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之夜 · 第七章 真是不景氣
在玉林這屋子裡所揣想的玉峰態度,那形勢是不能吻合的,因為各人夫婦的立場並不相同。那玉峰自從鄧老太屋子出來以後就板著臉子,到了自己屋子裡也不坐下,在身上掏出一盒菸捲,先在左手心裡顛了兩顛,然後由裡面抽出一支來,在桌上頓了幾頓,望著燈火,重重地喝問了一聲道:「洋火呢?」那阮氏將一大球舊的青毛繩放在懷裡,側坐在爐子旁邊的椅子上低了頭結毛繩衣,不敢向玉峰張望。這時聽到玉峰要洋火,立刻找了一盒洋火,悄悄地就送到桌子上。玉峰擦了一根火柴,銜著菸捲,慢慢地點上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極力地噴了出來,冷笑道:「這好了,大家散夥了,我也輕鬆了我一副擔子了。」阮氏聽了這話,心裡頭就有了幾分明白了,因很快地抬頭,向玉峰後影睃了一眼,見他面前的煙一陣陣地噴出,是很有力量的樣子,料著他這是生了很大的氣,立刻又垂下頭去不敢作聲了。
玉峰雖吸著了煙,那火柴盒子始終還是在手上顛弄著的。這時突然把火柴盒子向桌上一拋,啪的一下響。隨了這聲響,回過頭來向阮氏望著,因道:「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阮氏只管低了頭去結繩子,答道:「你有什麼事要派我去做,那就派我去得了,何必說商量兩個字呢?」玉峰道:「家是要分了,分家以後,我們怎麼樣?你以為我們有錢賃房住嗎?」阮氏沒作聲。玉峰道:「這是我們以後生死存亡的關鍵,你怎麼不作聲?」阮氏道:「我向來就無用,什麼事也不敢做主。遇到這樣重要的事,你倒來問我。」
玉峰迴轉身來背靠住了桌子,向阮氏望著,靜靜地抽著煙,大概有五分鐘之久,然後向她道:「在我沒有找著確定的工作以前,我很不願撐起一個小家庭來。至少至少,在北平住一份小家,也得三四十塊錢一個月吧?我哪裡活動這些款子去。依著我的意思,你可以回娘家去住一些時。現在我縱然沒有什麼工作,但是到朋友面前去挪動十塊八塊錢,大概還沒有大困難,這個錢你就拿去貼你的伙食。」阮氏道:「我的娘家窮,你是知道的,現在就一日不得一日過。我回去,再加上一個吃的,他們更受不了。」玉峰道:「我不是說可以津貼你十塊八塊的嗎?」阮氏道:「你吃窩頭,我喝小米粥。你喝小米粥,我就喝涼水。只要我跟著你,什麼苦也能吃。我又沒有自立的能力,就是回娘家去,也不免拖累你的。與其一個月把十塊八塊給我,倒不如讓我跟著你,也只能花那麼些個錢,我還能同你做飯洗衣服。」玉峰道:「說了半天,那還不是要撐起一個小家庭來嗎?我的意思決定了,你不用胡思亂想,把東西收拾收拾,兩三天後,你就回你家去。你若同我合作,你就照著我的話辦,可是你不照著我的話辦,我也這樣決定了。』
玉峰說著這話,可就把兩手環抱在懷裡,沉住了臉色對阮氏望著。阮氏看到他那樣子,心裡就有點兒害怕,只是把頭低了去結毛繩。玉峰頓了腳道:「你不識抬舉還是怎麼著?我好好地同你商量,你全不理我。」阮氏把頭微微抬著,兩眼流下淚來,因哽咽著道:「你只要有點兒機會,就想把我逼回娘家去。其實我就在你鄧家,也不敢多你芝麻點兒大的事。就算吃你一碗閒飯,只要我能做的事,總是替你去做。我不解你什麼緣故,非把我弄走不可!」玉峰道:「乾脆一句話,我養活不了了。你若是想圖安樂,趕快離開我鄧家。如其不然,我也會用別的手腕來對付你的,你無論如何在我家裡待不住。」阮氏聽到,這就放聲哭起來道:「這樣說,你不是要我回家去暫住,簡直是要同我離婚了,那不行,我死也死在你家。別的都不說,我身上還懷著三個月的孩子呢。將來孩子下了地,讓他去認誰做父親呢?」說著,哭的聲音可更大。
當這寒冬的晚上,什麼聲音都寂滅了,突有個婦人很悽慘地哭起來,那聲音傳到別人的耳朵里是格外地刺耳的。鄧老太在上面屋子裡這就叫起來道:「玉峰,你們兩口子怎麼也吵起來了呢?這也太讓我傷心了。誰都不肯在這個時候體諒我一點兒呀。」老太太說著這話,已是走到了玉峰的房門口。因房門還是虛掩沒有關閉的,兩手一推就進去了。玉峰依然是兩手環抱在胸前,對了阮氏望著的,立刻掉轉身來,向母親笑道:「媽,你也太認真一點兒了,兒女都長成了,你不必管了,您大概是睡著又爬起來的,仔細凍著。」老太太將披在身上的舊皮襖只管向里抄,身子有點兒顫巍巍的,兀自站立不住。阮氏迎上前,攙住老太太的手臂,因道:「媽,你火邊坐吧。」鄧老太道:「咦!你在爐子邊坐著,怎麼手上還是冰涼的?」阮氏苦笑著道:「大概是打毛繩衣服,手上出了汗,過久了,這就涼了。」
鄧老太坐在椅子上,向玉峰望著道:「你不怕人家笑話。自己窮了,養不活女人了,把女人向娘家送。」玉峰笑道:「嫁出了門的女,因為丈夫生活困難回到娘家稍微住上幾天的,這也是人之常情,你又何必多心。」鄧老太道:「哦!你也知道我多心。我告訴你吧,你若是想學別個有錢的樣子另娶一個時髦的,只要你有錢,我也不攔著你。可是你想把玉元送回娘家去,無條件就算離了婚。她阮家人依了你,我也不依你。」玉峰聽了這句話,可就不敢作聲。手上的一支菸捲已是早扔了,這又重新在煙盒取了一根菸捲出來,站著靠了桌子抽菸。鄧老太因為他已不說什麼了,勢不能把這話反認為真的去說。阮氏站在火爐子邊,十個指頭忙著沒有停一秒鐘,屋子裡沉寂寂的,聽到屋頭上的寒風颳得呼嚕子響,阮氏道:「媽!您還是回到屋子去睡吧。這爐子裡的火也不大旺,您仔細著了涼。」鄧老太對玉峰看看,嘆了一口氣,依然是顫巍巍地走出去。
她剛是過了房門,可又手扶了房門,迴轉身來,因問道:「明天玉山要到外面盤盤賬去,你能不能跟著去呢?」玉峰道:「這本來是死馬當著活馬醫的事。老大身上有病,恐怕對付那些奸商不了,我當然要陪了他去。」鄧老太道:「對了。有本事人,對著大門外較量較量,別盡瞧著屋子裡的人發狠。」老太太說完這話,卻聽到窗子外面有人撲哧笑了一聲。玉峰重重地問了一聲誰,可又沒人答應。玉峰冷笑道:「我知道,這是我家四少奶奶,說我有五行遁法,能變錢出來,我不敢說這句話,可是家裡幾兄弟,誰能負責去做的事,我也可以負責做,絕不含糊。」鄧老太已是走到了房門外,便道:「好吧,你去做吧,家裡女人的事先別忙,等你有了錢再想法子也不晚。」玉峰口角里銜著菸捲,兩手環抱在胸前,一步比著一步地在屋子裡來回地量著步子,隨後自言自語地道:「好吧,明天瞧我的。」說畢,他很快地脫衣上床睡覺了。
幸他是有了這麼一個刺激,算是把阮氏的困難暫為解除。到了次日,玉峰是急於要去試驗自己的能力,就約著玉山出門,向天和堂飯莊子裡來。這家飯莊子,在前清同治年間就開設著的,很有點兒名。這種飯莊與平常的飯菜館子不同,裡面除了房屋很多,總還帶有一座戲台。平常來吃酒的很少,有的是簡直不應隨時便酌的買賣,只等人家在這裡做紅白喜事、賀壽堂會,大大地熱鬧,碰巧在好日子上,一天可以應三四家喜事。這天和堂就是這類飯莊之一。在民國三年,鄧玉山的父親在外面做鎮守使,又護理督軍,進京見總統。看到這裡生意很好,就硬要加三千塊錢股子下去。當時老股東忍痛接受著,實在願意有機會退股的。可是經過了十幾年的時間,這情形就大變了。
這天,玉山兄弟二人走到飯莊上來,還是半上午的時候。走進大門來,不看到一個人。門洞子裡所列的兩條長板凳灰堆得有兩三分厚,院子角落裡兀自堆著一堆桌面大小的積雪。在屋檐下太陽影子裡,睡了一條瘦骨崚嶒的老狗。雖然有了人進來,那狗把嘴伸到腿縫裡去藏著,也並不抬起來看看。在門洞子左邊有一間南房,乃是這裡的前櫃房,玉山走過去,首先拉開風門,伸頭向裡面看看。在屋子中間,放下一隻三腳的黃銅煤球爐子,微微地抽出些紅火焰。在爐子面上放了一把黑鐵壺。壺裡雖然冒出熱氣來,但是不聽到一點兒響聲,這火力不怎麼大,是可得而知。在靠窗戶的桌子上,有一位半白鬍須的老頭子籠了袖子伏在桌沿上,他口裡斜銜了一支旱菸袋,斜支在手膀子上。他閉上眼,嘴裡隨隨便便地噴出煙來,好久好久,有這麼一縷微細的煙在空氣中飄蕩著,好像他已經睡著了。玉山道:「喂!掌柜的睡午覺啦。」那老人正有點兒迷糊,被這句話嚷著,猛可地把頭向上一衝。看見進來兩個人,以為是生意到了,連忙拱著手道:「請坐請坐。」說著,在旁邊三屜桌子的抽屜里亂翻了一陣,翻出一個破爛而又扁平的菸捲盒來。玉峰將手搖搖,向外推著道:「你不用張羅。我們來會楊掌柜的,他在家嗎?」老人道:「您二位有什麼話對我說就是了。柜上的生意都是兄弟接著做。」玉峰道:「我們不是要在這裡辦事,我們要會會你們柜上楊先生有幾句話說。」老人兩個指頭已經伸到菸捲盒子裡面,要抽出一根煙來了,聽了這話,依然把菸捲放了進去,問道:「你二位貴姓,他大概不在柜上吧?讓我進去瞧瞧。」玉峰道:「我們姓鄧,這家字號我們有股子的,用不著你進去瞧瞧了,我們自己去。」他說著話,引了玉山自向里走。
經過了幾重屋子,也不曾遇到一個人。那屋檐下的風由上面壓了下來,人身上涼颼颼的,不覺地要發抖。經過那幾個大廳,都像是到了冰窖里。此外各小房間全是關著房門,露出那份陰慘慘的景象。玉山道:「這裡面到底有人沒有?」玉峰道:「飯莊子不比飯館子,平常沒有生意的。你別瞧他這份冷淡的景象,遇到了有人在這裡辦事,人山人海的,一吃兩三百桌,真比飯館子裡做十天半月的生意還強。你先別在心裡就存著他們不行的念頭。」玉山道:「管他行不行,真是把我招急了,我會把家眷搬到這裡來住。空屋子有的是,怎麼著我也少出幾個房錢。」
兩人說著話,經過了一間西廂房,門一推,裡面有個人伸出頭來叫道:「大爺短見啦。有工夫到柜上來瞧瞧。」玉山回頭看時,正是楊先生,便點頭道:「我們特意來拜訪你的。」楊先生拱著兩手,比齊了他頭上的那頂瓜皮小帽,笑道:「那就不敢當,請到屋子裡坐吧。」玉峰看看他身上,也穿的是一件灰布窄小棉袍子,在風檐之下,他也未必立得住,那就體諒人家一點兒,趕快進去吧。玉山瞪了眼道:「這樣子說,你今天承認有我們的股子,那還是十分客氣吧?」楊先生笑道:「大爺言重言重。」說著,抱了拳頭連連拱了幾下。玉峰笑道:「我們現在不用說什麼客氣話了,楊先生到底能不能負責和我們談談。若是不能和我談判的話,就請你另外找一個人來。」說著,把臉沉了下來。
楊先生站起來笑道:「您要是問柜上的情形,我可以負責答覆。要是依照你的話,我可不敢說。」玉山道:「柜上的情形我們自然願意明白,我們將本求利,扔下去許多本錢,應得的利錢,那也不能放鬆。」楊先生笑道:「大爺以前也來過很多趟,總沒有提到這些話,現在怎麼突然提起來了?」玉峰淡淡笑道:「這是我們的自由。」楊先生笑道:「我敢說不是大爺的自由嗎?我的意思,說有了這個意思,早些時候說就好了。」玉山道:「你既是這樣說著,我就老實告訴你吧。早幾年我家還過著火旺的日子,漫說幾千塊錢的資本,就是幾萬塊錢的股子,放到一邊不曾問的,那還多著呢!現在我們家窮了,能想法子的地方,我們都得去想法子。就是幾百塊錢的產業,我們也要變動,何況我們在這裡扔下去三千塊錢,有十多年沒過問呢。」楊先生也就不好接著說什麼,抬起手來連連搔了幾下頭髮笑道:「這些全是股東的事情,我可不好說什麼。」
正說到這裡,一個茶房捧進一把茶壺來,斟了兩杯馬尿似的濃茶放到兩人面前。玉山兩人起來一周旋,楊先生趁著機會就溜出去了。茶房走開,二人才發現了屋子裡沒有了主人。玉山道:「什麼,他溜了嗎?」玉峰道:「他溜是溜不了。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廟呢。我們就在這裡坐著,看他有什麼法子對付我們,有火烘,有熱茶喝,我們就可以坐上三四個鐘頭。」他說著這話,伸開兩腿就在爐子邊坐著。
這樣約莫有二三十分鐘的時候,楊先生居然來了。他兩手捧了一大疊賬本走進來,連連地點著頭笑道:「請大爺三爺把這些賬本子瞧瞧,就知道我不是瞎說。」他說著,把賬簿放在桌上。面上的那一本,就是把賬簿後幅朝著上面的,很有幾行不成規則的字。看時,最大的一行就寫著是不景氣的年頭。另外兩行,寫有不景氣與大大的不景氣。玉峰不由得笑起來道:「連做飯莊子生意的人也知道『不景氣』三個字的意思,這社會上的不景氣,也就可想而知了。」楊先生笑道:「大爺看看這賬簿後面的字,可不是我剛才現寫的。坐在賬房裡無聊的時候,不知不覺地就寫上心裡要說的這句話。您瞧,上面這一本就是最近的流水,這日子是怎樣的過法,您可想而知。」說著,他把那本賬簿拿起,雙手捧著交給玉峰。
玉峰為了要知道最近的情形,就把賬簿子倒翻,由後面翻向前面來。倒翻過去,最近的三四日,全沒有收入,只有支出。倒翻前去第五日,有了三元錢的收入,卻是賣去了一批舊木料給劈柴廠。再接著向前五日,才有人在這裡開弔,收入十八元。楊先生背了兩手在身後伸過頭來陪玉峰翻賬本,這就笑道:「你瞧,這最近十天才有二十一塊錢的進賬,別說是開銷伙食,連煤火零用也不會夠。這還不算是不景氣嗎?」玉峰且不理會他的話,只管把賬簿一頁頁地向前倒揭了去。每揭三四頁四五頁,才可以看到一筆收入。而每筆收入,至多不過五十元。便把賬簿放在桌上,搖搖頭道:「那不用看了。最近幾個月,無非是虧本。但去年也是這樣嗎?前兩三年也是這樣嗎?」楊先生道:「前兩三年,倒是掙錢的。」
玉山兩手一拍道:「這不結了?前兩三年既然掙錢,當然股東全有紅利可分,請問我的紅利在哪裡?」楊先生道:「那因為大爺沒有來取,所以擱下了。」玉峰道:「擱在哪裡呢?」楊先生道:「自然是擱在賬上。要是柜上生意好呢,那是紅利到於今還在。柜上生意不好,自然是存下來的錢,都墊著花了。」玉峰道:「你們在柜上做事的人,並非不知道我的家,為什麼不把錢送到我家裡去?」楊先生笑道:「大爺,我們在柜上做事的人,不能拿這份主意呀。」玉山道:「我們怎麼樣說,你就怎麼樣地推諉,推諉就可以把我們糊弄走了嗎?」
玉峰道:「大哥,我們用不著和他講這些話,只問他能不能負責答覆我的話。我們現在是來要紅利的,我們存了多少紅利在柜上,給我們多少錢。楊先生若是能負責,答應給,就給錢,不答應給,說說我們這股東是無用的人攝不著紅利,那我就不要了。」他說到這裡,將手按住了桌上的賬簿,連連拍了兩下,向楊先生瞪了眼道:「現在你說一句話。」楊先生笑道:「三爺,你替我想想,我是個什麼人,能夠答覆您問的這幾句話嗎?」玉峰道:「那怎麼辦?你就用封門的法子,把我們推出去嗎?」楊先生笑道:「您先喝碗水,看看謄清總賬,不多一會兒,我自然有話答覆。」玉山道:「待一會兒有什麼話答覆?拿出錢來給我們嗎?」楊先生笑道:「大爺這樣地認真說著,倒讓我們不好說什麼。不過請您等一等,柜上總有一句確實的話。」玉峰向玉山笑道:「既然那麼說,我就等著吧。」伸了兩手在火爐口上烘著,只把手背手心不住地翻來覆去,兩眼望著火苗,什麼話也不說,因之屋子裡什麼嘈雜的聲音都聽不到了,只有爐子上的小洋鐵罐子裡的水咕嚕咕嚕作響。
這樣沉靜著,大概有十分鐘之久,只聽到門外院子裡一陣腳步響,有人低聲問道:「在哪裡?在哪裡?」有人答道:「就在西屋子裡。」隨了這話,一個披著青嗶嘰狐皮大氅的人拉門走進來。當他一腳跨進門之後,兩手捧了獺皮帽子,只管向玉山二人連連地作揖,笑道:「對不住,對不住,來晚了一步。」他是一個矮胖子,顴骨上頂起兩塊大肉,在肉腮上透出兩團很大的紅暈。他既是矮鼻樑,而且又是綠豆眼睛,厚厚的嘴唇皮子直抵了鼻子眼。他笑起來,在下眼邊連連地疊起了許多魚尾皺紋。玉山翻了眼向他望著,不知說什麼是好。他倒知道了這裡人的意思,便拱著手笑道:「兄弟叫梁仲賢,是這裡的股東之一。剛才這裡楊先生打了電話到舍下去……」玉山道:「是的,我們向柜上要紅利來了,楊先生不能答覆,我們也不能無結果就走。現在梁先生來了,那就很好,我們可以同梁先生談一談了。」梁仲賢道:「請坐吧,本來柜上的事,我們也應該同老股東說說的。」他口裡說著,已是放下帽子,拖拖板凳,伸手到懷裡摸菸捲,又伸著頭向紙窗戶眼裡望望,看看有茶房沒有,以便叫茶房倒茶遞煙。玉山笑道:「梁先生,你倒不必張羅,我們先坐下來談談吧。」
梁仲賢將大衣脫了,放在旁邊破圍椅上,毫不猶豫地就掏起桌上一冊賬本翻了兩頁,然後兩手捧著送到他兄弟倆面前來苦笑道:「請二位瞧瞧,這是這半年以來,兄弟墊下去的款子。」玉峰眼快,看看最後押的一筆總賬,卻是八百九十幾元,因道:「梁先生有這麼些個錢往下墊著嗎?」梁仲賢放下賬本,兩手把衣襟一掀,架了腿在方凳上坐著,將手使勁在嘴巴上一抹,表示沉著的樣子,因道:「我也不是有萬貫家財的人,哪能夠只向柜上墊錢。這都是電燈電話煤水工資月月等著要付的錢,不能不在外面拉了來墊著花。要是不墊的話,那就只有倒店了。本來這年頭兒什麼生意也做不開,飯莊是太平年間的買賣,還有什麼大指望。可是一來店裡的債太多,要倒店這些債主子對付不了。二來要呈報歇業,社會局先就不能隨便答應,不做生意,倒要跑斷了自己的腿,這樣的事我有點兒不願意。起先總以為熬過去幾個月,總有抬頭的希望。不想越來越不成,到了現在這樣數九寒天,辦紅白喜事都嫌著少,就是不得已而辦喜事,人家也不願費事。本來這個日子就是淡月,加上市面的不景氣,簡直沒有生意了。」
玉峰道:「梁先生說的怕不是實情,但是舍下的家境恐怕比梁先生所說的還要困難十分。」說著,用手指了那賬簿上寫的「真是不景氣」五個字,笑道:「乾脆說一句,我們現在連蓋頂的瓦、踏腳的地,也全沒有法子對付了。既是柜上籌不出錢來,我們不能要柜上借債來給我們錢。這麼辦吧,請你算一算吧,過去這些年,柜上應該分我們多少紅利,給我們掛上一筆賬。不定是明天後天,我們搬到飯莊子上來住。好在這裡有的是空房,我們搬來了也不礙著什麼。我們住幾間房,照著市面上房價算錢,把我們那筆賬住滿了我們就走。」梁仲賢倒不料有這樣一個要求,不覺在臉腮上平添了許多皺紋,連連搔了幾十下光頭,笑道:「這……這……可不好辦。」玉山拍了手道:「不問好辦不好辦,我們明天就要搬了來。不這麼辦也行,先給我們一點兒錢花。」
正說到這裡,卻聽到院子外面有一個女子的聲音道:「怎麼一進來就不走,讓我老等著。」梁仲賢隔了窗戶,向外面答道:「你要是等不及就先去吧。我這兒正有事,一刻幾分不開身來。」那女子道:「那不成!你在家說好了的,同我一塊兒去的。要不我還不跟著你到這兒來呢。」說著這話,轟咚一聲,這房門被人由外拉了開去。玉峰看時,一個不出二十歲的女子披了一件毛領斗篷,臉子被寒風吹得紅紅的,一雙滴溜烏圓的眼睛向人很快地睃了一眼。玉峰看到,卻是怔了一怔,不想梁仲賢這樣蠢俗不堪的人,倒有這樣一位摩登小姐在後面跟著。正發著愣呢,梁仲賢道:「我介紹介紹。這是鄧大爺,這是鄧三爺。」又笑向玉山道:「這是我大女孩子。自小兒的就嬌養慣了,到現在也管束不過來。」她聽了這話,微笑著,向玉山玉峰鞠了一個躬。玉山道:「梁先生好福氣,還有這麼好的一位小姐。」梁仲賢道:「不用提了。現在念書就是念錢,每年為了她上學,實在是花錢不少。」玉峰偷眼看她時,見她把大衣抄著向上,把毛領子更擋了臉子。玉山道:「現時在哪個學校念書?」梁仲賢道:「男女同學的學校,我總覺得校風不大好,把她送到女子美術學校去學點兒圖畫音樂。上次她學校舉行音樂會,她就很得了人家的歡迎。」她笑道:「這也用不著您宣傳。」梁仲賢笑道:「鄧三爺在教育界很有勢力,我給你介紹介紹,不很好嗎?」
玉峰昂起頭來想了一想,微笑道:「不錯,那次音樂會我也參與過的。有一位彈箏的樑上珍女士?」她撲哧一笑,微微地點了兩下頭。梁仲賢道:「就是她了。」玉峰把頭搖撼著,成了半個圈子,表示一種欣羨的樣子,笑道:「梁女士的音樂,實在高妙。不但箏彈得好,而且鋼琴也打得很好。」上珍笑道:「見笑得很!我向來不敢在人面前打鋼琴,因為指法不熟。鄧先生在什麼地方聽過我打鋼琴?」玉峰沉吟了一會子,笑道:「好像那天音樂會,梁小姐就打鋼琴吧?」上珍笑道:「那是鄧先生看錯了人了,我有個同學姓吳的,長得個兒和我差不多一樣高。」原來她進門之後,大家全站了起來的。話是越說越長,人也就照著原來的座位,各各坐下。
樑上珍在靠門的一張方凳子上坐著,把門還朝外微推了一推,露出一條縫來,笑道:「這小屋子裡,放上這麼一個白爐子,臭氣熏天的,又熱又悶,真受不了。」梁仲賢道:「既是那麼著,你就先走吧。我在這裡,還同兩位鄧先生有幾句話要說。」上珍噘了嘴道:「要去就同去,我一個人不去。」梁仲賢道:「可別鬧小孩子脾氣了,我和兩位鄧先生有正經事要談,咱們明天去也不遲。」上珍道:「明天下午是禮拜六,我沒有工夫同你出去。」梁仲賢笑道:「二位聽聽,明天是禮拜六,她倒沒有工夫了。」玉峰笑道:「那倒是實在的情形。因為到了禮拜六同禮拜日,誰也免不了有幾位同學的邀著出去,逛趟公園、瞧回電影的。梁小姐果真有什麼要緊的事,梁先生只管陪小姐去,我們晚上再到府上去奉訪。市面上真是不景氣,我們也知道,我們也絕不能在人情以外去做無理的要求。」
玉山一聽,這倒奇了。真是不景氣的這句話,怎麼他也說出來了?說過了這句話之後,我們還想和人家討錢嗎?玉峰見大哥有點兒出神,他是個有神經病的人,設若瞎說出兩句話來,倒叫梁小姐難受,因之只向梁氏父女看看,並沒有接著向下說。梁仲賢被他兄弟兩人逼著,正不知如何是好。現在玉峰答應著晚上再談,是個絕好的脫身機會,還猶疑什麼。因之向玉山拱拱手道:「既是那麼著,我們就晚上見吧。」他口裡說著,人已是匆匆地向門外走去。玉山雖然不願意,但是自己兄弟已是開口放了人走,不能把他拖住。這一來,那楊先生可就大了膽子出面,走到屋子裡笑道:「我就知道我面子小,說話不下來。現在你見著梁先生就明白了吧?」玉山也不理他,把那件破大衣向身上一套,連摔了兩下袖子,橫著身子就衝到院子裡去。
玉峰看他麵皮紅紅的料著是在生氣,倒不便跟著說什麼話,只好悄悄地隨在後面走了出來。那幾進大屋,竟是一個人不見,屋檐上的積雪,秋風颳著,在屋子裡飛舞。玉峰將西服大衣領子向上擁了一擁,打了兩個寒戰道:「好冷好冷!」玉山道:「可不是冷嗎?來是一股子熱勁,以為多少可以撈幾文回去。現在還是空了兩隻手走,比冷水澆頭還要難受。」玉峰依然不作聲。走出了大門,向胡同兩頭一看,空蕩蕩的不見一個人,便道:「天氣這樣冷,時局又不大好,市面真是不景氣……」他這句話剛說完,玉山突然掉轉身來,伸手一把將玉峰的大衣領子扭住,瞪了兩隻大眼道:「你吃裡爬外,自己來要錢,還給別人說不景氣。這就是你的本事,我今天非揍你不可!」說著,劈臉一掌就打了來。
玉山迴轉身來的時候,玉峰見他麵皮漲得紫中發灰,兩眼的烏眼珠子動也不一動,鼻子裡呼呼出氣,這就知道他脾氣發得不小,早已防備妥當。所以當他一手伸了過來,這就緊緊地給他捏住,喝道:「這是大街上,你不要胡鬧。」玉山穿的是長袍大衣,身上未免臃腫,玉峰把他手捉住,他就有點兒轉動不過來,只扯著袖子道:「我非揍你不可,你去叫巡警吧。我做大哥的要當了大街教訓你!」說著說著,周身抖顫,突然地向地下一倒。玉峰雖然把兩手將玉山拖住,但是他像一座山倒下去一般,只聽地面咚的一聲。玉峰只好大聲喊叫救人,所幸離開飯莊子還不過十幾步路。大聲喊叫著,把前後人家的人都驚動出來了。那楊先生同兩個夥計也跑出了大門外來。看到這種情形,只得搬出一張藤椅子來,將玉山抬了進去,因為楊先生住的那間內賬房比較暖和一點兒,就把玉山抬到這屋子裡放著。他仰臥在藤椅上,已是緊閉了雙眼,鼻子不斷地哼著,身子直挺挺的,一點兒也不會動。
玉峰兩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緊緊地皺了兩道眉毛,不住地跳著腳道:「這事怎麼辦?這事怎麼辦?這怕是腦充血。」楊先生站在身後,注視道:「這是黑頭暈,不要緊,躺一會子就好了的。」玉峰道:「人都快死了,還躺一會子就好了呢?這附近有大夫沒有,趕快找個大夫來瞧瞧吧。若是在你這裡出了事,你覺著也不大好吧?」這句話把楊先生提醒,便道:「隔壁有一位西醫,那就先請來瞧瞧吧。」回頭看到有兩個夥計站在院子裡,就亂揮了手,讓他們找大夫去。不想在這件事裡,又生出一回波折來。