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之夜 · 第十章 謊
在鄧氏門庭這樣沒落的時候,他們家的子弟讓人瞧不起乃是正理。田氏在丈夫得了神經病以後,覺得前途茫茫,萬不如田得勝。他混一件小差事,開兩爿小店,收入也有,出路也有,是很舒服的。那種世家子弟,自小是吃好的穿好的,成人以後什麼不會幹,家可窮了,這是一種女人的看法。樑上珍呢,她是位出身生意人家的姑娘,現時在學校里讀書,聽到同學彼此談論家世,不是現代的闊人家,也是前清闊人的後代,把三代角色數,多少總有點兒面子。只有自己這個家庭,完全是做生意買賣的,怎麼也抬不出一個闊人來,現在和鄧玉峰認識了,知道他的父親做過多年的鎮守使,而且還代理過一回督軍,他們家來往的闊人那就多了。像這種人家的子弟,什麼大局面的事情沒有見過?不用更要什麼人去指教了,就以他們所經過的事情而言,也把他們陶熔得氣宇軒昂、議論透徹,不是平常的人所能打比的。人有錢,什麼全可以買得到,但是這位分就買不到。同鄧玉峰在一處交朋友,那是自己有面子的事。只要在人面前一介紹這是鄧幾先生,他們老太爺是做督軍的人,這就很替自己壯顏色了。梁小姐的看法又是這樣。那麼,在他們姓鄧的本身,當然也把自己看成了一個問題了。
玉峰這時陪了樑上珍女士到勸業場去,雖然路過陳守一的醫院門口,他心裡可想著,哥哥病在醫院裡,自有醫生同女看護照應,而且自己大嫂已經探病去了,那是大哥最貼心的人,有她在那裡,自然毋庸別人掛心了。粱上珍不說回家,而說到勸業場去,那正是要人陪著走的意思,若是和她告辭走開,那豈不是不屑於和她在一處走路?她要是想開了,這可得罪了人家。因之滿臉放下笑容,在梁小姐後面,約退一步的所在,微彎了腰,做個極客氣的樣子,笑道:「密斯梁平民化得很,買東西還要自己出來。」上珍笑道:「我倒不懂什麼平民化貴族化,只是性子好動,在家裡坐著也是沒事,出來跑跑,只當算是運動。」玉峰道:「對了,走路的運動最是和平,終日在家做小姐的人,能夠找一點兒勞動的事,那於健康上大有好處。」上珍笑道:「我就是這樣想,好吃的、好穿的,那全算不了什麼。最難得的就是健康的身體。我曾到醫院裡去,探望過我一個朋友,別說是身上有什麼痛苦了,就是醫院裡那份規矩,也把他拘束得可以。」
玉峰聽了這話,心裡就撲撲跳了幾跳,雖然走開那醫院很遠,還迴轉頭來對醫院看看。上珍笑道:「提到醫院,鄧先生就對醫院看看,莫非醫院裡有朋友嗎?」玉峰連連搖著頭道:「沒有沒有。這個醫院的院長,以前就在家父手下當過軍醫官,我小的時候就瞧他不起,不想他自己也撐起門面來了。他是沒有看到我,他若是看到我的話,一定要把我請進去坐的。」上珍笑道:「當然的,你們老太爺做過那樣大的官,一定提拔的人不少,恐怕現在做師旅長的也多得很,不要說是一個小醫院的院長了。」玉峰笑道:「我們的家道雖是中落了,倒是提拔不少別的人。人生在世,不過是一台戲,果然,把人家提拔起來了,自己雖然窮下去,想起當年那一番威風,究竟一種快樂。」上珍道:「令尊大人,從前帶有多少軍隊?」玉峰道:「最多的時候,帶過十五師人。」上珍道:「這些做師旅長的人,現在還是師旅長嗎?」玉峰道:「有一大半還是師旅長。就不是師旅長,他們掙的錢也夠花這一輩子的了。」上珍道:「這樣說來,鄧先生昆仲要出去找事情做並不是難事。昨晚上鄧先生說找工作有困難,我倒有點兒不相信了。」
玉峰頓了一頓,這才嘆了一口氣道:「這事是一言難盡。何以呢?這些舊部見了我們都很客氣。這時無論到誰的任上去,就是我們不能幫助他一點兒,也不用他們的錢,才有面子。若簡直在他們手下做事,不要說是我感到不便,就是他們也感到不便的。譬如一個旅長吧,已是高級軍官了,可是在他手下絕不能請顧問咨議。師長吧,至多也不過用參謀副官,那錢既不多,對我們也沒有什麼面子,所以我們自己身份高,反是覺得路子窄小,只有改了行,比較前路寬大一些。而且我雖是將門之子,我也討厭扛槍桿兒的生活。」
兩人一面說著,一面走著路,就到了大街上,正好有玉峰學校里的一個教官,穿了軍服,騎著馬挨身而過。當他走近了的時候,看到玉峰,卻舉手行了個軍禮。玉峰也就手扶了呢帽,向他點了一個頭。上珍道:「這人至少是一位團長吧?」玉峰笑道:「梁小姐好眼力,你就把他的肩章看明白了。他果然是個團長,軍隊駐在南苑,他的旅長也是我們老爺子舊部。也就為了我窮雖窮,架子還在,絕不去求教於他們,所以他們見了我,還是很客氣。」上珍笑道:「這也就很有面子了。」玉峰笑道:「究竟人家是騎馬的團長,我是走路的人。」上珍笑道:「我想鄧先生的馬術,一定很好吧?我就想學騎馬,苦於沒有機會。」玉峰道:「那太好辦,哪天我去賃兩匹馬來,可以到城外去試試。」
玉峰說得眉飛色舞,也就忘了一切,只管把自己的身世誇耀著。走到了勸業場門口,偶然一回頭,卻見田得勝也站在身後,這卻不由臉色一紅,向他笑說:「田巡官還在這裡啦。」田得勝道:「不,我是暗查的職務,無非是在大街上溜達。三爺逛市場?」說著這話,由他身上看到樑上珍身上去。樑上珍因為這個人和玉峰見面是淡淡的樣子,料著彼此無關,依然是與玉峰很緊貼地站著。玉峰道:「田巡官上哪兒辦公?」說著這話,站在進勸業場進門的台階上,不進去,不離開,兩頭張望著,做個等人未到的樣子。田得勝是個老警務,看玉峰這樣的情形,他如何不明白,這就抱著拳頭拱了兩拱道:「改日見吧。」說完了這話,立刻轉回身向大街前面走去了,腳步移得很快,沒有一點兒留戀的意味。玉峰也不肯走開,直等望不見他的影子了,方才迴轉身來。
樑上珍也是有點兒疑惑,為什麼對於這個姓田的如此注意,因此也站在一邊靜靜地候著。直等他掉過臉來,才笑道:「這大概也是你府上的舊部了。」玉峰道:「對了,他以前在我家裡當過副官。可是論起他的能耐,那可很有限。不知道他借了什麼機會,轉到警界去了。他對於自己的職務老是不滿意,見著我就要我給他想法子。我嫌他貪得很,所以見了他,倒成了小學生見著先生一般,總想躲開。」上珍雖不明白他的真意所在,但是他躲開那個姓田的卻是事實,當時只是看看玉峰,並沒有說別的。
兩人在勸業場裡轉了兩個圈子,最後是轉到三層樓上一家茶飯館門口。上珍的腳步走得慢一點兒,照著男女交際的常例論,這個時候,做男友的,應當很恭順地請女友進去,隨便做個小東。可是玉峰口袋裡僅僅只有兩張毛票,不用說請她吃點心,就是請她喝一壺茶的錢也不大夠。所以把眼光向前望著,仿佛沒有看到這所茶館一般。上珍道:「鄧先生,你走著不累嗎?」玉峰已知道她的命意所茬了,因笑道:「這樣隨便兜兩個圈子就累了,那也太不經事了。密斯梁要到哪裡去,我全可以奉陪。」口裡說著,人還是向前走,以為把她引著離開了這茶飯館,這事就沒問題了。不想上珍索性停住了腳向他點著頭笑道:「鄧先生,我請你在這裡吃點心。」玉峰笑道:「應當是我請呀。」上珍笑道:「小吃,請不必客氣了。」她說著這話,已是先向茶館子裡面走了去。玉峰一時想不出一個解圍的辦法,只好隨在她後面一路走進去。當然,在他走進去的時候,脊樑上的熱汗是一陣陣向外冒著。心想,陪女友出門,就有這種危險。但是為了順著女友的命令,不能不跟了走進去。吃點心喝茶,總有兩小時的耽誤,在這兩小時之內,那就慢慢地去想法子吧。他進去的時候,是如此想著,情形當然很難堪。可是到了出來的時候,滿面帶著笑容,口裡只管道謝,自然她是代會了東了。
走出勸業場大門的時候,等上珍雇了人力車坐著走了,自己才到陳守一醫院來看大哥。這時,天氣已經不早,為了熟人的關係,方才在電燈光下走到病室里去。玉山將枕頭塞了腰眼,在床頭邊靠了床欄杆坐著。看到玉峰,便皺了眉毛道:「在一大清早我就盼望著你,怎麼這個時候才來呢?」玉峰道:「上午我有課,下午學校又開教職員全體大會,我是職教會裡的常委,我絕不能抽身先走。現在你可意志清楚了些?」玉山道:「意志倒是清楚的。」說到這裡,站在旁邊的女看護只管向玉峰丟眼色,玉峰心裡明白,就不敢向下問了。玉山兩手抱著放在被上,微閉著眼睛,養了一會兒神,然後再問道:「家裡這幾天的用度怎麼開銷了?皮貨局子裡那筆款子,你今天去拿過了嗎?」
玉峰頓了一頓,才道:「家裡有我們幾兄弟維持,不會有什麼問題。至於皮貨局子裡的錢,我已經去要過,那掌柜的不在家,我明天再去。大嫂什麼時候走的?」玉山道:「她雖然在這裡照看著我,可是她又心念著家裡的孩子,半下午就回去了。我叮囑她明天不必來了。我這病只是要調養,三天兩天恐怕是好不了的,她天天來也來不了許多。家境這樣不好,大家都不是心事,丟了兩個孩子在家裡,讓誰去照顧呢?」玉峰道:「你這話也說得是。不過把你扔在醫院裡,全不來看你,那也是不過意的事。」玉山沒說什麼,只哼了兩聲。玉峰本定著和哥哥多談幾句話的,可是到了這個時候,卻想起了一件心事,便是學校里好幾十本的學生文卷,明天早上就得改好發出去,直到現在,還不曾看過一本。這到明天上堂的時候,把什麼話對付學生。於是對玉山道:「醫生對我們表示,不讓家裡人在這裡常攪和你。外面天暗得很,恐怕又要下雪。」玉山道:「這裡到家,路真是不近,你回去吧。若是家裡事忙的話,明天家裡就不必來人。」玉峰聽了這話,靜靜地站在病床面前,約有兩三分鐘,方才賠了笑容,向玉山道:「大哥,你好好休養著,我走了。」玉山眼望了他,似乎有深切的注意,也不曾再說一句。玉峰雖然覺得心裡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慚愧意味,但是實在要回去看課卷,只得硬著心腸走出來了。
果然,半空里非常之寒冷,天上已是密密層層向下降著鵝毛片的大雪。玉峰把大衣領子扶起來,兩手插在大衣袋裡,挨著人家的牆腳向前走去。就在這個時候,有一輛汽車迎面走來-。車座里亮著電燈,可以看清楚裡面的人,正是那樑上珍小姐。車子裡並沒有同坐的,只是大大小小地堆了許多紙盒與紙包。這必是在大街上買了東西,遇到風雪,不願受冷,雇汽車回家。只在這一層看來,梁小姐手邊很是便利,適足形容督軍少爺的鄧三爺有點兒寒磣了。於是更把脖子縮著,將臉藏到衣領裡面去。好在這汽車過去得快,暗中想起她是不會看見的。出了胡同口,在大街的電車站邊等了很久,電車方始過來,自己到了電車上,把大衣領扶下,但覺鼻子尖上的清水鼻涕不聽人指揮,向衣襟上直淋下來。心想,不必自己有汽車了,就是像梁小姐一樣,隨時可以雇汽車回家,這也就讓人心滿意足了。再看看電車裡的人,雖也有幾個穿皮袍子的,但大多數都凍紅了麵皮,籠了袖子縮著一團。這風雪之夜,還在外面奔走的人,誰不是為生活所驅策?只有自己,早就可以回家的,只因圖著與梁小姐談話,也挨到這時候回去。自己身上覺得有點兒寒瑟瑟的時候,卻也有些怨恨女人是不可沾染的。
一路這樣思想著,到了家門口,卻覺到全胡同里靜悄悄的,地面上已鋪有三四寸厚的雪。無主的野狗拖了尾巴由新雪上走過去,也發出那窣窣之聲。在街燈一線光下,霧氣騰騰的,猶如萬隻白蝴蝶在空中酣斗,自己站在屋檐下蹦跳取暖,一面敲門。很久,裡面有搶著答應出來的婦人聲音。「來了,來了,聽見了。」隨著一陣很急促的腳步聲,由裡面出來。玉峰聽那聲音,知道是他太太,把腳踢門,重聲道:「死人!我這樣叫,都不聽到嗎?你真會享福,在家裡烤火。我們當牛馬的該死,回來了,要在風雪裡罰站。外面多冷,讓我叫這麼久的門。」裡面的人一面開門,一面答道:「天氣冷,大家都睡了。大嫂兩個孩子又哭又鬧,吵得我一點兒不聽見。我等著門呢,可沒有睡呀。」
門開了,玉峰並不理會他太太,徑直向裡面走去。到了屋子裡,見白泥爐子口上罩了一塊圓鐵蓋,正把爐子裡的火給悶上。爐口邊上放了一把鐵壺,兀自熱氣騰騰的。在外面凍了許久,猛可地走到屋子裡來,雖不是有鐵爐子熱氣管的屋子,也覺得周身舒適。剛是把身上這件大衣向下扒著,便有人伸手接了過去,正是阮氏關了門以後,已經搶進屋子來了。她把大衣掛到牆壁衣鉤上,接著把爐蓋子上的鐵蓋剔開,這就把桌上的茶壺移到桌子角邊,提起爐子上的水壺來沖茶,似乎這茶壺裡面早已放好茶葉的了。桌上那盞煤油燈的燈焰,阮氏也加大地扭亮起來,將杯子斟了一杯茶放在桌邊。玉峰對她看了一看,也不說什麼,白坐下來,把桌子抽屜里的課卷擺在桌上來看。看了幾本課卷之後,倒有點兒想抽菸。伸手到口袋裡去掏摸一陣,取出手來,還是空的,自嘆了一口氣,也沒說什麼。阮氏在他身後低聲道:「在那左邊抽屜里還有幾支煙,是上個禮拜你扔在家裡的,我給你留著。」玉峰打開抽屜來看果然還有一個煙盒子,裡面有四五支煙,剛把菸捲拿到手,一隻白手由身後伸來,一盒火柴放到面前。玉峰進得屋子來,在大門外等門的那一腔怨氣並不曾消失,正想繼續地發泄出來,可是老得不著機會,只好慢慢壓制下去。
抽著煙,看了十幾本卷子。在窗子外,田氏問道:「老三回來了嗎?」玉峰道:「回來多時了,大嫂不知道嗎?」阮氏道:「大嫂,你進來坐坐。我這爐子裡火還旺著呢。」田氏說了一句好吧,已是推門走進來。阮氏代關了門,趕緊搬一把椅子放在爐子邊上。田氏坐下笑道:「一個人怕冷,也不能怕冷到那種樣子。」阮氏笑道:「剛才我出去開門,外面好大的雪,真冷。」玉峰淡笑道:「你也知道真冷。我們由前門那大遠的路跑回來。」田氏道:「老三,你這時候才回來?」玉峰道:「我讓一個朋友拖了去上館子,說了一些閒話,耽擱不少工夫。我也到醫院裡去的,你剛走不多大一會兒。據大哥說,假使你沒有工夫,明天就不必去看他了。他料著這病,也不是三天兩天就好得了的。」田氏聽到這話,望了煤爐子的火焰只管出神,很久嘆了一口氣道:「這事怎麼辦?你大哥窮人害了富貴病。雖說那醫院院長是熟人,可以不必給錢,但是老這樣白住下去,也有點兒難為情。再說世態炎涼,人家能這樣寬待,已是天大人情。再住些時,恐怕人家也會轟出來的。」
玉峰不看卷子了。也掉轉身來向爐子烤著火,望著爐口上那鐵壺裡出熱氣,很沉吟了一會子,才道:「轟呢,人家是不敢轟的。不過他會說病好了,或者是說在他醫院不宜再住,那我們就不能不把病人接出來。」田氏道:「可不就是這話。我想我明天也出去想點兒法子。」玉峰道:「大嫂想什麼法子?」田氏向他看著冷笑一聲道:「老兄弟,你也太看小了人,就以為我沒有什麼法子了嗎?你不要以為女人都不如男人,女人比男人本事大的,那還多著呢,只是你沒有看見過。玉峰,你說吧,你是個崇拜女人的,你還是個糟蹋女人的?」玉峰道:「唉!過去的事說它幹什麼,只是慚愧。說起來也奇怪,咱們是六親同連,一窮下來,連許多親戚也都跟著窮下來了。」田氏道:「你說到這裡,又把我的話提起來了。我不是說要出去想法子嗎?當然我也不會變錢,我還有幾家親戚,還可以過日子,我是好久不曾和他們通來往了,倒想去碰碰機會。也不想多,能活動個二三百塊錢,家裡有許多事,都可以調轉得開了。」玉峰道:「果然能活動二三百塊出來,那就好了。大嫂有把握嗎?」田氏胸一挺道:「至少可以做五成指望。」玉峰興奮起來了,把桌上的菸捲又燃著一根抽了,只管兩手搓著,笑道:「假使大嫂能有指望,那就快一點兒去。」
田氏皺了眉道:「我是天天要到你大哥醫院裡去,又分不開身來。」玉峰道:「大哥說了,你明天可以不去。」田氏道:「我雖不去,總也要有一個人到醫院裡瞧瞧去才好。縱然病情不要緊,他在醫院裡躺著,可也真著急。你明天能去嗎?」玉峰伸著兩手在火爐口的高處反覆著烘烤,大概總有五分鐘之久,沒有答覆這句話。田氏道:「你大概有什麼約會,分不開身來吧?」玉峰道:「有什麼約會?縱然有約會,也不能成天地全和朋友談話。明天我的鐘點最多,而且到醫院裡去路又遠,不能打一個照面就走。我去是能去,可不能先約定時候。我不過是這樣地想著,一時沒有答應出來,大嫂倒好像有些疑心吧?」田氏聽說,卻又淡笑了一聲。她這一聲淡笑是一種極微小的反駁,可又惹出一場是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