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七
馮貴堂調戲了珍兒,慶兒出來抱打不平,把他一頭撞了個仰面朝天。馮貴堂惱羞成怒,又把慶兒趕出了馮家大院。這在鎖井鎮上是「慶兒扒瓜」以後的一件大事。醜事傳出,成了長工短工們之間談閒話的資料。這幾天,馮貴堂躲在家裡不敢上街,但聽說馮老錫把慶兒叫了去幫工,又暴躁起來。他氣急敗壞地把劉二卯和李德才找了來,想憑著他家的勢力,壓服慶兒,也給馮老錫一個臉色看看。李德才蒙在鼓裡,狗顛狗顛地說:「這點小事,您老用不著動肝火,傷了貴體。」劉二卯心中好笑,但礙著情面,又不好把這層窗糊紙捅破。他心裡想:看吧,又要起風波了。
馮老錫一家人下地栽山芋。樹義擰轆轤,小囤擔水,慶兒刨坑,馮老錫插蔓子,雅紅和嫂子埋莖。一家人正忙著,恍惚之間,從村里走出兩個人來,等走近了一看,是劉二卯和李德才。慶兒蹲在畦埂上,心上笑了笑,想:「這事又沒個完了,走著瞧吧!」
李德才走到馮老錫家山芋地,離遠看見慶兒,他瞪直了眼睛扎煞起小鬍子說:「你朱家的事,我再也不能管了,叫人栽這個跟斗!」
劉二卯,油葷葷的黑腦袋上發著亮,他見了慶兒,垂下兩個臉蛋子說:「要不是我當著村裡的官人兒,嘿嘿!夠你小子一嗆!」
李德才看劉二卯火氣很大,也拍著大腿說:「朱慶,這事兒咱不算完!」
劉二卯也說:「這事兒咱得說個長短。你要明白,你爹朱老星他參加過暴動。」
李德才也說:「你上馮家來做活,俺倆費了多大口舌?」
兩個人像唱布袋戲的小木頭人兒,在山芋地上跳躂起來。馮老錫和一家人停止了栽山芋,在一邊看著。雅紅在一邊站著,直氣得肚子一鼓一鼓的。慶兒低下頭,只顧刨坑壓山芋,也不理他們,等他們大一聲小一聲地喊了半天,才慢悠悠地撩起眼皮子問:「什麼事?你二位……」
劉二卯舉起巴掌,拍著頭隙頂說:「你把馮爺一腦袋碰死了老半天!」
李德才也說:「你撞死人了,還裝沒事人兒。」
慶兒咧起嘴說:「我那老天爺,他是什麼身子骨兒,我敢碰他?你說!你說!我為什麼碰他?」他伸出二拇指頭,點著李德才的鼻子尖兒,怒氣沖沖地說著。
李德才一蹦,呱噠地蹾在地上,說:「不管你為什麼,碰死人就不行!」
劉二卯瞪出紅眼珠子,拍得屁股蛋子啪啪地響,說:「你無法無天!」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審問起慶兒。馮老錫已經多少年不和這兩個人說話了,他蹲在一邊,一個人嘟噥著說:「不知內情,想當個中間人也沒法下嘴。」
劉二卯一聽就愣住了,他想:「這事情就是不能說,說出來,怪難為情。」
李德才肝火上旺,不管不顧,七十三八十四地瞎說一陣。從朱老星鬧抗日,數落到慶兒扒瓜挨打,還賣他的人情。慶兒咧起大嘴說:「我那天爺!誰的褲襠破了,露出你來。你說!你說!我為什麼碰死他?當上烏龜還怕脊樑上長不上八卦紋兒?」
小囤看勢也走上來說:「你可說呀!慶哥為什麼碰死馮貴堂?」
直到目前為止,李德才還不知道慶兒為什麼碰死馮貴堂。他又對劉二卯說:「二兄弟,你說!」
劉二卯說:「還是你說吧,咳!」
老套子一步一步走過來,拍著劉二卯的肩膀說:「怕你說不出口來吧?」
李德才又埋怨起劉二卯:「哪,你說說又有什麼關係?」
劉二卯說:「沒關係,你說呀!」
李德才揚起下巴,想了半天,橫豎想不出來。抓著脊樑把劉二卯從地上拉起來,說:「你看,這麼點事兒,你說說怕什麼?說,不怕他!」
劉二卯覺得沒法張嘴,他說:「回頭再說吧!馮爺好了是一個說法,好不了又是一個說法。走!」他拉起李德才往村里走。
李德才擰著脖子不走,他說:「二兄弟,說,他為什麼碰死馮爺,非在大街上擺列擺列不行!」說著去扯慶兒,說:「走,到大街上去?當著眾位鄉親們的面說說,馮爺是至尊至貴的身子骨兒,他是一村之主,你碰死他了,我們身上還擔著干係。」
慶兒氣得肚子裡打嗝,跳起腳來說:「世界上還有這麼不要臉的人不?去你的吧,我豁出去跟他打這個人命官司!」
雅紅看著這場滑稽戲,實在莫名其妙,跳過去問小囤:「小囤小囤!這到底是為了什麼打架?」小囤說:「你是閨女家,我不跟你說。」雅紅臉上騰地紅起來,像抹上胭脂一樣。
劉二卯下不了台,拉著李德才往回走。李德才著屁股不走,他說:「非說說不行,他小子碰死馮爺,不能善罷甘休!」
慶兒看李德才和劉二卯走遠了,心裡氣悶,實在無法發泄,山芋也不栽了,躡悄悄地走回家去,在圍牆外頭蹲了一會,在葦坑邊上蹓躂了蹓躂,消消愁悶。他從葦梢上望過去,對過坡上是一帶土坯短牆,短牆裡是馮家大院,大院裡有公雞高叫著,麥秸垛有楊樹尖高,在太陽下閃著金光。他想,為了父親參加高蠡暴動,他在那場院裡消磨了幾年時光,鋤地、打場、割谷、抹房,流了多少血汗……他又蹲在那高坡上,對著那個大麥秸垛出神,肚子還是氣得鼓鼓的。他想不出,怎樣才能出這口氣。想來想去,他想到:這真是打著鴨子上架……最後,他下定了決心,為了復仇,他一定要這麼辦!
那天晚上,風勢很大,颳得蘆葦葉子索索地響,天上流動著一塊塊烏雲,亮著閃電,是個陰雨的夜晚。他走出走進,心頭煩躁不安,看了看黑暗的天色,帶上準備好的東西,點著支香火,藏在袖筒里,又提上一條棍子走出來。天色黑得實在是對面不見人影,伸手不見五指。他走出了門,在夜暗中穿過葦塘走過去。
慶兒把這件事做完,悄悄走回來,偷偷走進小屋,蜷伏著躺在炕上,他在等待著。
外面大風呼呼吹著,又下了一陣細雨。雞聲叫了三遍,雅紅起來舀水給母親做夜飯的時候,看到窗上暈紅的光亮越來越紅亮。她慌忙走出來一看,光亮從西邊發出來,她又站在台階上,踮起腳尖從西房檐上看過去,只見馮貴堂家麥秸垛上冒起焰苗,火光橙紅,照遍全村,如同白天一樣明亮。火焰跳動著,舔著陰霾的雲。烈火燒著麥秸草,嗶剝亂響。慶兒在炕上聽得風吹大火的聲音,也慢搭搭地從小屋裡走出來,悄悄爬到屋頂上看著。
雅紅問:「怎麼西鎖井這麼大的火,是……」
慶兒說:「是馮家大院。」
雅紅翹起舌頭說:「該!活該!欠!」
離遠里,聽得見老拴放開嗓子大喊:「著火了,著火了!」馮老錫睜眼看見窗戶上火亮,也翻身爬起炕來擦著眼屎向外跑,聽得街上狗咬人叫,他說:「怎麼?是馮家大院?」他幸災樂禍地笑著,坐在場院裡的碌碡上,抽起煙來。
人們去救火,火勢太大,烤得人們不敢近前,潑上點水也不管事。眼看著那垛麥秸燒完,把院裡樹木都燒焦了,人們議論紛紛:「下雨天能起火?這是天火呀!一著天火就要家敗人亡!」
慶兒正看著,聽得背後有人登著梯子上房來,他回過身一看,是朱老忠。朱老忠鎮起臉來說:「不用說,慶兒這是你!」
慶兒隨著朱老忠從房上下來,把他引進屋裡坐下,說:「是我,叔叔!」大暴動以後,慶兒臉上第一次現出笑容。
朱老忠沉下臉,說:「不,不能用這種辦法,燒天燎地,這麼短見!對他們當然有損失,可是對窮人們沒有什麼好處,是不?孩子,你應該走你爹的路,跟著共產黨走!不要只看他們現在耀武揚威,早晚會有辦法收拾他們,出水才看兩腿泥!」
慶兒遲疑說:「對人們固然沒有好處,可是能掰他們的芽兒,打擊他們的興頭,叫他們丟人現眼!」
朱老忠一聽,臉上一下子笑開來,說:「當然,這也算是鬥爭!」他又撫摸著慶兒的頭說:「慶兒!你的階級覺悟提高了,你有雄心,有骨性,跟著共產黨走吧!」朱老忠走前兩步,把慶兒的頭深深摟在懷裡,把幾點老年的眼淚,滴在慶兒頭頂上。他又在想起大貴、志和和老拔他們,已經走了五年,也該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