出淚來,把腳一跺,攥緊了拳頭,說:「我們要反牢劫獄呀!」 朱老明一說,朱老忠也說:「是,反牢劫獄,搭救霜泗出險,我開始也是這麼想……」 談到這裡,朱老明顛著兩個手掌,說:「如今兩手空空也是枉然哪!」 朱老忠說:「沒有人馬還是辦不了事情!」 朱老明也說:「說來說去,沒有武裝還是不行。要是咱的游擊隊在身邊,這件小事還成問題?」 朱老忠說:「成問題不成問題,咱就可以這麼商量商量了。如今沒有武裝,連商量的餘地也沒有。」 朱老明說:「我們還是從長著想,你看日本鬼子步步逼進,蔣介石雖然不放棄剿共,可是他也許有應付不及的時候,咱的游擊隊回來,咱還不砸他個落花流水?」 朱老忠聽朱老明說得有理,他說:「大哥!我也是這樣想的。」一邊說著,幫助朱老明做好一鍋小米稀飯,朱老明摸出一個鹹菜蘿蔔,朱老忠把它切了,擱在碗裡,兩個人吃著。朱老忠說:「你怎麼這會兒才吃飯?」朱老明說:「你看我這沒眼沒戶的,還有什麼早晨晚上,什麼時候餓了,什麼時候做;什麼時候做了,什麼時候吃唄!」朱老忠吃了兩碗小米稀飯,又說了一會子話,才慢吞吞地走回來。 雖然霜泗的吃飯問題解決了,可是,他還是在監獄裡。這件事情,朱老忠還是放心不下。覺得不耐煩,他想變變環境也許會好一點,就一個人出去打了幾天短工,給人家耪了幾天地。可是耪著地,眼前又看見霜泗的臉型,心裡說:「他是個英雄,英雄落獄,我們不能不管。」於是地也耪不下去,又扛起鋤頭走回來。吃飯吃不下,睡覺睡不著,那天晚上,他正躺在炕上歇息,剛到半夜子時,猛地聽到西房後頭大柳樹上跳下個人來,輕輕落在西房頂上,腳步雖然輕,可也聽得清清楚楚的。朱老忠啪地拍了一下炕席,說:「貴他娘,有人!」 貴他娘猛地醒過來,說:「也許是小偷吧!」說著,有人從屋頂跳下院子,貴他娘說:「是,有人!」 朱老忠說:「不,不是叛徒,就是馬快……」說著,從炕上出溜下來,跳出堂屋,從門道口扯出鍘刀片,瓮聲瓮氣地說:「院裡什麼人跳下房來!」 「是我,老忠大伯!」朱老忠一聽,像是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心上更加緊張起來:三更半夜,怎麼有女人跳進院子?即使有吧,誰有這樣的身勁,從房後頭大柳樹爬上去,再跳到西房屋頂上,然後從西房屋頂上跳進院子當中,而且聲音是那麼輕渺。他問:「你是珍兒?」 那個女孩子說:「不,我不是珍兒,我是芝兒,在辛莊戰場上曾經見過伯伯一面……」 朱老忠聽到這裡,也就明白了。當年高蠡暴動的時刻,朱老忠和賈湘農,被圍困在辛莊的高小學堂里,張嘉慶和李霜泗曾經帶著芝兒衝進重圍,在刀光劍影、炮火硝煙中,曾經見過一面。而今霜泗落獄,女兒跑來搭救,也是合情來理的。朱老忠想到這裡,隔著門縫看了看,門外卻又不像個女人,是一個身形瘦弱的男子。朱老忠又起了疑心,大聲喝著:「說真的,你到底是什麼人!你要明白我的鍘刀的厲害!」 這時,門外的那個人撲通地跪在台階上,說:「我不是歹人!真真的是霜泗的女兒來了!」 朱老忠聽清了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院子裡再沒有別人,即便是歹人,在當前來說,也不是我這片鍘刀的對手。想著,把插關一拉,開了門。走出去,一把抓住那個人的領口子,拉進屋裡來。這時貴他娘也點著燈亮兒,把她拉到燈底下一看,是一個翩翩少年,二十多歲年紀,白淨的麵皮,戴一頂氈帽,穿一件藍布長衫,腳底下是一雙尖皂鞋子。再仔細一看,才看出是一個苗條女子。朱老忠問:「閨女從哪裡來?」 芝兒跪下給朱老忠磕了頭,又給貴他娘磕了頭,起身坐在炕沿上,說:「我從勝芳來……」 朱老忠說:「不用說,你是騎馬來的,馬在什麼地方?」 芝兒說:「馬拴在房後頭大柳樹上。叔叔們送我來的。」 朱老忠說:「先把馬拉進來再說。請叔叔們進來休息。」又對貴他娘說:「先給閨女燒水做飯。」芝兒說:「他們已經回去了,他們不願意在這裡露面。」朱老忠說:「也好,先把馬牽進來!」 朱老忠到房後頭把那匹大馬拉進院子,燈光隔窗照著,是一匹火炭紅的大走馬。 自從李霜泗在戰場上和賈湘農見面之後,幫助賈湘農帶著紅軍衝出重圍,為打亂敵人的部署,和張嘉慶帶著他的大隊衝過瀦瀧河,向白軍的司令部衝去,因為寡不敵眾,敵人一個反衝鋒,又把李霜泗的大隊衝散了。李霜泗為了減少損失,叫張嘉慶帶著幾個人到門頭溝去了,打發芝兒和他的人趕快回去搬家,遠走高飛。他自己帶上幾個人遠走河南去了。 朱老忠把馬拴在牛槽上,飽草飽料餵上,回到裡屋問芝兒:「閨女!五年以來,你們是怎麼著過來?」 芝兒說:「自從叔叔們知道爸爸落獄,趕快騎馬送信,我騎上馬就來了。」又說:「自從那年紅軍辛莊一戰大敗,嘉慶叔叔進了太行山,轉到門頭溝去,爸爸帶幾個人遠走河南,我和叔叔們回到白洋淀搬家,星夜跑到勝芳一個叔叔家落了戶……」 朱老忠又問了一句:「你們這幾年是怎麼過來的?」 芝兒說:「找不到紅軍的線索,叔叔們只有走著老路過來。他們有時到天津作案,有時在天津郊區,找那些惡霸地主要些錢,如果不給,就殺他雞犬不留。中間曾在天津英國租界住了幾年,後來又回勝芳居住。」 朱老忠問:「你們知道你爸爸在河南的情況?」 芝兒說:「知道,他和勝芳的叔叔通信聯繫,估計也就是在這上頭走漏了消息,被馮貴堂知道了。」說著,從腰裡掏出兩把盒子槍咵的一聲在柜上一放,說:「我要殺他個雞犬不留!」 朱老忠伸出兩隻手搖著說:「閨女不要動性子,四鄰民宅,不是玩兒的!一切要跟江濤叔叔商量妥當。」 說著話,貴他娘做熟了飯,白面烙餅、炒雞蛋、白麵湯,放在大柜上,叫芝兒說:「吃吧,孩子!你吃得飽飽的!」 芝兒在屋裡吃著飯,朱老忠拿了一把掃帚,把門外的蹄子印痕,漫掃乾淨。回來叫芝兒睡下,一個人走到村北大黑柏樹墳里,照著朱老明的窗欞敲了三下。朱老明在睡夢中聽窗外有人,猛醒過來,伸長了脖子,仔細聽了聽,問:「是誰呀?」 朱老忠說:「是我,大哥!」 朱老明又問:「是老忠兄弟?」 朱老忠說:「是我,大哥!」 朱老明聽清了是朱老忠,才披衣起床,摸索著下了炕,走出去開了門,讓朱老忠進來。也不點燈,又摸索著睡在炕上。 朱老忠說:「大哥!可出了一樁奇事!」 朱老明問:「什麼奇事?是霜泗的事?」 朱老忠說:「我不說,你怎麼知道?」 朱老明說:「霜泗落獄在目前來講,是一樁大事,我們能忘了?」 朱老忠說:「霜泗的閨女來了!」 朱老明一聽,猛地抬起頭來,說:「霜泗的閨女來了,她從哪裡來的?」 朱老忠說:「從勝芳來的!」 朱老明在黑暗中把手一拍,說:「好!她想搭救李霜泗?」 朱老忠說:「這閨女好英俊的人物,身帶兩把盒子炮,從勝芳來到鎖井鎮,真是將門出將女。」 朱老明說:「江濤回到縣裡,如今芝兒又來到鎖井鎮,看起來我們還有能人哪!共產黨完不了!她打算怎麼辦?」 朱老忠說:「怎麼辦再說,江濤回來了,一切聽江濤的。咱們先說這個吧!我看芝兒住在我家不行,尤其那匹火紅大馬,一旦暴露了消息,不是玩兒的!」 朱老明說:「那就住在我這兒,把馬藏在那頭屋裡,出水入水都方便。」 朱老忠說:「大哥說得是!」 兩個正在說著,天也明了,朱老忠說:「芝兒先在我家裡住一天,明天再轉移。」說著朱老忠走出來。 回到家門口,看了看形跡,又把那些馬蹄子印兒踩了踩,走進院裡,給馬加了草料。走進屋裡,只見炕沿上坐著個大姑娘,紅繩兒大辮子,穿著一件花褂子,活眉大眼兒,見朱老忠進來,連忙起身,點頭施禮。朱老忠說:「大侄女兒,不必多禮,你這算到了家了。」又說:「你這次來,可有什麼想法,想做一點什麼?」 芝兒說:「我想看看我爸爸,也是來看看有用著我的地方沒有。」 朱老忠說:「用,可正是用人的時候。大暴動失敗,人們上了山了,看我一個人單絲不成線,孤木不成林。日本鬼子眼看就到我們的腳下,蔣介石還不准我們抗日。要想看你爸爸,在目前來說,這不是一件小事,等我去跟江濤叔叔商量辦法。」 第二天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朱老忠把那匹大紅馬牽到朱老明家裡,安排在北頭小屋裡。貴他娘拿了一條被子,芝兒拿著褥子、枕頭走到村北大黑柏樹墳里,芝兒驚訝說:「好一個大樹林,真是百年不遇的地方……」貴他娘說:「這是他們朱家的老墳,如今已經不在這裡埋人了,另立了墳塋。明大伯就住在這個地方,你住在他這裡,比住在村里嚴密,沒有人到這裡來……」說著,走進朱老明的小屋。芝兒看見炕上睡著一個老頭,跪下磕頭說:「給明大伯磕頭!」 朱老明伸手搖動一下,說:「快起來,地下髒呀!」桌上點著一個小油燈,迎著人明明滅滅,滅滅明明。貴他娘拿笤帚掃了掃炕,鋪上被褥,說:「你看多好,爺兒倆說個話兒,也不悶得慌。我來給你們做飯。」芝兒說:「家常便飯,我是會做的。」朱老明說:「閨女不是平常人,到了我這裡,我高興。就是茅茅草草的,莊稼人住的莊稼地方。」芝兒說:「找這麼個地方住還不易呢!」 幾個人又在一塊說了一會子話,朱老忠和貴他娘看著他們睡下,又用腳把那些蹄子印兒抿抹了抿抹,免得被人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