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八

梁斌 《烽煙圖》
江濤在墳上祭了朱老星,緊接著馮家場院裡著了一把大火,這兩件事在鎖井鎮上來說,不是一個小的影響。江濤祭墳帶來的政治影響,說明共產黨要捲土重來,朱老忠和朱老明又要抬起頭、直起腰來。馮家場院裡著了一把火,馮貴堂心緒不寧,但死不承認有人越牆放火,而且揚嚷著了一把天火。為了這兩件事情,四十八村的貧苦農民、暴動戶們都出了一口長氣;可在馮貴堂來說,頭頂上是個不小的壓力。於是,他飯吃得少了,覺睡不好了,眉梢里打了一個結,走出走進,對家裡人沒有什麼話說,對街面上人也沒什麼好說的。 為了消愁解悶,他花一百塊錢買了一個畫眉,養在黑漆籠子裡。這天下午,他提起畫眉籠子,在場院裡走來走去,他把籠子舉在手上,仔細看著畫眉的神態,品著鳥音,由不得心上舒展起來。可是,當他的視線由院裡隔著短牆轉到院外,隔著葦塘移到對過的坡上,他的心情就轉了過兒:那是朱老忠的宅院,是他的仇家,朱老忠現在身子骨兒還結實……由不得他的心上又陰沉起來。於是,他提起籠子走上大街,走到聚源號里,把籠子掛在屋頂上,坐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齊掌柜走過來,趕快叫學買賣的沏茶點菸,說:「怎麼?老東家今天胃氣不舒?」 馮貴堂說:「不怎麼的。」臉上還不顯悅色。 齊掌柜說:「不怎麼的,臉上可是不舒展……」說著搖了搖腦袋。 兩個人正在說著,老山頭,李德才,劉二卯三個人嘻嘻哈哈走進來,馮貴堂笑了說:「怎麼你們仨人這麼高興?」老山頭說:「我們看你這幾天愁眉不展,想找你喝個解悶酒。」 馮貴堂說:「怎麼,你怎麼知道我心氣不舒?」 劉二卯說:「我們一看就知道你心氣不舒,成天價唉聲嘆氣的……」 馮貴堂哈哈一笑,說:「既然如此,我請你們喝一杯!」 齊掌柜一聽,立刻打發學買賣的打酒買菜,擺在桌上。馮貴堂說:「不,這地方人來人往,我們要在內櫃喝。」齊掌柜說:「好說,在我屋裡喝!」說著,齊掌柜領著他們幾個人到里院小北屋裡。里院是三合子磚房,西房是正房,南北房是廂房,都是存貨的房子,三間北房,一頭是學買賣的住房,一頭是齊掌柜的臥室;靠北牆是一條小炕,窗台根底下一張大八仙桌子。齊掌柜叫學買賣的把桌子抬出來,再搬上倆座位,擺上酒菜,說:「看,好不好?」 馮貴堂正座坐了,三個人在下面陪著。馮貴堂拿起酒壺一一斟上酒,說:「好!今天在內櫃房喝個快樂酒兒。」老山頭說:「看你這幾天不愉快,怎麼回事?」 李德才用手端起酒杯,咧起嘴來說:「怎麼你還裝傻是怎麼的?這江濤回鄉祭墳,不是一件小事……」 劉二卯說:「我看這朱慶扒瓜就不是一件小事,壓得他們不輕!」 李德才說:「這還看不出來,你不搞朱慶扒瓜,他還不搞祭墳呢!」 馮貴堂舉起酒杯,說:「來!喝一杯。你們看得不錯,既然如此,你們得幫我一把,我還得把他們壓過去……」 老山頭說:「對!他有一來咱有一往,他壓住咱了,咱還要壓過去,把他壓住!」 馮貴堂拿起筷子,說:「來,就著菜!老山頭說得是,他有一來,咱就必然得有一往……」 幾個人在小屋裡吃著喝著,最後叫了幾碗面來,一人一碗,吃得酒足飯飽。 馮貴堂的心事,別人摸不清楚,老山頭可摸得底細,於是他今天走到這村,明天走到那村,串親訪友。他的朋友也沒有什麼好朋友,無非是一些狐朋狗友。這一天,他騎著馮貴堂的大走馬出了一趟遠門,一直到天黑了才回來。他把馬拴在樁子上,也待不得揭馬鞍子,連飯也顧不得吃,就走進內宅,徑直走進馮貴堂的房子裡。馮貴堂吃完了飯,正在屋裡散步。老山頭開門進去,拍了拍馮貴堂的脊樑,悄聲說:「行了!」 馮貴堂問他:「怎麼了?」 老山頭說:「這一下子就把嚴江濤摁個嘴啃泥!」 馮貴堂一聽,睜亮了眼睛,又問:「怎麼了?」 老山頭說:「摸到李霜泗的消息了!」 馮貴堂一下子笑了出來,緊追了一句,問:「什麼消息?」 老山頭說:「就在河南省明港鎮,在鐵路上當工人。要是把他牽來,削了他的腦袋,說不了大瞎話,這共產黨可就煙消雲散了。」 馮貴堂一聽,哈哈大笑了,說:「那也煙消雲散不了!」他又追問一句:「真的?」 老山頭說:「不錯!」 馮貴堂說:「好!晚飯給你加一壺酒。你吃飽了,喝足了,明天咱們進城。你算賣了一把力氣!」老山頭說:「義狗還報主呢!你對我這麼好,我也有點真心哪!」 第二天,也沒吃早飯,馮貴堂站在二門上,叫:「大有!大有!」馮大有一擺搭一擺搭地走過來,說:「幹什麼?當家的!」馮貴堂說:「套小車子,進城!」馮大有跑回去,和夥計們推出小車子,打掃乾淨,牽馬套上,等著馮爺上車。馮貴堂穿戴整齊走出來上車,老山頭站在車旁看著,一眼看見馮貴堂空著手兒,他說:「我的爺!你怎麼空著手兒?」馮貴堂說:「怎麼?……」老山頭說:「你忘了,前幾年的教訓?進衙門口能空著手?」 老山頭一說,馮貴堂身上愣怔了一下子,抖了抖兩隻手,又跑家去。跑回家去又沒有什麼可拿,包上了一包袱票子,提在手裡往外跑。老山頭知道是票子,他說:「你怎麼拿那個?那有多不好看!」老山頭一說,馮貴堂又不肯承認錯誤,一下子紅了臉說:「什麼比錢值東西?」說著咕咚一聲,把包袱扔到車裡,兩腳一跳,躍上車轅。 馮大有搖了一下三截鞭子,勒了一下扯擄,大轅馬出了步伍,他又連打三個響鞭兒,小車子出了大梢門。老山頭小跑蹓丟兒地在後頭跟著。小車子出了村,馮大有跨上里轅,老山頭跨上外轅,一蹓煙兒似的進了城了。 到了縣政府門口,馮貴堂提著包袱下了車,也不和站崗的打招呼,徑直走進花廳。縣長王楷第正坐在沙發上看報,馮貴堂哈哈笑著,說:「接著,接著,接著……」王楷第見馮貴堂扔過東西來,伸直兩隻手接著。問:「這是什麼東西?」馮貴堂大笑了說:「吃的、穿的、用的,什麼都有了。」王楷第見是沉甸甸的東西,皺了皺鼻子,笑了說:「你來就來唄,還用得著這個?」馮貴堂說:「我要不是給你捎包兒茶葉來,總覺得過意不去!」 王楷第一下子笑了說:「好!你捎了來,我就喝!有什麼要緊的事,你就說吧!」 馮貴堂說:「說,你也許早就知道了。就是五年前,在保定二師鬧學潮進了監獄的那個嚴江濤,回來在縣立高小教書,你還不把他趕出去!」 王楷第說:「趕出去,談何容易?」 馮貴堂說:「他還回鄉祭了鬧高蠡暴動被鎮壓了的朱老星,這不是給共產黨撐腰嗎?要他幹什麼,依我說咱們趕出他去!」 王楷第緩緩地搖著頭說:「哪裡是容易事情?」 馮貴堂說:「怎麼?你怕他?」 王楷第說:「我不怕他,我怕你們這個本地方的馬老將軍。他和嚴知孝有瓜葛,我也和嚴知孝有一面之交;馬老將軍還是我們的校長。這次嚴江濤出獄就是馬老將軍寫信保釋的。嚴江濤在這兒教個書能起了什麼高調?如果弄不好,叫他馬老人家端了我的飯碗,我還惹得了。到時下不來台,可是怎麼辦?」 馮貴堂一聽,這裡邊社會關係複雜,不是一句話能說清的,他就不再談這個問題,轉了個話頭又談起抓李霜泗的問題。把大拇指頭一伸,笑了說:「李霜泗有了下落了!」 王楷第一聽,兩手架下金絲眼鏡,笑了說:「真的?」 馮貴堂說:「這還有錯!」 在中國,王楷第是屬於老一輩的北洋官僚,做官有經驗了。他遲疑一刻,喃喃地說:「日本鬼子進了長城,華北大半河山不保啊,還顧得著這個?」說著搖了搖頭。實際上他腦子裡想的是國民黨在華北退卻,沒有國民黨部督著了,多做幾年官,多發點財算了,還弄這個幹嗎! 馮貴堂說:「怎麼你忘了這個,他們打了咱張隊長一槍,如今還是個殘廢!」 這時,王楷第也想到:在高蠡暴動以前,曾經有人打了張福奎一槍,這個案子還沒有破。前二年上頭追得還很緊,現在要是把這個案子破了,還算是一大功勞,升官不升官吧,辦事興許還順利點。於是,順過臉來,問:「李霜泗現在什麼地方?」 馮貴堂說:「他遠走高飛了,現在河南。」 王楷第追了一句,問:「河南?出了省了,他在什麼地方?」 馮貴堂說:「在明港鎮當鐵路工人。」 王楷第說:「張隊長殘廢了,有誰能出省辦案?」 馮貴堂看著王楷第要閃過去,他頂了一句:「沒人去,我走一趟。」 王楷第看馮貴堂勁頭挺大,他又試探了一句:「老財主肯勞動一下身子?」 馮貴堂聽到這裡,仰起頭哈哈大笑了,說:「興許你忘了我是幹什麼的?早年裡我念過大學法科,還在軍法處混過幾天……你辦文書吧!你把抓差的文書辦好,我就起身。」 王楷第聽到這裡,一口咬住:「就這樣吧!咱辦他土匪,別辦他共黨,辦共黨頭緒多!你先休息一下,我辦公事,辦好了公事,你就出發。」 馮貴堂兩眼一瞪,說:「那不更顯花點兒?」 可是王楷第不再說什麼,話談到這裡,也算說到底了。馮貴堂只好退出花廳,回到宴賓樓,吃了一點飯,休息了一會,坐上小車子回到家裡。 一到家,他就走到上房,當著母親的面,把馮煥堂叫到上房,說:「兄弟!我要出門了,我們的仇人李霜泗有了下落,在河南當鐵路工人,我去把他抓回來。要是能把他抓回來,這一切大仇就算報了。我不在家,這家裡的事,村裡的事,你都得管著點……」馮煥堂說:「既然能報仇,你出去一千里地,也不嫌遠;家裡的事,一切我都管了,只是這村裡的事,自從老爹沒了,都是你管著,我一點沒有管過,冷手抓熱饅頭,恐怕力所不及……」 馮貴堂聽到這裡,覺得說得也有道理,立刻打發老山頭到大街上把保長劉二卯叫了來,說:「我要出遠門,村裡的事,小事你和李德才商量;大事跟煥堂商量……」馮大奶奶聽到這裡,也說:「這麼著好,這麼著也是正理。」劉二卯一切答應了,沒有說二話。 第二天,馮貴堂帶上老山頭,回到縣裡,到縣政府辦了文書,又親自拿著公事到財政局辦理手續,帶上足夠的路費,便起身上路。 次日到了保定。老山頭問:「咱是住第一春飯店?還是住會仙客棧?」馮貴堂說:「第一春不如會仙客棧,會仙客棧上車方便!」 會仙客棧是個大棧房,坐落在保定西關火車站旁邊;里外兩層大院,里院是客房,外院是車馬大店,停著滿院子大車、小輛,滿院子馬糞尿。牲口在車尾巴上吃著草,小販提著籃子吆喝著,有賣瓜子花生的,有賣糖果紙菸的,走出走進,熙熙攘攘。南來北往的大商巨賈,都住在這裡。 夥計們一見門外趕進一輛紅酡泥的燕兒飛的小轎車,山西角兒,連忙站在一旁恭迎。車停以後,跳下一個胖大人物,大八字鬍子,穿著藍布長衫,黑紗馬褂,頭上戴著氈帽,穿著圓口緞鞋。跟著,老山頭從車上提下大皮箱,兩人氣宇軒昂地走進里院。夥計們連忙開了客房,拿出纓撣子給馮貴堂扑打灰塵,然後一手開門,用纓撣子指著說:「看!怎麼樣?一等客房!」 馮貴堂走進一看,房間不大,雖然比不上第一春,倒也乾淨。他說:「怎麼院子裡這麼吵?」 夥計說:「咱會仙客棧在車站上,比起城裡第一春飯店,當然吵些。可是上火車下火車就方便得多了!」 馮貴堂聽他說的也是實話,對老山頭說:「就住這裡吧!」老山頭立刻伸手給馮貴堂脫衣裳,把氈帽、馬褂、大褂,掛在衣架上。夥計們涮了茶壺。老山頭說:「喝什麼茶葉?」馮貴堂拿出一塊銀元往桌上一放,那塊銀元旋轉不停,嘚兒楞楞地響著。他說:「來一包九毛六的香茶!」老山頭拿起那塊錢,顛著腳兒買了一包茶葉來,馮貴堂一見就火了,說:「只買了一包?」老山頭扎煞著兩隻手,說:「你不是說要一包九毛六的嗎?還找回四分錢的銅元。」說著,把銅元放在茶几上。馮貴堂皺起眉頭說:「九毛六買一包!」老山頭笑著說:「你不是說買一包嗎?路上再買就是了。」馮貴堂生著氣斜了他一眼,再也無話可說,絮叨:「真他媽的吃菜貨!九毛六還不買一斤?」老山頭暗笑了說:「那,帶一溜遭來還有味?」 高蠡暴動,馮老蘭死了,馮貴堂當家主計了。不當家不知柴米貴,花錢大手大腳;如今當起家來,也是視錢如命。他常常叨念:開門七件事,家業大,人口多。在這一點上,馮老蘭、馮煥堂和他倒是一脈相承。 飯時到了,夥計走過來問:「大人!午飯到了,吃什麼?」馮貴堂仰起頭來想了一下,揀了他愛吃的幾樣東西,說:「來個香酥雞,來個炒玉蘭片,再來兩個涼菜,來壺好酒。」又叫了老山頭來,說:「給他們來兩個十二兩大面。」 不一會工夫,夥計端上四個菜,除了葷菜,還有一個拌海蜇,一個粉條兒拌海帶,不過是一些大路貨。酒是衡水老白乾。馮貴堂覺得喝不過癮,但是菜已端來也無辦法。喝著酒,想起老山頭和馮大有隻吃麵條,又叫過夥計,指著外院的老山頭和馮大有說:「給他們來兩個菜,一壺酒。」夥計問:「來兩個什麼菜?」馮貴堂說:「你隨便!」 馮貴堂一邊吃著飯,大院裡住的人多,車馬也多。牲口鬧槽,買賣人吆喝,賣粽子的、賣燒雞的、賣醬菜的、賣糖葫蘆的,叫個不休。他想:還是不如住第一春。可是第一春是大飯店,有地方盛汽車,無地方住大車,也不方便。才吃了飯,賣糖葫蘆的老頭挎著籃子走進來,舉過簽筒,咚咚響著。馮貴堂一見簽筒,就勾起癮來:當年他上大學法科的時候,就是住在公寓裡,一到夜晚,不是去逛石頭胡同,就是打麻將,抽籤兒。他說:「來兩把!」賣糖葫蘆的老頭笑了說:「才吃了飯省得悶著,抽兩把取個樂兒,開開心!」 說起抽籤,馮貴堂倒是內行。他搬過簽筒,手指頭捏著竹籤,眯著眼睛呆了一會兒,笑了說:「看,碰運氣,吭!」他哪裡只抽兩把,說著,嗖!嗖!嗖!連抽了三把,夾在左手縫裡,拿起三隻簽子一看,笑了說:「哼!贏了你老頭!」老頭說:「看你客官長得發福,八字鬍子,多富態,能不贏我!」馮貴堂又眯著眼睛看第二把,由不得哈哈大笑了,說:「又贏你了!」這時,老頭可就放下臉來,連輸兩把,碰上了歹運。不提防馮貴堂看完第三把,他把簽子遞給老頭,拍著兩個巴掌,仰起頭哈哈大笑了,說:「好!我又贏了你了!」 賣糖葫蘆的老頭,似乎是滿不在乎的樣子,笑了說:「哼哼!今天我算輸給你了!」拿過籃子,說:「你挑吧!」 馮貴堂撿了三支大糖葫蘆,自己吃一支,跑出二門,給了老山頭一支,給了馮大有一支。馮貴堂一邊吃著,嘴上還笑著。老山頭說:「你老真好運氣。你看,馬到成功!」 吃完了飯,老山頭說:「咱是明天走,還是後天走?我去買票。」馮貴堂說:「還是明天走吧!在保定也沒有什麼事情。」他不想再去看嚴知孝。老山頭問:「坐三等車吧?」馮貴堂一聽,扭了一下臉兒,說:「坐二等唄,坐三等!」老山頭說:「我也坐二等?」馮貴堂生氣說:「你也坐二等?你他媽的也配坐二等?」老山頭聽著不是滋味,就溜出去了。下午拿了錢,去買了票來。 第二天上午,老山頭和馮貴堂上了火車,老山頭把馮貴堂送到二等車上,他自己悄悄走到三等車裡。當時,一等車是臥鋪,二等車是軟席客車,三等車是非常擁擠的硬座車。馮貴堂坐在沙發軟座上,叫茶役衝上一碗茶,抽菸喝茶,看著窗外景色,心上在考慮到了河南地方,根據法律程序,將怎樣對付李霜泗。 馮貴堂和老山頭在火車上一直坐了兩天兩夜,第三天的早晨,才到了河南省確山縣車站。馮貴堂和老山頭下了火車,小車站上沒有洋車,雇了一匹小驢子到了縣衙門口。老山頭歪著脖子,扛著個大皮箱,在後頭跟著。馮貴堂從腰裡掏出皮包,拿出一張名片遞進去,等不到一刻工夫,差役跑出來,領馮貴堂進去。老山頭只好在大堂門口等著。 馮貴堂跟著差役走進去,到了秘書室門口,從屋裡走出個人來,高個兒,頭上推著分頭頂兒,穿著花絲格的灰色大褂,瘦眉窄骨兒,戴著金絲眼鏡,站在門口一看馮貴堂的打扮,笑了說:「客人從何處而來?」馮貴堂說:「在下馮貴堂,是北京朝陽大學法科畢業,也曾在法律界混過幾年,今天因為一件小事來拜會仁兄。」那位縣長的秘書一聽,笑了說:「北京有名的法律系畢業,雖然不認識,也是同窗之誼。」馮貴堂一聽是一位同學,右手心裡含著一疊鈔票,伸出手去握住秘書的手。那位秘書對這一疊鈔票,感覺異常靈敏,縮回手去,袖著手兒眯眯笑了,說:「老同窗到了,沒有說的,有什麼公事,儘管說就是了,何必如此。」說著,把馮貴堂請到屋裡,坐在椅子上,說:「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在幾年以前,共產黨在我的家鄉鬧了一場暴動,打家劫舍,老人家也因此殉國了。有一個紅軍的大隊長,就落在這一方,他原來是個土匪出身,非同小可……」他說到這裡,就不再說下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小紙片,放在桌子上。那位秘書用兩個指頭捏起那張小紙片,看了看,由不得張開大嘴哈哈地笑了,說:「小事,何足掛齒!」又說:「仁兄!是在寒舍休息幾天,還是立刻就去辦案?」馮貴堂說:「你就辦公事吧!辦好公事,把他捉來,也就是了,興許我還要親自報這殺父之仇!」秘書說:「既然如此就請仁兄在這衙門附近住下,明天再來,容我趕辦公事。」 說到這裡,馮貴堂立即告辭,退出辦公室,秘書先生親自送出大堂門口,彎腰送客。馮貴堂也彎腰施禮拜別同窗。老山頭立刻湊上去,說:「我以為遇上什麼事情,怎麼老是不出來,帶的錢少了吧?」馮貴堂說:「我也是這麼想,不過還可以補付。」兩個人說著,走進衙門前街一座客棧,休息吃飯。 這天下午,馮貴堂正躺在鋪上休息。棧房的夥計,邁開大步跑進來,說:「客人不好!衙門裡的張秘書來見!」馮貴堂一聽,翻身從鋪上跳下來,二話不說,立即跑出來會客。還未跑出二門,張秘書已經來到面前,伸手握住馮貴堂的手,笑了說:「學兄的大事,在下不敢怠慢,吃過午飯,我就到公安局去辦這件事情,明天上午孟督察長跟你一同去明港鎮……」說著,馮貴堂縮回手來,從口袋裡取出一疊鈔票,含在手心裡,趁著和張秘書握手,送進他的手裡。張秘書仰起頭哈哈大笑了,說:「老兄何必如此,這點小事,手到擒來,也值得這麼著。」說著,走進棧房,坐在椅子上,說:「此處,倒是有這麼一個人,在明港鎮,不過更名改姓了,還得老兄勞動一趟,認認頭腦,免得有錯兒。」 馮貴堂說:「這個好說,先認清楚再說!」 第二天吃過早飯,督察長帶了幾個便衣隊,來到棧房裡。馮貴堂照樣握住他的手,寒暄一會子,這不過是一個平常的禮節,除了給督察長的禮物,還包括每人一對鞋錢。 從確山縣到明港鎮,也不過隔著駐馬店一站,一共兩站地。在明港鎮下了火車,督察長說:「咱們也就不到分局去了,免得有個風吹草動,打草驚蛇,走漏了消息。」幾個人一直走到鐵路工務處,也不過是兩間小磚房。一進房門,迎頭走出老工長,穿著工服,手裡拿著一把鴨嘴鎬。督察長告訴他要找的人,老工長也沒多想,用手指著不遠的地方,說:「那不是!正修路呢!」督察長說:「你叫他過來!」這時,馮貴堂和老山頭不言聲兒走進小屋,掩藏起來。當老工長叫回李霜泗,孟督察長說:「出來看看,是他不是?」說著,拿起手槍對準了李霜泗。 李霜泗聽了,抬頭一看馮貴堂和老山頭從工務室走出來,渾身打了一個寒顫。老山頭一見李霜泗,立刻跳腳大笑了說:「霜泗大哥!是你在這裡?」 也是合該有事,當老工長去叫李霜泗的時候,李霜泗沒有想到。等他一眼看到馮貴堂和老山頭,心裡說:「我的對頭到了!」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才說動手,手下連一件頂硬的傢伙也沒有。督察長看他想動手,喝了一聲:「站住!」便衣隊立刻掏出槍來,對準了李霜泗,說:「不准動!」 到了這個時刻,李霜泗也就無法可施了。也是一時的粗心大意,落到了這步境地,就是再大的英雄也得認輸了,於是他哈哈大笑了說:「好漢做事好漢當……」 說時遲,那時快,便衣警察立刻取出刑具,給李霜泗砸上手銬腳鐐。李霜泗對於被捕,對於刑具,已經是家常便飯了;氣不長出,面不改色,思想上開始準備這一場不尋常的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