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六

梁斌 《烽煙圖》
珍兒掙脫了馮貴堂的手,三步兩步跑回自己的房屋,喘著氣坐在炕沿上,抻起衣襟擦著淚,又抬起頭來,看看她的小屋。那是一個很小的套間,從另一個門出去,就是馮大奶奶的房間。小屋的窗欞上糊著些爛字紙,把屋子遮得暗暗的。她看到屋頂和角落裡的黑暗,心上煩悶起來。她呆直了眼睛,又想起那可怕的事:要是被人瞧見,跳在黃河裡也洗不清! 她覺得心上跳得厲害,手忙腳亂地攏了攏頭髮,平整了一下弄皺的衣服,看看院子裡沒有人,躡悄悄走出大門。她低下頭走著,好像沒有看見大街上來往的行人和車馬,一直奔向東鎖井。當她走進葦塘的小路,葦塘里有鳥兒在叫,婉轉得很好聽,她不由得停下腳步,走到水塘邊。塘水清亮,能看得見塘底。塘底上翠綠的藻草里有一隻銀色的游魚。當她看到那隻長尾游魚,圍著一棵水草游上游下,游東遊西,心上一下子高興起來。她想起母親講過的一個故事:母親說過這水塘深不見底,有一條清泉直通東海。曾有一個姑娘和她家的小長工相好,小長工常在夜間偷偷走進姑娘房裡,被母親發覺了,母親用一把鐵鎖鎖上房門。姑娘又開開窗子等候,小長工常在夜晚偷偷地從窗子爬進房屋,又被姑娘的父親發覺,父親拿起一條長棍,把小長工趕跑了。自從小長工離開她家,姑娘每日裡哭,再也過不下去。在一個深夜裡,她偷偷走到這塘邊,跳進塘水,有一個神仙救了她,順著那道清泉漂到東海去,在仙島上做了仙姑……她想到這裡,心上怕得抖起來,再也不敢想下去。她看見草地上有一叢叢黃色的小花,鮮黃鮮黃的,便掐了幾朵,攥在手裡,一直跑到東鎖井。過了春蘭家小門,向東一拐,到了她家門口,伸手把小鐵鏈子解下來,開了小柵欄。院子裡長滿了青苔,牆根下、屋頂上,長滿了野草。李德才自從把房賣了,用很少的錢買下這兩間用爛磚壘起的小屋,把幾件破櫥櫃搬在裡頭。她從門縫裡取出鑰匙,開了門,屋子裡冷森森的,像是沒有人住過,滿世界塵土,潮濕得發霉,塵土上印著新的舊的貓蹄鼠跡。這屋子陰暗得不行,窗上糊著黑色的毛頭紙,也被貓鼠撕破了。她伸手摸了一下灶里,沒有灰;看了看壇里,沒有米,想是父親多日不回家了。她坐在炕沿上,對著這慘澹的情景,出了半天神。孩子沒了娘,就沒了親人……她由不得掉下淚花來,噗碌碌掉了滿懷襟。她又從屋子裡走出來,在院子裡走著,院子裡有藕荷色的燈籠花,她也不感覺什麼興趣了。她停住腳,仰起頭,看著深遠深遠的天上,天色是湛藍湛藍的,藍得那樣清明,那樣好看,一時她的心上也舒展開了。 她鎖上門到二貴家去,一進門,看見貴他娘正坐在炕上紡線,掄著紡錘嗡嗡響著。小囤坐在炕沿上端著碗吃飯,好像他們正在說什麼話,看見珍兒進來,扭頭不說了,走出去。貴他娘見了珍兒,停下紡錘,問:「喲,孩子!這陣子怎麼不見你家來?人家叫你出門嗎?」 珍兒見了乾娘,忸怩地倚在炕沿邊,呆呆地站著,扭著衣襟,一聲不響。貴他娘又問:「怎麼了,又受了什麼屈?」 貴他娘一說,珍兒臉龐連連顫動了一陣,像大河決口一樣,多少年的冤屈一下子冒出來,冷孤丁把頭扎在貴他娘懷裡,哇哇地大哭起來。貴他娘見珍兒哭得厲害,就想到這孩子身上出了什麼事情,鼻子一酸,眼淚也流出來,說:「孩子,別哭,有乾娘給你做主。」 小囤放下碗筷走進來,瞪著大眼說:「怎麼了?這是怎麼了?」 貴他娘害怕極了,萬一哭出什麼事情,可是怎麼辦,伸手把珍兒摟在懷裡,摟得緊緊的,說:「好丫頭,別哭了……見你爹來嗎?」她以為這孩子自從沒了母親,一直在馮家大院當丫頭,鞋要自己做,衣要自己縫,還要侍候馮貴堂洗衣服,侍候馮大奶奶做飯,小姑娘家,哪裡受得了那樣苦呢?珍兒一直哭著,貴他娘給她擦擦眼淚,說:「有什麼心事?沒看見你爹嗎?」 小囤也走回來說:「心裡有什麼事,說說就好了!」 珍兒說:「我沒有了娘,也沒有爹了,他不是我爹了,他把我推到火坑裡了。」 小囤走前幾步,拍拍胸膛,生著氣說:「這還算什麼人?拿著親生女兒往火坑裡推。」 珍兒在馮家大院五年了,今年已經十七歲。俗話說:女大十八變。白皙臉皮,尖下頦兒,俊俏極了。這樣好的人兒,到了這戶人家,不用說就會明白。貴他娘一想起這孩子沒有一點依靠,心上由不得難受。小囤在一旁看著,把兩隻手揸在腰裡,著急說:「心裡有什麼話,你說說,真是急死人了!」 珍兒支支吾吾不肯說,貴他娘又氣又急說:「你說,雖然不是我身上割下來的肉,要是有個山高水低,有小囤哥二貴他們呢,打破了腦袋不怕扇子扇!」 珍兒見乾娘這麼心疼,心上好不好受,心上不住地寒顫,抽抽咽咽哭個不停,她說:「馮貴堂要……要……欺負我……」 小囤在一邊看著,不等珍兒說完,跳起腳來,大睜著眼睛,像一對星星,輻射著尖銳的光芒,他把一隻腳蹬在炕沿上,說:「髒娘養的,遭得狠死得快!」 貴他娘一聽,拍著珍兒脊樑說:「還有、還有呢,你說……」 珍兒抬起頭,看看貴他娘,又看看小囤,說:「我不能像人一樣活下去,我什麼時候才……」 小囤聽到這件事情,直覺得心氣不舒,呱噠呱噠兩隻圓眼睛,低下頭不說話。他是個有心數的孩子,自從伍老拔上山以後,他對世道的艱辛、黑暗,有了更深的體驗。他經常是這樣地沉思默想。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小囤把轆轤扛在肩上,想去澆澆園,可是他找不到一個改畦口的人,又放下轆轤走進里院。兩層大宅院,靜悄悄沒有人聲,不知道人們都到哪裡去了。他站在北屋窗台底下說:「大娘在屋裡嗎?」 馮老錫家的,正在炕上躺著。自從馮登龍死了,她已經病了幾年,成天價在炕上躺著,只能扶著牆走幾步路。聽得有人說話,從炕上坐起來問:「是誰呀?」 小囤說:「是我,大娘!我說去澆澆園裡的菜。那北瓜旱得快把花兒都謝完了,韭菜畦里也淨是草。眼看三伏天到了,快該種白菜蘿蔔了。真是!咱這園子種得不像個話……」他低下頭,伸出手在牆上畫著什麼。自從伍老拔上了山,小囤就在馮家扛小活,如今五年了。這孩子年紀雖輕,可學了一身好莊稼活,每天該起了起,該睡了睡,該做了做,該歇了歇,向來不等人支使。 馮老錫家的聽小囤老是在窗外嘮叨,她才披上褂子,扶著牆根走出來,站在台階上垂著頭喘息。臉上又枯又黃,瘦眉窄骨兒的,手指細長,露出骨節,她怕被一陣風吹倒,兩手緊緊扶著牆、陣陣咳嗽。說:「可是呢,她嫂子幹什麼去了?雅紅呢?要不是我跟你去,我才吃了藥。唉!雅紅呢?雅紅!」喊著,抬起暗淡的眼瞳,看了看清冷的院落。 雅紅在西屋裡讀書,聽得小囤和母親在院裡說話,開門走出來,說:「聽見了,媽!這就去。」說著放下書,嘰哩呱噠跑出來。她就是願意到園裡地里去跑跑,不願悶在家裡。這座古老的宅院,房屋雖不高,卻是用古磚修造的,門窗上的油漆都脫落了,腐朽了,屋檐上長著草。院子裡有兩棵老榆樹,樹葉稀稀的。院子大,人很少,叫人感到到處陰森,一離開它,心上就會覺得輕鬆。 馮老錫家的見閨女從屋裡跑出來,說:「去吧!跟小囤澆澆園去,北瓜旱掉了花兒。你看!他父子成天價瞎忙,也忙不出個門道,這日子反正越過越嘩啦了……」看雅紅扛上小鐵杴跟小囤走出去,看著她的後影,又說:「日子敗了,讀不起書了,學一手好針線,學學莊稼活也是一輩子的飯碗啊!」 小囤扛上轆轤,拿上井杈子,走出梢門,又回身把梢門掛上,出了村,在梨樹林裡走著。今年春天,梨樹捂了花子,夏天雨水少,蟲子又多,梨掛得少,稀稀拉拉掛著那麼幾個。他們走完一片梨林,上上堤壩。正是夏天,沙地上的紫柳吐著淺黃色的嫩葉,風兒陣陣吹過,一行行的柳尖起伏搖動。大堤上一行白楊樹,又高又大,挺立在半空中,樹上掛著一蓬蓬油亮的、又圓又大的葉子,迎著河風微微飄動。樹上架著鴉巢,有人在樹下走過,一群群老鴉,啦啦地叫著飛開去了。堤上一條幹滑小徑,小徑旁長滿野草。他們迎著早晨的太陽走著,雅紅的一條修長的影子印在地上。她停了一下,扭身看著影子出神,在日影中看得見頭上的長髮被風吹起,又徐徐落下。她今天穿了一件黑布褲,長得蓋住腳面。白線襪子,圓口鞋子,走動起來,鞋尖上老是現出個白色月牙兒。白布印花褂子,褃里很窄,腰身里卻顯得很長。 小囤邁著穩實的腳步,走在前頭,雅紅在後頭跟著。下了堤坡,順著壟溝邊上的一條光明小道走進去。在井上架起轆轤,泡上斗子。揀一棵梨樹蔭里歇下腳。 梨樹都長著低矮的樹幹,矮樹幹上長起一蓬枝條。每年梨子的重壓,又使那些樹枝彎回地上,形成一個大傘蓋。春暖花開的時節,方圓幾十里遠,儘是一片白花花的海洋。如今梨樹的葉子,都是翠綠翠綠的,風一吹起來,樹頂上翻著深綠色的波浪。這林里有梨,有柳,有白楊,有香椿,有桃、李、杏,有蜂,有蝴蝶。在這裡生活的人們,只要有吃有穿,臉皮是白皙的,皮膚是細膩的,頭髮是烏黑的。 小囤坐在梨樹底下,從衣袋裡掏出小菸袋來抽著煙。雅紅見他抽菸,一下子笑出來說:「小人兒也抽菸?」 小囤說:「這是扛長工的落場,地頭一袋煙,解解身上乏。」他上下打量一下雅紅,說:「你,女學生也做莊稼活了?」 雅紅覺得小囤話說得帶些譏笑的意思,一下子紅了臉低下頭去,說:「田地快賣光了,剩下幾畝下窪地,又不會種。一家人吃什麼穿什麼呢?這早晚,學校上不起了,連一個小學教員也當不上。到這刻上,什麼活也得做了,刷鍋洗碗、餵雞、餵狗……我還想要學著紡線呢!一做起活來,心上也就什麼都不想了。」說著,她拾起一塊小土坷垃投著一隻螞蟻,嚇得螞蟻東爬爬西爬爬,想鑽進土裡。她著實感到失學失業的苦楚。 小囤說:「這馮旅長呀,真是厲害!把他當家子叔叔也窩囊成這個樣子。坐了牢,傾家蕩產,家敗人亡了!我看老當家的坐過獄倒好起來,人和氣了些,見了人也說話了。」 雅紅聽得說,嘻嘻地冷笑了一聲,說:「人,不吃敗仗不回頭,到什麼時候說什麼時候的話唄!」 原來這鎖井鎮上有個出名俊俏的媳婦叫金鴻,丈夫死了,跟著婆婆過日子。馮老錫成天價泡在她家裡打紙牌。後來馮老宏也愛上這媳婦,娶過去做妾。馮閱軒聽得說,覺得臉上不夠光彩,打發護兵們把馮老宏接到太原。家裡硬攆著小媳婦走,金鴻只好又回到婆婆家裡過日子。一把鼻涕兩把淚,向馮老錫訴了冤屈,說有五畝地文書和二兩金銀首飾還在馮老宏手裡。說:「人,不要了也罷,金錢地苗也該歸還俺。」說著便大哭起來。那時馮老錫還財大氣粗,一時火起來,立刻回家,召集起兒子們來說:「誰去要回這金銀首飾和幾畝地文書?」當時兒子們都不高興,想:老了老了,又想長個歪桃兒!馮老錫看孩子們鼻子氣兒不出,拍桌子大罵:「真他媽的孬種,誰敢去誰是我兒子!」大兒子只好去了。他到了太原不是去要金銀首飾和地畝文書,是去做買賣。先買好槍支大煙帶在身上,才去見馮閱軒。馮閱軒二話不說,立刻打發護兵馬弁拉他去洗澡,那哪裡敢去,一溜煙跑回家來。馮閱軒恐出意外,立刻到保定法院告了狀,法院派人來剿馮老錫的家,剿出煙土和槍支,抓馮老錫到保定坐了監獄,一直打了兩年官司。把兩頃五十畝地花去了,只剩下五十畝下窪地,養上兩個破牲口。如今媳婦們不常來,都住在家裡。大兒子一氣走了南方,當了兵。三兒子離開學堂過日子,閨女雅紅也念不起書了,只在家裡學些針線,家敗人亡了。雅紅一想起來,心裡就難受,只是財力薄了,人力也弱了,生產也不行了。她說:「人隨勢轉,又有什麼辦法呢?我爹也曾找過嚴家表叔,他不肯管。可是人家有馮貴堂幫助,那人會打官司,怎不占上風呢!」 小囤說:「人也太厲害了,那天冤打了慶兒,說慶兒扒了他的瓜。說這話也不怕風大扇了舌頭?那天晚上,慶兒還和我哥一塊睡覺。分明是栽贓,報大暴動的仇。人們都說馮家大院有瘮人毛,一點不假,我一走過馮家門口,頭髮就一激靈一激靈的……咦呀呀!真是霸道!」 雅紅聽小囤說起父親那件事,臉上又紅了,說:「你別說了,我心裡生氣……俺爹還說,他打朱慶,分明是打俺家的臉。他看朱慶在俺家場院住著,要是在馮雅齋家住著,他再也不敢。咳!還有什麼話說,哥哥走了,嫂子們也不常來,我也失學失業了,沒路可走。無論怎麼吧,反正日本鬼子也快來了!」她出了一口長氣,低下頭去。鬱悶的心情積壓在心裡久了,形成精神上的重壓。她對父親為了那場風波敗了家很不滿意。 小囤看她同情慶兒的事,磕了煙鍋,說:「呵呀呀,真是厲害,咱可惹不了!」小囤也有些氣悶,自從伍老拔上了山,他也只是在黑暗中過日子,平時不上街,整天在地里做活,有時回家看看母親。說著話擰起轆轤澆園,這孩子年幼,身子骨茁壯,一隻手擰得轆轤咯啦啦地響。他一斗斗澆著,清涼的井水從井池流到壟溝里。水面上頂著一層白色的泡沫,從乾燥的土地上流過,激得土塊嗤嗤地響著。雅紅看水流過來,張著手不知怎樣下鐵杴、怎樣改畦口。這麼鋤鋤,那麼鋤鋤,把鐵杴粘成泥榔頭一樣。水衝破了壟溝,流了滿世界。她手忙腳亂,累得出了一身汗。小囤在一邊看著,心裡真想笑出來,說:「真是!小姐身子丫環命,離開咱莊稼人,還要餓死呢!」說著,兩步邁過去,從雅紅手裡抓過小鐵杴,說:「看我的!」他的兩隻手強壯得直像老虎鉗,鉗起杴柄伸在水裡刷去泥土,放在壟溝口上,輕輕掘入,掘起泥土放在壟溝里,把水流擋入菜畦,又輕輕一拍,說:「得!」 雅紅在一旁看著他熟練的動作,天真得好笑,像教小孩子學走路。心裡想:「他還這麼年輕。」她說:「小囤!我拜你為師,學學園子裡的活。」 小囤一聽,抿起嘴兒笑了,瞪直眼睛說:「你想學園子裡的活?好嘛!可是在長天野地里,風吹日曬,你受得了?」 雅紅笑了,說:「我看這倒好,心裡豁亮,比悶在家裡好多了。你看我那家,不像一口枯井?我們就像在井裡,眼望著井口上的青天往上爬,爬呀,爬呀,才說爬到井口上又掉下來。自從打官司失敗,登龍哥才熬得當了營長,日子又返了韶,他人一死去又完了。咳!中學上不起了,學種種莊稼也好。」她蹲在地上,兩隻胳膊抱起杴柄看著小囤擰轆轤。 小囤說:「要學,跟老套子大伯學,他是個活簍子,耕、耩、鋤、耪,路路精通。我就是跟他學會的。那老人家,好脾氣,也耐心教導年幼的人們。」 小囤一說,雅紅倒覺得難為情起來。她想,隔行如隔山,一點不假。沒有學過的話,就不會做,她拿起鐵杴改著畦口說:「小囤,你看!這麼一鋤,這麼一放,對嗎?」她的手只拿過筆桿,可沒拿過鋤頭、鐮柄,使出全身的力氣,也難把畦口改好。 小囤扭起嘴兒輕輕笑著,說:「咦!這就滿好!做粗活沒有三天的力巴,不像你們讀書。身子骨是摔打出來的,摔打摔打就結實了。」他說著,又低頭去澆園。 雅紅看這小伙子脾氣好,心眼也正直。說起話來甜甜的,慢搭搭的。他十幾歲的孩子,已經長成身個了,閃靜的臉盤,直鼻樑高高的。黑眼瞳釉黑,白眼瞳煞白,說起話來,骨骨碌碌地轉著,怪喜人。平時嘴唇常帶著一股兒笑。她曾記得有那麼一天:是在麥收的日子裡,在黎明的月光下,兩人在場上鍘麥子。小囤按鍘刀,雅紅遞麥個兒,他鍘多快,她就能遞多快,兩個人越鍘越快,直累得小囤喘不上氣來。累得再也鍘不下去了,小囤把鍘刀一放,扭頭噴地笑了。在黎明的晨光里,她的視線偶爾碰上小囤的眼睛,心尖兒一顫,抖動起來,兩隻手幾乎抖得拾不起一束大麥。有一絲年輕的熱力,從內心裡發出,在血液里汩汩流動。她更加高興起來,繃起嘴唇,不住地想笑出來。青春的津液,滋潤著她的手,她竟無比的欣喜,像做著一個愉快的夢……猛刻里,她聽得杜鵑鳥在林子裡叫: 光棍背鋤! 光棍背鋤! 揚場打垛! 揚場打垛! 小驢拉磨! 小驢拉磨! 她抬起頭來,舉著夢夢的眼睛,看著清亮的天上,有霞光由淺入深,漸漸地顯現出來。 她在年歲幼小的時候,就愛聽杜鵑鳥的叫聲。當春夏之交,黎明時候,她常獨自一個人,坐在閒院子高台石階上,促著膝,仰起頭,聽遠遠的千里堤上傳來的一聲聲的杜鵑鳥的鳴叫。有一年麥熟的時候快到了,清早忽然不見了她。母親到處找她,這裡找那裡找,找來找去,找到千里堤下大柳樹林裡,她獨自一個人,在夜暗中踏著濕潤的土地,走進林子,把身子偎在大柳樹上,仔細聽著杜鵑的叫聲。她仰起頭看著黎明中的葉綠的顏色,通過葉隙看得見湛藍的天空。那時,她還是在小孩子的時候。她覺得那像是一個夢境,像是做夢一樣。 她的兩隻手抓著杴柄,把頭垂在杴柄上,微閉了眼瞼。在思想上咀嚼著一縷甜蜜的情緒。那一縷情緒,像一束白色的遊絲,在風前抖動,用眼睛去看,看不見;用手去摸,摸不著。自由之神,在她的腦海里描繪下一個青年人的形象,那個茁壯的形象,在她的生活里形成一種力量。她不願意整天價坐在家裡,她覺得那個暗淡的家庭,會使人煩惱。她喜歡曠野,喜歡接近青蔥的田苗。這樣會使她心上輕鬆、光亮。有時她也想:這敗落的家園,早晚會遇到貧困,她早晚會離開它。將是一種什麼樣的力量使它離開呢?是出嫁?是婦女解放?她的思想活動得挺快,想到母親的病,想到父親的病,想到登龍的死……最後想到她自己,想到未來的日子,那是她莫大的愁苦…… 小囤看水頭上泛著一層白色的泡沫,流過去了,一直濕著她的鞋邊,她正在呆呆地出神,像睡著一樣。小囤喊了她一聲:「嘿!水流過去了!」 她猛地從夢裡醒過來,才說打個舒展,睜開眼睛一看,是在園子裡澆菜。兩隻鞋子都濕了半邊,不由得暗笑起來,自語著:「這是幹什麼?這是幹什麼?」 小囤說:「誰知道你想幹什麼哩?」他也覺得好笑,他過去沒有和這些讀書人打過交道,尤其讀書的女孩子,他看到雅紅一舉一動完全是另一樣。他說:「我看你是睡著了。」 小囤一說,雅紅心上突突地跳動起來,兩朵紅雲又飛上臉龐,忸怩說:「差一點睡著了呢!」小囤一說,她更覺不好意思起來,於是他撒了一個大謊:「我媽就是愛叫我念書給她聽,昨兒晚上念《紅樓夢》,一直念到什麼時候!」小囤還不知道《紅樓夢》是一部什麼書;雅紅閒時無事,倒看了好幾遍了。 他們澆完北瓜,又澆韭菜,澆完韭菜,又拔完菜畦里的草。菜在乾旱的畦里,就萎靡不振。用水澆過的菜畦,不多一會,就綠沉沉起來。她想:「也許,這就是生機!」 小囤說:「後半天把黍子茬也浸浸,騰出地來,預備種蘿蔔白菜!」他停下轆轤,坐在井池上洗臉,用手捧起冷水澆在頭上,又把腳伸在井水裡,說:「這一洗可真涼快;來,你也洗洗吧!」 雅紅見小囤這麼冒失,她說:「冷水洗腳要鬧肚子疼呢!」 小囤說:「我們就像大騾子大馬,不用說用冷水洗腳,跳到大河裡洗個澡也不要緊。越是成天價風裡雨里的,越是身架子結實。」 雅紅說:「一點不錯,莊稼人身子骨永是結結實實的,風裡雨里,耕田耙地,餓了吃困了睡,臉上老是紅紅的。不像那些肩不挑擔,手不提籃的人,吃盡了天下的好東西,臉上永是黃黃的,枕頭邊離不開藥罐子。」她說著,由不得噘起嘴,又想起母親。 她一說,小囤噴地笑了,覺得她好像是有準備說出來的。看看天快晌午,小囤說:「我媽說,今日個叫我回家去吃新麥子面呢!」 雅紅說:「怎麼,你不回去了?」她在井池裡擰了把冷手巾擦著臉說:「哪,這麼老遠,青草秣棵的時候,叫我一個人怎麼回去吃午飯呢?」 小囤說:「是呀!姑娘家,離家又這麼遠,一個人走回去多不方便?走吧,到我家去吃飯還近點。」小囤指著千里堤上楊樹行子東頭那座黃色的土坯小屋,說:「那不是。我娘說俺河套里的一畝麥子打了兩口袋,真是不少,沒白叫老人家辛苦一年。走,雅紅,一塊回去吃點新麥子面吧!」他把斗子繫到井裡,扛上小鐵杴,邁步就走。連連說:「走吧!走吧!」 雅紅只好跟上去,上了千里堤,隨著堤勢的蜿蜒,在小徑上走著。在楊樹行子盡頭,有一座土坯小房,伍順和媽媽正坐在大楊樹底下歇涼。離老遠小囤就喊:「媽!來客了!」 媽媽看見小囤背後走著一個姑娘,良善的臉上,一下子笑開來說:「呦!雅紅,稀客!」 小囤說:「我領她來吃咱們的新麥子面。」 伍順說:「辛苦一年,白面沒沾過牙,今日個要吃頓過水麵了。」 雅紅說:「嬸嬸!要是過麥熟,得請我吃餃子。」 媽媽說:「餃子早吃過了。頭伏餃子二伏面,三伏就吃綠豆飯。今日個該請你吃綠豆飯,已經是三伏天了。」 雅紅在白楊樹底下歇下腳,媽媽搬了個小板凳請她坐下,自去點火做飯。 自從有小囤他爺爺的時候,在這堤上蓋起兩間土坯小屋,在小屋子周圍,栽上很多樹。伍老拔更是喜歡樹木,只要一有空閒,就在宅院前後種樹。如今桃李成林,大楊樹也有合抱粗了。在院子周圍栽了榆樹和棗樹,編起樹枝當圍牆,圍牆上安個小木柵欄。雅紅一走到這個地方,就覺得豁亮新鮮,心胸開闊多了。 媽媽在灶下做著飯,探個頭向外望了望,看見兩個兒子都長得這麼高了,都能夠賣力氣吃飯了,心上一陣喜,說:「要是有你爹,我們多高興,可惜他上了山不回來了!」一時,她心上又想起伍老拔,那個高高的個子,經常是面帶笑容的莊稼漢子。 小順和小囤聽了,只是繃緊臉皮沉下頭去,並不說什麼。他們怕引起媽媽的悲傷,不願當著媽媽說起父親的事。 等不一會,媽媽搬了一張用白木做的新飯桌來,放在大楊樹底下,又搬了幾個白木凳,叫他們圍桌坐下,端上幾碗大麵條、新醋,還有搗爛的大蒜。伍順把挺硬的麵條從冷水裡撈出來,澆上醋蒜吃著。油、醋、蒜的香味,滿世界亂竄,竄到人的鼻子裡。小囤澆好一碗麵,遞給雅紅,說:「來,你先吃。」 雅紅接過碗來,用筷子夾起一根麵條笑了笑,說:「嘿嘿!你們的麵條擀得太粗了!」 小囤說:「像一根椽子。」 雅紅笑著說:「不,像一根檁條兒。」 說著一家子都笑了。伍順說:「窮人吃白面,一年到頭有數兒的幾頓:大年初一,正月十五,八月十五。給人家做活,碰對了當家的加兩頓犒勞。以外就是麥收和秋收的時候。」 雅紅說:「白面倒常吃,就是不敢吃這涼的!」 媽媽說:「你吃了涼的不受用,吃熱的。我再給你打個雞蛋鹵兒!」說著,她走到雞籠前,伸手掏出個大雞蛋,走到灶下打了鹵兒來。說:「你輕易不到我家,大熱天,吃了飯我還給你找個休息地方。」說完她搬了兩塊新木板,在小順的木作屋裡搭了個小床。 雅紅吃了面,在伍順盛木作的小屋子裡歇下。屋裡垛著一摞新解的木板,放散出一絲絲甜味。有南來的風,從河灘上飄過泥土的氣息,從窗外飄進來。她掀起衣襟,風吹得衣襟簌簌抖著。她覺得心情又涼爽又舒暢。她倒在床上,昏昏地睡去。正在睡著,媽媽端過一大碗茶水。說:「吃了新麥子面,愛上火氣。喝碗茶,解解熱。」 雅紅接過茶水,說:「這是什麼茶?你看嫩黃嫩黃的,有多好看!」 媽媽說:「這是柳尖茶,是把柳子尖兒掐下來蒸製的。」 雅紅喝著淡綠色的茶,嘴上覺得甜甜的,但有一些苦味。起了晌,他們從家裡走出來,門樓底下臥著一隻小花狗,汪汪地叫了幾聲。媽媽又送出一頂大草帽,叫雅紅戴上,說:「晌午才過,太陽多毒,忙遮上點兒。不然,把大閨女曬黑了,我擔待不起。」 雅紅說:「謝謝嬸!」就跟著小囤沿著堤岸向西走。 媽媽站在門樓底下,看著他們走遠,一個人嘆著氣說:「大閨女,多好!」 下午雅紅又學會了鏟草搭畦,直到太陽落山了,才收拾家具跟著小囤走回來。她今天付了一天力氣,出了一身汗,倒覺得身上鬆快些。當他們走著村道回去的時候,在黃昏的塵揚里,有炊煙飄起。孩子們在麥場上唱著: 太陽落了, 老狼背著小孩過了。 ………… ………… 雅紅走回家來,一進二門,母親正坐在院子裡歇涼。一瞄見雅紅的影兒就喊:「雅紅!晌午又跑到哪裡去了?不回家吃飯,淨叫別人為你操心!」 雅紅一聽,噘起嘴說:「操什麼心,太陽那麼毒,晌午回來,路上不把人曬死?我到小囤他們家吃麵去了。」 母親說:「一點不體貼人,女孩兒家,繞世界跑去。有人家有主了,不怕人家笑話!咳!兒大不由娘,娘老了,閨女大了,再也管不住了。要不,也該出門子了!」 雅紅聽母親絮叨,心上很不愉快,說:「怕人家笑話,就別叫閨女下園下地,『有主兒的人了,有主兒的人了』,成天價掛在嘴頭兒上,什麼……」 母親說:「那你就不出門子了?」 雅紅說:「不,不,我要在這家裡住一輩子!」 馮老錫看母女兩個拌起嘴來,抄起話頭說:「可不是,笑話什麼?到了哪會兒說哪會兒的話。不上學了,學手好針線活,學手好莊稼活,也是將來的飯碗。咳!你看!一場官司鬧得雞飛狗跳,瓮走瓢飛呀!我這一輩子沒幹過莊稼活,這早晚也得一鋤一鐮地幹了。到了哪會兒說哪會兒的話唄!」 母親說:「你說這話我也信,樹義出了學堂門當起家來,他嫂子自幼沒上過三台,這早晚餵豬餵狗也得幹了。不,又該怎麼辦,這家也不像個樣子了。」 馮老錫劃個火柴抽著煙說:「說到哪裡也是吃飯要緊,咳!走遍天下也無非是端個碗哪……」他說著,焦黃的臉上,更加陰暗。 嫂子端上碗來,一家大小圍著桌子吃飯。馮老錫吃著飯,不住閒地說:「小囤這孩子還不錯,又聰明又伶俐。今日個,不用吩咐澆了園回來。雅紅也有出息,能下園下地了。我看明日個咱一家子下地栽山芋,光剩下你娘看家。這年頭,工碼是貴的,要少用人。咳!我哪裡操過這份心,現在也不得不操持了,我覺得我不是糟家的人哪!」 馮老錫越老越愛絮叨,一天到晚嘴不住閒。原來,他也是鎖井鎮上一個耀武揚威,凡事不讓人的人。自從打官司住獄餒了性子,家業敗落了,大煙不抽了,也不賭錢了。就是愛發急性子,動不動就鬧脾氣,老是嫌家事沒人管,嫌莊稼活兒一下做不完,成天價氣急敗壞的。自從馮登龍當了營長,他曾好過幾天,又揚眉吐氣起來,覺得日子還有興發的一天。馮登龍一死,他又像是掉在泥潭裡。嘴裡成天價說:「人隨勢倒,人走時氣馬走膘。有錢有勢的時候,人也多,客也多,門前車馬熱熱鬧鬧。無錢無勢了,門前也就冷落了。」過去大街上的大事小情兒,哪裡離開過馮老錫。這咱鎮上好像沒有這麼一個人了,人們再也提不起他來。 里外兩層大院,可是很少幾個人住。風雨漂淋,門窗上的油漆也脫落了,露出白木頭的年輪。正門是個褪了漆的大門,門口有一棵幾摟粗的老槐樹,人們都叫他是「大槐樹馮家」,走出個百八十里地,誰也知道。大槐樹年代久了,表皮上卻還長出油綠的新枝條,每年春天,新條上長出嫩芽綠葉,也還有繁榮的樣子。馮老錫用泥土把樹洞堵好,想挽回他窳敗的命運。可是纏人的土蜂又在這裡築了窩巢,在長天老日裡,嗡嗡地叫得煩人。倒也正好,馮老錫每年秋天還能割取點蜂蜜吃。院子裡長滿了草,也沒人割沒人掃,一到秋天晚上,蟋蟀和螻蛄在草叢裡鳴叫個不停。 雅紅的哥哥馮樹義吃完了飯,站在二門上喊:「老套子!老套子!」 老套子駝著背,從牲口棚里走出來,說:「幹什麼?當家的!」 馮樹義一步一步走出來,說:「咱先說說,這晚山芋怎麼插法?」 老套子說:「這難不住人,要說插山芋,這輩子也有百八十次了。先看秧子好壞,頂好上園裡去剪蔓子,比集上買的好活。有些壞人,把秧子沾上滷水,叫你插不活再買他的……」 馮樹義說:「我爹說,明日個咱們一家子下地栽山芋,慶兒在家裡也沒事幹,叫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