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二

梁斌 《烽煙圖》
朱老忠走到門口,送朱老明他們出去。李德才彎著腰,拄著拐杖,哼哼地走進來,劉二卯在後頭跟著。不等人讓,李德才一屁股蹲在木凳上,說:「哈哈!人不少啊,小人兒們出去,叫俺哥們說說話。怎麼樣,老大!明天在鴻興館坐坐,打個對頭兒,念叨念叨,拉個合兒吧!」說著,他掏出個小胡梳兒,梳著鬍髭,左梳梳,右梳梳。 朱老忠聽說要去鴻興葷館,他就明白,這是叫他請客賠禮。於是,由不得紅了臉,慢搭搭地說:「在鴻興館?吃飯喝酒我可不能拿錢!」 李德才伸直又細又長的脖子,可著嗓子絮絮聒聒地說:「你看看,你看看,你這人怎麼這麼小氣。小戶人家的事情,可真難辦哪。咱是讀書人,當個中間人兒,排難解紛,調解是非,可不是為個嘴頭子。」 朱老忠掂著兩隻手說:「真的嘛,葷館裡不是俺莊稼人去的,吃碗炒餅,頂俺一家大小一天的口糧!」 劉二卯說:「算了吧,消消氣兒!」他捋過朱老忠的菸袋,叼在嘴上說:「鄉里鄉親,胳膊折了袖子裡吞,不叫外村看笑話。」 李德才接著說:「是呀!你看咱村有多好的風水:南有滹沱,河水滔滔,東有桃李芬芳,中有綠柳成行,有蘆塘稱為牛臥地,千里堤蜿蜒為屏障。小人兒們多念幾年書,上上軍事學堂,有咱旅長的提拔,將來鬧個一官半職,弄個飯碗,那還成問題?偏偏有那些不開眼的傢伙們,非鬧什麼共產,鬧出什麼了?還不是傾家蕩產,發配充軍……」 朱老忠聽不耐煩,搖著手說:「算了,算了!你的話聽不到我耳朵里,俺墳上沒這麼好風水,俺祖宗也沒積下這麼大的陰德。你這麼會看陰陽宅,為什麼不早給你自家看看?」 劉二卯聽朱老忠說話不順耳,慢搭搭地說:「他家可占上好塋地,從此以後,沒有掛心的事了;不管春、夏、秋、冬,一個人吃飽一家人不鬧饑荒了……就這麼辦吧,咱明天一塊坐坐,我跟馮大爺說好了,朱慶養幾天傷再上工。」說著,端起屁股就要走。 朱老忠驚詫地說:「還上工呀?常說的話,打了不罰,罰了不打,下半年的活這就算做了。」 說到這裡,劉二卯就又站住,假裝驚怔了一下,說:「老大!你要是這麼個說法,咱可就得另說說!」 李德才立起來,用拐杖戳著地,著急敗壞地說:「朱老忠!你也要明白,自從大暴動以後,你怎麼到了這個地步?是馮家大爺讓了你一步,要不啊……你也要明白你如今站的是什麼地位!」說著,他生著氣往外走,走了幾步,看沒有人去攔他,就又慢搭搭走回來,拄起拐杖,彎著腰,踮著腳看了看朱老忠的宅院,說:「幾年不到你院,又這麼像回事了。你看,幾間土坯小房,又是牛棚,又是豬圈,乍看起來,像是有半碗飯吃了。」 朱老忠說:「當然呀,我們是靠著付辛苦吃飯的,只要肯付辛苦,就會有飯吃。不像你,狗顛著屁股,成天價圍著人家屁股後頭亂轉。」 朱老忠一說,戳到了李德才心底的疼處,搖搖頭說:「別說了,別說了,咱也不過是抽口蹭煙哪!」 朱老忠說:「是呀,十年寒窗,你中了一名秀才。你要是中不了秀才,清朝的江山還倒不了呢!也好……你這刻上,也算熬上去了,也算是陪王伴駕的人了。」 朱老忠半諷半誚,把他們送出大門。出了大門李德才又站住,揚起下頦,像是想起什麼事情,眯細了眼睛說:「你說呢,這是劫數,劫數不饒人呀!日本人到了滿洲,扶保了溥儀皇帝,國號康德。不久,不久你看,大兄弟!我的運氣這就來了!……」一口氣沒說完,他又發起喘來。嗓子眼裡老是轉悠著一口痰,哈嘍哈嘍地響著。上不來,下不去,癢得難受。他得過風濕病,走起路來,老是彎著腰,拄著拐杖,一哼哼一哼哼的。 朱老忠站在土坡上,看他們一步一步走下坡去,淹沒在葦叢里,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夜涼的空氣。初夏的風,吹得千里堤上的大楊樹葉子,嘩啦嘩啦地響著。原野上飄過小麥的香味,嘎咕鳥還在大柳樹林子裡叫。他走回來,閂上門,立在窗台底下,聽了聽慶兒的鼾聲,見他睡著了,這才放心。把軟床搬在小門樓底下,上床睡覺,他把頭放在枕頭上,一袋一袋地吸著煙,說什麼也睡不著。夜色深沉,滹沱河裡的水,遙遠地嘩嘩地響著,激動著他的心情。 第二天一早,朱老忠找到朱老明,兩個人商量了半天,決定以退為進,目前要讓過馮貴堂這一步:認個輸。 當時的鎖井鎮上,馮老洪已經死了,馮雅齋當學董,當家過日子。田地租出去,銀錢放出去,過著大少爺的閒散生活。馮貴堂也替父親當起家來;他雇了十幾個長工,拴上幾掛大車。高蠡暴動並未動搖了地主階級的經濟基礎,相反的,土地更加集中了。他已經有六七百畝土地。他二兄弟煥堂,忙裡照顧莊稼,春冬兩閒,轟著長工們上軋車,軋下皮棉,打起花包。馮貴堂運到天津,跟洋商們打交道。 自從馮老蘭死了,馮貴堂一邊做生意,一邊把田地上都打上水井,安上水車,糞大水勤,大片莊稼長得旺盛。眼看著日子越發地生髮起來。根據馮貴堂的經驗:這年頭,土地的出息,不如放賬甩碎。放賬不如做買賣穩妥,普通生意不如和外國人打交道賺錢多。單說這棉花生意一行,說個賺錢,那洋錢簡直就像大河裡流水,嘩啦啦地流進來。 那天,天明大集。馮貴堂還沒有睡醒黎明覺,太陽早上了窗格欞。馮大奶奶大喊大叫,罵做飯的老拴剩的飯多了,把雜麵條子扔在豬食里。罵妯娌們不管家事,都成了吃閒飯的太太。罵天扯地,直嚇得兩隻大白鵝滿院裡咯啦咯啦地亂叫。馮貴堂再也睡不下去,猛抬頭想起大街上為朱慶偷瓜的事情還在等著他。一骨碌爬起身來,喊珍兒取出漂白褲褂,紮上黑腿帶,穿上黑緞鞋,洗完臉,拿起洋傘就上街。 馮貴堂長成個胖壯人:高個子,大眼睛,濃黑濃黑的兩撇大八字鬍子,推著大背頭。他睡眼矇矓,手捋著鬍子,由里院走到外院,再由外院走到場院。馮老蘭死後,他把祖爺幾百年留下來的那處舊莊戶一股腦兒都拆了,蓋起一座青磚房舍。里院是四合子平房,泥鰍瓦檐。外院是四合平房掛垛口。場院臨街,青磚臥壘,房檐上畫著清水池塘。他走出飽暖的宅舍,迎著太陽打了個噴嚏,邁著方子步,一步一步地走上大街。 今天鎖井鎮大集,趕集的人來來往往。馮貴堂一進聚源號,馮雅齋忙站起來打招呼。他是晚一輩的人,看起來比馮貴堂小二十歲。瘦長臉型,白淨子,推著平頭,穿著淺色大褂,是個翩翩少年。山西人齊掌柜,見今天老東家們上了街,先泡上包好茶葉,再拿兩包大翠鳥香菸擱在桌子上,隨手打開收音機,聽物價報告。 馮貴堂皺起眉頭,抽著煙說:「咦!正趕上棉價暴落,甩不出手去,光是這棧租就花老鼻子了!」 齊掌柜摟起大肚子,兩隻手八個手指頭一上一下地敲著圓鼓鼓的肚皮,酸溜溜地說:「這做買賣有賠有賺!」說著又眉開眼笑了。他穿一身紫花夏布衣裳,黑腿帶扎得緊緊的。肚子大,兩頭尖,身型像個棗核兒。 馮貴堂想起眼前的棉花市價,很覺焦心。多少年來的經驗:秋天收進棉花,冬天軋出穰子,到了春天棉價上漲的時候,扎包運到天津,洋錢就到手了。今年春天,棉價卻下跌,這注「孤丁」算是沒壓住。他左思右想,想不出是什麼道理。他走過去問雅齋:「最近閱軒有信嗎?」他昂起頭,想從軍事行動上找出這棉價暴落的原因。多少年來,市價波動往往是受戰亂的影響。 馮雅齋低下頭,在屋裡踱來踱去,說:「前幾天倒是來了封信,說國防吃緊,冀察政委會下了命令,要在咱這地方修築工事、安糧台、辦守望,可不知道是對付哪一邊?」說著有些驚惶的顏色。 馮雅齋這麼一說,正碰著馮貴堂的心事。他大發議論:「可,對付哪一邊?這日本人風頭是硬,『九·一八』攻占了滿洲,『一·二八』大戰上海。馮玉祥在張家口興兵抗日被蔣先生打散了。殷汝耕和日本人勾勾扯扯,華北大半河山就棋成殘局呀!這幾年,日本的商業進攻也真不善;去年白糖進口,一塊錢十斤,打垮了中國的蔗糖,奪了華北市場。人造絲,在北京、天津大街上擺了一街兩巷,一塊錢買到一丈二三尺麻布,把高陽布頂得也不輕!」他低頭沉思,又抬起頭來說,「咱鄉村里出現了很多南腔北調的小商小販,說是日本的特務。」 齊掌柜說:「聽說北平天津學生的抗日救亡運動又鬧起來了。」 馮雅齋說:「那能頂得了什麼事?『一二·九』『一二·一六』北京的學生們鬧得多凶,也擋不住日本人的飛機大炮。這中國人也真算是孬種!怪事!去年就聽得說西安事變的時候,共產黨主張不殺蔣介石,國共又要合作了?」 齊掌柜自覺對中日戰局很有研究,聽議論起打仗,得意地揚起他肥肉臃腫的脖頸,說:「長城各口抗戰失敗,馮玉祥張垣興兵不果,吉鴻昌被中央槍斃,也無法進行抗日了,學生們只有上山讀書……唉!中國沒有能人了啊!眼看日軍就要大戰中原哪!」 馮貴堂連連搖頭說:「可別打仗,可別打仗,一打仗就做不成買賣了。不能來個南北合?什麼蔣介石宋哲元,什麼中國人外國人,還不是一樣?對老百姓來說,無非是誰來了給誰納糧。」馮貴堂過了幾年的鄉村生活,當了幾年鄉紳,把他的學生生活完全丟光了,放棄了他的改良主義。變成了一種新的性格,只要睜著一個眼合著一個眼地能把錢賺到手裡,什麼事情也幹得出來,也有人說他成了流氓作風。 齊掌柜揚著脖子,眯著眼睛說:「這幾年就是勉強著干!看吧,直奉戰、北伐戰、馮玉祥倒戈……就是這北伐戰爭,把鋪子糟蹋得凶,甚物搶了個淨光!」他扳起指頭說著,嘴裡直噴唾沫星子。在他們認為,可怕的是戰爭對經商的威脅。他是山西人,年幼的時候,跟著祖父來到這一方。祖父是錢號的掌柜,父親給東家經營染坊,他卻學會了經營雜貨鋪子。成年價省吃儉用,等到年關要上賬來,就搭起幫,把掙來的銀錢帶回家鄉去。這就是當時經濟、金融界的山西幫。 正說著,劉二卯和李德才走進來。為著迎接一樁喜事,李德才新颳了臉,黃瘦的臉上曲皺得像核桃皮。民國變法,他也沒捨得剪了辮子,後來看人們都成了光頭和尚,才剪去半截,落下個小麻刷子。他進門先垂手鞠了個大躬,說:「對不住,您先到了!」 馮雅齋碰面就問:「朱慶偷瓜的事怎麼辦了?」 劉二卯說:「這點小事,還用得著……」 李德才也說:「可不是,這還用得著動氣生?」 馮貴堂一聽,拍著屁股暴躁起來,說:「劉二卯!你怎麼這麼不明白?朱慶,他偷了我的瓜,今天我就叫他擺席賠罪。朱家頭,自從有朱老鞏的時候就掉蛋。民國十五年,組織告冤狀,二十一年加入共匪叛亂。咱想,小戶人家,何必為仇。這些莊稼人,走遍天下,也無非為著端個飯碗。因此,我收留了朱家年幼的人們,扛個長活吃飯。嘿嘿!他們匪心不死!」 李德才看馮貴堂出氣很粗,不知從什麼地方升起一股火頭,也拍著屁股蛋子說:「當然是!」 劉二卯眯著眼睛,看了看李德才,笑了笑說:「我看,還是兩頭都過得去,芥子大的事,還用得著動干戈?」他眨著眼睛說著,真的想把這件事情緩和下來,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免得成天價磨牙,耽擱工夫。再說時局不靜,說不定嚴運濤和嚴江濤一回來,這官司還不算完。那幾年的苦頭,他吃夠了,不願再蹚深水。 李德才左手倒背在背後,用右手的食指戳著地說:「這是當然之理,朱慶他偷了咱的瓜,理當叫他認罪賠席!」一句話沒說完,他又喘起氣來。嗓子眼裡那股痰,哈嘍哈嘍地轉悠起來。 劉二卯著急說:「朱慶賠了席誰出錢?大暴動以後他爹死了,剩下光棍漢一條,除非把他娘給賣了!」 李德才咧起嘴說:「看你真糊塗,這還不明白?朱慶拿得出錢?咱好歹弄兩桌酒席吃喝吃喝,壓壓這個場面就算了。年下村公所里派賬,不管怎麼破在賬上。咱就是為的壓壓這股邪氣,只要是朱慶應名請客賠罪,這賊贓就算栽定了,些許點錢,東家還在乎這個?」 馮雅齋會意地輕輕一笑,說:「還是秀才心上路數多!」 劉二卯和李德才安排好這頭,邁步走到四合號。朱老忠、朱老明、慶兒娘在那裡等著,單看狗嘴裡吐出什麼來。劉二卯和李德才走進去。劉二卯搶先一步一把抓住朱老忠的手,在牆角邊說了幾句小話。朱老忠猛地紅起脖子臉,響亮地說:「這麼著,這事完不了,多少年來,馮貴堂私刑吊打,私設公堂,他犯什麼法?別看他家是有名的刀筆,我朱老忠背上半笆斗小米,就跟他進城打官司。來吧,這擺席請客的不是朱慶,倒是馮貴堂!」 李德才聽他說,連忙走上去,捂住朱老忠的嘴,說:「我那天爺!可別這麼說,叫馮大爺聽見了,還完得了事?」 朱老忠提高嗓門,說:「怎麼,非把我朱家門裡摁得嘴啃了泥,才算完得了事?你看吧!一個寡婦人家,守著兩個孩子過日子,單等慶兒做活掙了錢來,才能買米下鍋。不分青紅皂白,把人打成個稀爛!」他把兩手拍得呱呱地響,說:「看看還有王法嗎?」 說到這裡,朱老明揚起頭來,翻著無光的眼睛,拿起拐棍敲著桌子,咬緊牙關狠狠地說:「白打了人不行,就得叫馮家大院認罪擺席!」一邊說著,眼裡流下淚,嘴角打著哆嗦。 李德才把兩扇薄薄的嘴唇,咧到後腦瓜勺兒上,假裝悲天憫人的樣子,無可如何地說:「我那不看勢頭的兄弟們,光這麼說,完得了事嗎?咦!這麼辦吧,朱慶出個名兒,花錢多少,俺老哥兒倆兜起來。米已成粥,又有什麼辦法呢?」 朱老忠低下頭,看著兩隻腳尖,半天才說:「你說的那完不了……」 李德才氣呼呼地跺腳連聲:「你朱家的事,可真難辦呀!光出個名兒,倆肩膀扛著個嘴,吃頓酒席,還說長道短。」說著,扭頭向外走,走到門口覺得淡然無味,又轉過身來,左手撐在腰裡,掂著右掌說:「常言說,『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事情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可也就難說了。」說完兩個人就氣沖沖地走了。 話說到這裡,就算說到家了。劉二卯和李德才一心投井下石,要朱老忠和朱老明低頭認罪。朱老忠說什麼也不干,他覺得這麼辦了,對不起黨,他不能出賣慶兒娘幾個。事情僵到這裡,朱老忠覺得頭暈腦漲,心上一陣寒冷,就叫了朱老明、慶兒娘從四合號走出來。 當夜,朱老忠來到村北大柏樹墳里,一進朱老明的小屋,朱老忠就說:「大哥!大哥!我們怎麼辦,我實在覺得辱沒得慌,實在忍不下去。」 朱老明說:「兄弟!咱慢慢想想,我們應該怎麼辦。五年了,我們不見黨的面,聽不見賈老師的消息,不知形勢有什麼變化。要不,我們拿起刀來,跟他們幹了吧!左右是這樣一幅子買賣了。」 朱老忠說:「不,大哥!屈辱事小,革命事大,我們肩膀上責任是沉重的。」 朱老明說:「那可怎麼辦哩?事情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不跟他拼,就得請他酒席。」 朱老忠說:「拼了又怎麼辦哩?一拼之後,就得攜家逃難,大家拔鍋卷席,男女老幼一齊離開鎖井,到蒙古草原上去開荒種地,要不然就得下關東……」這句話還沒有說完,那老年人的眼淚,順著鼻子流下來。他想起年幼時候走關東所受的凍餓之苦,他實在不願再離開家鄉。 朱老明眼上也流下淚花兒,說:「兄弟!依我說咱寧自離開這地方,也不請他客!我覺得這是丟人現眼。要不咱就得受他的捏,咱好比是一塊泥,他捏咱是個『圓』就是個圓,他捏咱是個『扁』咱就是個扁?」 朱老忠說:「是呀!目前形勢是這樣,不這樣就不能在這地方過下去。咱們等著聽到黨的消息,見到江濤,從長打算吧!」 兩個人說到這裡,又是一陣長長的寂寞,在黑暗的小屋子裡,誰也不再說什麼。朱老忠把菸袋噙在嘴裡,煙鍋里的火星漸漸地熄了。他想:自從大暴動以後,為了所有暴動家屬的利益,他和馮貴堂立下協定,把二貴和慶兒霸在馮家大院裡,扛長活,家屬們才敢回家過日子。自此以後,他再也抬不起頭來,整天在園裡做活,坐在院裡捶布石上抽菸。他再不到鎖井大街上去走動,不到人群里去,他過的是多見樹木少見人的生活。他教育孩子們,不要忘了大暴動失敗的屈辱,不要忘了朱老星是怎麼犧牲的。如今為了慶兒的事,這窮苦人家的事情,他又不得不屈辱於人了。小屋子經過幾年風雨的淋灑,已經破爛不堪了。幾件破舊家具落上大厚的灰塵,炕席上也封著大厚的塵土,兩件破棉衣裳堆在牆角里,門外大風吹得樹林嗖嗖響著。 第二天,朱老忠找到李德才,答應應名請客,酒席設在鴻興館。 在鴻興館櫃房裡擺開兩張朱漆圓桌。掌勺的把式,平時施展不開手藝,今天系上白圍裙,袖子揎到胳膊肘上,小勺碰得大勺嘎嘎地響著。熱氣騰騰從高灶上冒起,滿街筒子飄著油炒的香味。跑堂的夥計,見馮貴堂和馮雅齋走進來,破開尖嗓子逢迎著:「馮爺到了!」夥計們肩上搭著白布巾,小跑蹓丟兒跑過來,安排座位、斟茶、點菸,手腳不停地忙碌著。啊呀呀,真是熱鬧! 劉二卯看人客到齊,支撥著夥計們,用朱紅的條盤端上菜來,揚起他油葷葷亮光光的胖腦袋,手擎酒壺,輪流斟酒,興高采烈地說:「只要我劉二卯管著村鄉里的事,這案子起不了!來吧,眾位賞我個臉面,喝一盅!」 劉二卯、馮貴堂、馮雅齋、李德才、眾鄉紳們一起舉杯喝酒。 李德才幾標燒酒落肚,燒焦了心肝,迷迷糊糊地說:「來吧!祝賀族長老人家結實,眾位也賞我個臉吧!」他把酒杯舉過頭頂,揚起脖子來,咕嗒地灌進嘴裡。 喝著酒,又端上雞、魚、肘、肉……菜可多哩!聽人們說小話兒,今天的酒席,比鄉村里嫁姑娘擺的大席還要強幾倍,比「點主」的禮教先生們吃的還好多哩!這班人在葷館裡吃得肚滿腸肥,大街上飄過一陣冷風,不知道從什麼人的嘴裡,從哪個黑暗的角落裡,傳出寒森森的流言。說:「朱慶扒了馮家大院的瓜,正在鴻興葷館擺席,請客賠罪哩!」 朱老忠覺得渾身酸軟,不願聽鴻興館傳出的、吆五喝六的猜拳聲,一步一步走回來。他想:無論怎麼樣吧,慶兒的事情算是過去了,眼看麥子快熟,該收拾麥場,割麥打麥了。下坡走進葦塘,一陣陰森的冷氣撲在他火熱的身上,覺得渾身涼爽,不由得驕傲地笑了說:「一輩子大江大海都闖過來,小小的河溝還翻得了船?」 走進房屋,剛坐在炕沿上,出了長長一口氣,抽出菸袋打火抽菸,猛聽得有拐杖聲,戳著地走進大門,立在窗台跟前說:「老大!老大!今日個吃的酒席,可是誰掏錢?」 朱老忠聽得質問,像鐵錘擊在他的頭頂上,頓時目瞪口呆了。耳朵里嗡嗡怪叫起來,失神地怔住,呆了半天才說:「是劉二卯和李德才!」 朱老明焦黃了臉,戰戰兢兢走進來,舉起拐杖敲著炕沿磚,恨恨地說:「哪,怎麼大集上謠傳,說慶兒扒了馮家大院的瓜,在鴻興館擺席請客呢?」 朱老忠被老同志一逼問,又感到辦事不當了。幾年來為了「暴動失敗」和「階級壓迫」帶來的「屈辱」,如同箭鏃刺著他的心。他瞪開眼睛,舉起兩手,在大腿上重重地拍了兩下。說:「大哥!我錯了,我一時不慎,鑽了他們的圈套,失敗了!」 朱老明聽得說,急得跳起腳來,趴在炕席上,嗚嗚地大哭起來。朱老忠覺得實在慚愧,他雖然上了幾歲年紀,但自幼耿直、倔強。自從高蠡游擊戰爭失敗,他把這口氣咽進肚子裡,扎掙著轉入地下,領導附近的一些同志們站穩立場進行鬥爭。當劉二卯和李德才以中間人的身份,提出條件說合的時候,他又想到:打起官司來要花錢,花錢就要去地賣房,會更加使同志們陷進貧窮的泥潭。相反,按照劉二卯和李德才的說法,退一步,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事情過去,請客的錢並不從慶兒手裡拿出來。想不到,馮貴堂暗地裡設下圈套,用陰謀手段贏得了鬥爭的勝利。慶兒被敵人栽贓誣害,政治上賠了本錢,說不出有多麼難過。鬥爭又失敗了,他著實痛苦,像有小貓爪子抓他的心。他垂著兩手,木雞一樣站著,抽一袋煙的工夫,轉念一想:「成事在人,要向前看,走著瞧!」心眼裡又豁亮起來,眼淚洗過了的年老的心,像雨後的莊稼一樣清新。他挺了挺胸膛直起身子說:「大哥,又中了狗日們的計,失敗了。走,咱們進城,江濤出獄了,剛剛回到縣裡,他一定肯幫咱們翻過身來。再說,五年了,我們沒有黨的領導,苦啊,悶啊,沒有黨的領導,不知道形勢的發展,我們就不會鬥爭啊!」 朱老明聽得說江濤來到縣裡,耳朵里嗡地響起來,就像天上打了個響雷,凹陷的眼洞裡撲碌碌地滾出淚珠來。年老的曲皺的嘴唇,滴零零地抖著向兩方延長,他說:「那可就好多了,說不定他就會來看看老同志們。我們對黨比對親爹親娘還親,對同志們比對親兄弟還親。不論凶年飢歲,多麼艱難;飛簽火票,多麼危急,五年來費盡了心血,拼著死命維護!可是恐怖一來,枉自有站穩腳跟進行鬥爭的決心,沒有領導怎麼能勝利?」他長嘆一氣,躺在炕席上。 朱老忠看了朱老明痛苦的樣子,兩手叉在腰裡,搖搖胸膛說:「大哥,你怎麼這麼說?」 朱老明流下兩行熱淚,拍著巴掌說:「我只怕馮貴堂狗日的卡住咱們的脖子,治咱的死罪喲!」 朱老忠一聽,左手一把扯開衣襟,右手拍紅了胸膛,說:「走,走,走,一不做,二不休,干到底!」 朱老明聽了這句話,他敞開兩隻手,渾身打著哆嗦,一步一步摸到堂屋神龕底下趴在神柜上。兩隻淚眼,不轉睛地向著神龕,慢慢地跪下去,拍著神桌說:「賈老師!老同志們呀!要是你們還在人間,睜開眼睛看看朱老明和朱老忠吧!我們是永遠站定腳跟,向階級敵人進行鬥爭呀!可是,我們又臨到困難,遇上大災大難了呀!」 說著,他一時頭暈,癱軟在神桌底下。立時他的腦海里閃出一面血染的大旗,飄在他的眼前,賈老師帶著暴動的隊伍迎面走來…… 貴他娘和金華,正在西屋裡擇菜,開始聽著老哥倆在談著黨的問題,不好走過來問。最後,聽得不是平常的聲音,放下菜跑過來,看見朱老明躺在堂屋裡,一動也不動,伸手在他的鼻子上一摸,已經把氣閉住。貴他娘慌忙喊著:「忙來看看,忙來看看,他怎麼沒有氣了?」 金華也喊:「喲!大伯咽了氣了!」 朱老忠抱起朱老明,說:「大哥!大哥!你消消氣兒,嗯?兄弟聽你的話,干,跟他們干到底!」 金華給明大伯捶著背,貴他娘給他捏著脖子,腿腳慢慢又活軟過來,有一絲絲涼氣,從鼻孔里透出,發出微弱的嘆聲,眼窩裡滾出淚珠說:「咳!運濤!江濤!你們快回來吧!」 朱老忠說:「不,我們還不算完。普天下只要有窮人,共產黨就不算完,如今蔣介石抱不抵抗主義,日本鬼子又來了,咱一定要干到底!」 朱老明聽得說「要干到底」,慢慢睜了睜眼睛,伸出手來摸了摸周圍的人們說:「干……跟他們干,朱老明死不了就不會甘心!」他又伸出手摸著朱老忠的臉,朱老忠說:「大哥!好好保住身子骨,我們就是日本鬼子和馮貴堂拿不敗的對手。只要朱老忠有口氣,永遠跟他們為敵,我就是怕年代遠了,老同志不是坐牢就是被害,將來缺了幫手。」 金華和貴他娘把朱老明抬到炕頭上,貴他娘坐在朱老明的頭前,不住地給老人身上搓搓捏捏。她睜著善良的眼睛,盡看著遠方,像站在崖邊,望著無邊的海水,也不說什麼。她又想起大貴,大貴拉著游擊隊進了山林,五年不見回來了。 天一擦黑,朱老忠飲了牛,篩上草,就又順著村後那條小道去找濤他娘,她一個人,孤苦伶仃地在吃飯。見朱老忠走進來,忙起身讓座,搬過一個草蒲團,說:「大哥,你坐下。」說著,她把兩手拉住門上的吊吊兒,彎著腰站著。 朱老忠問她:「你的眼,還不好?」 江濤娘說:「不好!」她扯起衣襟,不住地擦著眼角。她的眼睛紅紅的,流著眼淚。一窩白髮在頭上蓬鬆著,風一吹飄飄擺動。 朱老忠說:「幹什麼,竄那麼大火?」 濤他娘笑了笑,說:「想兒想得呀!」 朱老忠說:「這就不想了,聽說來到你的跟前了,是真是假?」 濤他娘噗地笑了,指了指朱老忠說:「你還不是一樣。」 朱老忠說:「都是為兒女們操心哪!」 濤他娘說:「江濤來了,把工作安排安排,就該來看咱們。可是,這麼多日子了他還不來。」朱老忠說:「自己孩子,還不知道他的心思,他不會把咱們忘了。」濤他娘說:「也得等得起呀,恨不得一睜眼就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