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四

梁斌 《烽煙圖》
東方,滹沱河的下梢,一個鮮紅鮮紅的圓大的太陽,衝出雲朵升起來了,照著河面的流水,瀲瀲灩灩,五光十色。 朱老忠在頭裡走著,江濤攙著明大伯,在後頭跟著。河灘麥田的小道上,陣陣麥香撲著鼻子。離開鎖井鎮幾年了,今天回到故鄉,使他異常的興奮。 涉水過了河,就看見河堤上一行行白楊樹的枝幹,映著初升的太陽,發出雪白的光亮。河風吹著白楊樹的葉子,嘀嘀響著。兩隻腳一踏上故鄉的土地,江濤心頭上就湧起一股股的熱潮,心裡暗暗說著:「故鄉!故鄉!我又回到你的懷抱!」 穿過大柳樹林子,就是朱老忠的住宅。一進小門,朱老忠撒開愉快的嗓音,說:「貴他娘!貴他娘!你快出來看看,這是誰回來了?」 貴他娘正在灶膛門前做飯,聽朱老忠高興的聲音很不尋常,慌忙走出來,站在台階上,抬頭一看,還是看不出來;等江濤走到台階底下,又仔細一看,濃厚的眉毛很像志和,穿著黑布制服……貴他娘一下子出聲高叫了:「咦!你是運濤?運濤回來了!」 金華正坐在炕上給孩子穿衣服,聽說運濤回來,那隻袖子還沒有穿上,抱起孩子跑出來,喊了一聲:「孩子他大爹回來了!」又指著孩子說:「叫!叫大爹!」 朱老忠嘩譁笑了說:「光自把你高興得糊塗了!」 朱老明也笑了說:「怎麼不叫人高興?」又說:「不是運濤,是江濤回來了!」 貴他娘一時手忙腳亂,走下台階攥住江濤兩隻手說:「回來了,回來了,咱的人們回來了!快來吃飯!」兩手拽著江濤,走進小屋。又拿把掃炕笤帚,掃掃炕沿,叫江濤坐下。 金華也湊過來,坐在旁邊,逗著孩子說:「叫!叫叔叔!叔叔回來了!」 江濤拉過孩子,逗著玩兒,問:「孩子幾歲了?叫什麼名字?」 金華說:「你掰著手指頭算吧,是鬧暴動的第二年生的!」 貴他娘說:「老頭子說叫他叫暴動!老明爺爺說,這個兵荒馬亂的年頭,怎麼叫暴動?叫大家一聽就知道,就叫文明點吧,叫起義。就叫起起義來了!」江濤說:「也不怕人家說?」朱老忠說:「怕,怕什麼,腦袋都掖在腰裡了!」 江濤把孩子放在炕沿上,上下左右看了個遍,衝著金華笑了說:「一點不差,就像大貴。」 金華聽得說,噴地笑了,說:「那還差了,差一點兒,我就對不起你哥哥了!」說著,窗外大柳樹上,喜鵲喳喳叫著。 朱老明聽一家人高興,坐在小柜上,睜圓眼睛,笑眯眯地說:「看今天的喜鵲迎門叫,就知道咱的人們要回來了,運濤要回來了,大貴也要回來了!」 朱老忠說:「先說他爹,志和兄弟快回來了,老拔兄弟也快回來了。」 金華聽得說,抱起起義,在身上拍著,說:「爹快回來了,爹快回來了,殺雞子……煮臘肉……」 貴他娘說:「別的先甭說,先吃飯吧!」說著,搬了小桌來,放在炕上。盛了崗尖一碗白高粱米飯,放在江濤面前,又盛了一碗放在明大伯面前。把筷子擦得乾乾淨淨,擱在江濤手裡。 金華連忙放下起義,殺了半碗鹹菜來。貴他娘說:「不行,光吃鹹菜不行,我忙給江濤攤個雞蛋吃!」說著,拿了個打糨糊勺子,倒上半下子黑油,在灶膛門口燒火攤了雞蛋來,叫江濤吃。 明大伯吃著飯,笑了說:「光自江濤一回來,高興得你們手忙腳亂。」金華說:「當然高興,凡是鎖井四十八村的窮人家沒有不高興的。」明大伯說:「咱們快吃,吃完了飯,好去看看濤他娘,老婆子為了運濤和江濤,為了志和早焦著心呢!」貴他娘說:「還有春蘭,不知多麼想運濤呢!」江濤聽說春蘭,他問:「她沒有尋人兒?」貴他娘說:「你說的什麼話?人家堅決著呢,除了運濤一個,不尋別的人!」江濤說:「看起來不是尋常女子!」明大伯連忙接上去說:「那就不用說了,墨里尋針呀!」 不等江濤吃完飯,明大伯說:「依我說不應該叫江濤在這裡吃飯。」貴他娘說:「五六年不回來,不吃了飯去?」明大伯說:「你光說那個,濤他娘還在那裡翹著腦袋等著呢!」貴他娘說:「那就不用說了,為她這兩個兒,快把老婆子的眼淚熬幹了!」明大伯聽到這裡,仰起頭笑了說:「啊!五年,五年了啊!」 朱老明這麼一說,江濤也就坐不住了,叫了朱老忠,一同離開忠大伯的小門,倆人一塊往家走。走到春蘭家小門,江濤兩隻腳遲疑住,朱老忠明白他的意思,悄悄地說:「還是先去看你娘吧!春蘭也許在那裡。」兩個人走著房後頭那條小路,一邊走著,江濤心上千頭萬緒。他高興的是住了幾年監獄之後,畢竟回到革命的家鄉;憂愁的是自從高蠡游擊戰爭失敗之後,還有很多人沒有回來。幾年了,運濤不在家,江濤也不在家,這條小道上長了很多野草,弄得半明不暗。既然走開了這條小道,老驢頭也不好意思把它耕了,他年紀老了,也喜歡孩子了,老兩口子守著這麼一個閨女,也覺得女孩子的可貴了。老驢頭多咱站在這條小道上,就仿佛恍恍惚惚看見運濤從小道那頭走過來,他也想著走上去打個招呼,合了一下眼睛,睜眼一看,是「眼離」呢! 兩個人一進小門,小院裡掃得乾乾淨淨,好像有什麼事情一樣。朱老忠敞開嗓子喊了一聲:「濤他娘!」濤他娘在屋裡聽得朱老忠的喊聲,伸長了脖子答應了一聲:「啊!大哥!」說著,兩步邁作一步走出來,站在門口離遠一看,朱老忠領著一個客人進來,她伸長了嗓音說:「誰呢?」 朱老忠說:「誰呀,光自你不認識了,江濤唄!」 濤他娘聽說是江濤回來,咕咚地跪在地上,抬起兩隻手,說:「天哪!蒼天!你可睜開眼了!」喊著,張開大嘴哇啦啦地哭起來。江濤快走幾步抱起娘,濤他娘跪在地上,說什麼也不起來。朱老忠跺腳連聲說:「哭什麼!哭什麼!」江濤也說:「娘!娘!莫哭!莫哭了!」江濤把娘抱起來,走進屋裡,坐在炕上。濤他娘哭聲說:「我著實想你呀!」江濤說:「你想我,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不要哭了!」 濤他娘聽得說,抬起袖頭子,擦了一下眼淚,睜開眼睛從上到下看了看江濤,說:「個子長高了,鬍子也長出來了。」 朱老忠說:「二十多歲的人了,怎麼不長鬍子。」 濤他娘挽起江濤的袖子,說:「我看看,我看看監牢獄裡的臭蟲咬瘦你了沒有?」 朱老忠說:「那個就不用說,臭蟲是少不了!」 江濤說:「臭蟲不少,也沒把我咬怎麼了。」說著,仔細看看屋子周圍,拾掇得乾乾淨淨。他摸不清,爸爸不在家,是誰把房屋打整得這麼整齊,江濤問:「是誰給你把房屋掃得這麼幹淨?」 濤他娘說:「誰?春蘭唄!冬天冷的時候,還搬來和我就伴兒,過了冬天才搬回來。她爹娘也老了,也是離不開她……」 正在說著,有人悄悄走進大門,說:「我來看看,是江濤回來了?」 江濤聽得是春蘭的聲音,連忙走出去,站在堂屋裡說:「我的家,我還不回來!」 春蘭說:「光自在監獄裡的時候,想家也回不來!」 江濤說:「幾年不見,看俏得你!」五年過去了,江濤大了,春蘭也成了大人,高高的個子,長手腳,長頎臉兒,頰骨上一片暈紅。那條黝黑黝黑的大辮子,垂到膝蓋上。 春蘭說:「別人這麼說,你也這麼說我?你回來了?……」 江濤說:「我回來了……」 春蘭說:「你回來了,你哥哥呢?」 江濤不防備春蘭這麼一問,一下子紅了臉,笑了說:「你還沒忘了他?」 春蘭說:「我怎麼能忘他?」一邊說著,那隻圓大的眼睛骨碌骨碌轉著,由不得眼窩發紅,眼邊上濕潤起來。說:「你就說說吧!你是怎麼出獄的?」 江濤又重複了一遍,說:「就是因為雙十二事變,黨中央通過這個事件迫使蔣介石訂了兩黨合作,共同抗日……釋放政治犯的協定,嚴萍請馬老將軍寫了信,把我們要出來了……」 春蘭不等江濤說完,說:「把你要出來了,要不出別人來?」 這時江濤才知道春蘭有意見了,說:「住了幾年監獄,外邊的情況也不知道,還不知道他的情況呢!」 春蘭說:「不能寫個信打問打問?」 江濤出獄之後,緊著找組織,分配工作,前幾天回到縣裡,今天才回到家來。幾年過去了,還不知道運濤在監獄裡的情況,現在談起來,也覺得心上慚愧。 朱老忠在一旁看著,也覺得江濤為難,地隔千萬里,怎麼能一下子解決運濤的問題。可是春蘭呢,年歲不小了,也長成身個兒。幾年以來,媒人的腳碰破了她家的門檻,春蘭一心不前走,要終身守著運濤過日子。談到這裡,朱老忠說:「你就甭說了,就說你跟運濤好得一個人兒似的,可運濤是他哥哥,沒的就遠了?想是時間緊,還沒顧得這一碼事。這麼著吧!等過了麥熟,我再往濟南去一趟,去看看他,你要是願去,咱們倆一塊去,就是離得遠點兒。」春蘭說:「隔一千里、一萬里我也去。」 濤他娘也說:「誰的人兒誰不想呢?」 說實在話,自從參加大暴動以來,春蘭的日子也不是好過的;老驢頭被馮貴堂抄了家,江濤家裡也被抄了,掃蕩了個盆干碗淨。老驢頭帶著春蘭娘要飯吃,春蘭住了幾年親戚家,才敢回到家來。時間像流水一樣的過去,這院裡爹娘老了,貓腰駝背的;那院裡只剩下濤他娘一個人過日子,她黑下里還得和濤他娘就伴睡覺。家裡剩下爹和娘兩個人,她也不放心。濤他娘也老得挺快,大暴動過去不一年,就滿腦袋白頭髮了。 朱老忠說:「天到晌午了,快做飯吧!」 濤他娘一聽,抬了一下頭,說:「咳!幾年不回來……沒什麼吃的呀!」 朱老忠說:「幾年不回來,是住了幾年監牢獄,聽說那住獄的人,淨是吃棒子麵窩窩頭啃鹹菜。」說著,走回家去,拿了幾個醃雞蛋來。春蘭回去拿了一小瓢白面來。說:「我給你烙張餅吧!」 春蘭抱柴禾做飯,熬小米粥,烙秫麵餅。只烙了一張白麵餅,叫江濤吃,江濤不吃;濤他娘也不吃,江濤拿給春蘭說:「嫂子吃!」 春蘭一聽就火了,跳起來照著江濤的脊樑就是兩拳,紅著臉咯咯笑著,說:「說吧,左不是這麼回子事了!這麼些年,街面上人們說長道短,說的人出不了門兒,我也不聽他們那個,肚裡沒病死不了人……」 朱老忠笑著說:「說得是,我們聽他們那個?百人百姓,各有一根筋……」 小米稀飯、烙秫麵餅、吃鹹菜,本來是極其簡單的飯菜,加上一把小蔥,就有意思了。這也是貧苦人家常吃的。幾個人吃著飯,江濤說:「吃了飯,我還得去看看老星嬸子……」朱老忠不等他說完,瞪直眼睛說:「快去看看她吧!」朱老忠一說,春蘭覺得心裡難受,就裝沒有聽見,只是低下頭吃飯。 吃了飯,江濤要去看老星嬸子,春蘭說:「我領著你去!」朱老忠說:「走,一塊去吧!」說著,幾個人拿動腳步往外走。濤他娘說:「我也跟你們去吧,有這麼幾天不見她了,也怪想的。」說著,對上門,把門鎖上,幾個人一同走出大門,濤他娘又把大門關上。走著春蘭他們常走的房後頭那條小道,走向東鎖井,來到馮老錫的場院裡。慶兒一家就住在這裡。 老星家裡的,吃完了午飯,正在外屋刷鍋洗碗,打掃屋子。聽得有幾個人走進院子,有人喊了一聲:「我嬸子在家嗎?」老星家裡的,立在屋門口,蹙著眼兒看了半天,老忠、濤他娘、春蘭,她都知道,就是那個穿學生服的高個子男人,她認不出是誰,怔了半天,她不敢說話。朱老忠笑了說:「光自你不認識了?」老星家的還是怔著兩隻眼睛不說話。 春蘭連忙走過去,說:「他是江濤,才從監獄裡出來,來看你來了!」 老星家的,聽說是江濤回來了,猛地邁開大步走出來,一把擄住江濤的袖子,張開大嘴哭起來:「我那孩子,親人!你可回來了!」 老星家的一哭,濤他娘又哭起來,朱老忠由不得流下眼淚,春蘭偷偷地抽泣。幾個人走到屋裡,春蘭拿把笤帚掃了炕沿,叫江濤坐下。老星家的還是不住地號啕大哭,巧姑和慶兒也慢慢走進來哭著,抽抽咽咽地哭個不停。 老星家的一邊哭著,扯著江濤的袖子說:「孩子,你知道不?你叔叔叫人家拿鍘刀鍘了!」朱老忠在一旁悄悄地說:「你別跟他說這個,別說這個……」自從高蠡暴動以來,江濤還不知道朱老星是被張福奎鍘死的,人們怕他受刺激,也不跟他說。可是今天,老星家的一見了江濤,一來看他回來得不容易,二來是朱老星死的悲慘,就好像滹沱河上的千里堤決了口一樣,哇哇地大哭起來,巧姑也哭,慶兒也哭,濤他娘也哭。正在哭著,貴他娘慌慌忙忙走進來,問:「這是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朱老忠說:「見了親人,想起冤家來了!」說著,貴他娘也哭起來了,江濤也抽抽咽咽地哭。朱老忠說:「別哭了,哭一會子,頂什麼事?」江濤說:「我去看看我叔叔!」朱老忠說:「糊塗孩子,上哪裡去看?」江濤說:「上咱朱家老墳上去。」貴他娘說:「喲!他要去祭墳。」朱老忠覺得這也是正理。朱老星是個好同志,慷慨漢子,有他在世的時候,把打短工來的錢幫助江濤去上學。如今朱老星冤屈死了,江濤當然忘不了朱老星的恩情。貴他娘也說:「這也是正理,住了幾年監牢獄,這麼幾年不見人們的面,老星犧牲了,也該去祭奠祭奠……那就辦點供獻兒吧!」 老星家的聽說江濤要去祭奠朱老星,也不哭了,說:「光說辦供獻,可也辦得起呀!」朱老忠說:「我想想辦法,咱們明日上午去吧!」大家在一起哭了一會子,說了一會子話,江濤要去看老拔嬸子,由朱老忠領他去,別人就回去了。 朱老忠領著江濤,過了房後頭那個大柳樹林子,上了千里堤,踏著堤上那條明光小道,一直往東走。走到小順他們門前,小柵欄關著,朱老忠把小柵欄推了幾下,小柵欄上的鈴子叮叮響著。一個女人拉長了聲音,問了一聲:「是誰呀?」是順他娘的聲音。 朱老忠也拉長了聲音說:「是我呀!」 順他娘正在炕上做活,聽得喊聲,伸長了脖子說:「是老忠大伯!」出溜下炕,扶著牆根走出來,還按老習慣,從牆角上露出半個臉看了看,說:「稀客到了!」說著,走下台階去開門,開了鎖,拉開柵欄,從上到下看了看江濤,還是不認得。朱老忠說:「光自你不認識。」 順他娘又從上到下仔細打量了一番,說:「真的不認識!」 朱老忠嘻嘻笑著說:「我一說,你就認識了,江濤唄!」 順他娘聽說是江濤來了,一下子笑出來,說:「他弟兄們過去就不常上這院裡來,光是聽見說過,見的面不多,如今長成大人了,長了這麼高的個子,更不認識了。還推著個平頭,還是洋學生樣……」 小順正在小屋裡做活,鑿著木頭,一隻手拿著斧子,一隻手拿著鑿子,穿著個粗布小夾襖,抽著個小褡包。過去了五年,也長大成人了。笑哈哈地說:「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濤哥回來了。這可好,先報咱們這大暴動的仇吧!弄得家敗人亡呀!」 江濤說:「如今日本鬼子到了家門上,先說打鬼子!」 說著,順他娘領著江濤和朱老忠走進小屋裡。小屋裡除了有幾件新木器家具,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順他娘拿起笤帚掃了炕沿,叫朱老忠和江濤坐下。順他娘也坐在炕沿上,喘著氣,還不住地咳嗽。江濤問:「嬸子身體不好?怎麼了。」順他娘說:「怎麼了,自幼住在這大村野外,受了風寒,喘,咳嗽……自從你叔叔跟著大貴他們上了山,心裡不痛快,病上加病……」順他娘自幼是個病身子骨兒,長得瘦眉窄骨的,如今頭髮也半白了。 江濤問:「馮貴堂抄了你的家嗎?」 伍順緊跟說:「抄了,他除了怕紅軍大隊長,留點兒後景,別的人家都抄了個盆干碗淨,這幾年我才做了幾件常使的家具。」 江濤問:「日子還過得去嗎?」 伍順說:「我爹上了山了,還有幾件木做家具,使了點賬,買點木頭,做個小家小伙的。小囤在馮老錫院裡扛個小活兒,掙碗飯吃唄!」 朱老忠插了一句:「有飯吃就行啊!」 伍順兒說:「光等著江濤回來呢,不知道大貴哥、我爹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江濤說:「不用著急,時刻一到,我們的人們就都回來了。」順他娘問了一句:「賈老師還能回來唄?」她這麼一問,倒把江濤問住了。他後來在監獄裡,有人傳說:賈老師被捕了,叫他注意。又有人傳說賈老師出國去了蘇聯。直到目前,還未聽到準確消息,這句話江濤回答不出來。小順在一邊聽著,也覺得怪不好受的。他說:「甭著急,江濤既然能回來,運濤也能回來。運濤要能回來,賈老師也能回來……」他話是這麼說,那個時代,一個革命農民,不知道世界形勢、國家大事,不過有一些樸素的階級觀念,根據他們的階級感情,有一些革命的希望罷了。 朱老忠也說:「等著吧!形勢一好轉,我們的人們就都回來了。」 江濤考慮:自從一九三五年,「何梅協定」之後,國民黨部和國民黨的軍隊在華北撤退。一九三六年強迫蔣介石訂下國共協定……釋放政治犯……既然如此,運濤和賈老師就該有個消息了。江濤說:「形勢是好的,我們是有希望的!」 江濤陪著順兒他娘說了一會子大暴動的話和大暴動以後的情況。朱老忠說:「明天江濤要上老星哥墳上看看,願意去的,就跟上一塊去,不願意去的,也不勉強。」 伍順說:「既然江濤要去,咱們能不去。」 說著,江濤和朱老忠一塊走出來。這天晚上,朱老忠、朱老明、春蘭、貴他娘、慶兒他娘、伍順、小囤、二貴、慶兒、巧姑……東鎖井的暴動戶的人們,都聚在江濤他們小屋裡說說笑笑,沒有不高興的。說著閒話,江濤把目前形勢說了說。別人沒說什麼,慶兒說:「別的好說,殺人的仇,非報不可……」孩子們不服氣,江濤也只有鼓勵他們幾句。 第二天早晨,朱老忠叫二貴和慶兒到馮老錫家借了食盒來。食盒一共有四層,朱老忠拿了兩個大缽碗,一大碗小米占了一層,一大碗白面占了一層。攤了一碟雞蛋,占了一層。烙了幾個小火燒,占了一層。吃了早飯,慶兒和二貴把它抬到江濤家裡。時間不長,貴他娘、慶兒他娘來了。不一會工夫,春蘭來了。又等了一會,順兒他娘和伍順也來了。伍順又叫了小囤來。今天,男孩子們都戴上孝帽,女人們都戴上孝條。朱老忠和江濤沒有孝帽,叫濤他娘拿出一塊黑布,扯個紗條纏在胳膊上。貴他娘說:「春蘭還是沒過門的閨女,不能帶白。」濤他娘從牆上拿下一朵石榴花,插在春蘭鬢角上。朱老忠說:「咱革命人家不興燒紙,也別買燒紙了。」 江濤說:「不行,不燒紙,嬸子大娘們心裡不痛快!」又叫伍順跑到西鎖井買了黃表紙來。貴他娘用剪刀剪了一大串紙錢,擱在食盒頂上。 小囤和二貴抬上食盒,在頭裡走,人們在後頭跟著。出了小門,上了門前頭那條大堤,一直向東走去。今天是晴朗的日子,太陽高高照著,藍藍的天上,沒有一朵雲彩,東風吹來,麥田上一片青一片黃,捲起陣陣旋渦。下了大堤,又走了一截地就是朱家老墳;莊稼人的墳塋上沒有特殊的點綴,沒有石人,也沒有石獸,墳前連個石碑也沒有。墳地中間一棵杜梨樹,周圍長著一叢叢野生的樹卜,有榆樹也有柳樹。墳塋的隙地上種著玉蜀,小苗兒也有一尺多高了。朱老忠悄悄地對江濤說:「咱們不哭,你行個三鞠躬禮就行了。」江濤說:「不行,嬸子大娘們看著,不合禮法,不悅服。」 朱老星的墳頭,本來不大,因為年年清明節暴動戶們給他上墳,如今也成了個大墳頭了。過去了五年,墳頭上已經長出野草;去年的枯乾了,今年又長出新的,長了滿下子麵條棵、醋家劉。墳頂上長出一大叢「黑老鴰喝喜酒」,開出一串串的粉紅色的喇叭花。 朱老忠把供獻擺在墳前,江濤雙腿跪下,老星家的拉住江濤的胳膊,說:「如今興的新禮法,人死如燈滅,還跪他幹什麼?」江濤不起來,小順、小囤、慶兒、二貴,撲通撲通地,就都跪下了。見孩子們都跪下,貴他娘、順兒他娘、老星家的,也都跪下了。 朱老忠說:「江濤回來了,咱們今天祭老星哥是喜事,誰也不許哭。」說著,也跪在江濤一旁,把紙錢燒化了。 江濤跪得直挺挺,把兩隻手輕輕放在大腿上,嘴裡輕輕念著:「老星大叔,今天侄兒回到家鄉,來到您的墳前,大伯、大嬸、兄弟們也都來看望您老人家。民國二十一年高蠡暴動,是英勇的行為,高蠡暴動的烈士們都是無產階級的戰士。你們為了反對蔣介石的『不抵抗主義』,反對『攘外必先安內』政策,為迎接紅軍北上犧牲了,是光榮的。我們青年一代,要繼承高蠡暴動的光榮傳統,繼續鬥爭!眼看日寇就到了我們的腳下,我們要發動一切願意抗日的人們起來,共同抗日,反對漢奸賣國賊和不按統一戰線原則辦事的反動地主。抗日、革命人家的子孫們要代代繁榮,長明燈不滅,革命不息……」 這時,朱老忠把一串串地紙錢燒化在墳前,紙錢的灰燼迎風飄舞,好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朱老忠站起身來,哈哈笑著說:「起來,起來吧!」聽得朱大伯說,大家一齊起來。朱老忠說:「叫階級敵人看著,我們不哭,我們要在老星哥墳前大笑三聲!」朱老忠領頭,人們哈哈大笑三聲。江濤問慶兒:「你知道我們為什麼大笑?」慶兒說:「共產黨又回來了,叫我記住殺父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