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三

梁斌 《烽煙圖》
「雙十二」事變以後,中共中央通過兩個有力的人物,迫使蔣介石接受了抗日和釋放政治犯的條件。嚴萍奔走保定北平之間好幾趟,請馬老將軍寫了信,把這批被押的政治犯從監獄裡要出來。組織上派江濤回到縣城,做代理縣委書記的工作,整理大暴動以後遺留下的問題,重建農村黨的堡壘,同時著手建軍、建政,積蓄力量,準備迎擊日寇的進攻。就在這年的春天,嚴江濤托校長吳良棟找到個職業,作為掩護,回到母校教書。故鄉的土地上,還飛騰著恐怖的硝煙,老戰友們失散了,農民們還掙扎在封建勢力的腳下,過著窮愁的日子。 江濤回到母校教書,住在賈老師住過的那間房子裡。一天下午,他正隔著窗子看孩子們在操場上打球,單調的球聲,引起他深遠的回憶。他伸手打了個舒展,坐在椅子上,吸了一口長煙,把煙氣吐出去。細緻的煙紋,曲曲變化,蓬鬆開來升到屋頂。吸著煙,他拿起筆來,在紙上揮了一幅大畫。畫了一隻雄勁的右手握著一支火把,熊熊的火焰在火把上燃燒著。在那長長的鐵欄歲月中他學會了吸菸、畫畫,又讀了《水滸傳》、《三國演義》……很多古典文學著作。 窗前的馬榮花又開了。遠方,古老的城頭上,有幾卷白雲輕輕移動。他凝視著高遠的藍天,不禁又想起了賈老師。自從賈老師走後,至今沒有音訊。有人說他出國了,到蘇聯去學習。有人說,興許關在哪個監獄裡,割斷了與外界的聯繫。經過白色恐怖的年月,一個革命者的生死,是很難推測的。 看看沒有人來,他關好窗戶,插上門子,掀開椅子底下一塊方磚,從小地窖里取出沒寫完的蠟紙和文件,趴在桌子上,刻寫起蠅頭小字。時局發展得這樣快,他想搶時間寫完《游擊戰術講義》,快印出來,送到同志們手裡,好從思想上準備建設抗日武裝,應付民族敵人的進攻。猛可里聽到有人叫門,他屏住氣,睜大眼睛望了望門外,又從容地把蠟紙和文件放回小地窖里,蓋好方磚,把門開了個小縫,問:「是誰?」一看,是工友在門外站著。工友告訴他:有兩個老人來看他。立時,他覺得精神愉快,掃了地,擦了桌子,又打發工友上街去買幾樣酒菜。他想一定是忠大伯和明大伯。老同志們,多少年裡同生死,共患難,在工作上賣了多大力氣。五年不見,今天來了,不能慢待他們。 自從回到縣裡,除了給孩子們上課,還要走訪城裡的和圍城附近的老戰友們,接待他們的來訪,和他們攀談當年白色恐怖中經過的故事。每次都是用歡笑迎接他們,再用歡笑送他們出門。他本想工作安排就緒以後,再回家去看忠大伯、明大伯和母親。沒想到忠大伯、明大伯倒來找他了。 他把藍布長衫舒展了一下,走出去接他們,離遠一看果真是兩位老人。忠大伯精神矍鑠,肩上扛著把鋥明徹亮的小鐵杴。自從大暴動以來,朱老忠走動離不開這把小鐵杴,做活的時候,使它掘土鋤糞;走起道兒來,既當拐棍又是武器。他穿著雙梁鞋子,攙著失明的老明大伯,一步一步走進來。江濤把腳一跺,趕忙哈哈笑著走上去迎接他們。 朱老忠看見江濤,早已敞開響亮的嗓音,喊:「江濤!孩子,我們來看你了!」喊著,叫著,說著,笑著,走到跟前仔細打量了他一番。他長高了,臉上長了鬍髭。這個當年曾是紅光滿面、默默寡言的青年人,學得又說又笑了。三人相對站著,老人眼圈一紅,臉上發起燒來。 江濤走上去靦腆笑著說:「忠大伯,你來了!」又攥起朱老明的手說:「明大伯!你老也來了!」 朱老忠也笑哈哈地說:「我們來了,來看你了!」他抓起江濤的手,又把江濤的手放在朱老明的手裡,說:「大哥,這就是江濤的手,你快來摸摸吧!」 朱老明向前緊走了兩步,握住江濤的手,說:「江濤!孩子!我有幾年聽不見你的聲音了?」他昂起頭,掐指計算,不禁對這綿長的歲月,抱無限的感慨:「啊!……」他悲嘆著:「好長的年月呀……」說著,撲簌簌地掉下眼淚來。 朱老忠不願叫他們的會見沉悶下去,扎掙著精神響亮地說:「這也難怪,要緊的事多得多,哪能都顧得到。」又對江濤說:「這是你老明大伯,還認得不?」 江濤說:「老明大伯,天塌了地陷了,我也忘不了他!」他攙起明大伯的手,慢慢走進他的小屋子,請明大伯坐在靠椅上。 將是芒種時節,護城河裡有新起的稀落的蛙聲。夕陽的殘紅收起了,天上浮出美麗的彩霞。馬榮花的葉子合攏了,等著夜暗從天上降下。江濤把窗戶打開,迎著晚霞,請老人們喝新泡的茶,茶香在滿屋子飄著。他說:「想不到你們今天來,才來到學校,有些忙亂。要不,早就回去看你們了!」 朱老忠說:「是呀,我們也早想你了。老星哥的兒子,慶兒挨了冤枉打,我們來找你了。」他說著,用粗布手巾擦著潮濕的睫毛。「慶兒正跟著班子耪地,馮家護院的把他抓回來,吊在大槐樹上,說扒了他的瓜,不分青紅皂白,打了個稀爛。人受了委屈,還落了個請酒賠罪,我們來找你給我們撐腰做主。我們又要起鬥爭了,鬥爭到底!」 江濤看老人們很是悲傷,趕緊安慰著:「大伯!不要流淚,要流嘛,該流淚的事情可是多著哩!來,幾年不見,今天咱們說說心裡話兒,飯還沒有吃吧!」他不願叫老人們過分悲痛,想把話頭岔開去。 朱老明挺起脖頸,冷不丁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說:「我吃了酒席呀!俗語說,『吃一個席,飽一集。』晚晌飯可以不吃了!咳!白麵餅裹手指頭,自己咬自己,誰疼誰知道。我們一定要起鬥爭,脫了褲子押了襖也得干!」 朱老忠也說:「非干不行!」 江濤說:「消消氣兒,鎮靜鎮靜,坐下來慢慢談談,現在還不能斗。」 朱老明問:「不能斗?」 江濤說:「不能斗!」 朱老明急躁得跳起來說:「為什麼不能斗?」 江濤看兩位老人很是激憤,謹慎地把他們勸住,眼睛閃著光亮,說:「為什麼不能斗,我來給你們說說,目前還是『衙門口朝南開,有理無錢難進來。』印把子還在人家手裡掌著,官是人家做著。你想,大伯!方圓百里,誰也知道,朱老明連告三狀,膽大包天,敢和馮老蘭把官司打到大理院裡。這個風聲嚷動了,可是,官司打輸了。為什麼不打贏呢?鬥爭方式不對頭嘛!合法鬥爭是需要的,用在那個關鍵上,就顯得不合轍了……」江濤捏起一支煙遞給忠大伯,又捏起一支劃火吸著,說:「一九三五年,中國和日本有個『何梅協定』,國民黨部隊從華北撤退了,趁這個機會,咱們不要驚動他們,把他們蒙在鼓裡,在地下埋頭苦幹,秘密發展,蓄積力量。高蠡游擊戰爭以後,封建勢力認為他們的鎮壓解決了問題,麻痹了。趁日本鬼子還沒有來,我們要抓緊時機,在鄉村里,把廣大農民組織起來。以農村包圍城市,人多勢力大,單等時機一到,我們就又要起來奪取政權。到了那時候,廣大農民階級就翻過身來了。放棄這條道路,兀的和敵人鬧起鬥爭來,暴露力量過早,對抗日救亡運動是不利的。目前形勢肯定了現在還不是鬧鬥爭的時候,要組織群眾,發動群眾,在群眾運動里解決問題。」他做了幾年工作,經過幾次驚天動地的大事變,又過了幾年的監獄生活,使他體會到:革命是艱辛的,工作是曲折的。一碰上問題,他就反覆考慮,過細研究,一點也不敢粗率。他明白決定一個政策和策略的時候,必須根據主觀力量與客觀力量,謹慎小心。他想:稍有粗心大意,會叫多少人打了飯碗,喪失多少戰友。面對著階級敵人和民族敵人,不能不謹慎,不能不細緻地深入工作…… 朱老忠愣怔著兩隻眼睛,細聽江濤說話,越聽,越覺甜蜜,越聽,越覺得入味,越好聽。看他說起話來,長圓的臉形,兩隻大眼睛閃著光亮。看著稔熟的模樣,聽著親切的聲調,就忘了愁苦,一下子又響亮地笑了。 江濤看天黑下來,關上窗子,點上一盞泡子明燈,燈光照得牆壁上亮橙橙的。他說:「大伯!你們來了,我很高興。我早想見到你們,把黨整頓起來,說干咱就又幹起來了。」 朱老明說:「有這麼幾年聽不到黨的聲音了,可是,我們也沒歇著,一直站穩腳跟鬥爭過來。我早想找你們,可是,你們都在監獄裡,上哪兒去找啊?我的眼睛呀,黑咕隆咚呀,好長的夜呀,度日如年呀!鄉村里那些老同志們,都是夾著尾巴做人啊!」 朱老忠說:「好像熬燈油一樣,好難過的歲月呀!你們在保定鬧了學潮,我們又在村里鬧起高蠡游擊戰爭。二師學潮失敗,游擊戰爭也失敗了。蔣介石認賊作父,一定是不抵抗主義,先剿共後抗日,到處飛簽火票捉拿共產黨,鬧得家家雞犬不寧。不是骨肉情長,誰還敢露面。你從那時候住起監獄,我們兢兢業業過了幾年沒有天日的生活。」 初夏的夜晚是靜謐的,人們都睡著了。窗外大操場上,靜悄悄沒有人聲。村上茂密的、深綠色的葉子,迎風搖曳。 離別多年的老戰友,乍到一起,愛談起革命的往事。談起怎樣走過艱難的道路。他們談到大革命是怎樣鬧起來的,又是怎樣失敗的,反割頭稅運動是怎樣勝利的。也談了大革命的失敗,運濤的入獄。談了高蠡游擊戰爭的失敗,朱大貴、伍老拔和嚴志和上了山,直到如今沒有消息。談到那些為了高尚的理想,為了自由解放的人們,在游擊戰爭以後悲慘的命運。談著,談著,老人們又流出眼淚,痛哭了。江濤到廚房裡,端來幾碗面。老人們吃著,談著,是那樣的悲憤。 朱老明吃著飯,眯瞪著眼睛,說:「聽說紅軍離開老蘇區長征了!我們就是這樣失敗了?」 江濤說:「毛主席、朱總司令、周副主席領著各路紅軍爬雪山過草地,長征二萬五千里,到了陝北根據地,站住了腳跟了。」 朱老忠睜圓了眼睛,把桌子一拍,興奮起來,說:「在陝北站住了腳跟?」 江濤說:「中央紅軍和陝北紅軍會師了,去年劉志丹將軍曾率領紅二十六軍,東渡黃河,他要直取山西,東征太行山……」 朱老明一下子跳起來說:「東征太行?那不就到了咱們腳下?」 江濤說:「大名特區還舉行了暴動,迎接劉志丹將軍東征。可惜,都沒有成功,要是成功了,我們這塊地方,早就看見天日了。」 朱老明說:「長征成功了,是不該咱們失敗,刮民黨淨宣傳共產黨成了洪楊之亂,看起來……」 江濤不等朱老明說完,說:「我們不會失敗,總有翻身的一天。當時紅軍長征途中,前有埋伏,後有追兵。上有飛機,下有坦克和大炮。在困難的年月里,吃盡了草根樹皮,打了無數次的仗,過了烏江天險,過了雪山草地,到了陝北根據地。自從『雙十二』事變以後,共產黨號召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得到全國人民的響應。紅軍將領不是石達開,共產黨領導的革命不是洪楊之亂。遵義會議以後,中國紅軍換了毛主席的領導,黑夜裡有了指路明燈,中國革命就要成功了……來,忠大伯!為了革命,為了犧牲了的同志們,干一盅吧!」他舉起酒壺,連連敬著兩位老人喝酒。 朱老忠端起一盅酒,仰頭喝下,說:「革命有這樣的好發展,我們還不知道哩!來,大侄子!為了毛主席、朱總司令、周副主席身子骨兒結實,來喝一盅吧!我老是盼望你們年輕的人活得結結實實,好和敵人碰兩下子。我們這老頭子們,闖過多少生死關頭,為了革命活過來了,也來喝一盅。」他連連喝著酒。 江濤說:「大伯!趁你們還不老,形勢好轉了,你們就年輕了,身子骨就結實了。」說著,他也抬起頭,喝下一杯酒。 朱老忠又抿了一氣酒,拿起筷子動著菜說:「江濤,你學會跟大伯開玩笑了。」說著,他眯起眼睛盯著江濤。 江濤說:「不是我跟大伯們開玩笑。幾千年來,我們生活在統治者眼皮底下,怎會不老得快?將來,天下是咱們自己的,你們就要返老還童了!」 說著,朱老忠又想起慶兒挨打的事,他說:「咳,說是說,笑是笑,我們是老了,不中用了!慶兒挨了打,結果落個請酒賠罪。你看,有理的事,辦成沒理的事,這還不是老沒出息?我還是想和他們算這筆賬。」 江濤說:「先做好了工作,什麼問題都好解決了。」 朱老忠說:「當然,我們要聽從黨的領導。黨在我們心裡就是一面紅旗,這紅旗向東指,我們就向東沖。這紅旗向西指,我們就向西沖,我們聽從上級的指揮。」他又興奮得流出眼淚說:「好,我們這算找著領導了,從今以後,我們要努力工作,盼望革命再鬧起來!」說著,朱老忠眉開眼笑,一眼看見江濤下巴上長上長長的鬍子,他閉住嘴,生起氣來,說:「江濤!明日個好好兒給我把這玩意兒剃了它!」他托起自己的鬍子說:「還有我們呢,你年輕輕的,不能長這麼長的鬍子。到了你們駕轅拉梢的時候,得出把子力氣,拉一陣子套才行,不能賣老!」 江濤聽了忠大伯的話,眯眯笑著,說:「大伯!你說得對,自從『九·一八』事變以來,日本鬼子侵占中國,壞事變成好事,調動了廣大群眾的積極性,革命低潮要過去了,高潮就要到來。」江濤用紅軍長征的精神,鼓勵他們的革命情緒,用誠懇的態度、同志間的友愛,感動他們的階級同情心。 金黃色的青年時代過去了,江濤那牡牛般的精神、革命的狂熱、高傲的脾氣、矜持的性格,都隨著時光的流逝變得蒼勁了。幾年監獄生活磨折了他,面部蒼老了些。變成一個好說好笑、好深思遠慮的人。變成了一個共產主義的宣傳鼓動的能手。經過多年鍛煉,他成熟了。 老同志們長期隔離,初次見面總是覺得親親熱熱的。說起話來,濃厚的眉毛不住地縱動,大眼睛耀著喜人的光輝。老人們幾年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面,沒喝過這麼好喝的酒,今天開了腸胃,覺得消除了疲勞。當江濤到廚房去提水的時候,朱老忠走過去,拍拍朱老明的肩膀,悄悄地說:「看!怎麼樣?進步了,成了大人。看他那一張嘴,說得多麼有理?」 朱老明說:「革命鍛煉人快呀;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呀!比過去大不相同了!」 老人們抽著煙,激憤的心情,慢慢平靜下來,愉快起來。在夏天的深夜裡,他們侃侃地談著,談個通宵。這幾顆種子,丟在肥沃的土地上,一接近溫暖,經冬的茁壯的幼芽就要出土了。 朱老忠和朱老明,是有了名的坐折板凳熬干燈油的健談家,多少年來,一談起和馮老蘭打官司,談起革命的事,就沒有完。他們不斷地提出問題,和江濤攀談著。有時悲痛,有時興奮。他們對著這個感情上燃燒著烈火的青年人,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談著,談著,鄰家的公雞叫了。從窗外流瀉進一股白色的晨光,江濤開窗一看,說:「唔!天亮了!」 朱老忠說:「今天遇上知心人,談起來就話長,更覺得這夏天的夜短了,我們要回去了。」 朱老忠背起他的小鐵杴,走出來。工友帶著惺忪的睡眼開了門。江濤攙著朱老明走過冷清的街道,有人挑著筲去擔水,牽著牛去飲牲口了。江濤引著兩個老人,走過清晨的街道,走出城門,踏著那條小道,送朱老忠和朱老明走回去。 江濤、忠大伯和明大伯踏著麥田上光滑小徑,一步一步走回去。東天邊上飛起朵朵紅雲,照得忠大伯肩上的小鐵杴,閃著耀眼的光亮,明明滅滅,閃閃明明,隱沒在青翠的柳林里。東方滹沱河的梢頭,鮮紅圓大的太陽,衝出雲層升起了。江濤倒背了手兒,在長堤上走著,他呼吸著麥子的香味,呼吸著故鄉的潮濕的泥土的氣息,嘴上不禁笑出來,輕輕念著:「革命的故鄉,我又回到你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