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圖 · 一

梁斌 《烽煙圖》
高蠡暴動並沒有解決問題,相反受到一場血腥的鎮壓;蔣介石還是抱「不抵抗」主義,還是「攘外必先安內」。同盟軍在察綏雖然進行了一場激烈的抗戰,但一個「何梅協定」卻出賣了灤東十八縣,殷汝耕在冀東成立了防共自治政府,宋哲元主持了冀察政務委員會。總之,形勢依然對日寇侵華有利。這一切,對有愛國心的人民群眾來說,是不能忍受的。 高蠡暴動失敗後,又過去了五年。冀中平原上早晨晚晌常颳起涼爽的風,一九三七年的夏天,又降臨人間。眼看麥梢兒乍黃,芒種就到。朱老忠在堤身里高粱地上耪著地,兩手攥著鋤頭,把腰彎個頭點地,汗珠粘在眉毛上,吊在鬍髭上,一顆顆跳進乾旱的土地。太陽曬著他黝黑的脊背,褐色的粗布褲子被汗水濕透了,他耐著炎熱,一腰耪到地頭上,慢慢地直起腰,抬起頭來,圪蹴起眉頭看了看太陽,深深嘆了一口氣說:「咳呀!好長的天呀!」他貓腰坐在地上,背著陽光抽了長長一袋煙,把菸灰磕在鋤柄上,叮叮地響著,扛起鋤頭,彎下腰走上堤岸回家了。 朱老忠回到家裡,放下鋤頭,篩了草餵上牛,坐在捶布石上歇著涼,抽著煙,尋思:大暴動以後,幾年的日子,是怎樣熬過來的。雖然五十開外的人了,他還不覺得老,身子骨還結實。一想到他肩頭上責任的沉重,不得不提心在口,又低下頭出了一口長氣。天小晌午了,金華已抱柴禾點火做飯,他覺得天氣漸漸熱了,鬍子長了老長,頭髮也長得長了,汗水醃漬得頭皮發癢,他想剃剃頭,刮刮臉,涼快涼快。他讓貴他娘到朱老明那裡借來了一把剃頭刀。這把剃頭刀長時不用了,生了滿下子銹。貴他娘把石頭放在台階上磨著,台階是土的,磨石放不平,軋得咯噔咯噔響著。朱老忠拿個洗臉盆,叫金華舀出點熱水,洗了兩把臉,又洗著頭髮,手骨節碰得銅盆啷啷地響。 正在剃著頭,慶兒娘敞開胳膊,揚起兩隻肥袖子,兩步並作一步,風是風火是火地跑了來,睜圓兩隻眼睛說:「他大叔!不知為了什麼,馮家護院的老山頭,把慶兒抓住,二話不說,吊在大槐樹上了!」 朱老忠一聽,愣怔了眼睛,張著嘴,半天不說話。冷笑一聲,想到:「天呀!事情又要降到我們頭上了!」於是,他心底里埋藏了五年的怒火,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他心裡焦躁,等不得把頭剃完,就想拿起腿來走。 貴他娘說:「這像什麼樣子,多要緊的事情,也得把頭剃完,怎麼見人哩!」慌忙剃了兩把,貴他娘又問:「疼嗎?」 朱老忠說:「疼!疼也是剃頭髮,不是剃脖子。馮貴堂他要是割了我的脖子,我要是嗞個聲,算把我『朱』字倒寫了。」他又低下頭,合緊眼睛,默默地說:「唉,失敗了,我們失敗了,他們拿我們受苦的人們糞草不值呀!」他心裡著實激憤,兩手打著哆嗦。銹鈍了的剃刀,在他頭皮上嚓嚓響過,他咬緊牙關撐持著,臉上的紋路曲皺得更加深了。自從高蠡暴動失敗,朱老忠只好合法存在,非法活動,但是他的心裡並沒有低頭。 慶兒娘一把鼻涕兩把淚,哭得像個淚人兒,說:「他大叔快去吧!馮家把慶兒打得死去活來。慶兒的爹,都是你們一抹子兄弟,鬧暴動死了。依著我,要著飯吃也要遠走高飛,離開這個熱地方,孩子又被馮貴堂霸住。要是有個好和歹兒,可是怎麼著?」她攥起袖子擦著眼淚,把老毛藍粗布袖頭子也濕透了。 高蠡暴動失敗,朱老星犧牲在敵人的屠刀之下,慶兒娘帶著孩子們偷偷藏在青紗帳里,餓了啃支生棒子,渴了喝口井水,三更半夜才敢回家去看看,做點吃的。她想帶著孩子們下關東,去找個能生活的地方,可是看看天氣冷下來,孩子們還沒有遮涼的衣裳,沒有一點點路費盤纏,無法操持一家人的吃穿。她又不忍心拋下老親近鄰,不肯離開出生的家鄉,所以沒有走了。眨眼颳起西風,青紗帳快要倒下了!倒下這塊,他們移到那塊;倒下那塊,他們又移到另一塊青紗帳里。最後,場光地淨了,她覺得上天天無路,入地地無門。馮貴堂帶著民團,到處捉拿暴動戶家屬,叫賠償損失。她實在無處躲藏,一時心窄,解下褲帶掛在村北歪脖子棗樹上。在這刻上,朱老忠走了來,說:「好死不如賴活著,你這是幹什麼?」三手兩手把她放下來,安慰她無論如何困難也要把孩子們拉扯大,才對得起朱老星。後來,馮貴堂把慶兒作為人質,霸在他家裡當長工,他們才敢回家過日子了。 朱老忠一想起孩子們受過的苦難,心上著實酸痛,說:「沉住點氣,哭什麼?朱老星是條好漢子,他寧死不降敵!慶兒也是好樣的,不能含糊!」他實在氣憤,剃完頭,刮完臉,剩下三綹小鬍子,換上身漿洗過的紫花衣裳,拿起菸袋、荷包就往外走。 金華看老公公要出門,從灶火坑裡探出頭來,問:「老人家不吃了飯去?咳!難混的日月呀!」 朱老忠聽了金華哀婉地說話,停了一刻,說:「我不餓了,你們吃吧!……」說著,頭也不回,邁步就走。 貴他娘在後頭說:「快去吧!慶兒正受著熱哩!咳!可憐的沒爹的孩子呀,世間有多少苦難也得出在咱朱家門裡呀!」 朱老忠一聽,回過頭抖著衣襟,說:「你說的那個,不一定;走著瞧吧,出水才看兩腿泥!苦難的日子混到頭了,以後就要輪到他們頭上。今天我就要去和馮貴堂動交涉,交涉不好,我順著大道就進了城了……」今天早晨江濤才托城裡人送來了一封信,說他回縣裡工作了,究竟是什麼工作,他還不知道。但是他的心上又有了主心骨兒了。 貴他娘說:「你沉住點氣,壓住點性兒,不要肝火太盛。」 慶兒娘緊跟著說:「快去吧,慶兒在煉鐵爐里受罪呢!」 朱老忠聽了這句話,走了兩步又停住,瞅著慶兒娘說:「著什麼急?條條道路能走到山上。煉煉好,不煉不成鋼!你們不用去了,在屋裡聽信兒吧!」 朱老忠一出大門,慶兒娘又在後頭輕輕絮叨:「革命,革命,多麼難的革命呀!革(割)死爹了,還革(割)死兒。」 朱老忠聽得說,猛地回過頭來,睜圓兩隻眼睛,滿眼含著淚花,射出晶亮的光芒,說:「不要那麼說吧!娘兒們的見識,木頭眼鏡,只看兩寸遠!」他說著,彎腰提了提雙梁鞋子,匆匆走去。 事由不大,出在朱家頭上,就驚動了鎖井全鎮。街頭巷尾,茶棚飯館裡把「朱慶扒瓜」當成說閒話的中心。今天早晨,馮家瓜園的山東老人,天不明就爬起身來,提著兩隻濕褲腳子,來找馮家護院的老山頭。老山頭把小三角眼兒一瞪,歪起脖子問:「你逮住人了沒有?」山東老人說:「沒有。」老山頭說:「你沒逮住人,也沒看見個人影兒?要是連個人影兒看也沒看見,叫馮爺知道了,你就該受點熱了。少不得你今年這瓜就算白種了,我這個中間人吃不了也得兜著!」 山東老人聽說他的瓜要白種了,心裡想:「這一年,離鄉背井,披星星戴月亮,可不是容易呀!」他愣了一會,又口吃著說:「可,可,我好像看見,那扒瓜的像是拐著一隻腳。可黑影里,我也沒看清楚。」山東老人流下兩行淚,咧起厚嘴唇,鼻涕順著嘴角流下來。他那一條揉成氈的辮子,纏到脖子上,又黑又長的絡腮鬍子,幾乎遮滿風吹日曬的古銅色的臉。 老山頭眼珠子滴溜一轉往上吊了吊,說:「嗯?拐腿的人,在鎖井鎮上可是不多呀!莫不是……」一句話沒說完,跑進二門去,向馮貴堂回話。馮貴堂聽到這個消息,定住眼神,捋著八字鬍子,呆了老半天,又揚起臂膀,仰天哈哈大笑,不由得說出口來:「哈哈!時機到了,看你朱老忠和朱老明往哪裡藏,往哪裡躲吧!」 馮貴堂和老山頭,安排好了打虎撈龍的圈套。當天上午,派老山頭把慶兒從地里抓回來;慶兒正跟著班子耪地,聽得老山頭叫他,就知道這個包子裡不是好餡。他緊了緊腰帶,不說長不道短,跟著老山頭走回來,把鋤頭戳在大槐樹底下。到這刻上,慶兒並不害怕,打了打身上的塵土,進了賬房。馮貴堂正躺在藤椅上抽菸,一見慶兒,當頭來了個下馬威,吹鬍子瞪眼睛地說:「他媽的,朱家門裡沒有好東西!」 老山頭邊走上來,拍著大腿說:「這不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朱慶一時摸不清頭腦,身上禁不住打了個冷戰,抖著嘴唇說:「什,什,什麼事?」 馮貴堂背起左手,右手捏著菸頭點著地說:「你別裝沒事人兒,明明是你扒了老子的瓜,還裝不知道?」說著,冷不丁地大叫了一聲:「來,給我吊起來!」 朱慶一聽,像是一聲霹靂,嗡的一聲在頭上響起來。不由分說,老山頭像耍熟了的把式,三手兩腳把他倒剪了胳膊綁起來,在背後打個蝴蝶結。慶兒憋足了勁,跟老山頭掙扎了兩下子,也無濟於事。不知馮家什麼年頭在大槐樹上系好了鐵環子,勾子一掛就把慶兒吊了起來。 馮貴堂又吹著鬍子說:「揍他!」 老山頭掄起一條青柳棍子,問:「說!扒瓜的是你不?」 慶兒把胸脯一挺,瞪直黑眼珠子,說:「不是!」 老山頭又問:「扒瓜的有朱老忠不?」 慶兒把頭一擺說:「沒有!」 老山頭生起氣來說:「有朱老明不?」 慶兒板上釘釘地說:「沒有!」 老山頭憋紅了腦袋,用青柳棍子敲著慶兒的脊樑,問:「有伍順和小囤不?」 慶兒閉住氣,鼓著肚子,把腳一蹬,說:「胡謅!我根本沒踩你馮家瓜園的地邊!」 老山頭叉開兩腿,橫起腰,打一棍問一聲。一棍子下去,慶兒脊樑上立時腫起一條血痕。最後,老山頭聳身攥住繩子打了個墜身,把慶兒系得兩腳離地。慶兒只得把腰一彎,抽緊肚筋,咬緊牙關,屏住氣忍受著疼痛。他那醬色的臉上,立時暴起青筋,渾身火燒火燎,胳膊像被擰掉,又像有刀子刮他的肉。登時間頭上冒出黃豆粒籽大的汗珠子。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拼擋著,不一會工夫就暈過去了,渾身麻木,再也不知道棍子啪啪地打在什麼東西上。一刻時間過去,漸漸地,繫著的繩子也停止了擺動。 正在這刻上,朱老忠提著菸袋匆匆走進馮家大院。看熱鬧的人們見他走來,自動地閃開條道兒。朱老忠一看,慶兒鴨子鳧水吊在大槐樹上,他滿臉帶笑走上前去,說:「我這老鬍子老臉的了,咱既然有過協定,今天我在你面前說句話。聽,算著;不聽,我算白說。這幾年慶兒在你院裡,除了愛說句玩笑話,可沒人說個不好兒。今天到底為了什麼事,把他吊在這大槐樹上?」 老山頭看朱老忠說話帶著勁,立刻扔下柳棍子,走上去打住朱老忠的話頭,說:「朱老忠!是這麼會子事,昨兒晚上,瓜園裡頭一批瓜,就給人扒了去。山東老刁說,扒瓜的拐著一隻腳。你想,咱鎮上可有幾個人是拐腳的?這不是活活叫馮家大院裡出不去門嗎?……」 朱老忠不等老山頭說完,插了一句,說:「當然是!這鎖井鎮上拐腳的就只朱慶一人,可這扒瓜的人不一定是朱慶!」他扭頭對吊著膀子的朱慶說:「慶兒!這扒瓜的是你嗎?」 慶兒一聽得是朱老忠的聲音,甦醒過來,挺起胸膛說:「不,不是我!」 朱老忠跳起腳,立刻紅了脖子臉,鼓盪著鋼鐵般的嗓子說:「對嘛,有小子骨頭你大聲點說!」 慶兒鼓了鼓肚子,張開大嘴說:「扒瓜的不是我,我朱慶好冤哪!」 朱老忠哈哈大笑了,向前走了兩步,指著馮貴堂的腳下,說:「貴堂!你有沒有證據?」 馮貴堂聽朱老忠質問,乍起鬍子,瞪起眼睛說:「是山東老刁說的!」 朱老忠向山東老人走過去,綿甜細雨兒說:「山東老兄,你也是個窮人,咱天下窮人可是一家,你要良心發現,你可不能血口噴人。你說,你有沒有證據?」朱老忠理直氣壯地追問下去。 山東老人擱不住朱老忠質問,上牙打著下牙,得得地說:「這,這,昨日晚上夜黑天,看見天上打了兩道閃,就放下窩鋪睡覺了。深更半夜裡,聽得外頭有動靜兒,我在黑鼓籠里扒著窩鋪一看,唔!有人嘰里骨碌跑過去。末後一個,好像是拐著一隻腳。我放心不下,再也睡不下去,點個燈亮一看,天哪!我的西瓜都給他們扒走了!唉,我命苦啊,我離鄉背井出來種地,自春至夏,披星星戴月亮忙了半年,好西瓜都被他們扒走了,我一家大小靠什麼活著啊,我趴在窩鋪上啼哭了半宿!」說到這裡,他又張開大嘴號啕大哭起來:「可憐我外鄉人哪,人生地不熟呀!」 朱老忠看他痛苦的樣子,說:「好,好嘛!好像是個拐腳的?這黑影里可不足為憑呀!」說著,朱老忠左手叉腰,右手指著縹緲的天空說:「山東老兄,你要對得起咱受苦人呀!」朱老忠年紀雖老了,但身體還是強壯的,他一身剛強,凜凜然不失當年紅軍大隊長的氣魄。山東老人看他問得實在,就閉住嘴不再說什麼。看這場面要僵住,保長劉二卯走出來,說:「不管怎麼的吧,吃虧占便宜,不出當鄉人!閒話少說,先放下人來……」說著,伸手去解繩子放人。 朱老忠走上去,把他攔住,兩手抓住繩子,說:「不,不能!這,捉人容易,放人可難呀!馮家大院裡沒有『公堂』,這私刑吊打是不合法的!」 馮貴堂看朱老忠氣昂昂地頂碰得厲害,轉身走進賬房裡,隔著窗欞大發雷霆,說:「朱老忠!你要記著大暴動的事!你不要忘了!」 朱老忠一聽,臉上騰地紅起來,向窗子走了兩步,哈哈大笑起來說:「我忘不了,大暴動開倉濟貧,發動群眾參加抗日軍,開赴前線,是一件好事。你們鎮壓了暴動,我把二貴和慶兒押給你,叫他們給你做苦工。可是今天也要說清楚,並沒有把他們的人命交給你……」 馮貴堂說:「你忘不了就行!」 朱老忠說:「我忘不了,現在你在馬上,俺在馬下;你在明處,俺在暗處,是嗎?我替你都說了吧!」 老山頭手裡拿著棍子,也氣呼呼地說:「朱老忠!我勸你老實一點吧!」 朱老忠歪起頭,瞥了他一眼,看老山頭凶煞似的在他眼前站著,恨不得一嘴吃個人。他咬住嘴唇,沉了一刻,轉身走出梢門,向西一拐,走上進城的大道。劉二卯看他要去托什麼門路。他知道朱老忠雖然暴動失敗了,還是四通八達,不是個好惹的人。劉二卯一壁吩咐人把朱慶放下來,兩步並成一步追上去。朱老忠在頭裡跑,他在後頭追,一直追到大渡口上,才抓住朱老忠的袖子。三扯兩扯,把朱老忠拉回來。拽進四合號,坐在櫃房裡。劉二卯伸手從罈子里打上四兩白干酒,抓把花生米扔在桌子上,說:「老大!咱老哥倆,今天說句話,你是走過京闖過衛的人,還這麼不明白?咱東西兩鎖井打官司打了多少年?光糟的那銀子錢,也堆成大垛了,打出什麼來了?今天趕上我劉二卯管著咱村的事,這官司起不了。吃虧占便宜,出在鎖井鎮!」 朱老忠把煙荷包在桌子上一摔,說:「對嘛!他西鎖井,有錢有勢;我東鎖井,有命有人。窮小子有窮骨性,這條拾來的身子骨,自從老年間就受盡了欺侮。你就說吧,民國十五年為攤兵款,二十一年為大暴動,弄得我東鎖井傾家蕩產,害得我窮人家好苦啊!」朱老忠嘴裡說著,心裡想起高蠡游擊戰爭失敗以後,革命的人們遭受的痛苦。朱老星……那些死去的戰友們的形象,立時映滿了他的眼前。 劉二卯抿了一氣酒,吧咂著嘴唇,伸長了脖子咽下去,似乎親切地兩手捧著酒碗遞過去,說:「老大!過去,咱共事不多。今天,我說,你也許聽,也許不聽。你瞧這是什麼世道?馮大爺上過大學堂,當過軍法官。有老爺子的時候,馮老蘭是有名的刀筆。幾輩子在村鄉里當家主計,走動衙門。『黑旋風』騎馬過鎖井鎮還下馬參拜呢……」 說到這裡,朱老忠正喝著一氣酒,連連搖手,說:「你別替他擺劃,我朱老忠嘗過見過了!」可是,劉二卯又把朱老忠的手摁在桌子上,緊緊地壓住,繼續說:「馮家大院,還有當旅長的。你,你這胳膊還能扭過大腿去?你東鎖井,就仗著個嚴江濤。誰都知道,共產黨裡頭說他是『才子』,有膽識,有本事,吹口氣兒就能搬動千軍萬馬。可,我那大哥!你還不知道,他判了刑,住了幾年監牢獄。在縣裡他還有個黑名兒!再說,大暴動以後,你的兩隻手也壓在衙門口裡堂鼓底下,還敢動顫?」說到這裡,他又伸出拳頭迎著朱老忠說,「你,朱老忠還想幹什麼?」劉二卯半是勸說,半是威脅。說到最後一句話,把臉湊到朱老忠的鬍子上,鬧了個笑面虎兒。 朱老忠低下頭,抬起手抓著頭皮,半晌無話。他想道,我雖然上了幾歲年紀,要說拿起鍘刀砍在馮貴堂的頭上的勁兒還有,可是他不能那麼辦,要忍住性子活下去,忍著性等待革命的高潮到來,等待革命再起……他左思右想,捉摸劉二卯的話頭,捉摸著最後一句話的滋味,喝下最後一盅酒,吧咂吧咂嘴唇,覺得實在不是滋味。 當天下午,劉二卯打發人們把朱慶抬回東鎖井。貴他娘把他安放在自己的炕頭上——自從朱老星犧牲,朱老忠總是把慶兒當成自己兒子一樣看待。她流下流淚,扳起慶兒的脊樑看了看,看樣子筋骨未動,皮肉可著實吃了苦了。慶兒娘走過去撲在他身上,抽抽搭搭地哭著:「慶兒,慶兒,苦命的孩子!」慶兒說:「娘!別哭了,這還不算苦,苦命還在後頭哩,我要和他干一輩子!」說著,把臉埋在枕頭裡,嗚嗚嚕嚕地大哭起來。他想不到,給馮貴堂趕車進城,車軲轆軋在腳面上,今天成了栽贓吊打的口實。 貴他娘從西鎖井買了一把掛麵來,做了一碗湯,打上兩個雞蛋,放在朱慶前頭說:「慶兒,慶兒,一天沒吃東西,你吃飯吧!」 慶兒說:「我不吃,嬸子!」 朱老忠聽了,含著淚花走過來,說:「快吃吧,為什麼不吃?發昏當不了死!」 太陽沒了,一抹殷紅色的夕陽照在西山上,夜幕像漁網從天上漫散下來,家家煙囪上冒出灰色的煙縷,煙縷被微風吹動,飄到村郊,繚繞在路旁的楊樹林間。種莊稼的人們,趕著車的,背著鋤的,順著村道走回來,牛羊歸圈了。朱老忠把牛牽到塘邊上,飲了水回來,拴在棗樹底下,篩草餵上,拌草杈子碰得破鐵鍋噹噹地響。金華把吃飯桌搬到小院裡,抱出暖壺叫老公公喝水。喝著水,金華端上飯來。 朱老忠坐在桌旁,不吃飯,他還有很多沉重的心事。聽得圈裡的小豬餓得吱吱叫,他走過去舀上兩瓢泔水,才動手吃起飯來。吃著飯,心裡又煩躁起來,自言自語:「這一輩子……眼看就五十開外的人了,一滴汗掉在地上摔八瓣兒,這光景也難轉變了……」他想:「有人說,孫悟空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里,也打不出如來佛的手心去?我這一輩子也沒相信過!」他又抬起眼睛,向他的小院掃視一周:從關東回來,有嚴志和跟孩子們幫著,付出了多少日子的辛苦,才蓋上這三間北房。又付出幾年的辛苦,蓋上兩間西房和牛棚牛圈。房後栽上一遭楊柳樹,如今長得有兩房高了。枝條垂到小院裡,到了夏天比遮上涼棚一樣涼快。他覺得這座用血汗壘起來的家屋,像孩子一樣親。哪裡塌下一根椽子,他砍條柳棍把它換上。哪裡掉下一片泥皮,他用秫穰給它披上蓑衣。多少年來,上城下鄉,場裡地里,不管怎樣勞累,受了怎樣的風吹日曬,只要離遠看見這些柳樹,看見他的土坯小屋,兩條腿走動得就更有勁了。一進黑油小門,就覺得渾身滋潤。他常說:「只要有我的家屋,要口飯吃回來也是滋潤的。」人們都說,「朱老忠過的日子,是血汗換來的!」 大暴動以後,馮貴堂領著馬快們剿了暴動戶的家,搶了個精光。事不由己,儘管朱老忠這人生成剛性子脾氣,但是看革命鬧不起來,只好長遠打算,忍氣吞聲,暗裡使勁,埋下頭來秘密工作,不怕辛苦地度過艱難的日子。沒想到才鬧得有吃有燒了,又碰上這場災禍,他想:「干!跟他干到底!只有干到底才能翻過身來!」 金華看老公公動起悲傷,說:「老人家忙吃飯吧!過去的事情想它幹什麼?」說著,叫起義:「快給爺爺拿菸袋來,給爺爺裝上煙,勸爺爺多吃點。你看看這小孩子有多好……」這句話沒說完,珍兒開門進來。金華問:「妹子!怎麼這工夫出來?」 珍兒今年十七八歲了,長了一副俊俏的臉龐。自從李德才敗了家,珍兒娘咽氣的時候,把她認在貴他娘懷裡做干閨女。珍兒倉皇地說:「叫我到柜上給大奶奶拿煙,偷個空兒過來看看。馮大爺正在家裡發威,說什麼:『這就要給朱老忠個好看,非壓服他們不行!』大奶奶也說,『是時候了,也該給你老爹報仇了,』我看呀,你老人家還是躲躲吧!」 朱老忠聽完這句話,把筷子在飯桌上一拍,向珍兒笑笑說:「來吧!也許是時候了……告訴你吧,珍兒,我不躲,我不能離開這塊地方。」轉身又對珍兒說,「孩子呀,大閨女了!今後的日子,可要肚子裡長牙呀!這門裡是沒有正行的……」 正說著,伍老拔的兒子伍順和小囤走進來,貴他娘讓他們坐在小凳上。 伍順等不得安穩,睜起大眼睛問:「慶哥怎麼樣,不要緊吧?」 朱老忠口中咀嚼著餑餑,伸長了脖子咽下去,說:「不要緊,沒傷筋,沒動骨,養息養息就好了。」他雖然上了幾歲年紀,牙口還好,他門裡祖輩傳說,老來老來又生了一排新牙,就是鍋底上貼的餅子,風乾的餑餑,都嚼得咯嘣亂響。吃得下飯,身子骨就結實。朱老忠常說:「活該是受苦的命,二十年以內死不了了。」 伍順說:「這明擺著是欺侮人,昨日個我在馮家扎房架子,晚上還和慶哥挨著軟床睡覺,一覺睡到大天亮,他的鬼魂去偷瓜來?」 小囤也說:「不分青紅皂白,先挨這頓打。」 朱老忠說:「要好好記著,你父親是怎麼上了山的?」 伍順低下頭說:「甭說了,甭說了,大伯!我心裡有數,我心疼!」 說到這裡,大家不約而同地想起伍老拔。自從伍老拔上了山,他小哥們就再也離不開朱老忠,朱老忠覺得只有好好看顧孩子們長大,才對得起同志們。小哥倆守著母親過了幾年窮愁日子,如今伍順二十一歲,和母親養種二畝地,當個小木匠。小囤才十九歲,給大槐樹馮老錫扛個小活,混碗飯吃。 朱老忠長嘆一口氣說:「俺那老拔哥要是在家,可就好多了,他在鬥爭里,可沒有松過一點兒勁呀!」 夏天的天氣,悶熱得厲害,說著話空中罩起烏雲。他們用長條布手巾擦著身上的汗。金華走到門外,悄悄地向東看看,再向西看看,見沒有什麼人來,把門插上,回來撿了碗筷。天上掣了兩道閃,像日頭一樣明亮,照著每個人緊張的臉色。閃電過去,立刻又黑暗起來,像墨池一樣黑。 朱老忠吃完飯,裝上菸袋,夾在臂膀底下,翻轉火石,揮動火鐮打著火,又慢條斯理地講起賈湘農領導大暴動的事。這是他們一生不能忘卻的。自從那年頭開始,他們一遇到急難的事情,就會自然而然想起賈老師。正在說著,朱老明在門外搭了話:「要不是暴動失敗,就沒有今天的苦日子了!有了抗日根據地,也就有衣大家穿,有飯大家吃了……」 伍順聽得明大伯說話,連忙跑出去,開門把他攙進來。坐在小凳上,又說:「這是多年不能忘的冤讎!」大暴動以後,朱老明過的日子更加困難了,他失去健康,臉上焦黃,渾身上下骨瘦如柴了。 朱老忠說:「老明哥,你也來了,黑燈瞎火的時候,你又沒個眼,我還想吃完飯去找你,和你研究研究今天的事情。」 朱老明睜了睜眼睛,仰起頭看著天,說:「這會兒,我黑天白天是一樣了,聽說馮貴堂吊打了慶兒,我早就想過來看看。白天怕人看見,說咱們又開黑會哩,等天黑我才摸了來。唉!好長的日月呀!想起老夥計們來,痛得我刀子扎心……你們正念叨大暴動的事,是嗎?要是有賈老師在著,輪著我們遭這麼大的難?」 朱老忠說:「是呀!冤上加冤,仇上加仇,希望我們的孩子們永遠不要忘記呀!」 朱老明也說:「看樣子我們這一輩子算是過去了,但願我們的後代們,和他們的爸爸一樣有骨性……」 朱老忠說:「大哥!我們這一輩子還不算完。」 朱老明愣了一下,又對朱老忠說:「怎麼,還不算完,已經幾起幾落了,把人們的革命性兒都磨光了,還有再起的希望嗎?」 朱老忠說:「不,我們的革命性是不會完的,稜角總是有的,沒有磨光的時候,只要天地間有封建勢力,有反動派,就有革命存在。我來問你,大哥!你怕死嗎?」 朱老明說:「我,我這麼大年紀了,還怕什麼死?」 朱老忠說:「你不怕死,我也不怕死,怕死的人不走這條道兒。怕死不革命,革命不怕死。」他又對小順說,「孩子!你怕死嗎?」 小順不提防忠大伯問起這一句,他打了個愣怔,說:「我不怕!」 朱老忠又問小囤:「小囤,你怕嗎?」正在這刻上,朱慶也在屋裡炕上搭了話:「我也不是怕死的人哪!」這時朱老忠騰地全身湧起一股熱潮,他伸手啪地把菸袋在桌子上一拍,猛地站起身來,煞了煞腰帶。貴他娘和金華在一邊看著,嚇得心上直撲通。朱老忠邁開兩隻腳通通地走到屋裡,扛出他那片鍘刀,站在台階上,大聲地說:「你們都不怕死?」 到這節骨眼上,小順、小囤、慶兒一齊說:「大伯頭裡走,我們後頭跟著。」 貴他娘和金華,看真的要鬧出事來,才說前去攔住,朱老忠又把鍘刀從肩上拿下來,在地上一戳,哈哈笑著說:「好!革命的香菸不斷,共產黨不算完!」立刻吩咐金華接了鍘刀。他看著這些子孫後代們心氣還不弱,心裡很是高興。 話音未落,聽見外邊有人敲門。伍順忙跑過去,開門一看,大聲說:「保長他們來了!」珍兒機靈地躲在黑影里,悄悄地蹓走了,小囤攙起明大伯,大伙兒迴避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