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五
天氣一天比一天熱起來。自從江濤來鎖井看望鄉親們以後,朱老明嘴上總是笑模悠悠的。他常獨自從腰帶上摸下菸袋打火吸菸,抬起頭看看天上。他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什麼東西,可是按著舊日的習慣,他好像是看得見湛藍的天色,看得見一縷縷的白色的遊絲在陽光中發明發亮,看得見太陽的金色的光芒。夜晚,看得見銀色的星群,橙色的月亮和月亮周遭白色的月潤。到這工夫,他的腦子裡會感到一陣迷離,說不清是在運用思想,還是在運用視力。這時,他的心上會有說不出的興趣,他會高興起來。
「芒種」到了,朱老忠外出打了幾天短工,也無非場裡地里,割麥打麥。晚上坐在慶兒家炕沿上,說些貼心置腹的話,希望慶兒的傷趕快養好了。麥熟一過,朱老忠找了朱老明,把二貴、慶兒、小順、小囤、春蘭這些年幼的人們,叫到自己家裡,把江濤不同意立刻起鬥爭的事說了說。他聽了江濤的話,改變了主張,一心一意叫慶兒到馮家去上工。朱老明也說:「去吧!我們不能放棄陣地。那大院裡每年用十幾個長工,還用很多短工,不能放棄這個工作。」慶兒一聽,心上像擰了條繩兒,挺起脖頸說:「叔叔不是說罰了不打,打了不罰,下半年的活,這就算做了嗎?」
朱老忠說:「那咱說,是我心裡杜撰;這咱說,是上級的指示,革命不能感情用事,要堅持陣地。工作做不好,光賭氣兒翻不過身來。我還聽到越王勾踐的故事,要臥薪嘗膽哩!」
朱老明也說:「是呀!這是江濤的意思,如今賈老師不在了,我們就得聽他的了。」
慶兒心裡不通,慢吞吞地走回去,娘又在囉囉唣唣地說:「鬧來鬧去,當得了什麼?沒得吃,還得餓著肚子!」
她心裡實在難過,朱老星死了,沒給她留下一間房子、一壟地,只留給她兩個孩子,靠著拾秋揀麥過日子。慶兒大了,又要革命,她心裡實在不明白。慶兒聽娘嘴裡不住閒兒,走過去說:「這是老忠叔說的,江濤回來了,沒的我們還不聽他的?」說著,從鍋里盛出一碗秫米粥,坐在門檻上喝著。
妹子巧姑,把腦袋鑽在炕頭裡,抻起衣襟蒙上臉,無聲地抽泣。
慶兒娘越發地生氣,說:「聽他的,他能給我飯吃?我來到你們朱家,多少年來不是容易,沒吃沒燒怎麼活著。叫你好生扛活,我同意,沒的等我老了,叫你們看著我餓死?」她說著,提起褂子襟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慶兒說:「餓不死你,看著!」
慶兒娘說:「看著?我看見了!想必是幹了缺理的事,要不然,人家會弔你?打你?」
慶兒一聽,直急得心上發抖,把碗在鍋台上一蹾,跺跺腳說:「說吧!我不吃了!」聽了娘的話,他又有些生氣。
正是夏天,小屋裡又陰暗又潮濕,裡間屋土炕角里堆滿了破衣裳,炕下放著兩隻破櫃頭,幾件農器家具。除此以外,再也沒有成用的東西了。慶兒吃完飯,躺在炕角里睡著。
孩子是娘身上割下來的肉啊!慶兒挨了打,娘說不出心上有多麼難受。可是,這年月是死年月,去賣無路,借賬無門,吃什麼東西叫孩子養傷哩。慶兒躺在炕上,娘黑天白日圍著炕轉,她心上又焦躁又憂傷。正在這刻上,朱老忠端來半斗蕎麥,說:「這是我留下的一點種子,等秋天遇上河水,在堤身里種的,現在也沒有什麼東西吃,就叫慶兒把它吃了吧!」忠大嬸又拿來幾個雞蛋說:「這是我的雞才下的,我想攢起來換點油鹽,叫慶兒把它吃了吧!」就是這樣過了幾天,慶兒才把傷養好了。
慶兒自從落下草來,娘就沒奶餵養他。吃著玉蜀糊糊長大起來,夜晚睡在娘身邊,白天趴在車道溝里玩耍,在臭水坑裡洗澡。大了背起筐在大道上拾糞球兒,在收割過的谷地上撿谷穗,這就是他兒童時代的生活。父親死了,他被霸在馮家大院扛長工。因為童年吃不飽穿不暖,發育不好,長成一個又黑又瘦的乾巴身子。在馮家做活,雖然辛苦,倒能吃上一碗飽飯。
在大恐怖的年月,慶兒親手掩埋了父親的屍首。因為父親是共產黨,是參加暴動的,在那年月,有時感到立在人群里也矮半截。不論什麼時候,他一想起父親,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耪地的時候,一彎腰就想起父親,他會蹾壞了主人家的鋤鉤,甚至鏟掉莊稼。澆園的時候,一擰轆轤想起父親,他會把水斗子推到井裡。晚上回去,瞅個冷不防毒死當家的狗,不叫它再咬人。平時不多見人,不多說話,兩隻眼瞳老是閃著黑色的光亮,骨碌骨碌地轉著,像是在想著事兒。他的脾氣越變成牛性子,越是孤僻了。上工去的頭一天,娘給他漿洗了衣裳,把剩下來的一點蕎麥麵,擀了兩碗過水麵吃。娘心上還是七上八下,只怕馮貴堂不肯留下,工錢又退不出來,磨扇可就又壓住手了。
娘在前面走,慶兒在後頭跟著。走過葦塘上了坡不遠,就到了馮家門前。自從馮貴堂當家,梢門角上拴上兩隻大黃狗,用鐵鏈子繫著,一見慶兒娘,以為是要飯吃的,瞪圓了眼睛,齜開嘴露出大牙,唬唬地叫著。慶兒走過去,把它嚇住。慶兒娘向前走了兩步又站住,想:這所青堂瓦舍的大宅院不是好進的,碰不對付當面會來個下馬威。她站在梢門角上探進頭去一看,馮大奶奶和馮貴堂正坐在大槐樹底下歇涼。珍兒一面燒快壺,一面給大奶奶扇蒲扇。
正是槐花時節,一群群蜜蜂在槐樹上叫著。大院裡很靜,好像沒有一點聲音。有幾隻大黃雞在麥秸垛底下啄食兒,麥秸垛比樹尖兒還高,像圓塔一樣,在太陽下閃著光亮。
珍兒燒好了水,沏上茶葉,把金黃的茶水斟在碗裡。當她斟著茶的時候,馮貴堂嘻嘻笑著說:「珍兒長成大閨女了,也該找個女婿了!」珍兒聽了,耷拉下眼皮,也不哼聲,羞得滿臉通紅。馮大奶奶著眼兒看了看馮貴堂,說:「你丫頭家,搭致這麼透秀幹嗎?老老實實過幾年,我給你聘個好人家。要不啊,我可不定把你賣到什麼地方去!」
珍兒心上直跳,臉上更加暈紅起來,低下頭,不知說什麼好。這是大奶奶的老脾氣,嘴裡不數落人不過日子。自從珍兒到了馮家,聽她罵街就像唱蓮花落。馮大奶奶越髮長得胖了,高身材、鼓眼睛,嘴裡叼著一條綠玉嘴大菸袋,頭上梳著個鴨子尾巴,走起路來一顛顫一顛顫的。這人能寫字,會算賬,過去幫著馮老蘭操持家務,現在她當里家,馮貴堂當外家。
慶兒唬住狗,把娘向前一推,又退回去。娘撐持著身子,臉上堆起笑來,一步一步走上前去,說:「多日不見你老人家了,你看,這孩子他淨惹老人家生氣……」她看馮貴堂很不耐煩,眼珠子翻了她一下,她不敢再說下去,站在那裡,進不是,退又不是。
馮大奶奶從上到下看了看她,說:「我看你這孩子兩隻眼睛睜得像黑豆核似的,光幹些扒瓜掠棗的事……」
慶兒娘好像沒有聽見,又走上兩步,笑著說:「可不是嘛,打狗還看主子!咱娘們老交情,我窮人家,就不謝稱你了!」
馮大奶奶說:「謝什麼,自從你們大夥鬧了大暴動,隨了土匪,不叫你們賠款,在這兒扛個小活給碗飯吃,這還不好?如今慶兒還是不老實。」
慶兒娘聽得說,想把話頭岔開:「可說呢,你大奶奶擔待一點吧,他還有一把子力氣,他還能做活兒。」她抬起頭聽得村外有水車響,說:「又是大旱之年呀,你聽這水車亂響,要不麥子割下來,下場好雨,人們不就安下秋苗兒嗎?」
馮大奶奶聽著不合口味,噘起嘴來說:「你這人不看頭勢,說話要看在什麼地方,你站在我面前,就不能這麼說法。依我們說,沒有三個艱年,出不了大財主!」
沖貴堂皺起眉頭說:「去吧,去吧,去吧,別嘮叨了!你們這起子人們,包上皮兒養不活。」
慶兒聽貴堂出口不遜,兩手卡在腰間走上去說:「這話可說在頭裡,俺窮人家,要我做活俺做下去,不要我做活,工錢我可沒法退出來。」
馮貴堂一看慶兒站在眼前,捋了捋鬍子,上下看了看說:「想做下去也行,我要告訴你,你要知道你父親是怎麼死的。」
慶兒挺了一下脖頸說:「我知道,他隨了高蠡暴動……」
馮貴堂哈哈笑了,打斷了慶兒話頭,說:「你知道就行了,你們要改邪歸正,不能淨幹些子嘎雜子事兒!」
慶兒娘聽馮貴堂吐了活口兒,才收起眼淚。慶兒在槐樹底下拿起一把掃帚,把鮮黃的槐花掃成一堆一堆的,再用柳筐背到豬圈裡去。
正說著,馮煥堂扛著半截小鋤走進來,見他的母親在槐樹底下坐著,也把小鋤戳在槐樹底下,蹲下來打火抽菸。這個漢子,臉被太陽曬得紅堂堂的,滿下巴絡腮鬍子,穿一身紫花粗布褲褂,戴一頂窩窩頭草帽子。他拿下破草帽子扇著汗,笑模悠悠地說:「看樣子,今年又是大旱之年!」
馮貴堂從躺椅上坐起來說:「不就說嘛!看咱們把地里都打上井了,旱澇都收。有父親的時候,淨是拘著他的老理兒,一年價光田地上的出產吃多大虧?」說著又得意地笑笑。
自從馮老蘭被處決以後,馮貴堂當家做主,馮家大院有很大的興發。他把祖輩多少年傳流下來的那座老磚房拆掉,蓋上新房,把全部房屋的古老格局改變成現代的新樣子。把那架藤蘿砍掉,紅荊樹又復活起來。院子也豁亮了。把銀錢放賬歸到生意上去,加強了花莊和雜貨鋪子的資本,大大做起棉花生意。馮煥堂也就成了棉花生意上的老手,每次集上,他背上一桿大秤,把秤錘垂在屁股後頭,懷裡抱著簽筒,在棉花市里走來走去。他用手一抓,就知道這棉花摘得老嫩,知道吃了多少水頭,能扎出多少穰花。當然,種莊稼還是他的本行,他說:「種莊稼這一行,就是『糞大水勤,不用問人』,我看不用等雨了,掛水車澆吧!」
馮貴堂說:「是呀,不要光看到旱象,也許今年又是大澇之年!」
慶兒娘聽他們說起話來,不再理她,悄悄地走開了。
馮大奶奶看哥兒倆談著莊稼上的事,站起來說:「你哥兒倆商量好了,家來吃飯吧,昨兒個吃餃子,今日個吃麵。」說著,掛起大菸袋,端起屁股,一步一步走回家去。珍兒背起藤椅,拿著蒲扇在後頭跟著。老拴等馮大奶奶過去,背過身向珍兒鬧了個吐舌頭笑兒。珍兒瞟著他,齜開牙笑了笑。不提防,正在這刻上馮大奶奶回過頭來一眼看見,怒沖沖地說:「天生的騷貨!十七大八的姑娘了,跟小伙子擠眉弄眼,落不了乾淨身子……」她說著,揚起菸袋照珍兒劈面就是兩下子,正打在珍兒臉上。
珍兒眉頭一皺,硬著頭皮鑽過去。老拴見馮大奶奶打珍兒,覺得自己也闖了禍,慌慌張張,三步兩步跑出去,拿起掃帚把大槐樹底下掃得乾乾淨淨,用水灑過,端出飯來伺候長工們吃飯。吃完飯,他又把飯床子抬進去,刷了鍋,洗了碗,餵了狗,打掃了廚房,洗個手臉,拿圍裙扇著汗走出來。
正是午睡的時刻,三層大院落,靜悄悄沒有人聲。房檐上落著一群老鴿子,「咯得兒咕」「咯得兒咕」地叫著。見老拴走上來,嘚兒楞地一下子起了翅,打頭的鴿子帶著兩隻風笛,在藍色的天上嗚嗚響著。
天氣熱,老拴呼呼哧哧向外走,一過穿堂門口,影影綽綽聽得有姑娘的哭聲,像是馮貴堂家二雁姑娘,可是又不像。他想:正是睡晌午覺的時候,有誰在馮貴堂的屋子裡?又是這樣悄悄兒的,他起了疑心。看看前後院沒有一個人,伸長了脖子,吐出舌頭,把窗紙舔了個窟窿。往裡一看,只見馮貴堂橫著腰擋在門口,珍兒向左走,他向左擋住;珍兒向右走,他向右擋著。珍兒直往外闖,他又叉開腿,伸起兩隻胳膊,緊緊把門堵住。急得珍兒哭又不敢哭,喊又不敢喊。
老拴在窗外站著,心上直發急,他搓搓手,跺跺腳,漲紅了脖子臉,挽挽袖子想衝進去。才說開門,他又犯了含糊,想:「馮貴堂可不是好惹的!」急得他肚子裡直冒火,出了滿頭大汗,但想不出別的辦法,便放開嗓子,拚命地咳嗽了一聲。馮貴堂聽得窗外有人,由不得愣怔了一下,珍兒趁勢從屋子裡跑出來。她驚惶地睜起兩隻圓眼睛,東張張,西看看,一眼看見了老拴,急忙理了一下蓬亂的頭髮,拽直曲皺了的褂子,一溜煙跑進自己的小屋子。不一刻,馮貴堂斯模大樣地一步一步走出來,一看是老拴走出去,他半是嬉笑半是惱怒地說:「他娘的,早也不咳嗽,晚也不咳嗽,單等走到窗子底下才咳嗽,吵得人睡不著覺!」
老拴縮了一下脖子,嬉皮笑臉地說:「當家的,你還沒睡晌覺?」
馮貴堂說:「揍你個小雜種羔子!」他攥緊兩隻拳頭,才說追上去,回頭一看,窗紙上一個大窟窿。他瞪開兩隻大眼睛對著窗紙,氣得忿忿地出了半天神。
老拴風是風火是火地走出來,滿世界找慶兒。找到馬棚里沒有,找到梢門底下也沒有,找來找去,找到大麥秸垛後頭,慶兒把褂子鋪在樹底下,在那兒戳著腿躺著。牆圈外面是馮家一片葦塘,有能叫的鳥兒正在葦叢里唧唧叫著。老拴也不看慶兒是睡著還是醒著,伸手把他抓起來,說:「我可看見秘密事兒了……」不由細說,按窩兒把慶兒拉到磨棚里,坐在磨台上,說:「老傢伙禽獸不如!」
慶兒伸長脖子,瞪出眼睛問:「什麼事?」
老拴用褂子襟擦著臉上的汗,說:「我看他雞狗不如!」
慶兒著急地說:「你快說!」
老拴說:「我看他像個驢,像個馬!」
慶兒見他只是喘氣,不說出來,兩手拍著大腿跳起來,說:「你可說呀,你不說我走!」
老拴急忙跳下磨台,攔住慶兒說:「我說,我說……」他又喘了一口氣,說:「剛才我刷完了鍋,洗完了碗,才說往外走……」
慶兒用手捉住老拴的胳膊,狠狠地搖晃搖晃,咬緊牙關,說:「你簡短節說,我等不及!」
老拴又擦了擦臉上的汗說:「你怎麼這麼愛著急,我簡短節說;我刷了鍋,洗了碗,才說往外走,聽得有姑娘的聲音在馮貴堂屋裡……」
慶兒沉下臉來說:「準是大雁、二雁……」
老拴晃著頭說:「不,不,是珍兒!」說著他蹺起腿蹬在磨台上。
慶兒大睜著兩隻眼,抬起頭來說:「是珍兒?」
老拴不讓他想下去,紅起臉來冒著滿頭大汗,說:「珍兒一個人,在馮二爺屋裡,她要往外走,二爺擋著。她羞羞答答,慌慌張張的。你想,黃花少女碰上這個陣勢兒,心裡哪能不慌?二爺嬉皮笑臉地說:『玩一會,玩一會!』珍兒說:『俺不!俺不!』她哭不敢哭,嚷不敢嚷,直往外躥……」
慶兒磨了一下手掌,瞪出眼珠子說:「他媽的!你,你,你這個小子見急不救!」又在手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掌說:「走,揍他個老狗日的,豁出去叫他把我治到衙門口裡去!」
老拴伸出兩隻手抓住慶兒兩隻背膀,說:「這麼著,這麼著,老傢伙抓住珍兒的胸脯,活像老鷹抓小雞……」
慶兒氣得忿忿的,跳起來在老拴脊樑上擂了兩拳說:「你這傢伙,還要細說!走,去揍他個老王八蛋!」說著往外走。
老拴瞪圓了眼睛,走上去攔住慶兒說:「幹嗎?」
慶兒說:「拿繩子,捆上老狗日的,送縣衙門!」
兩個人正說著,聽得背後有人走進磨棚,回頭一看,正是馮貴堂。馮貴堂做賊心虛,怕走漏了風聲,一家大小男女幾十口人,丟臉是大事。他想找到老拴,拉他到四合號去喝上二兩酒,把這件事平息了。沒想到找到牲口棚里,沒有老拴;梢門底下,也沒有老拴,他正站在大槐樹底下出神,聽得有人在磨房裡說話,仔細一聽,正是老拴和朱慶。他躡手躡腳走過去,站在窗外一聽,老拴正在有聲有色地說著那件擱不到桌面上的事情。不由得惱羞成怒,羞紅了臉,渾身亂顫,手腳亂哆嗦起來,他想:「這一嚷出去,敗壞門風是大事!」他遲疑了一刻,當老拴說到熱鬧當中,他一時怒火沖頭,不顧屁股不顧腦袋地闖進來。聽得朱慶說,要捆他送縣,他跺腳大罵:「你捆我,先捆起你這個小狗日的送到警察局!」
慶兒一見馮貴堂,瞪出兩隻紅眼睛,心上敲起小鼓兒。無端吊打的仇還沒有報,到這刻上,他內心憤怒,實在忍耐不住……正在這時,老拴見馮貴堂乍著鬍子,瞪圓了眼睛,抄起一根推碾的棍子,叉開兩條腿,橫著腰一步一步走上來,要打慶兒。老拴慌忙伸出兩隻手,推著慶兒往外跑。馮貴堂見他們要逃跑,橫起棍子,站在門口等著。
慶兒看這架式要吃虧,攥緊兩隻拳頭撐著腰裡,晃了晃膀子,憋足一口氣,他想:「左不過是這麼一回子事了!一不做二不休……」他伸開右手,用食指點著馮貴堂問:「你想幹什麼?」馮貴堂說:「我想揍你!」慶兒覺得實在逃不過去,他移動了一下腳步,照准了馮貴堂說:「我揍死你個老狗日的……」說著,猛勁跑上去,一頭碰在馮貴堂胸膛里。馮貴堂想不到慶兒用這一著,他兩腳無根,伸開兩隻手支撐了兩下,仰翻身倒下去,撲通一聲,像一筒石碑倒在地上。
馮貴堂身體肥胖,倒在地上,想動彈一下手腳也動彈不了,疼得他好像五臟六腑都裂了。他嗥叫著,急得七竅生煙。慶兒一看他摔得不輕,心裡一慌,抽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